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藝舟雙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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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藝舟雙楫
作者:康有為 清

敘目[编辑]

可著聖道,可發王製,可洞人理,可窮物變,則刻鏤其精,冥縩其形為之也。不劬於聖道王製人理物變,魁儒勿道也。康子戊己之際,旅京師,淵淵然憂,悁悁然思,俯攬萬極,塞鈍勿施,格細於時,握發抃然,似人而非。厥友告之曰:“大道藏於房,小技鳴於堂,高義伏於床,巧奰顯於鄉。標枝高則隕風,累石危則墜牆。東海之鱉,不可入於井;龍伯的人,不可釣於塘。汝負畏壘之材,取桀杙,取簷櫨,安器汝。汝不自克以程於窮,固宜哉!且汝為人太多,而為己太少,徇於外有,而不反於內虛,其亦闇於大道哉!夫道無小無大,無有無無。大者小之殷也,小者大之精也。蟭螟之巢蚊睫,蟭螟之睫,又有巢者,視虱如輪,輪之中,虱複傅緣焉。三尺之畫,七日遊不能盡其蹊徑也。拳石之山,丘壑岩巒,窈深窅曲,蠛蠓蚋生,蛙掞之衣,蒙茸茂焉。一滴之水,容四大海,洲島煙立,魚龍波譎,出日沒月。方丈之室,有百千億獅子廣座,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反汝虛室,遊心微密,甚多國士,人民豐實,禮樂黼黻,草木蘢鬱,汝神禫其中,弟靡其側,複何鶩哉!盍黔汝誌,鋤汝心,息之以陰,藏之無用之地以陸沈。山林之中,鍾鼓陳焉,寂寞之野,時聞雷聲。且無用者,又有用也。不龜手之藥,既以治國矣。殺一物而甚安者,物物皆安焉。蘇援一技而入微者,無所往而不進於道也。

於是康子翻然捐棄其故,洗心藏密,冥神卻掃,攤碑摛書,弄翰飛素,千碑百記,釣午是富。發先識之覆疑,竅後生之宦奧,足無用於時者之假物之遊戲莫也。國朝多言金石,寡論書者,惟涇縣包氏,釽之揚之。今則孳之衍之,凡為二十七篇。篇名如左:

原書第一 尊碑第二 購碑第三 體變第四分變第五 說分第六 本漢第七 傳衛第八寶南第九 備魏第十 取隋第十一 卑唐第十二體係第十三 導源第十四 十家第十五 十六宗第十六 碑品第十七 碑評第十八 餘論第十九 執筆第二十綴法第二十一 學敘第二十二 述學第二十三 榜書第二十四行草第二十五 幹祿第二十六 論書絕句第二十七 永惟作始於戊子之臘,實購碑於宣武城南南海館之汗漫舫。老樹僵石,證我古墨焉。歸歟於己丑之臘,乃理舊稿於西樵山北銀塘鄉之詹如樓。長鬆敗柳,侍我草元焉。凡十七日至除夕述書訖,光緒十五年也。述書者,西樵山人康祖詒長素父也。

原書第一[编辑]

文字何以生也,生於人之智也。虎豺之強,龍鳳之奇,不能造為文字,而人獨能創之,何也?以其身峙立,首函清陽,不為血氣之濁所熏,故智獨靈也。凡物中倒植之身,橫立之身,則必大愚,必無文字。以血氣熏其首,故聰明弱也。凡地中之物,峙立之身,積之歲年,必有文字。不獨中國有之,印度有之,歐洲有之,亞非利加洲之黑人,澳大利亞洲之土人,亦必有文字焉。秘魯地裂,其下有古城,得前劫之文字於屋壁,其文字如古蟲篆,不可識別。故謂凡為峙立之身,曰人體者,必有文字也。以其智首出萬物,自能製造,不能自已也。

文字之始,莫不生於象形。物有無形者,不能窮也,故以指事繼之。理有憑虛,無事可指者,以會意盡之。若諧聲假借,其後起者也。轉注則劉歆創例,古者無之。倉沮創造科斗蟲篆,文必不多,皆出象形,見於古籀者,不勝僂數,今小篆之日、月、山、川、水、火、草、木、麵、首、馬、牛、象、鳥諸文,必倉頡之遺也。匪惟中國然,外國亦莫不然。近年埃及國掘地,得三千年古文字,郭侍郎嵩燾使經其地,購得數十拓本,文字酷類中國科斗蟲篆,率皆象形。以此知文字之始於象形也。

以人之靈而能創為文字,則不獨一創已也。其靈不能自已,則必數變焉。故由蟲篆而變籀,由籀而變秦分(即小篆),由秦分而變漢分,自漢分而變真書,變行草,皆人靈不能自已也。

古文為劉歆偽造,雜采鍾鼎為之(餘有《新學偽經考》辨之已詳)。《水經注》稱臨淄人有發齊胡公之銅棺,其前和隱起為文惟三字古文,餘同今書。子思稱今天下書同文,蓋今隸書,即《倉頡篇》中字,蓋齊魯間文字,孔子用之,後學行焉,遂定於一。若鍾鼎所采,自是春秋戰國時各國書體,故詭形奇製,與《倉頡篇》不同也。許慎《說文敘》謂諸侯力政,不統於王,言語異聲,文字異形。今法、德、俄文字皆異,可以推古矣。但以之亂經,則非孔子文字,不能不辨。若論筆墨,則鍾鼎雖偽,自不能廢耳。

王愔敘百二十六種書體,於行草之外,備極殊詭。按《佛本行經》雲,尊者棨黎教我何書(自下太子實為說書),或複梵天所說之書(今婆羅門書王有四十音是),佉虱盧叱書(隋言驢唇),富沙迦羅仙人說書(隋言華果),阿迦羅書(隋言節分),瞢迦羅書(隋言吉祥),邪寐尼書(隋言大秦國書),鴦瞿梨書(隋言指言),耶那尼迦書(隋言馱書),娑迦羅書(隋言孛牛),波羅婆尼書(隋言樹葉),波流沙書(隋言惡言),父與書毗多荼書(隋言起屍),陀毗荼國書(隋雲南天竺),陀羅低書(隋言形人),度其差那婆多書(隋言右旋),優波迦書(隋言嚴熾),僧佉書(隋言等計),阿婆勿陀書(隋言覆),阿{少兔}盧摩書(隋言順),毗耶寐奢羅書(隋言雜),脂羅多書(鳥場邊山),西瞿耶尼書(須彌西),阿沙書(硫勒),支那國書(即此國也),摩那書(科斗),末荼叉羅書(中字),毗多悉底書(尺),富數波書(海),提婆書(天),那羅書(龍),夜叉書乾闥婆書(天音聲),阿修羅書(不飲酒),迦羅婁書(金翅鳥),緊那羅書(非人),摩睺羅伽書(天地),彌伽遮迦書(諸獸音),迦迦婁多書(鳥音),浮摩提婆書(地居天),安多梨叉提婆書(虛空天),鬱多羅拘盧書(須彌北),逋婁婆毗提訶書(頗彌東),烏差婆書(舉),膩差婆書(擲),娑迦羅書(糊),跋闍羅書(金剛),梨伽波羅低犁伽書(往複),毗棄多書(食殘),阿 {少兔}浮多書(未曾有),奢娑多羅跋多書(如伏轉),伽那那跋多書(等轉),優差波跋多書(舉轉),尼差波多跋書(擲轉),波陀與佉書(上句),毗拘多羅波陀那地書(從二增上凶),耶婆陀輸多羅書(增上句已上),末荼婆曬尼書(中流),梨沙邢婆多波恀比多書(諸山苦行),陀羅尼卑爪梨書(觀地),伽伽那卑麗爪尼書(視虛空),薩蒲沙地尼山陀書(一切藥草因),沙羅僧伽何尼書(總覽),薩婆韋多書(一切種音)。《三藏記》雲,先覺說有六十四種書,鹿輪轉眼,神鬼八部,惟梵及佉樓為勝文。《西陽雜俎》所考,有驢肩書,蓮葉書,節分書,大秦書,馱乘書,孛牛書,樹葉書,起屍書,右旋書,覆書,天書,龍書,鳥音書,凡六十四種。然則天竺古始,書體更繁,非獨中土有蟲籀繆填之殊,芝英倒薤之異,其製作紛紜,亦所謂人心之靈,不能自已也。

《隋誌》稱婆羅門書,以十四字貫一切音,文省義廣,蓋天竺以聲為字。《槃涅經》有二十五字母,《華嚴經》有四十字母。今《通誌·七音略》所傳天竺三十六字母,所變化各書,猶可見也。唐古忒之書,出於天竺元世祖中統元年,命國師八思巴製蒙古新字千餘,母四十一,皆相關紐,則采唐古忒與天竺為之,亦迦慮之變相也。我朝達文成公,又采唐古忒蒙古之字,變化而成國書,至乾隆時,於是製成清篆,亦以聲而演形,並托音為字者。然印度之先,亦必以象形為字,未必能遽合聲為字,其合聲為字,必其後起也。遼太祖神冊五年,增損隸書之半,製契丹文字。金太祖命完顏希尹依效楷書,因契丹字合本國語為國書。西夏李元昊命野利仁榮演書,成十二卷,體類八分,此則本原於形,非自然而變者。本無精義自立,故國亡而書隨之也。

歐洲通行之字,亦合聲為之。英國字母二十六,法國二十五,俄德又各殊,然其始亦非能合聲為字也。至其古者,有阿拉伯文字,變為猶太文字焉;有敘利亞文字,巴比倫文字,埃及文字,希利尼文字,變為拉丁文字焉;又變為今法、英通行之文字焉。此亦如中國籀、篆、分、隸、行、草之展轉相變也,且彼又有篆分正斜大小草之異,亦其變之不能自已也。

夫變之道有二,不獨出於人心之不容已也,亦由人情之競趨簡易焉。繁難者人所共畏也,簡易者人所共喜也。去其所畏,導其所喜,握其權便,人之趨之若決川於堰水之坡,沛然下行,莫不從之矣。幾席易為床榻,豆嵒易為盤碗,琴瑟易以箏琶,皆古今之變,於人便利。隸草之變,而行之獨久者,便易故也。鍾表興則壺漏廢,以鍾表便人,能懸於身,知時者未有舍鍾表之輕小,而佩壺漏之累重也。輪舟行則帆船廢,以輪舟能速致,跨海者未有舍輪舟之疾速,而樂帆船之遲鈍也。故謂變者天也。

梁釋僧祐曰,造書者三人,長曰梵書,右行;次佉樓,左行;少倉頡,下行。其說雖謬,為文字之製,欲資人之用耳,無中行左右行之分也,人圓讀不便於手,倒讀不便於目,則以中行為宜,橫行亦可為用。人目本橫,則橫行收攝為多,目睛實圓,則以中行直下為順。以此論之,中行為優也。安息書革旁行以為書記,安息即今波斯也。回回字右行,泰西之字左行,而中國之書中行,此亦先聖格物之精也。然每字寫形,必先左後右,數學書亦有橫列者,則便於右手之故,蓋中國亦兼左行而有之,但右行實於右手大不順,為最愚下耳。

中國自有文字以來,皆以形為主,即假借行草,亦形也,惟諧聲略有聲耳。故中國所重在形,外國文字皆以聲為主。即分、篆、隸、行、草亦聲也,惟字母略有形耳。中國之字,無義不備,故極繁而條理不可及。外國之字,無聲不備,故極簡而意義亦可得。蓋中國用目,外國貴耳。然聲則地球皆同,義則風俗各異。致遠之道,以聲為便,然合音為字,其音不備,牽強為多,不如中國文字之美備矣。

天竺開國最先,創音為書亦最先,故戎蠻諸國悉因之。《西域記》稱跛祿迦國字源三十餘,羯霜那國、健馱羅國,有波爾尼仙作為字書,備有千頌,頌三十言,究極古今,總括文書。《八弦外史》及今四譯館所載,悖泥、文萊、蘇祿、暹羅、呂宋諸國書,皆合聲為字,體皆右行,並未原於梵書。日本國書字母四十有七,用中國草書為偏旁,而以音貫之,亦梵之餘裔也。

聲學盛於印度,故佛典曰,我家真教體,清淨在音聞。又以聲聞為一乘,其操聲為咒,能治奇鬼異獸,蓋聲音之精也。唐古忒、蒙古及泰西合聲為字之學,莫不本於印度焉(泰西治教,皆出天竺,予別有論,此變之大者也)。

綜而言之,書學與治法,勢變略同。前以周為一體勢,漢為一體勢,魏晉至今為一體勢,皆千數百年一變。後之必有變也,可以前事驗之也。今用真楷,吾言真楷。

或曰:書自結繩以前,民用雖篆草百變,立義皆同。由斯以談,但取成形,令人可識,何事誇鍾、衛,講王、羊,經營點畫之微,研悅筆劄之麗,令祁祁學子,玩時日於臨寫之中,敗心誌於碑帖之內乎?應之曰:衣以揜體也,則裋褐足蔽,何事采章之觀?食以果腹也,則糗藜足飫,何取珍羞之美?垣牆以蔽風雨,何以有雕粉之璀璨?舟車以越山海,何以有幾組之陸離?詩以言誌,何事律則欲諧?文以載道,胡為辭則欲巧?蓋凡立一義,必有精粗,凡營一室,必有深淺,此天理之自然,匪人為之好事。揚子雲曰:“斷木為棋,梡革為鞠,皆有法焉。”而況書乎?昔唐太宗屈帝王之尊,親定晉史,禦撰之文,僅《羲之傳論》,此亦藝林之美談也。況茲《書譜》,講自前修,吾既不為時用,其他非所宜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因搜書論,略為引伸。蒙子臨池,或為識途之助。若告達識,則吾豈敢?


