容齋隨筆 (四部叢刊本)/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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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容齋隨筆 卷四
宋 洪邁 撰 景宋刊本配北平圖書館藏宋刊本 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弘治活字本
卷五

容齋隨筆卷第四

    張浮休書

張芸叟與石司理書云頃㳺京師求謁先達之門每聽

歐陽文忠公司馬温公王荆公之論於行義文史爲多

唯歐陽公多談吏事旣乆之不免有請大凡學者之見

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爲欲聞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

事所未諭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

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

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無以遣日

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

數以無爲有以枉爲直違法徇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

且夷陵荒逺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

心曰自爾遇事不敢忽也是時蘇明允父子亦在焉甞

聞此語又有荅孫子發書多論資治通鑑其略云温公

甞曰吾作此書唯王勝之甞閱之終篇自餘君子求乞

欲觀讀未終紙巳欠伸思睡矣書十九年方成中間受

了人多少語言陵藉云云此兩事士大夫罕言之浮休

集百卷無此二篇今豫章所刋者附之集後

    温公客位牓

司馬温公作相日親書牓稾掲于客位曰訪及諸君若

覩朝政闕遺庶民疾苦欲進忠言者請以奏牘聞於朝

廷光得與同僚商議擇可行者進呈取旨行之若但以

私書寵諭終無所益若光身有過失欲賜規正即以通

封書簡分付吏人令傳入光得内自省訟佩服改行至

於整㑹官職差遣理雪罪名凡干身計並請一面進狀

光得與朝省衆官公議施行若在私第垂訪不請語及

某再拜咨白乾道九年公之曽孫伋出鎭廣州道過贑

獲觀之

    李頎詩

歐陽公好稱誦唐嚴維詩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及

楊衡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之句以爲不可及予絶

喜李頎詩云逺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

取淺深愁且作客渉逺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

不能寐起坐凄惻而聞簷外雨聲其爲一時襟抱不言

可知而此兩句十字中盡其意態海水喻愁非過語也

    詩中用茱茰字

劉夢得云詩中用茱茰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茰

子細看王維云挿遍茱茰少一人朱放云學他年少挿

茱茰三君所用杜公爲優予觀唐人七言用此者又十

餘家漫録于後王昌齡茱茰揷𩯭花冝壽戴叔倫挿𩯭

茱茰來未盡盧綸茱茰一朶映華簪權德輿酒泛茱茰

晚易曛白居易舞鬟擺落茱茰房茱茰色淺未經霜楊

衡強揷茱茰隨衆人張諤茱茰凡作幾年新耿湋髮希

那敢挿茱茰劉商郵筒不解獻茱茰崔櫓茱茰冷吹溪

口香周賀茱茰城裏一尊前比之杜句眞不侔矣

    鬼宿度河

宋蒼梧王當七夕夜令楊玉夫伺織女度河曰見當報

我不見當殺汝錢希白洞微志載蘇德哥爲徐肈祀其

先人曰當夜半可巳盖俟鬼宿度河之後翟公巽作祭

儀十卷云或祭於昏或祭於旦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

爲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占以俟之葉少

藴云公巽博學多聞援證皆有据不肯碌碌同衆所見

必過人子案天上經星終古不動鬼宿隨天西行春昏

見於南夏晨見於東秋夜半見於東冬昏見於東安有

所謂渡河及常在中夜之理織女昏晨與鬼宿正相反

其理則同蒼梧王荒悖小兒不足𥬇錢翟葉三公皆名

儒碩學亦不深攷如此杜詩云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

河牛女年年度何曽風浪生梁劉孝儀詩云欲待黃昏

至含嬌淺渡河唐人七夕詩皆有此說此自是牽俗遣

詞之過故杜老又有詩云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