尊碑第二[编辑]

晉人之書,流傳曰帖,其真跡至明,猶有存者,故宋元明人之為帖學宜也。夫紙壽不過千年,流及國朝,則不獨六朝遺墨不可複睹,即唐人鉤本已等鳳毛矣,故今日所傳諸帖,無論何家,無論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鉤屢翻之本,名雖羲、獻,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論。譬如子孫曾玄雖出自某人,而體貌則別。國朝之帖學,薈萃於得天石庵,然已遠遜明人,況其他乎?流敗既甚,師帖者絕不見工。物極必反,天理固然。道光之後,碑學中興,蓋事勢推遷不能自已也。

乾隆之世,已厭舊學。冬心、板橋,參用隸筆,然失則怪,此欲變而不知變者。汀洲精於八分,以其八分為真書,師仿《吊比幹文》,瘦勁獨絕。懷寧一老,實丁斯會,既以集篆隸之大成,其隸楷專法六朝之碑,古茂渾樸,實與汀洲分分隸之治,而啟碑法之門。開山作祖,允推二子。即論書法,視覃谿老人,終身歐、虞,褊隘淺弱,何啻天壤邪?吾粵吳荷屋中丞,帖學名家,其書為吾粵冠。為窺其筆法,亦似得自《張黑女碑》,若懷寧則得於《崔敬邕》也。阮文達亦作舊體者,然其為南北書派論,深通比事,知帖學之大壞,碑學之當法,南北朝碑之可貴,此蓋通人達識,能審時宜,辨輕重也。惜見碑猶少,未暇發蒨,猶土鼓蕢桴,椎輪大輅,僅能伐木開道,作之先聲而已。

碑學之興,乘帖學之壞,亦因金石之大盛也。乾嘉之後,小學最盛,談者莫不藉金石以為考經證史之資,專門搜輯,著述之人既多,出土之碑亦盛,於是山岩屋壁,荒野窮郊,或拾從耕父之鋤,或搜自官廚之石,洗濯而發其光采,摹拓以廣其流傳。若平津孫氏,侯官林氏,偃師武氏,青浦王氏,皆緝成巨帙,遍布海內。其餘為《金石存》《金石契》《金石圖》《金石誌》《金石索》《金石聚》《金石續編》《金石補編》等書,殆難悉數。故今南北諸碑,多嘉道以後新出土者,即吾今所見碑,亦多《金石萃編》所未見者。出土之日,多可證矣。出碑既多,考證亦盛,於是碑學蔚為大國。適乘帖微,入纘大統,亦其宜也。

涇縣包氏以精敏之資,當金石之盛,傳完白之法,獨得蘊奧,大啟秘藏,著為《安吳論書》,表新碑,宣筆法,於是此學如日中天。迄於鹹、同,碑學大播,三尺之童,十室之祉,莫不口北碑,寫魏體,蓋俗尚成矣。

今日欲尊帖學,則翻之已壞,不得不尊碑。欲尚唐碑,則磨之已壞,不得不尊南北朝碑。尊之者非以其古也,筆畫完好,精神流露,易於臨摹,一也;可以考隸楷之變,二也;可以考後世之源流,三也;唐言結構、宋尚意態、六朝碑各體畢備,四也;筆法舒長刻入,雄奇角出,迎接不暇,實為唐宋之所無有,五也。有是五者,不亦宜於尊乎?


購碑第三[编辑]

學者欲能書,當得通人以為師。然通人不可多得,吾為學者尋師,其莫如多購碑刻乎!揚子雲曰:“能觀千劍而後能劍,能讀千賦而後能賦。”仲尼、子輿論學,必先博學詳說。夫耳目隘狹,無以備其體裁,博其神趣,學烏乎成!若所見博,所臨多,熟古今之體變,通源流之分合,盡得於目,蓋存於心,盡應於手,如蜂采花,醞釀久之,變化縱橫,自有成效,斷非枯守一二佳本《蘭亭》《醴泉》所能知也。右軍自言,見李斯、曹喜、梁鵠、蔡邕《石經》、張昶《華嶽碑》,遍習之。是其師資甚博,豈師一衛夫人,法一《宣示表》,遂能範圍千古哉!學者若能見千碑而好臨之,而不能書者,未之有也。

千碑不易購,亦不易見。無則如何?曰:握要以圖之,擇精以求之,得百碑亦可成書。然言百碑,其約至矣,不能複更少矣。不知其要,不擇其精,雖見數百碑,猶未足語於斯道也。吾聞人能書者,輒言寫歐寫顏,不則言寫某朝某碑,此真謬說,令天下人終身學書,而無所就者,此說誤之也。至寫歐則專寫一本,寫顏亦專寫一本,欲以終身,此尤謬之尤謬,誤天下學者在此也。

謂又有學書須專學一碑數十字,如是一年數月,臨寫千數百過,然後易一碑,又一年數月,臨寫千數百過,然後易碑亦如是,因舉鍾元常入抱犢山三年學書,永禪師學書四十年不下樓為例,此說似矣,亦謬說也。夫學者之於文藝,末事也。書之工拙,又藝之至微下者也。學者蓄德器,窮學問,其事至繁,安能以有用之歲月,耗之於無用之末藝乎?誠如鍾、永,又安有暇日涉學問哉?此殆言者欺人耳。吾之術,以能執筆多見碑為先務,然後辨其流派,擇其精奇,惟吾意之所欲,以時臨之,臨碑旬月,遍臨百碑,自能釀成一體,不期其然而自然者。加之熟巧,申之學問,已可成家。雖天才駑下,無不有立,若其淺深高下,則仍視其人耳。

購碑當知握要,以何為要也?曰:南北朝之碑其要也。南北朝之碑,無體不備,唐人名家,皆從此出,得其本矣,不必複求其末,下至幹祿之體,亦無不兼存。故唐碑可以緩購,且唐碑名家之佳者,如率更之《化度》《九成宮》《皇甫君》《虞恭公》,秘書之《廟堂碑》,河南之《聖教序》《孟達法師》,魯公之《家廟》《麻姑壇》《多寶塔》《元結》《郭家廟》《臧懷恪》《殷君》《八關齋》,李北海之《雲麾將軍》《靈岩》《東林寺》《端州石室》,徐季海之《不空和尚》,柳誠懸之《玄秘塔》《馮宿》諸碑,非原石不存,則磨翻壞盡。稍求元明之舊拓,不堪入目。已索百金,豈若以此一本之貲,盡購南北朝諸碑乎?若舍諸名家佳本,而雜求散雜,則又本末倒置,昧於源流。且佳碑如《樊府君》《兗公頌》《裴鏡民》者實寡。小唐碑中,頗多六朝體,是其沿用未變法者,原可采擇,惟意態體格,六朝碑皆已備之。唐碑可學者殊少,即學之,體格已卑下也,故唐碑可緩購。

今世所用號稱真楷者,六朝人最工。蓋承漢分之餘,古意未變,質實厚重,宕逸神雋,又下開唐人法度,草情隸韻,無所不有。晉帖吾不得見矣,得盡行六朝佳碑可矣,故六朝碑宜多購。

漢分為正楷之源,以之考古,固為學問之事,即諸書法,亦當考索源流,宜擇其要購之。若六朝之隸無多,唐隸流傳日卑,但略見之,知深變足矣,可不購。

漢分既擇求,唐隸在所不購,則自晉魏至隋,其碑不多,可以按《金石萃編》《金石補編》《金石索》《金石聚》而求之,可以分各省存碑而求之。然道、鹹、同、光,新碑日出,著錄者各有不盡,學者或限於見聞,或困於才力,無以知其目而購之。知其目矣,慮碑之繁多,搜之而無盡也。吾為說曰:六朝碑之雜遝繁冗者,莫如造像記,其文義略同,所足備考古者蓋鮮,陳陳相因,殊為可厭。此蓋出土之日新,不可究盡者也。造像記中多佳者,然學者未能擇也,姑俟碑銘盡搜之後,乃次擇采之,故造像記亦可緩購。

去唐碑,去散隸,去六朝造像記,則六朝所存碑銘不過百餘,兼以秦、漢分書佳者數十本,通不過二百餘種,必盡求之,會通其源流,浸淫於心目,擇吾所愛好者臨之,厭則去之。臨寫既多,變化無盡,方圓操縱,融冶自成體裁,韻味必可絕俗,學者固可自得之也。秦、漢分目,略見所說《說分》《本漢》篇中,今將南北朝碑目,必當購者錄如左。其碑多新出,為金石諸書所未有者也。造像記佳者,亦附目間下論焉。

碑以朝別,以年敘,其無稽考,附於其朝之後。有年則書,不書者,無年月也。書人詳之,撰人不詳,重在書也。石所存地著之,不著者,不知所在也。

其碑顯者書人名,不顯者並官書之,欲人易購也。△吳碑《葛府君碑》(江蘇勾容)

《九真太守穀朗碑》(鳳皇元年)△晉碑《南鄉太守郛休碑》(太始六年)《保母誌》(寧興三年王獻之書)

《枳陽府君碑》(隆安三年)《爨寶子碑》(太亨四年)

〔按:安帝元興元年改元太亨,次年複為元興,四年已改義熙元年。此碑蓋在偏遠,未知,故仍書太亨四年也。〕

《孝女曹娥碑》(元嘉元年明人傳為王羲之書,姑附於此,海山仙館刻石)△宋碑《寧州刺史爨龍顏碑》(大明二年,雲南陸源,有碑陰)

《始康郡晉豐縣□態造像》(元褵廿五年山東王氏)

《高勾麗故城刻石》(己丑元年,長壽王當劉元嘉六年,宋平壤吳氏)△齊碑《吳郡造維衛尊佛記》(永明六年,浙江會稽)

《保佛弟子蕭衍造像題字》(永明二年,四川雲陽)△梁碑《太祖文皇帝神道東闕》(反刻)《太祖文皇帝神道西闕》

《南康簡王神道東闕》(反刻)《南康簡王神道西闕》《臨川靖惠王神道東闕》(反刻)《臨川靖惠王神道西闕》

《吳平忠侯蕭公神道東闕》(反刻)《吳平忠侯蕭公神道西闕》《始興忠武王碑》(有額有陰)《散騎常侍安平王碑》

《天監五年殘碑》《鄱陽王益州軍府人題記》(天監十二年,四川雲陽)《石井闌題字》(天監十五年,江蘇勾容)《章景為梁主造佛依碑石像》(丁未年即大通元年,四川綿州)

《許善題名》(大通三年,四川綿州)《□□□等造觀世音像》(大通三年,四川綿州)《□道□造像》(□□三年,四川綿州)《劉敬造像》(大同三年,山東福山王氏)

《讚觀音》(與大通元年石同,四川綿州)

《釋慧影為父母師僧及身造釋迦佛像題字》(中大同元年,浙江石門李氏)△陳碑

《斯羅真興大王巡狩管境碑》(戊子年,真興王麥宗陳光大二年也,朝鮮鹹興)

《趙和造像記》(永定三年)△魏碑《邑主秦從州人造像王銀堂畫像題名》(道武天賜三年)《鞏伏龍造像》(大魏國元年,即太武延和元年)

《定州中山趙褵造像》(皇興三年)

《中嶽蒿高羅靈廟碑》(太安二年,寇謙之書,筱額,陽文,有陰)《宕昌公暉福寺碑》(太和十二年,陝西澄城,有碑陰)《孝文皇帝吊殷比幹墓文》(皇構遷中元載,歲禦次閹茂望舒)

《孫秋生造像》(太和七年。以下為龍門二十品,故合錄之)《始平公造像》(太和十二年,朱義章書,有額)《北海王元詳造像》(太和十八年)

《北海王太妃高為孫保造像》《長樂王夫人尉遲造像》(太和十九年)《一弗造像》(太和廿年)《解伯達造像》(太和年造)

《楊大眼造像》《魏靈藏造像》《鄭長猷造像》(景明二年)《惠感造像》(景明三年)

《賀蘭汗造像》(景明三年)《高樹造像》(景明三年)《法生造像》(景明四年)《太妃侯造像》(景明四年)

《安定王元燮造像》(正始四年)《平乾虎造像》(正始四年)《道匠造像》《齊郡王祐造像》(熙平二年)

《慈香造像》(神龜三年)《優填王造像》《泰山羊祉開複石門銘》(永平二年,太原典簽王遠書)《左援令賈三德開複石門題記》

《司馬元興墓誌》(永平四年)

《鄭文公碑》(永平四年,鄭道昭書,有上下二碑)△附雲峰山石刻四十二種(不列詳)《仙和寺造像》(永平四年)《楊翬碑》(延昌元年,直隸唐山,有額)

《司馬景和妻孟敬訓墓誌銘》(延昌三年,河南孟縣)《刁遵墓誌銘》(熙平元年,直隸南皮張氏)《兗州賈使君碑》(神龜二年)《趙阿歡造像》(神龜三年)

《司馬炳墓誌銘》(正光二年)《張猛龍清頌碑》(正光三年,有額有陰)《樊可憘碑》(正光二年)《鄭道忠墓誌》(正光三年)

《馬鳴寺根法師碑》(正光四年,有額)《高貞碑》(正光四年,篆額陽文)《涇州刺史陸希道墓誌蓋》(正光四年,篆書)《鞠彥瑽墓誌》(正光四年,有蓋)

《李超墓誌銘》(正光五年)《吳高黎墓誌》(孝昌二年)《六十人造像》(孝昌二年)《劉玉墓誌銘》(孝昌三年)