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蒙朧盖自

洞曉其實非它人比也

    府名軍額

雍州軍額曰永興府曰京兆而守臣以知永興軍府事

兼京兆府路安撫使結銜鎭州軍額曰成德府曰眞定

而守臣以知成德軍府事兼眞定府路安撫使結銜政

和中始正以府額爲稱荆州軍額曰荆南府曰江陵而

守臣則曰知荆南通判曰通判荆南自餘SKchar幕縣官則

曰江陵府淳熈四年始盡以江陵爲稱孟州軍額曰河

陽三城無府額而守臣曰知河陽軍州事陜州無府額

而守臣曰知陜州軍府事法令行移亦曰陜府

    馬融皇甫規

漢順帝時西羌叛遣征西將軍馬賢將十萬人討之武

都太守馬融上䟽曰賢處處留滯必有潰叛之變臣願

請賢所不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三

旬之中必克破之不從賢果與羌戰敗父子皆没羌遂

宼三輔燒園陵詔武都太守趙沖督河西四郡兵追擊

安定上計SKchar皇甫規上䟽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

戎未動䇿其將反馬賢始岀知其必敗願假臣屯列坐

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沖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

曉習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可以滌患帝不能用

趙沖擊羌不利羌冦充斥涼部震恐沖戰死累年然後

定案馬融皇甫規之言曉然易見而所請兵皆不過五

千然訖不肯從乃知宣帝納用趙充國之冊爲不易得

所謂明主可爲忠言也

    孟蜀避唐諱

蜀本石九經皆孟昶時所刻其書淵丗民三字皆缺畫

盖爲唐髙祖太宗諱也昶父知祥甞爲莊宗明宗臣然

於存勗嗣源字乃不諱前蜀王氏巳稱帝而其所立龍

興寺碑言及唐諸帝亦皆平闕乃知唐之澤逺矣

    翰𫟍親近

白樂天渭村退居𭔃錢翰林詩叙翰𫟍之親近云曉從

朝興慶春陪宴栢梁分庭皆命婦對院即儲皇貴主冠

浮動親王轡閙裝金鈿相照耀朱紫間熒煌毬簇桃花

𮪍歌廵竹葉觴窪銀中貴帶昂黛内人粧賜禊東城下

頒酺曲水傍樽罍分聖酒妓樂借仙倡盖唐丗宫禁與

外廷不至相隔絶故杜子美詩户外昭容紫袖垂𩀱瞻

御座引朝儀又云舎人退食收封事宫女開函近御筵

而學士獨稱内相至於與命婦分庭見貴主冠服内人

黛粧假仙倡以佐酒它司無此也

    寧馨阿堵

寧馨阿堵晉宋間人語助耳後人但見王衍指錢云舉

阿堵物却又山濤見衍曰何物老媪生寧馨兒今遂以

阿堵爲錢寧馨兒爲佳兒殊不然也前軰詩語言少味

無阿堵氷雪相看有此君又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

其意亦如此宋廢帝之母王太后疾篤帝不往視后怒

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得生寧馨兒觀此豈得爲佳

顧長康𦘕人物不㸃目精曰傳神冩照正在阿堵中猶

言此處也劉眞長譏殷淵源曰田舎兒強學人作爾馨

語又謂桓温曰使君如馨地寧可𨷖戰求勝王導與何

充語曰正自爾馨王恬撥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彊

來捉人臂至今吴中人語言尚多用寧馨字爲問猶言

若何也劉夢得詩爲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

盖得其義以寧字作平聲讀

    鳯毛

宋孝武嗟賞謝鳯之子超宗曰殊有鳯毛今人以子爲

鳯毛多謂出此桉丗說王劭風姿似其父導桓温曰大

奴固自有鳯毛其事在前與此不同

    牛米

燕慕容皝以牛假貧民使佃𫟍中稅其什之八自有牛

者稅其七參軍封𥙿諌以爲魏晉之丗假官田牛者不

過稅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不取其七八也予觀今

吾郷之俗募人耕田十取其五而用主牛者取其六謂

之牛米盖晉法也

    爲文矜夸過實

文士爲文有矜夸過實雖韓文公不能免如石鼔歌極

道宣王之事偉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

羲娥陋儒編詩不收拾二雅褊迫無委蛇是謂三百篇

皆如星宿獨此詩如日月也二雅褊迫之語尤非所冝

言今丗所傳石鼔之詞尚在豈能出吉日車攻之右安

知非經聖人所刪乎

    送孟東野序

韓文公送孟東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則鳴然其文云在

唐虞時咎陶禹其善鳴者而假之以鳴䕫假於韶以鳴

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又云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

盛然則非所謂不得其平也

    噴𡁲

今人噴𡁲不止者必噀唾祝云有人說我婦人尤甚子

案終風詩寤言不寐願言則𡁲鄭氏箋云我其憂悼而

不能寐女思我心如是我則𡁲也今俗人𡁲云人道我

此古之遺語也乃知此風自古以來有之

    野史不可信

野史雜說多有得之傳聞及好事者縁飾故𩔖多失實

雖前軰不能免而士大夫頗信之姑摭  眞宗朝三

事于左魏泰東軒録云  眞宗次澶淵語㓂萊公曰

虜𮪍未退何人可守天雄軍公言參知政事王欽若退

即召王於行府諭以  上意授勑俾行王未及有言

公遽酌大白飲之命曰上馬盃且曰參政勉之回日即

爲同列也王馳𮪍入魏越十一日虜退召爲同中書門

下平章事或云王公數進疑詞於  上前故萊公因

事出之予案澶淵之役乃景德元年九月是時萊公爲

次相欽若爲參政閠九月欽若判天雄二年四月罷政

三年萊公罷相欽若復知樞密院至天禧始拜相距景

德凡十四年其二事者沈括筆談云向文簡拜右僕射

眞宗謂學士李昌武曰朕自即位以來未甞除僕射敏

中應甚喜昌武退朝往候之門闌悄然明日再對

上𥬇曰向敏中大耐官職存中自注云向公拜僕射年

月未曽考於國史因見中書記是天禧元年八月而是

年二月王欽若亦加僕射予案  眞宗朝自敏中之

前拜僕射者六人吕端李沆王旦皆自宰相轉陳堯叟

以罷摳密使拜張齊賢以故相拜王欽若自樞密使轉

及敏中轉右僕射與欽若加左僕射同日降制是時李

昌武死四年矣昌武者宗諤也其三事者存中筆談又

云時丁晉公從  眞宗巡幸禮成詔賜輔臣玉帶時

輔臣八人行在祗候庫止有七帶尚衣有帶謂之比玉

價直數百萬  上欲以足其數公心欲之而位在七

人之下度必不及已乃諭有司某自有小私帶可服𠋫

還京别賜可也旣各受賜而晉公一帶僅如指闊

上顧近侍速易之遂得尚衣御帶予按景德元年

眞宗巡幸西京大中祥符元年巡幸泰山四年幸河中

丁謂皆爲行在三司使未登政府七年幸亳州謂始以

參知政事從時輔臣六人王旦向敏中爲宰相王欽若

陳堯叟爲樞密使皆在謂上謂之下尚有樞密副使馬

知節即不與此說合且旣爲玉帶而又名比玉尤可𥬇

魏泰無足論沈存中不應爾也

    謗書

司馬遷作史記於封禪書中述武帝神仙鬼竈方士之

事甚備故王允謂之謗書國朝景德祥符間治安之極

王文穆陳文忠陳文僖丁晉公諸人造作天書符瑞以

爲固寵容恱之計及  眞宗上仙王沂公懼貽後丗

譏議故請藏天書於梓宫以滅迹而實録之成乃文穆

監脩其載崇奉宫廟祥雲芝鶴唯恐不詳遂爲信史之

累盖與太史公謗書意異而實同也

    王文正公

祥符以後凡天書禮文宫觀典冊祭祀巡幸祥瑞頌聲

之事王文正公旦實爲參政宰相無一不預官自侍郎

至太保公心知得罪於清議而固戀患失不能決去及

其臨終乃欲削髮僧服以歛何所補哉魏野贈詩所謂

西祀東封今巳了好來相伴赤松㳺可謂君子愛人以

德其箴戒之意深矣歐陽公神道碑悉隱而不書盖不

可書也雖持身公清無一可議然特張禹孔光胡廣之

流云

    晉文公

晉公子重耳自狄適它國凡七衞成公曹共公鄭文公

皆不禮焉齊桓公妻以女宋襄公贈以馬楚成王享之

秦穆公納之卒以得國衞曹鄭皆同姓齊宋秦楚皆異

姓非所謂豈無他人不如同姓也晉文公卒未葬秦師

伐鄭滅滑無預晉事晉先軫以爲秦不哀吾喪而伐吾

同姓背秦大惠使襄公墨衰絰而伐之雖幸勝於殽終