《張玄墓誌》(普泰元年)《元匡造泗津橋堰石人題記》《皇甫摐墓誌》

《殘碑□軍司馬治外兵曹張顯□題名》(碑側有邑子趙軌等殘字)《殘碑豆陵苟邑題名》(有碑側)《蘭獻伯高懷玉題名》《韓顯祖造像》(永熙二年)

《元萇振興溫泉頸》(篆額、陽文)《惠輔造像》《張法壽造像》(天平二年)《嵩陽寺倫統碑石銘》(天平二年,隸書篆額)

《司馬昇墓誌》(天平二年)《法顯造像》(天平三年)《法堅法榮二比丘僧碑》(天平四年,山東泰安)《李憲墓誌》(元象元年,直隸保定)

《高湛墓誌銘》(元象二年)《禪靜寺刹前敬使君銘》(興初二年)《惠詮造像》(建義元年)《李仲璿修孔子廟碑》(興和三年,王長儒書篆額)

《張奢碑》(興和三年,靈壽埠安村寺)《王盛碑》(興和三年)《王偃墓誌銘》(武定元年,有篆蓋)《朱永隆唐豐等造天宮碑》(武定三年,河南)

《邑王敬造石像碑文》(武定六年)《義橋石像之碑》(武定七年,有側有陰)《冀州刺史關勝誦德碑》(武定八年)《源義虎曾孫磨耶壙頭祗桓記》(武定八年)

《王僧碑》△北齊碑《邑子曹師石象碑》(天保三年)《崔灊墓誌》(天保四年)

《西門豹碑頌》(隸書)《并州主簿王璘妻趙氏墓誌》(天保六年,有額)《趙郡王修定國寺碑》(天保八年,有額)《朱氏造像》(天保八年,有大字小字二碑)

《夫子廟碑》(乾明元年,隸書,篆額)《比丘僧邑義造像殘記》(乾明元年,有側)《雋修羅碑》(皇建元年,有額)《石柱頌》(太寧二年,八面隸書)

《雲門法勤禪師塔銘》(太寧三年)《天柱山銘》(天統十年,鄭述祖撰書)《薑元略造像》(天統元年)《房周阤墓誌》(天統元年,山東濰縣郭氏)

《魏元預造象》(天統元年)《邑義六十人碑頌》(天統五年隸書)

《百人造象記》(天統五年,碑長丈餘,甚完好,瘦硬中有德氣,登善之祖也)《趙崇仙造象》(天統六年)《定州刺史鄒珍之碑》(隸書有側)

《映佛岩摩崖》(武平元年)《隴東王感孝頌》(武平元年,梁恭之隸書)《朱岱林墓誌銘》(武平元年,有額)《道略五百人造像》(瘦硬完好,齊碑上品)

《晉昌王唐邕寫經碑》(武平三年,隸書)《臨淮王象碑》(武平四年,隸書)《功曹李琮墓誌》(武平五年,有側)《靈塔銘》(武平五年)

《等慈寺殘碑》(武平五年)《尼圓照造像》《報德象碑》(武平六年,釋仙書)《馬天祥造像》(武平六年)

《陳留太守墓誌殘石》(是石出土,拓一紙,複埋之,海內無二本,姑附錄之)《豫州刺史梁子彥墓誌》(武平)《張思文造像》(承光元年)

《公孫文哲造像》《華嚴經菩薩明難品》(有千餘字,腴整)

《鼓山石經》△北周碑《強獨樂樹文王碑》(元年丁丑)《賀屯植墓誌》(保定四年)

《西嶽華山廟碑》(天和二年,趙文淵書,篆額)《曹恪碑》(天和五年)《時珍墓誌》(宣政元年)《光州刺史宇文公碑銘》

《李峻卜居記》(建德元年)△隋碑《豆盧通造大像記殘石》(開皇二年,直隸正定府崇因寺)《趙芬碑殘石》(開皇五年,二石)

《仲思那卅人造橋碑》(開皇六年,有額)《龍藏寺碑》(開皇六年)《王輝兒造像》(有《穆子容碑》氣)《石窟寺修佛經石像碑》(開皇十三年)

《曹子建碑》(開皇十三年)《惠雲法師墓誌》(開皇十四年)《鞏賓墓誌》(開皇十五年,篆蓋)《荊孝禮墓誌》(開皇十五年)

《賀若誼碑》(開皇十六年,篆額)《李氏像碑頌》(開皇十七年,篆額)《通張妻陶墓誌》(開皇十七年)《美人董氏墓誌》(開皇十七年)

《安喜公李使君碑》(開皇十七年,篆額)《龍山公臧質墓誌》(開皇二十年)《澧水石橋累文碑》(開皇囗年,篆額)《青州勝福寺舍利塔下銘》(仁壽元年,孟弼隸書,有額)

《孔文宣靈廟碑》(仁壽元年,隸書,篆額,完好)《信州金輪寺塔下銘》(仁壽二年)《蘇慈墓誌銘》(仁壽三年)《鄧州大興國寺舍利塔下銘》(仁壽二年)

《曹禮墓誌》(磨崖仁□□年)《儀同王君墓誌》(大業元年,直隸定州)《劉珍墓誌》(大業二年,隸書,有側,有銘)《唐高祖為太宗造像》(大業二年)

《吳儼墓誌》(大業四年,篆蓋)《寧甗銘》(大業五年,有額)《修孔子廟碑》(大業七年,隸書,篆額)《李君辯造像》(大業七年)

《姚辨墓誌銘》(大業七年,歐陽詢書,宋人重刻)《元智墓誌銘》(大業十一年)《太仆卿夫人姬氏墓誌》(大業十一年)《宋永貴墓誌》(大業十二年)

《隆山郡勝業道場碑》《德陽公梁公碑》(篆額)《河東首山郡勝業道場舍利塔銘》(篆額)《青州藏碑殘石》

《李靖上西嶽文》(宋人偽作,然董逌以為大業末年,則亦出土久矣)《曹文宗殘碑》

《岡山摩崖》(魏、齊、周、隋皆有摩崖,而齊尤多,包慎伯所稱《般若經》即雲摩崖中也,今附於末焉)《尖山摩崖》《鐵山摩崖》

凡所次目,皆為窮鄉學子,欲學書法,未知碑目言之。若大雅宏達,金石名家,扇歐、趙之餘風,集琳琅之萬品,諸朝著錄,旁采遼、金,內地網羅,遠洎蕃外,自能著書,無煩芹獻。凡所著目,約之已甚。若猶畏其繁多,慮披采之不易,臨寫之難遍,雜冗亂目,無從下手,則更擇其精者。若碑品之所列,流派之所論,選舉既嚴,別白益審,必當盡購而熟觀之。若諸碑之未見,家法之未熟,而遽欲言書,書乎書乎,匪吾攸聞。


體變第四[编辑]

人限於其俗,俗趨於變,天地江河,無日不變。書其至小者。鍾鼎及籀字,皆在方長之間,形體或正或斜,各盡物形,奇古生動,章法亦複落落,若星辰麗天,皆有奇致(鍾鼎古文,雖為劉歆偽造,而所采多春秋戰國舊物,故奇古可愛,考據經義則辟之,至於筆畫之工,則不能以人廢也)。秦分(即小篆)裁為整齊,形體增長,蓋始變古矣。然《琅琊》秦書,茂密蒼深,當為極則。自此日變,若《趙王上壽》《泮池刻石》《墳壇刻石》,下逮《少室》《開母廟》《建初殘碑》《三公山》《是吾》,碑體皆方扁,益筆茂密。至《褒斜》《郙閣》《裴岑》《尊楗閣》《仙友》等碑,變圓為方,削繁成簡,遂成漢分,而秦分筆未亡。建初以後,變為波磔,篆隸迥分。於是《衡方》《乙瑛》《華山》《石經》《曹全》等碑,體扁已極,波磔分背,隸體成矣。夫漢自宣、成而後,下逮明、章,文皆似駢似散,體製難別。明、章而後,筆無不儷,句無不短,駢文以成。散文、篆法之解散,駢文隸體之成家,皆同時會,可以觀世變矣。

漢末波磔,縱肆極矣,久亦厭之,又稍參篆分之圓,變為真書。今觀元常諸帖,三國諸碑,皆破觚為圓,以茂密雄強為美,複進為分(《書勢》所稱毛宏之八分增損此也)。此如駢體之極,複尚古文,而駢散之分,經數變之後,自是不可複合矣。

吾謂書莫盛於漢,非獨其氣體之高,亦其變製最多,皋牢百代。杜度作草,蔡邕作飛白,劉德昇作行書,皆漢人也。晚季變真楷,後世莫能外,蓋體製至漢,變已極矣。

南碑絕少,以帖觀之,鍾、王之書,豐強穠麗。宋、齊而後,日即纖弱。梁、陳娟好,無複雄強之氣。

北碑當魏世,隸、楷錯變,無體不有。綜其大致,體莊茂而宕以逸氣,力沉著而出以澀筆,要以茂密為宗。當漢末至此百年,今古相際,文質斑斕,當為今隸之極盛矣。

北齊諸碑,率皆瘦硬,千篇一律,絕少異同。

北周文體好古,其書亦古,多參隸意。至於隋世,率尚整朗,綿密瘦健,清虛之風,一掃而空。豈宙合不分,光嶽晴霽,氣運有當爾邪?南北書派,自是遂合。故隋之為書極盛,以結六朝之局,是亦一大變焉。

唐世書凡三變,唐初歐、虞、褚、薛、王、陸,並轡軌疊,皆尚爽健。開元禦宇,天下平樂,明皇極豐肥,故李北海、顏平原、蘇靈芝輩,並趨時主之好,皆宗肥厚。元和後,沈傳師、柳公權出,矯肥厚之病,專尚清勁,然骨存肉削,天下病矣。

夫唐人雖宗二王,而專講結構,則北派為多,然名家變古,實不盡守六朝法度也。五代楊凝式、李建中,亦重肥厚。宋初仍之,至韓魏公、東坡猶然,則亦承平之氣象邪?宋稱四家,君謨安勁,紹彭和靜,黃、米複出,意態更新,而偏斜拖遝,宋亦遂亡。南宋宗四家,筆力則稍弱矣。

遼書樸拙,絕無文采,與其國俗略同。金世碑帖,專學大蘇,蓋趙閑閑、李屏山之學,慕尚東坡,故書法亦相仿效,遂成俗尚也。今京朝士夫,多慕蘇體,豈亦有金之遺俗耶?

元、明兩朝,言書法者日盛,然元人吳興首出,惟伯機實與齊價。文原和雅,伯生渾樸,亦其亞也。惟康裏子山,奇崛獨出,自餘揭曼碩、柯敬仲、倪元鎮,雖有遒媚,皆吳興門庭也。自是四百年間,文人才士,縱極馳騁,莫有出吳興之範圍者。故兩朝之書,率姿媚多而剛健少。香光代興,幾奪子昂之席,然在明季,邢(侗子願)、張(瑞圖二水)、董、米(萬鍾)四家並名,香光僅在四家之中,未能纘一統緒。又王覺斯飛騰跳躑其間,董實未勝之也。至我朝聖祖,酷愛董書,臣下摹仿,遂成風氣。思白於是祀夏配天,汲汲乎欲祧吳興而屍之矣。香光俊骨逸韻,有足多者,然局束如轅下駒,蹇怯如三日新婦,以之代統,僅能如晉元宋高之偏安江左,不失舊物而已。然明人類能行草,其絕不知名者,亦有可觀,蓋帖學大行故也。國朝書法,凡有四變。康雍之世,專仿香光;乾隆之代,競講子昂;率更貴盛於嘉、道之間;北碑萌芽於咸、同之際。至於今日,碑學益盛,多出入於北碑率更間,而吳興亦蹀躞伴食焉。吾今判之:書有古學,有今學。古學者,晉帖唐碑也,所得以帖為多,凡劉石庵、姚姬傳等皆是也。今學者,北碑漢篆也,所得以碑為主,凡鄧石如、張廉卿等是也。人未有不為風氣所限者,製度文章學術,皆有時焉,以為之大界。美惡工拙,隻可於本界較之。學者通於古今之變,以是二體者,觀古論其時,致不混焉。若後之變者,則萬年浩蕩,杳杳無涯,不可以耳目之私測之矣。

分變第五[编辑]

文字之變流,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則音殊,古今時隔則音亦殊,蓋無時不變,無地不變,此天理然。當其時地相接,則轉變之漸可考焉。文字亦然,《漢誌》稱《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則非劉歆偽體,為周時真字也。其體則今《石鼓》及《說文》所存籀文是也。然則孔子之書,《六經》藏之於孔子之堂,分寫於齊、魯之儒皆是。秦之為篆,不過體勢加長,筆畫略減,如南北朝書體之少異。蓋時地少移,因籀文之轉變,而李斯因其國俗之舊,頒行天下耳。觀《石鼓》文字,與秦篆不同者無幾,王筠所謂其盤災敢葉,知文同籀法是也。今秦篆猶存者,有《琅琊刻石》《泰山刻石》《會稽刻石碣》《石門刻石》,皆李斯所作,以為正體,體並圓長,而秦權、秦量即變方匾。漢人承之而加少變,體在篆隸間。以石考之,若《趙王上壽刻石》,為趙王遂廿二年,當文帝後元六年;《魯王泮池刻石》當宣帝五鳳二年,體已變矣,然絕無後漢之隸也。至《厲王中殿刻石》幾於隸體,然無年月,江藩定為“江都厲王”,尚不足據。左方文字莫辨,《補訪碑錄》審為“元鳳”二字,《金石萃編》疑為“保歲庶”等字,則“元鳳”固不確也。《金石聚》有《鳳凰畫象題字》,體近隸書,《金石聚》以為元狩年作,江陰繆荃蓀謂當從《補訪碑錄》釋為元康,則晉武帝時隸也。《麃孝禹碑》為河平三年,則同治庚午新出土者,亦為隸,順德李文田以為偽作無疑也。《葉子侯封田刻石》為始建國天鳳三年,亦隸書,嘉慶丁丑新出土,前漢無此體,蓋亦偽作。則西漢未有隸體也。降至東漢之初,若《建平郫縣石刻》《永光三處閣道石刻》《開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紀功碑》《石門殘刻》《郙閣頌》《戚伯著碑》《楊淮表紀》,皆以篆筆作隸者。《北海相景君銘》,曳腳筆法猶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變隸,篆多隸少者。吳《天發神讖》,猶有此體。若《三老通碑》《尊楗閣記》,為建武時碑,則由篆變隸,篆多隸闕者。以漢鍾鼎考之,唯《高廟》《都倉》《孝成》《上林》諸鼎,有秦少意。汾陰、好峙則似秦權。至於《太官鍾》《周楊侯銅》《丞相府漏壺》《慮俿尺》,若《食官鍾銘》《綏和鍾銘》,則體皆扁繆,在篆、隸之間矣。今焦山《陶陵鼎銘》,其體方折,與《啟封鐙》及《王莽嘉量》同為《天發神讖》之先聲,亦無後漢之隸體者。以瓦當考之,秦瓦如“維天降靈甲天下大萬樂當”、“嵬氏塚當”、“蘭沌宮當”、“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為圓篆。至於漢瓦,若“金”字、“樂” 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萬歲”、“漢並天下”、“長樂未央”、“上林”、“甘泉”、“延壽萬歲”、“高安萬世”、“萬物鹹成”、“狼千萬延”、“宣靈萬有”、“喜萬歲”、“長樂萬歲”、“長生”、“無極”、“千秋長安”、“長生未央”、“永奉無疆”、“平樂何宮”、“億年無疆”、“仁義自成”、“揜衣中庭”、“上林農宮”、“為年益壽”,體兼方圓。其“轉嬰柞含”、“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則方折近《郙閣》矣。蓋西漢以前,無熹平隸體,和帝以前,皆有篆意。其漢磚有竟寧、建平、秦阿房瓦“西凡廿九”、“六月宮人”字純作隸體,恐不足據。蓋自秦篆變漢隸,減省方折,出於風氣遷變之自然。許慎《說文敘》詆今學,謂“諸生競逐說字解經誼,稱秦之隸書為倉頡時書雲,父子相傳,何得改易?”蓋是漢世實事。自倉頡來,雖有省改,要由遷變,非有人改作也。吾子行曰:“崔子玉寫張平子篆,多用隸法,不合《說文》,卻可入印,全是漢人篆法故也。”杜未穀曰:“《說文》所無之字,見於繆篆者,不可枚舉。繆篆與隸相通,各為一體,原不可以《說文》律之。”蓋子玉所寫之隸法,《說文》所無之繆篆,皆今學家師師相傳,舊字舊體,展轉傳變可見也。《誌》乃謂秦時始建隸書,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許慎又謂程邈所作,蓋皆劉歆偽撰古文,欲黜今學,或以徒隸之書比之,以重辱之。其實古無籀篆隸之名,但謂之文耳,創名而仰揚之,實自歆始。且孔子《五經》中,無籀、篆、隸三字,唯偽《周官》最多,則用《莊子》《韓非子》者,又卿乘篆車,此亦歆意也。於是篆隸之名,行於二千年中,不可破矣。夫以篆隸之名,承用之久,驟而攻之,鮮有不河漢者。吾為一證以解之,今人日作真書,興於魏、晉之世,無一人能指為誰作者,然則風氣所漸移,非關人為之改作矣。東漢之隸體,亦自然之變。然漢隸中有極近今真楷者,如《高君闕》“故益州舉廉丞貫”等字,“陽”、“都”字之 “邑”旁,直是今真書,允似顏真卿。考《高頤碑》為建安十四年,此闕雖無年月,當同時也。《張遷表頌》,其筆畫直可置今真楷中,《楊震碑》似褚遂良筆,蓋中平三年者。《子遊殘石》《正直殘石》《孔彪碑》,亦與真書近者。至吳《葛府君碑》則純為真書矣。若吳之《穀朗碑》,晉之《郛休碑》《枳陽府君碑》《爨寶子碑》,北魏之《靈廟碑》《吊比幹文》《鞠彥雲誌》《惠感》《鄭長猷》《靈藏造像》,皆在隸楷之間,與漢碑之《是吾》《三公山》《尊楗閣》《永光閣道刻石》在篆隸之間者正同,皆轉變之漸至可見也。不能指出作今真書之人,而能指出作漢隸者,豈不妄哉!八分之說,議論紛紜。蔡文姬述父邕語曰:“去隸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王愔曰:“王次仲始以古書方廣少波勢,建初中,以隸草作楷法,字方八分。”張懷瓘曰:“八分減小篆之半,隸又減八分之半。”又雲:“八分則小篆之捷,隸亦八分之捷。”蔡希綜曰:“上穀王次仲以隸書改為楷法,又以楷法變八分。”王應麟曰:“自唐以前,皆謂楷字為隸,歐陽公《集古錄》始誤以八分為隸。”東魏《大覺寺碑》題曰“隸書”,蓋今楷字也。洪邁以晚漢之隸書為八分。吾邱衍以秦權、漢量為秦隸,未有挑法者為八分,比漢隸則似篆,以《石經》為漢隸有挑法者。包慎伯曰:“凡筆近篆而體近真者,皆隸書也。中郎變隸而作八分。八,背也,言其勢左右分布,相背然也。”按王愔、蕭子良謂“上穀王次仲作八分”,衛恒雲“上穀王次仲始作楷法”,又敘梁鵠弟子毛宏,始雲今八分皆宏法。按梁鵠已在魏時,毛宏更後,若毛宏始作八分,則漢魏有挑法者,《石經》等碑已備之矣。若如包氏說,中郎始變隸作八分,則中郎之前,《王稚子闕》《嵩高銘》《封龍山》《乙瑛》等碑,已有挑法,何待中郎之變邪?且中郎《勸學篇》雲“王次仲初變古形”,則非邕可知也。若如吾邱衍以篆未有挑法者為八分,則張昶八分碑乃即《華嶽碑》,衛覬金針八分書及《受禪表》皆有挑法者。若從王氏之說,以今楷書為隸書,以漢人書為八分,斥《集古》謂 “漢人書曰隸”為誤,則《序仙記》稱“王次仲變倉頡皆為今隸書”,則謂八分為隸亦可,是永叔亦不誤也。王次仲作八分,張懷瓘從《序仙記》,以為始皇時人,王愔以為建初時人,蕭子良以為靈帝時人,雖不能辨,而有挑法之隸,起於安、和之時,亦必為建初前人,必非靈帝時人也。且建武時《三老》《尊楗》《郫縣石刻》筆法,已有漢隸體,則次仲之作,亦不可據。張懷瓘《書斷》又雲“楷隸初製,大範幾同,後人惑之,學者務益高深,漸若八字分散,又名之為八分”。高南阜《八分說》:“漢末伯喈始添掠捺,八字左右而分布之,是謂八分。為分別之分,非分數之分也。”翁方綱《隸八分考》據此兩說,引《說文》八字條:“八,別也。象分別相背之形。”並引“丐”字“詹”字“爾”字有“八”字,義以為必作分別分列解,因考齊胡公棺有隸為偽。諸家以八分先於隸為謬,又謂分劑、分量、分數之分,《玉篇》“扶問功”,在去聲,二十三問。《禮記》:“分無求多,禮達而分定是也。”此字自古無讀平聲之理。杜詩“大小二篆生八分”押平聲。即以分字音義論之,其為分布分列之分,可無疑惑,其說甚辨。按古音無平仄之分,離騷“好蔽美而稱惡”,與“恐導言之不固”,“哲王又不寤”為韻,則以入聲之 “美惡”,讀為去聲之“好惡”。《急就章》:“萬方來朝,臣妾使令。漢地廣大,無不容盛。”是以“於以盛之”之平聲為去聲也。則漢人無平去聲之別可知。《玉篇》、杜詩,皆在沈約之後,豈足據乎?原諸說之極紛,而古今莫能定者,蓋劉歆偽作篆隸之名以亂之也。古者書但曰文,不止無篆隸之名,即籀名亦不見稱於西漢,蓋今學家本無之,惟時時轉變,形體少異,得舊日之八分,因以八分為名。蓋漢人相傳口說,如秦篆變《石鼓》體而得其八分,西漢人變秦篆長體為扁體,亦得秦篆之八分。東漢又變西漢而為增挑法,且極扁,又得西漢之八分。正書變東漢隸體而為方形圓筆,又得東漢之八分。八分以度言,本是活稱,伸縮無施不可,猶王次仲作楷法則漢隸也。而今正書亦稱楷。程邈作隸亦隸也,而東魏大覺寺亦稱隸,八分可謂通稱,亦猶是也。善乎劉督學熙載曰:“漢隸可當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書亦漢隸之八分。”真知古今分合轉變之由,其識甚通。以兩漢碑考之,其次敘誠可見也。又如今人以漢文為散文,以六朝為駢文,而六朝人又有文筆之異,漢魏之間,駢散莫分,而與西漢六朝少異,即可上列於散文,亦可下次之儷體,隨時所稱,以為文字。八分之說,殆猶是歟?中郎之說,蓋當時之學家通稱,但文姬述之不詳,而為古學篆隸所惑,故亂之千載耳。今為別之。自《石鼓》為孔子時正文外,秦篆得正文之八分,名曰秦分,吾邱衍說也。西漢無挑法,而在篆隸之間者,名曰西漢分,蔡中郎說也。東漢有挑法者,為東漢分,總稱之為漢分,王愔張懷瓘說也。楷書為今分,蔡希綜、劉熙載說也。八分之說定,篆、隸偽名,從此可掃除矣。


說分第六[编辑]

秦分(即小篆)。以李斯為宗,今琅琊、泰山、會稽、芝罘諸山刻石是也。相斯之筆畫如鐵石,體若飛動,為書家宗法。若《石鼓文》則金鈿落地,芝草團雲,不煩整截,自有奇采,體稍方扁,統觀蟲籀,氣體相近。《石鼓》既為中國第一古物,亦當為書家第一法則也。

李少溫以篆名一時,自稱於天地、山川、衣冠、文物,皆有所得。斯翁以後,直至小生。然其筆法出於《嶧山》,僅以瘦勁取勝,若《謙訃銘》,益形怯薄,破壞古法極矣。夫自斯翁以來,漢人隸法,莫不茂密雄厚,崔子玉、許叔重並善小篆,張懷瓘稱其“師模李斯,甚得其妙”,曹喜、蔡邕、邯鄲、韋、衛目睹古文(古文雖劉歆偽作,然此非考經學,但論筆墨,所出既古,亦不能廢),見聞濡染,莫非奇古。少溫生後千年,舊跡日湮,古文不複見於世,徒以瘦健一新耳目,如昌黎之古文,陽明之心學,首開家法,斯世無人,驟獲盛名,豈真能過出漢人,空前絕後哉!漢人秦分書存於世者,吾以寡陋,所見尚二十餘種。吳碑二種。

《趙王群臣上壽》《魯王泮池刻石》《祝其卿墳壇題字》《上穀府卿墳壇題字》

《少室神道闕》《開母廟》《三公山碑》《是吾碑》

《建初殘石》《孔宙碑額》《衡方碑額》《惠安西表》

《孔彪碑額》《範式碑額》《上尊號奏額》《受禪表額》

《韓仁碑額》《尹宙碑額》《白石神君碑額》《婁壽碑額》

《張遷碑額》《譙敏碑額》《樊敏碑額》《魯王墓石人》(太守麃君亭長題字)

《魯王墓石人》(府門卒題字)《華山碑額》《馮褷碑額》《仙人唐公房碑額》

《中平殘石》《天發神讖碑》《封禪國山碑》(蘇建書)《大風歌》

諸碑中蒼古則《三公山》,妙麗則碑額,奇偉則《天發神讖》,雅健則《封禪國山》,而茂密渾勁,莫如《少室》《開母》。漢人篆碑,隻存二種,可謂希世之鴻寶,篆書之上儀也。《大風歌》傳為曹喜作,然不類漢人書,以其為黨懷英所自出,故附於末焉。又州輔石獸膊有“天祿辟邪”四字,體與《穀口銅筒銘》同。凡諸篆雖工拙不同,皆具茂密偉麗之觀,誠《琅琊》之嫡嗣。且體裁近古,亦有《石鼓》之意,必毫鋪紙上,萬毫齊力而後能為,豈如《謙卦銘》瘦骨柴立,致吾邱衍以為燒筆尖而作書哉!