啓焚舟之戰兩國交兵不復修睦者數百年先軫是年

死於狄至孫縠而誅滅天也

    南夷服諸葛

蜀劉禪時南中諸郡叛諸葛亮征之孟獲爲夷漢所服

七戰七擒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蜀志所載止於

一時之事國朝淳化中李順亂蜀招安使雷有終遣嘉

州士人辛怡顯使於南詔至姚州其節度使趙公美以

書來迎云當境有瀘水昔諸葛武侯戒曰非貢獻征討

不得輒渡此水若必欲過須致祭然後登舟今遣本部

軍將賫金龍二條金錢三十文并設酒脯請先祭享而

渡乃知南夷心服雖千年如𥘉嗚呼可謂賢矣事見怡

顯所作雲南録

    二䟽賛

作議論文字湏考引事實無差忒乃可傳信後丗東坡

先生作二踈圖賛云孝宣中興以法馭人殺篕韓楊盖

三良臣先生憐之振袂脫屣使知區區不足驕士其立

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時考之元康三年二踈去位後二

年篕寛饒誅又三年韓延壽誅又三年楊惲誅方二踈

去時三人皆亡恙盖先生文如傾河不復効常人㝷閱

質究也

    李宓伐南詔

唐天寶中南詔叛劒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之喪士卒

六萬人楊國忠掩其敗狀仍叙其戰功時募兵擊南詔

人莫肯應募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行

者愁怨所在哭聲振野至十三載劒南留後李宓將兵

七萬往擊南詔南詔誘之深入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

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宓被擒全軍皆

没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兵討之此通鑑所紀舊

唐書云李宓率兵擊蠻於西洱河糧盡軍旋馬足陷橋

爲閤羅鳯所擒新唐書亦云宓敗死於西洱河子案髙

適集中有李宓南征蠻詩一篇序云天寶十一載有詔

伐西南夷丞相楊公兼節制之𭔃乃奏前雲南太守李

宓渉海自交趾擊之往復數萬里十二載四月至于長

安君子是以知廟堂使能而李公効節子忝斯人之舊

因賦是詩其略曰肅穆廟堂上深沉節制雄遂令感激

士得建非常功鼔行天海外轉戰蠻夷中長驅大浪破

急擊群山空餉道忽巳逺縣軍垂欲窮野食掘田䑕晡

餐兼僰僮收兵列亭候拓地彌西東瀘水夜可渉交州

今始通歸來長安道召見甘泉宮其所稱述如此雖詩

人之言未必皆實然當時之人所賦其事不應虚言則

宓盖歸至長安未甞敗死其年又非十三載也味詩中

掘䑕餐僮之語則知糧盡危急師非勝歸明甚

    浮梁陶器

彭器資尚書文集有送許屯田詩曰浮梁巧燒甆顔色

比瓊玖因官射利疾衆喜君獨不父老爭歎息此事古

未有注云浮梁父老言自來作知縣不買甆器者一人

君是也作饒州不買者一人今程少卿嗣宗是也惜乎

不載許君之名



容齋隨筆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