又秦漢瓦當文,皆廉勁方折,體亦螭扁,學者得其筆意,亦足成家。

駘湯萬年瓦,瘦硬絕倫。都司空瓦,微帶尖腳,筆法亦同。嚐見漢《穀口銅筒銘》數十字,瘦渾圓妙極矣。陽冰《城隍》《謙卦》,實祖於是。必師少溫者,曷師此邪?宗正官當,亦似少溫者,八風壽存,綿繆虯糾,幾開唐印之體,然凡瓦當皆繆篆類,應附秦權、漢量、《三公山碑》之後也。

漢鍾鼎文繆篆為多,《太官鍾》《周陽侯銅》《丞相府漏壺》《慮俿尺》皆扁繆,惟《高廟》《都倉》《孝成》《上林》諸鼎,則有周鼎意。若《汾陰》《好珝》則肖秦權,《都倉》則婉麗同碑額矣。餘以光緒壬午登焦山,摩挲《瘞鶴銘》,後問《陶陵鼎》,見其篆瘦硬方折,與《啟封鐙》同,心酷愛之。後見王莽《嘉量銘》,轉折方圓,實開《天發神讖》之先,而為《浯台銘》之祖者,筆意亦出於此。及悟秦分本圓,而漢人變之以方,漢分本方,而晉字變之以圓。凡書貴有新意妙理,以方作秦分,以圓作漢分,以章程作章。筆筆皆留,以飛動作楷,筆筆皆舞,未有不工者也。

凡漢分為金、為石、為瓦,有方、有圓,而無不扁密者,學者引伸新體異態,生意逸出,不患無家數也。

鍾鼎為偽文,然劉歆所采甚古。考古則當辨之,學書不妨采之。右軍欲引八分隸書入真書中,吾亦欲采鍾鼎體意入小篆中,則新理獨得矣。

吾以壬午試京兆,中秋丁祭,恭謁文廟,摩挲《石鼓》,仰瞻高宗純皇帝所頒彝尊十器,乃始講識鼎彝。南還遊揚州,入焦山,閱周《無專鼎》,暗然渾古,疏落欹斜,若崩雲乍頹,連山忽起,為之心醉。及戊子再遊京師,見潘尚書伯寅、盛祭酒柏羲所藏鍾鼎文,以千計,爛若雲錦,天下之大觀也。此學別為專門,今言書法,略條一二,以發學者意耳。

鍾鼎亦有扁有長,有肥有瘦,章法有疏落有茂密,與隸無異。擇而采之,亦河海之義也。

章法茂密,以商《太己卣》為最古,至周《寶林鍾》而茂密極矣。疏落之體,乃蟲篆之餘,隨舉皆然。闕里孔廟器以商《冊父乙卣》為最古,焦山《無專鼎》亦其體。《楚公鍾》奇古雄深,尤為傑作矣。長瘦之體,若楚《曾侯鍾》《吳季子逞劍》,字窄而甚長,極婀娜之致。《齊侯皞鍾銘》,銘詞五百餘字,文既古渾,書亦渾美,《詛楚》之先驅也。《邿季敦》《魚冶妊鼎》,茂密匾美,甚近漢篆。《壽敦》《蘇公》篆體亦相同,皆可用於秦分體者也。《正師戈》字如屈玉,又為《石經》之祖。若此類不可枚舉,學者善用其意,便可前無古人矣。

自少溫既作,定為一尊,鼎臣兄弟,僅能模範,長腳曳尾,體長益甚,吾無取焉。郭忠恕致有奇思,未完牆壁。黨懷英筆力驚絕,能成家具。自茲以下,等自於檜。明世分法中絕,懷麓宗師《謙卦》,蚓笛蛙鼓,難移我情。國初猶守舊法,孫淵如、洪稚存、程春海並自名家,然皆未能出少溫範圍者也。完白山人出,盡收古今之長,而結胎成形,於漢篆為多,遂能上掩千古,下開百祀,後有作者,莫之與京矣。完白山人之得處,在以隸筆為篆,或者疑其破壞古法,不知商、周用刀簡,故籀法多尖,後用漆書,故頭尾皆圓,漢後用毫,便成方筆,多方矯揉,佐以燒毫,而為瘦健之少溫書,何若從容自在,以隸筆為漢篆乎?完白山人未出,天下以秦分為不可作之書,自非好古之士,鮮或能之。完白既出之後,三尺豎僮,僅解操筆,皆能為篆。吾嚐謂篆法之有鄧石如,猶儒家之有孟子,禪家之有大鑒禪師,皆直指本心,使人自證自悟,皆具廣大神力功德,以為教化主,天下有識者,當自知之也。吾嚐學《琅琊台》《嶧山碑》無所得,又學李陽冰《三墳記》《棲先瑩記》《城隍廟碑》《庚責德政碑》《般若台銘》,無所入。後專學鄧石如,始有入處。後見其篆書,輒複收之,凡百數十種,無體不有,無態不備,深思不能出其外也。於是廢然而返,遂棄筆不複作者數年。近乃始有悟入處,但以《石鼓》為大宗。鍾衡上國者,亦有其人。吾見先師朱九江先生,出其前明九世祖白嶽先生諱完者手書篆隸,結體取態,直與完白無二,始歎古今竟有暗合者,但得名不得名,自視世風所尚耳。撚道人之心無二,徐遵明之指心為師,亦何異陸子靜哉!但風尚不同,尊卑迥絕耳。道光間,香山黃子高篆法茂密雄深,迫真斯相,自唐後碑刻,罕見儔匹,雖博大變化,不逮完白,而專精之至,亦拔載成隊,此猶史遷之與班固,昌黎之與柳州,一以奇變稱能,一以摹古擅絕,亦未易遽為優劣。世人貴耳賤目,未嚐考古辨真,雷同一談,何足以知之。番禺陳蘭甫京卿,出於香山,亦自雄駿也。

杜工部不稱陽冰之篆,而稱李潮。吾邱衍謂潮即陽冰,人或疑之。《唐書·宰相世係表》:雍門子,長湜;次澥,字堅冰;次陽冰,潮之為名。與湜、澥相類,陽冰與堅冰為字相類。甫詩曰:“況潮小篆逼秦相。”而歐陽《集古》、鄭漁仲《金石略》俱無潮篆,其為一人,無可疑也。

秦分體之大者,莫如少溫《般若台》《黃帝祠宇》,次則《譙敏碑額》,字大漢寸六寸。若曹喜《大風歌》,字亦尺餘,亦秦分體之極大者,但非漢人書耳。

西漢分體,亦有數種,今舉存於世者別白箸焉。其東漢挑法者,詳《本漢》篇。

鼎之《琅琊》為小宗,西漢分輔之。馳思於萬物之表,結體於八分以上。合篆、隸陶鑄為之,奇態異變,雜遝筆端,操之極熟,當有境界,亦不患無立錐地也。吾筆力弱,性複懶,度不能為之,後有英絕之士,當必於此別開生麵也。

吾邱衍曰:“篆法扁者最好,謂之螭扁。”徐鉉謂:“非老手不能到《石鼓文》字。”唐篆《美原神泉銘》,結體方匾,大有《石鼓》遺意。李樞、王宥《謁嶽祠題記》,吾寧取之。《浯台銘》《浯溪銘》,參用籀筆,戈戟相向,亦自可人。《碧落碑》筆法亦奇,不獨托體之古,陽冰見之,寢臥數日不去,則過陽冰遠矣。近世吳山子作西漢分,體態樸逸,駸駸欲度驊騮前矣。若加奇思新意,雖筆力稍弱,亦當與頑伯爭一席地。

程蘅衫、吳讓之為鄧之嫡傳,然無完白筆力,又無完白新理,真若孟子門人,無任道統者矣。陳潮思力頗奇,然如深山野番,獷悍未解人理。左文襄筆法如董宣強項,雖為令長,故自不凡,近人多為完白之書,然得其姿媚靡靡之態,鮮有學其茂密古樸之神。然則學完白者雖多,能為完白者其誰哉!

吾粵僻遠海濱,與中原文獻不相接,然藝業精能,其天然勝,工夫備,可與虎臥中原抗。《秦權量刻字》《魯泮池刻石》

《中殿刻石》《建平郫縣刻石》《永光三處閣道刻石》《開通褒斜道刻石》

《裴岑紀功碑》《石門殘刻》《郙閣頌》《戚伯著碑》

《楊淮表紀》《會仙友題字》

右以篆筆作隸之西漢分,《食官鍾銘》《綏和鍾銘》亦同,魏太和《石門摩崖》由此體也。《北海相景君銘》曳腳似《天發神讖》,漢鐸有永平二年者,豐茂似《郙閣》,亦可附焉。

《三公山碑》《是吾碑》《天發神讖碑》

右以隸筆作繆篆,亦可附於西漢八分,《慮俿尺》同(讚碑有五分之篆,有四分之篆,《天發神》。王弇州曰:《夏承碑》即所謂八分書是也)。

《三老碑》    《尊楗閣記》右由篆變隸,隸多篆少之西漢分,建武時之碑僅此。

吾於漢人書酷愛八分,以其在篆、隸之間,樸茂雄逸,古氣未漓。至桓、靈已後,變古已甚,滋味殊薄。吾於正楷不取唐人書,亦以此也。


本漢第七[编辑]

真書之變,其在魏、漢間乎?漢以前無真書體。真書之傳於今者,自吳碑之《葛府君》及元常《力命》《戎輅》《宣示》《薦季直》諸帖始。至二王則變化殆盡,以迄於今,遂為大法,莫或小易。上下百年間,傳變之速如此,人事之遷化亦急哉!自唐以後,尊二王者至矣。然二王之不可及,非徒其筆法之雄奇也,蓋所取資,皆漢、魏間瑰奇偉麗之書,故體質古樸,意態奇變。後人取法二王,僅成院體,雖欲稍變,其與幾何,豈能複追蹤古人哉?智過其師,始可傳授。今欲抗旌晉、宋,樹壘魏、齊,其道何由?必自本原於漢也。漢隸之始,皆近於篆,所謂八分也。若《趙王上壽》《泮池刻石》,降為《褒斜》《郙閣》《裴岑》《會仙友題字》,皆古茂雄深,得秦相筆意。繆篆則有《三公山碑》《是吾》《戚伯著》之瑰偉。至於隸法,體氣益多,駿爽則有《景君》《封龍山》《馮褷》,疏宕則有《西狹頌》《孔宙》《張壽》,高渾則有《楊孟文》《楊統》《楊著》《夏承》,豐茂則有《東海廟》《孔謙》《校官》,華豔則有《尹宙》《樊敏》《範式》,虛和則有《乙瑛》《史晨》,凝整則有《衡方》《白石神君》《張遷》,秀韻則有《曹全》《元孫》。以今所見真書之妙,諸家皆有之。

蓋漢人極講書法,羊欣稱蕭何題前殿額,覃思三月,觀者如流水。《金壺記》曰:“蕭何用退筆書裳,大工。”此雖未足信,然張安世以善書給事尚書。嚴延年善史書,奏成手中,奄忽如神。史遊工散隸。王尊能史書。穀永工筆劄。陳遵性善隸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為榮。此皆著於漢史者,可見前漢風尚,已篤好之。降逮後漢,好書尤盛。曹喜(《大風歌》雖雲膺作,然筆勢亦可喜)。杜度、崔瑗、蔡邕、劉德昇之徒,並擅精能,各創新製。至靈帝好書,開鴻都之觀,善書之人鱗集,萬流仰風,爭工筆劄。當是時,中郎為之魁,張芝、師宜官、鍾繇、梁鵠、胡昭、邯鄲淳、衛覬、韋誕、皇象之徒,各以古文、草、隸名家。《石經》精美,為中郎之筆。而堂谿典之外,《公羊》末則有趙域、劉宏、張文、蘇陵、傅楨,《論語》末則有左立、孫表諸人,又《武班碑》為紀伯允書,《郙閣頌》為仇子長書,《衡方碑》為朱登書,《樊敏碑》為劉懆書,雖非知名人,然已工絕如此。又有皇象《天發神讖》,蘇建《封禪國山碑》,筆力偉健冠古今。邯鄲、衛、韋精於古文,張芝聖於草法,書至漢末,蓋盛極矣。其樸質高韻,新意異態,詭形殊製,融為一爐而鑄之,故自絕於後世。晉、魏人筆意之高,蓋在本師之偉傑。逸少曰:“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發人意氣。若直取俗字,則不能生發。”右軍所得,其奇變可想。即如《蘭亭》《聖教》,今習之爛熟,致誚院體者。然其字字不同,點畫各異,後人學《蘭亭》者,平直如算子,不知其結胎得力之由。宜山穀曰:“世人日學《蘭亭》麵,欲換凡骨無金丹。不知洛陽楊風子,下筆已到烏絲闌。”右軍惟善學古人,而變其面目。後世師右軍面目而失其神理。楊少師變右軍之面目而神理自得,蓋以分作草,故能奇宕也。楊少師未必悟本漢之理,神思偶合,便已絕世。學者欲學書,當知所從事矣。

右軍曰:“予少學衛夫人書,將謂大能。及渡江,北遊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鍾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又於從兄處見張昶《華嶽碑》,遂改本師,於眾碑學習焉。”右軍所采之博,所師之古如此。今人未嚐師右軍之所師,豈能步趨右軍也?

南北朝碑莫不有漢分意,《李仲璿》《曹子建》等碑顯用篆筆者無論,若《穀朗》《郛休》《爨寶子》《靈廟碑》《鞠彥雲》《吊比幹》,皆用隸體,《楊大眼》《惠感》《鄭長猷》《魏靈藏》,波磔極意駿厲,猶是隸筆。下逮唐世,《伊闕石龕》《道因碑》,仍存分隸遺意,固由餘風未沫,亦托體宜高,否則易失薄弱也。

後人推平原之書至矣,然平原得力處,世罕知之。吾嚐愛《郙閣頌》體法茂密,漢末已渺,後世無知之者,惟平原章法結體獨有遺意。又《裴將軍詩》,雄強至矣,其實乃以漢分入草,故多殊形異態。二千年來,善學右軍者,惟清臣、景度耳,以其知師右軍之所師故也。

漢分中有極近今真書者,《高君闕》“故益州舉廉丞貫”等字,“陽”、“都”字之“邑”旁,直是今楷,尤似顏清臣書。吾既察平原之所自出,而又以知學者取法之貴上也。《高頤碑》為建安十四年,此闕無年月,當同時,故宜與今楷近。《張遷表頌》亦可取其筆畫,置於真書。《楊震碑》縹緲如遊絲,古質如蟲蝕,尤似楷隸,為登善之先驅,蓋中平三年所立,亦似近今真書者。若吳《葛府君碑》,直是正書矣。惟《樊敏碑》在熹平時,體格甚高,有《郙閣》意。《魏元傑》《曹真》亦然,真可貴異也。

《子遊殘石》有拙厚之形,而氣態濃深,筆頗而駿,殆《張黑女碑》所從出也。又書法每苦落筆為難,雖雲峻落逆入,此亦言意耳。欲求模範,仍當自漢分中求之。如《正直殘碑》“為”字“竅”字“辭”字,真《爨龍顏》之祖,可永為楷則者也。《孔彪碑》亦至近楷書,熟觀漢分自得之。

《孔宙》《曹全》是一家眷屬,皆以風神逸宕勝。《孔宙》用筆旁出逶迤,極其勢而去,如不欲還。《馮君神道》《沈君神道》亦此派也,布白疏磔筆長。

《東海廟碑》體漸匾闊,然筆氣猶豐厚,有《郙閣》之遺,《孔謙》近之。

《尹宙》風華豔逸,與《韓敕》、《楊孟文》、《曹全碑陰》同家,皆漢分中妙品。《曹全碑陰》逼近《石經》矣。《楊叔恭》《鄭固》端整古秀,其碑側縱肆,姿意尤遠,皆頑伯所自出也。《成陽》《靈台》,筆法豐茂渾勁,《楊統》《楊著》似之。

《楊淮表記》潤澤如玉,出於《石門頌》,而又與《石經論語》近,但疏蕩過之,或出中郎之筆,真書之《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所師祖也。《孔宙碑陰》筆意深古,昔人以為如蟄蟲盤屈,深冬自衛,真善為譬者。

帖中《州輔碑》兼雄深茂密之勝,《熹平殘碑》似之,又加峻峭也。《魯峻碑額》渾厚中極其飄逸,與《李翕》、《韓敕》略同。

《婁壽碑》與《禮器》《張遷》豐茂相似,《張壽》與《孔彪》渾古亦相似,《耿勳》與《郙閣》古茂亦相類。

《楊孟文碑》勁挺有姿,與《開通褒斜道》疏密不齊,皆具深趣。碑中“年”字“升”字“誦”字,垂筆甚長,與李孟初碑“年”字同法。餘謂隸中有篆、楷、行三體,如《褒斜》《裴岑》《郙閣》,隸中之篆也;《楊震》《孔彪》《張遷》,隸中之楷也;《馮府君》《沈府君》《楊孟文》《李孟初》,隸中之草也。

《李孟初》《韓仁》皆以疏秀勝,殆蔡有鄰之所祖。然唐隸似出《夏承》為多。王惲以《夏承》飛動,有芝英、龍鳳之勢,蓋以為中郎書也。吾謂《夏承》自是別體,若近今冬心、板橋之類,以《論語》核之,必非中郎書也。後人以中郎能書,凡桓、靈間碑必歸之。吾謂中郎筆跡,惟《石經》稍有依據,此外《華山碑》猶不敢信徐浩之說。若《魯峻》《夏承》《譙敏》皆出附會,至《郙閣》明明有書人仇紼,《範式》有“青龍二年”,其非邕書尤顯,益以見說者之妄也。

自桓、靈以後碑,世多附會為鍾、梁之筆。然衛覬書《受禪表》確出於同時聞人牟準之言,而清臣、季海猶有異談,況張稚圭乎?其《按圖題記》,以《孔羨碑》為梁鵠書,吾亦以為不爾。夫《乙瑛》既遠出鍾前,而稚圭題為元常所書,則《孔羨》亦何足信歟?以李嗣真精博,猶誤《範式》為蔡體,益見唐人之好附會。故以《韓敕》為鍾書,吾亦不信也。

《華山碑》後世以季海之故,信為中郎之筆,推為絕作。實則漢分佳者絕多,若《華山碑》實為下乘,淳古之氣已滅,姿製之妙無多,此詩家所薄之武功、四靈、竟陵、公安,不審其何以獲名前代也。

《景君銘》古氣磅礴,曳腳多用籀筆,與《天發神讖》相篆。蓋和帝以前書,皆有銘意,若東漢分書,莫古於《王稚子闕》矣。

吾曆考書記,梁鵠之書不傳,《尊號》《受禪》,分屬鍾、衛,然《乙瑛》之圖記既謬,則《孔羨》之圖記亦非。包慎伯盛稱二碑,強分二派,因以《呂望》《孫夫人》二碑分繼二宗,亦附會之談耳。漢碑體裁至多,何止兩體?晉碑亦不止二種,以分領後世之書,未為確論,今無取焉。

《葉子侯碑》淺薄,前漢時無此體,與《麃孝禹碑》殆是贗作,字體古今,真可一望而知。餘嚐見《三公碑》,體近《白石神君》,以為《三公山神君碑》矣。餘意此不類永平時書,既而審之,果光和四年,故字體真可決時代也。夫古今風氣不同,人生其時,輒為風氣所局,不得以美惡論,而美惡亦係之。《漢書》所錄張敞察昌邑王疏,《文選注》所引劉整婢采音所供,詞皆古樸絕俗,為韓、柳所無。吾見六朝造像數百種,中間雖野人之所書,筆法亦渾樸奇麗,有異態。以及小唐碑,吾所見數百種,亦複各擅姿製,皆今之士大夫極意臨寫而莫能至者,何論名家哉?張南軒曰:“南海諸番書煞有好者,字畫遒勁。”若古鍾鼎款識,諸國不同。蓋風氣初開,為之先者,皆有質奇之氣,此不待於學也。

今人日習院體,平生見聞習熟,皆近世人所為,暗移漸轉,不複自知。且目既見之,心必染之。今人生宋、明後,欲無蘇、董筆意不可得。若唐人書,無一筆宋人者,此何以故?心所本無。故即好古者,抗心希古,終抑挫於大勢,故卑樸不能自由也。譬吾粵人,生長居遊於粵,長遊京師,效燕語,雖極似矣,而清冽之音,助語之詞,終不可得。燕人小兒,雖間有土語,而清吭百囀,嚦嚦可聽。閩粵之人,雖服官京朝數十年者,莫能如之。為文者日為製義,而欲為秦、漢、六朝之文,其不可為亦猶是也。若徒論運筆結體,則近世解事者,何嚐不能之?


傳衛第八[编辑]

書家之盛,莫如季漢。劉昭、師宜官、張芝、邯鄲淳諸人,並轡齊驅,雖中郎洞達,莫或先焉。於是衛敬侯出,古文實與邯鄲齊名,筆賾精熟。今《受禪表》遺筆獨存(聞人牟準《衛敬侯碑》以為覬書,按聞人魏人致可信據,若真卿以為鍾繇,劉禹錫歐陽修以為梁鵠者,不足據)。鴟視虎顧,雄偉冠時。論者乃謂中郎派別有鍾鼎,實非確論。考元常之得蔡法,掘韋誕塚而後得之。韋誕師邯鄲淳,衛敬侯還淳古文,淳不能自別,則衛筆無異誕師,元常後學,豈謂能過?梁鵠得法於宜官,非傳緒於伯喈。《孔羨》一碑,亦豈能逾《受禪》歟?伯玉、巨山,世傳妙筆。伯玉槁書,為簡劄宗;巨山書勢,為書家法。王侍中謂張芝、索靖、韋誕、鍾繇、二衛書,無以辨其優劣,惟見其筆力驚異。斯論致公,袁昴、梁武、肩吾、懷瓘、嗣真、呂總諸品,必欲強為甲乙,隨意軒輊,滋增妄矣。

夫典午中衰,書家北渡,盧家諶偃,嗣法元常,崔氏悅、潛,繼音衛氏。以《魏書》考之,盧玄父邈,實傳偃業;崔浩父宏,實纘潛書。北朝書法實分導二派,然崔潛誄兄之草,王遵業得之,寶其書跡。宏善草隸,自非朝廷文誥,四方書檄,未嚐妄染。魏初重崔、盧之書,而盧後無人,崔宗自浩、簡兄弟外,尚有崔衡、崔光、崔高客、崔亮、崔挺,家業尤盛。宏既為世模楷,而郭祚、黎廣、黎景熙皆習浩法,於時有江式者,集古今文字,其六世祖瓊,實從衛覬受古文,強兄順並擅八體,蓋亦世傳精法者。由斯而談,然則鍾派盛於南,衛派盛於北矣。後世之書,皆此二派,隻可稱為鍾、衛,慎伯稱鍾、瓘,未當也。按衛覬草體微瘦,瓘得伯英之筋,恒得其骨。然則北宗之書,自當以筋骨無上,其風韻之遜於南,亦其祖師之法然也。《孝文吊比幹文》是崔浩書,亦以筋骨瘦硬為長。

元常之獲盛名,以二王所師。嗣是王、庾品書,皆主南人,未及北派。唐承隋祚,會合南北,本可發揮北宗,而太宗尊尚右軍,舉世更無異論,故使張、李續品,皆未評及北宗。夫鍾、衛北流,崔、江完緒,孝文好學,隸、草彌工,家擅銀鉤,人工蠆尾。史傳之名家斯著,碑版之軌跡可尋,較之南士,夫豈多讓!而諸家書品,一無見傳,竇皋《述書》,乃采萬一,如斯論古,豈為公歟!

《述書》所稱,皆親見筆跡。晉六十三人,宋二十五人,齊十五人,梁二十一人,隙二十一人,而北朝數百年,崔、盧之後,工書者多,絕無一紙流傳,惟有趙文深兄弟,附見陳人而已,豈北士之筆跡盡湮耶?得無秘閣所藏,用太宗之意,擯北人而不取邪!

唐宋論書,絕無稱及北碑者。惟永叔《集古》乃曰:“南朝士人,氣尚卑弱,率以纖勁清媚為佳。自隋以前,碑誌文辭鄙淺,又多言浮屠,然其字畫往往工妙。”歐公多見北碑,故能作是語,此千年學者所不知也。

北碑《楊大眼》《始平公》《鄭長猷》《魏靈藏》,氣象揮霍,體裁凝重,似《受禪碑》,《張猛龍》《楊翬》《賈思伯》《李憲》《張黑女》《高貞》《溫泉頌》等碑,皆其法裔。歐師北齊劉瑉,顏師穆子容,亦其雲來。《吊比幹文》之後,統一齊風,褚、薛揚波,柳、沈繼軌。然則衛氏之法,幾如皇帝子孫,散布海宇於萬千年矣。況右軍本衛漪所傳,後雖改學,師法猶在,故衛家為書學大宗,直謂之統合南北亦可也。


寶南第九[编辑]

書以晉人為最工。蓋姿製散逸,談鋒要妙,風流相扇,其俗然也。夷考其時,去漢不遠,中郎、太傅,筆跡多傳。閣帖王、謝、桓、郗及諸帝書,雖多贗雜,然當時文采,固自異人。蓋隸、楷之新變,分、草之初發,遮當其會,加以崇尚清虛,雅工筆劄,故冠絕後古,無與抗行。王僧虔之答孝武曰:“陛下書帝王第一,臣書人臣第一。”其君臣相爭譽在此。右軍、大令,獨出其間,惟時為然也。二王真跡,流傳惟帖,宋明仿效,宜其大盛。方今帖刻日壞,縫汝佳拓,既不可得,且所傳之帖,又率唐宋人鉤臨,展轉失真,蓋不可據雲來為高曾面目矣。而南朝碑樹立既少,裴世期表言:“碑銘之作,明示後昆,自非殊功異德,無以允應茲典。俗敝偽興,華煩已久,不加禁裁,其敝無已。”《文選》之任彥昇《為範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卒寢不行。以子良盛德懿親,猶不得立,況其餘哉!夫晉、宋風流,斯文將墜,欲求雅跡,惟有遺碑。然而南碑又絕難得,其有流傳,最可寶貴。

阮文達《南北書派》專以帖法屬南,以南派有婉麗高渾之筆,寡雄奇方樸之遺,其意以王廙渡江而南,盧諶越河而北,自茲之後,畫若鴻溝。故考論歐、虞,辨原南北,其論至詳。以今考之,北碑中若《鄭文公》之神韻,《靈廟碑陰》《暉福寺》之高簡,《石門銘》之疏逸,《刁遵》《高湛》《法生》《劉懿》《敬德》《龍藏寺》之虛和婉麗,何嚐與南碑有異?南碑所傳絕少,然《始興王碑》戈戟森然,出鋒布勢,為率更所出,何嚐與《張猛龍》《楊大眼》筆法有異哉!故書可分派,南北不能分派,阮文達之為是論,蓋見南碑猶少,未能竟其源流,故妄以碑帖為界,強分南北也。

南碑當溯於吳。吳碑四種,篆、分則有《封禪國山》之渾勁無倫,《天發神讖》之奇偉驚世,《穀朗》古厚,而《葛府君碑》尤為正書鼻祖。四碑皆為篆、隸、真、楷之極,抑亦異矣。晉碑如《郛休》《爨寶子》二碑,樸厚古茂,奇姿百出,與魏碑之《靈廟》《鞠彥雲》皆在隸、楷之間,可以考見變體源流。《枳楊府君》茂重,為元常正脈,亦體出《穀朗》者,誠非常之瑰寶也。宋碑則有《爨龍顏碑》,下畫如昆刀刻玉,但見渾美,布勢如精工畫人,各有意度,當為隸、楷極則。宋碑《晉豐縣造像》《高勾麗故城刻石》,亦高古有異態。齊碑則有《吳郡造維衛尊佛記》。梁碑則《瘞鶴銘》為貞白之書,最著人間。江寧十八種中,《石闕》之清和樸美。貝義淵書《始興王碑》則長槍大戟,實啟率更。其碑千餘字,完好者三分之二,尤為異寶。其餘若蕭衍之造像,《慧影造像》《石井闌題字》,皆有奇逸。又雲陽之《鄱陽王益州軍府題記》,下及《綿州造像記》五種。陳碑之《趙和造像記》渾雅絕俗,尤為難得。又《新羅真興天王巡狩管境碑》,奇逸古厚,乃出自異域,裔夷染被漢風,同文偉製,尤稱瑰異。南碑存於人間者止此。

南碑數十種,隻字片石,皆世希有,既流傳絕少,又書皆神妙,較之魏碑,尚覺高逸過之,況隋碑以下乎!大約得隋人一碑,勝唐人十種;得梁一碑,勝齊、隋百種。宋、元以下,自鄶無譏,此自有至鑒,非以時代論古也。

南碑今所見者,二爨出於滇蠻,造像發於川蜀。若高麗故城之刻,新羅巡狩之碑,啟自遠夷,來從外國,然其高美,已冠古今。夫以蠻夷筆跡,猶尚如是,而其時裙屐高流,令仆雅望,騁樂、衛之談,擢袁、蕭之秀者,筆劄奇麗,當複何如。緬思風流,真有五雲樓閣想像虛無之致,不可企已!


備魏第十[编辑]

北碑莫盛於魏,莫備於魏。蓋乘晉、宋之末運,兼齊、梁之流風,享國既永,藝業自興。孝文黼黻,篤好文術,潤色鴻業,故太和之後,碑版尤盛,佳書妙製,率在其時。延昌正光,染被斯暢。考其體裁俊偉,筆氣深厚,恢恢乎有太平之象。晉、宋禁碑,周、齊短祚,故言碑者,必稱魏也。

孝文以前,文學無稱,碑版亦不著。今所要者,惟有三碑,道武時則有《秦從造像》,王銀堂題名,太武時則有《鞏伏龍造像》《趙褵造像》皆新出土者也。雖草昧初構,已有王風矣。

太和之後,諸家角出,奇逸則有若《石門銘》,古樸則有若《靈廟》《鞠彥雲》,古茂則有若《暉福寺》,瘦硬則有若《吊比幹文》,高美則有若《靈廟碑陰》《鄭道昭碑》《六十人造像》,峻美則有若《李超》《司馬元興》,奇古則有若《劉玉》《皇甫騑》,精能則有若《張猛龍》《賈思伯》《楊翬》,峻宕則有若《張黑女》《馬鳴寺》,虛和則有若《刁遵》《司馬昇》《高湛》,圓靜則有若《法生》《劉懿》《敬使君》,亢夷則有若《李仲璿》,莊茂則有若《孫秋生》《長樂王》《太妃侯》《溫泉頌》,豐厚則有若《呂望》,方重則有若《楊大眼》《魏靈藏》《始平公》,靡逸則有若《元詳造像》《優填王》。統觀諸碑,若遊群玉之山,若行山陰之道,凡後世所有之體格無不備,凡後世所有之意態亦無不備矣。

凡魏碑,隨取一家,皆足成體,盡合諸家,則為具美。雖南碑之綿麗,齊碑之逋峭,隋碑之洞達,皆涵蓋渟蓄,蘊於其中。故言魏碑,雖無南碑及齊、周、隋碑,亦無不可。

何言有魏碑可無南碑也?南碑奇古之《寶子》,則有《靈廟碑》似之;高美之《爨龍顏》,峻整之《始興王碑》,則有《靈廟碑陰》《張猛龍》《溫泉頌》當之;安茂之《枳楊府君》《梁石闕》,則有《暉福寺》當之;奇逸之《瘞鶴銘》,則有《石門銘》當之。自餘魏碑所有,南碑無之,故曰莫備於魏碑。

何言有魏碑可無齊碑也?齊碑之佳者,峻樸莫若《鋋修羅》,則《張黑女》《楊大眼》近之;奇逸莫如《朱君山》,則豈若《石門銘》《刁遵》也?瘦硬之《武平五年造像》,豈若《吊比幹墓》也?洞達之《報德像》,豈若《李仲璿》也?豐厚之《定國寺》,豈若《暉福寺》也?安稚之《王僧》,豈若《皇甫摐》《高湛》也?

何言有魏碑可無周碑也?古樸之《曹恪》,不如《靈廟》;奇質之《時珍》,不如《皇甫摐》;精美之《強獨樂》,不如《楊翬》;峻整之《賀屯植》,不如《溫泉頌》。

何言有魏碑可無隋碑也?瘦美之《豆盧通造像》,則《吊比幹》有之;豐莊之《趙芬》,則《溫泉頌》有之;洞達之《仲思那》,則《楊大眼》有之;開整之《賀若誼》,則《高貞》有之;秀美之《美人董氏》,則《刁遵》有之;奇古之《臧質》,則《靈廟》有之;樸雅之《宋永貴》《寧讚》,則《李超》有之;莊美之《舍利塔》《蘇慈》,則《賈思伯》《李仲璿》有之;樸雅之《吳儼》《龍華寺》,則不足比數也。

故有魏碑可無齊、周、隋碑。然則三朝碑真無絕出新體者乎?曰:齊碑之《鋋修羅》《朱君山》,隋之《龍藏寺碑》《曹子建》,四者皆有古質奇趣,新體異態,乘時獨出,變化生新,承魏開唐,獨標俊異。四碑真可出魏碑之外,建標千古者也。

後世稱碑之盛者莫若有唐,名家傑出,諸體並立。然自吾觀之,未若魏世也。唐人最講結構,然向背往來伸縮之法,唐世之碑,孰能比《楊翬》《賈思伯》《張猛龍》也?其筆氣渾厚,意態跳宕;長短大小,各因其體;分行布白,自妙其致。寓變化於整齊之中,藏奇崛於方平之內,皆極精采。作字工夫,斯為第一,可謂人巧極而天工錯矣。以視歐、褚、顏、柳,斷鳧續鶴以為工,真成可笑。永興登善,頗存古意,然實出於魏。各家皆然,略詳《導源篇》。


取隋第十一[编辑]

何朝碑不足取,何獨取於隋?隋碑無絕佳者,隋人無以書名冠世者,又何足取?不知此古今之故也。吾愛古碑,莫如《穀朗》《郛休》《爨寶子》《枳陽府君》《靈廟碑》《鞠彥雲》,以其由隸變楷,足考源流也。愛精麗之碑,莫若《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石門銘》《鄭文公》《張猛龍》,以其為隸楷之極則也。隋碑內承周、齊峻整之緒,外收梁、陳綿麗之風,故簡要清通,彙成一局,淳樸未除,精能不露。譬之駢文之有彥昇、休文,詩家之有玄暉、蘭成,皆薈萃六朝之美,成其風會者也。

隋碑風神疏朗,體格峻整,大開唐風。唐世歐、虞及王行滿、李懷琳諸家,皆是隋人。今人難免幹祿,唐碑未能棄也,而淺薄漓古甚矣,莫如擇隋書之近唐,而古意未盡漓者取之。昔人稱中郎書曰“筆勢洞達”,通觀古碑,得洞達之意,莫若隋世。蓋中郎承漢之末運,隋世集六朝之餘風也。

統觀《豆盧通造像》《趙芬殘石》《仲思那造像》《鞏賓墓誌》《賀若誼碑》《惠雲法師墓誌》《蘇慈碑》《舍利塔》《宋永貴墓誌》《吳儼墓誌》《龍華寺》,莫不有洞達之風,即《龍藏寺》安簡渾穆,亦有洞達之意。而快刀斫陣,雄快峻勁者,莫若《曹子建碑》矣。吾收隋世佛經造像記頗多,中有甚肖《曹子建碑》者,蓋當時有此風尚。其餘亦峻爽。造像記太多,不暇別白論之,附敘其概,然愛其峻爽之美,亦嫌其古厚漸失,不能無稍抑之。吾嚐有詩曰:“歐體盛行無魏法,隋人變古有唐風。”猶取其不至如唐之散樸太甚耳。

隋碑漸失古意,體多闓爽,絕少虛和高穆之風。一線之延,惟有《龍藏》。《龍藏》統合分、隸,並《吊比幹文》《鄭文公》《敬使君》《劉懿》《李仲璿》諸派,薈萃為一,安靜渾穆,骨鯁不減曲江,而風度端凝,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獨為隋碑第一也。虞、褚、薛、陸,傳其遺法,唐世惟有此耳。中唐以後,斯派漸泯,後世遂無嗣音者,此則顏、柳醜惡之風敗之歟!觀此碑真足當古今之變者矣。

《蘇慈碑》以光緒十三年出土,初入人間,輒得盛名。以其端整妍美,足為幹祿之資,而筆畫完好,較屢翻之歐碑易學。於是翰林之寫白摺者,舉子之寫大卷者,人購一本,期月而紙貴洛陽,信哉其足取也。然氣勢薄弱,行間亦無雄強茂密之象。沈刑部子培以為贗作,或者以時人能書者比之,未能迫近,無從作贗。子培曰:“筆法不易贗古,刀法贗古最易,廠肆優為之。”黃編修仲弢,以其中敘葬處樂邑裏數字行氣不接,字體不類,為後來填上,若贗作必手筆一律,因尊信之。吾觀梁《吳平忠侯》,貞觀時《於孝顯碑》,勻淨相近,蓋梁、隋間有是書體。學者好古從長,臨寫有益,中原采菽,無事苛求,信以傳信可也。《姚辨誌》雖為率更書,以石本不傳,僅有宋人翻本,故不敘焉。

《舍利塔》運筆爽達,結體雍容茂密,而有疏朗之致,誠為《醴泉》之先聲。上可學古,下可幹祿,莫若是碑。《龍藏寺》氣體相似,但稍次矣。《賀若誼》峻整略同,雍容不及,然亦致佳者也。《趙芬殘石》字小數分,甚茂重,與魏碑《惠輔造像》同,字小而體畫密厚,可見古人用筆必豐,毫鋪紙上,豈若《溫大雅碑》之薄弱乎!

唐人深於隋碑,得洞達之意者,有《裴鏡民》《靈慶池》二碑,清豐端美,筆畫亦完好,當為佳本。《裴鏡民》勻粹秀整,態度安和。《靈慶池》則有騰擲之勢,略見龍跳虎臥氣象,尤為妙品。《九成》《皇甫》,佳拓不可得,得二碑可代興矣。

《臧質》古厚而寬博,猶有《龍顏》《暉福》遺風。《寧甗》嚴密而峻拔,猶是《修羅》《定國》餘派。《龍山公》為虞、顏先聲,《欽江諫議》為率更前導,其與《龍藏》,皆為隋世鼎足佳碑也。書至於隋、齊、周,名手若趙文深、李德林,梁、陳雋彥若王褒、庾信,鹹集長安,故善書尤眾。永叔跋《丁道護碑》曰:“隋之晚年,書家尤盛,吾家率更與虞世南,皆當時人。餘所集錄開皇、仁壽、大業時碑頗多,其筆畫率皆精勁。”蓋隋碑之足賞久矣。


卑唐第十二[编辑]

殷、周以前,文字新創,雖有工拙,莫可考稽。南、北朝諸家,則春秋群賢,戰國諸子,當殷、周之末運,極學術之異變,九流並出,萬馬齊鳴,人才之奇,後世無有。自漢以後,皆度內之人,言理不深,言才不肆,進比戰國,倜乎已遠,不足複為辜較。書有南、北朝,隸、楷、行、草,體變各極,奇偉婉麗,意態斯備,至矣,觀斯止矣!至於有唐,雖設書學,士大夫講之尤甚,然纘承陳、隋之餘,綴其遺緒之一二,不複能變,專講結構,幾若算子。截鶴續鳧,整齊過甚。歐、虞、褚、薛,筆法雖未盡亡,然澆淳散樸,古意已漓,而顏、柳迭奏,澌滅盡矣。米元章譏魯公書醜怪惡劄,未免太過,然出牙布爪,無複古人淵永渾厚之意,譬宣帝用魏相、趙廣漢輩,雖綜核名實,而求文帝、張釋之、東陽侯長者之風,則已渺絕。即求武帝雜用仲舒、相如、衛、霍、嚴、朱之徒,才能並展,亦不可得也。不然,以信本之天才,河南之人巧,而竇皋必貶歐以“不顧偏醜,<幽頁>翹縮爽,了臬黝糾”,譏褚“畫虎效顰,澆漓後學”,豈無故哉!唐人解講結構,自賢於宋、明,然以古為師,以魏、晉繩之,則卑薄已甚。若從唐人入手,則終身淺薄,無複有窺見古人之日。古文家謂畫今之界不嚴,學古之辭不類。學者若欲學書,亦請嚴畫界限,無從唐人入也。

韓昌黎論作古文,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謝茂秦、李於鱗論詩,謂自天寶、大曆以下可不學。皆斷代為限,好古過甚,論者誚之。然學以法古為貴,故古文斷至兩漢,書法限至六朝。若唐後之書,譬之駢文至四傑而下,散文至曾、蘇而後,吾不欲觀之矣。操此而談,雖終身不見一唐碑可也。

唐碑中最有六朝法度者,莫如包文該《袞公頌》,體意質厚,然唐人不甚稱之。又範的《阿育王碑》,亦有南朝茂密之意,亦不見稱。其見稱諸家,皆最能變古者,當時以此得名,猶之輔嗣之《易》,武功之思,其得名處,即其下處。彼自成名則可,後人安可為所欺邪!

唐碑古意未漓者尚不少,《等慈寺》《諸葛丞相新廟碑》,博大渾厚,有《暉福》之遺。《許洛仁碑》,極似《賀若誼》。賈膺福《大雲寺》亦有六朝遺意。《靈琛禪師灰身塔文》,筆畫豐厚古樸,結體亦大小有趣。《郝貴造像》,峻樸是魏法。《馬君起浮圖》,分行結字,變態無盡。《韋利涉造像》,遒媚俊逸。《順陵殘碑》,渾古有法。若《華山精享碑題名》,王紹宗《王徵君臨終口授銘》,《獨孤仁政碑》《張宗碑》《敬善寺碑》《於孝顯碑》《法藏禪師銘塔》,皆步趨隋碑,為《寧甗》《舍利塔》《蘇慈碑》之嗣法者。至小碑中若《王仲堪墓誌》,體裁峻絕。《王留墓誌》,精秀無匹。《李夫人》《賈嬪墓誌》,勁折在《劉玉》《袞公頌》之間。《常流殘石》,樸茂在《呂望》《敬顯俊》之間。《韋夫人誌》,超渾在《王偃》《李仲璿》之間。《一切如來心真言》,神似《刁遵》。《太常寺丞張銳誌》,圓勁在《刁遵》《曹子建》之間。《張氏墓誌》,骨血峻秀。《張君起浮圖》,體峻而美。《焦璀墓誌》,茂密有魏風。此類甚多,皆工絕,不失六朝矩矱,然皆不見稱於時,亦可見唐時風氣。如今論治然,有守舊開新二黨,然時尚開新,其黨繁盛,守舊黨率為所滅。蓋天下世變既成,人心趨變,以變為主,則變者必勝,不變者必敗,而書亦其一端也。夫理無大小,因微知著,一線之點有限,而線之所引,億兆京陔而無窮,豈不然哉!故有宋之世,蘇、米大變唐風,專主意態,此開新黨也。端明篤守唐法,此守舊黨也。而蘇、米盛而蔡亡,此亦開新勝守舊之證也。近世鄧石如、包慎伯、趙蒨叔變六朝體,亦開新黨也,阮文達決其必盛,有見夫!

論書不取唐碑,非獨以其淺薄也。平心而論,歐、虞入唐,年已垂暮,此實六朝人也。褚、薛筆法,清虛高簡,若《伊闕石龕銘》《石浣序》《大周封禪壇碑》,亦何所惡?良以世所盛行,歐、虞、顏、柳諸家碑,磨翻已壞,名雖尊唐,實則尊翻變之棗木耳。若欲得舊拓,動需露台數倍之金,此是藏家之珍玩,豈學子人人可得而臨摹哉!況求宋拓,已若漢高之劍,孔子之履,希世罕有,況宋以上乎!然即得信本墨跡,不如古人,況六朝拓本,皆完好無恙,出土日新,略如初拓,從此入手,便與歐、虞爭道,豈與終身寄唐人籬下,局促無所成哉!識者審時通變,自不以吾說為妄陳高論,好翻前人也。

自宋、明以來皆尚唐碑,宋、元、明多師兩晉,然千年以來,法唐碑者無人名家。南、北碑興,鄧頑伯、包慎伯、張廉卿即以書雄視千古。故學者適逢世變,推陳出新,業尤易成。舉此為證,尤易悟也。

唐人名手,誠未能出歐、虞外者,今昭陵二十四種可見也。吾最愛殷令名書《裴鏡民碑》,血肉豐澤。《馬周》《褚亮》二碑次之矣。餘若王知敬之《李衛公碑》,郭儼之《陸讓碑》,趙模之《蘭陵公主碑》,《高士廉瑩兆記》《崔敦福碑》,體皆相近,皆清朗爽勁,與歐、虞近者也。若權懷素《平百濟碑》,間架嚴整,一變六朝之體,已開顏、柳之先。《崔筠》《劉遵禮誌》,方勁亦開柳派者。此唐碑之沿革,學唐碑者當知之。中間韋縱《靈慶池》《高元裕碑》,有龍跳虎臥之氣,張顛《郎官石柱題名》有廉直勁正之體,皆唐碑之可學者。必若學唐碑,從事於諸家可也。


體系第十三[编辑]

傳曰,人心不同如其麵,然山川之形亦有然。餘嚐北出長城而臨大塞,東泛滄海而觀芝罘,西窺鄂漢南攬吳越,所見名山洞壑,嶔嶠{穴叫}窅,無一同者,而雄奇秀美,逋峭淡宕之姿雖不同,各有其類。南洋島族,暨泰西亞非利加之人,碧睛墨麵,狀大詭異,與中土人絕殊,而骨相瑰瑋精緊,清奇肥厚仍相同。夫書則亦有然。

真楷之始,濫觴漢末,若《穀朗》《郛休》《爨寶子》《枳陽府君》《靈廟》《鞠彥雲》《吊比幹》《高植》《鞏伏龍》《泰從》《趙褵》《鄭長猷造像》,皆上為漢分之別子,下為真書之鼻祖者也。太樸之後,必繼以文;封建之後,必更郡縣。五德遞嬗,勢不能已。下逮齊、隋,雖有參用隸筆者,然僅如後世關內侯,徒存爵級,與分地治者,絕界殊疆矣。今舉真書諸體之最古者,披枝見本,因流溯源。記曰,禽獸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大夫及學士則知有祖。今學士生長於書,亦安可不知厥祖哉?故凡書體之祖,與祖所自出,並著於篇。

《葛府君碑額》,高秀蒼渾,殆中郎正脈,為真書第一,古石《梁石闕》其法嗣,伯施、清臣其繼統也。同時有蜀漢《景耀八石弩釠銘》,正書字如黍米大,渾厚蒼整,清臣《麻姑壇》似之,可為小楷極則。此後正和、太和之弩體亦相近。又有太康五年楊紹瓦,體勢與《瘞鶴銘》同,雜用草、隸,此皆正書之最古者也。

《枳陽府君》體出《穀朗》,豐茂渾重,與今存鍾元常諸帖體意絕似。以石本論,為元常第一宗傳,《大祖文皇帝神道》《暉福寺》真其法嗣,《定國寺》《趙芬殘石》《王輝兒造像》其苗裔也。李北海毫鋪紙上,亦源於是,《石室記》可見。後此能用豐筆者寡矣。

《爨龍顏》與《靈廟碑陰》同體,渾金璞玉皆師元常,實承中郎之正統,《梁石闕》所自出。《穆子容》得《暉福》之豐厚,而加以雄渾,自餘《惠輔造像》《齊郡王造像》《溫泉頌藏質》皆此體。魯公專師《穆子容》,行轉氣勢,毫髮畢肖,誠嫡派也。然世師顏者,亦其遠胄,但奉別宗,忽原籍之初祖矣。

《吊比幹文》瘦硬峻峭,其發源絕遠,自《尊楗》《裒斜》來,上與中郎分疆而治,必為崔浩書,則衛派也。其裔胄大盛於齊,所見齊碑造像百種,無不瘦硬者,幾若陽明之學,占斷晚明矣。惟《雋修羅碑》加雄強之態,《靈塔銘》簡靜腴和,獨饒神韻。則下開《龍藏》而胎褚孕薛者也。《朱君山》超秀,亦其別子。惟《定國寺》《圓照造像》,不失豐肥,猶西魏派,稍軼三尺耳。至隋《賀若誼碑》則其嫡派,《龍華寺》乃弱支也。觀《孟達法師》《伊闕石龕》《石淙序》,瘦硬若屈鐵,猶有高曾矩矱。褚得於《龍藏》為多,而采虛於《君山》,植幹於《賀若誼》。薛稷得於《賀若誼》而參用《貝義淵》肆恣之意。誠懸雖雲出歐,其瘦硬亦出《魏元預》《賀若誼》為多。唐世小碑,開元以前,習褚、薛者最盛。後世帖學,用虛瘦之書益寡,惟柳、沈之體風行,今習誠懸師《石經》者,乃其雲礽也。

《石門銘》飛逸奇恣,分行疏宕,翩翩欲仙,源出《石門頌》《孔宙》等碑,皆夏、殷舊國,亦與中郎分疆者,非元常所能牢籠也。《六十人造像》《鄭道昭》《瘞鶴銘》乃其法乳,後世寡能傳之。蓋仙人長生,不顧世間煙火,可無傳嗣。必不得已,求之宋之山穀,或嚐得大丹學飛升者,但力薄,終未能淩霄漢耳。偶見《端州石室》,有宋人劉起題記,點畫奇逸,真《石門》裔孫也,不圖於宋人見之。

《始興忠武王碑》與《刁遵》同體,茂密出元常,而改用和美,幾與今吳興書無異,而筆法精絕,如有妙理,北朝碑實少此種,惟《美人董氏誌》娟娟靜好,略近之。至唐人乃多采用,今以吳興故,千載盛行。今日作趙書者,實其苗裔,直可謂之《刁遵》體也。

《始興王碑》意象雄強,其源亦出衛氏。若結體峻密,行筆英銳,直與率更《皇甫君碑》無二,乃知率更專學此碑。竇皋謂率更師北齊劉瑉,豈劉瑉亦師此邪?蓋齊書峻整,瑉書想亦《雋修羅》之類,而加結構耳。凡後世學歐書者,皆其孫曾也。

《楊大眼》《始平公》《魏靈藏》《鄭長猷》諸碑,雄強厚密,導源《受禪》,殆衛氏嫡派。惟筆力橫絕,寡能承其緒者。惟《曹子建碑》《佛在金棺上題記》,洞達痛快,體略近之,但變為疏朗耳。唐碑雖主雄強,而無人能肖其筆力,惟《道因碑》師《大眼》《靈藏》,《東方朔畫讚》《金天王碑》師《長猷》《始平》,今承其統。韓魏公《北嶽碑》,專師《畫讚》,嚴重肖其為人。帖學盛興,人不能複為方重之筆,千年來幾於夔之不祀也。

《張猛龍》《賈思伯》《楊翬》亦導源衛氏,而結構精絕,變化無端。朱笥河稱《華山碑》修短相副,異體同勢,奇姿誕譎,靡有常製者,此碑有之。自有正書數百年,薈萃而集其成,天然功夫,並臻絕頂,當為碑中極則。信本得其雄強,而失其茂密。殷令名、包文該頗能學《賈思伯》,其或足為嗣音歟?

《李超碑》體骨峻美,方圓並備,然方筆較多,亦出衛宗。《司馬元興》《孟敬訓》《皇甫摐》《凝禪寺》體皆相近。《解伯達造像》亦有奇趣妙理,兼備方圓,為北碑上乘。至隋《宋永貴》,唐《於孝顯》《李緯》《圭峰》,亦其裔也。

《高湛》《劉懿》《司馬昇》《法生造像》,穠華麗美,並祖鍾風。《敬顯俊》獨以渾逸開生麵,《李仲璿》則以駿爽騁逸足,《凝禪寺》則以峻整暢元風,《龍藏》集成,如青瑣連錢,生香異色,永興傳之,高步風塵矣。唐初小碑,最多此種,若《張興》《王留》《韋利涉》《馬君起浮圖》,並其緒續,流播人間。吳興、香光,亦其餘派也。

《高植》體甚渾勁,殆是鍾法。《王偃》《王僧》,微有相近,然渾古過甚,後世寡傳,惟魯公差有其意耳。

《張黑女碑》雄強無匹,然頗帶質拙,出於漢《子遊殘碑》,《馬鳴寺》略近之,亦是衛派。唐人寡學之,惟東坡獨肖其體態,真其苗裔也。

《吳平忠侯》字大逾寸,亦出元常,而勻淨安整,細觀《蘇慈碑》布白著筆,與此無異。以此論之,《蘇慈》亦非偽碑,不得以其少雄強氣象非之。唐貞觀十四年《於孝顯碑》,勻淨亦相似,以證《蘇慈》,尤可信與《舍利塔》皆一家眷屬。自唐至今,習幹祿者師之,於今為盛,子孫千億,等於子姬矣。

《慈香造像》體出《夏承》,其為章也,龍蟠鳳舞,縱橫相涉,闔辟相生,真章法之絕珣也。其用筆頓挫沈著,筋血俱露,北碑書無不骨肉停勻,筆峰難驗,惟此碑使轉斫折,酣縱逸宕,其結體飛揚綿密,大開宋、明之體,在魏碑中,可謂奇姿詭態矣。

《優填王》平整薄弱,絕無滋味,大似唐人書,然亦可見魏人書,已無不有矣。


導源第十四[编辑]

唐、宋名家,為法於後,既以代興,南、北朝碑遂揜鬱不稱於世。永叔、明誠雖能知之,亦不能大暴著也。然諸家之書,無不導源六朝者,雖世載綿緬,傳碑無多,皆可一一搜出之。信本專仿貝義淵書,結體出鋒,毫髮無異,頗怪唐世六朝碑本猶多。若信本亦僅能臨仿,豈能名家也。《化度》《九成》,氣象較為雍容,然《化度》亦出於《暉福寺》及《惠輔造像記》耳。《九成》結構,參於隋世規模,觀於《李仲璿》《高貞》《龍藏寺》《龍華寺》《舍利塔》《仲思那造像》,莫不皆然,實則筋氣疏緩,不及《張猛龍》等遠甚矣。永興《廟堂碑》,出自《敬顯俊》《高湛》《劉懿》,運筆用墨,意象悉同。若更溯其遠源,則上本於《暉福》也。

褚河南《伊闕石龕》出於《吊比幹文》《齊武平五年造像》,皆八分之遺法。若《李衛公碑》《昭仁寺碑》,則《刁遵》《法生》《龍藏寺》之嗣音也。薛稷之《石淙序》,其瘦硬亦出於《吊比幹文》,其出鋒縱筆,則亦出於貝義淵。顏魯公出於《穆子容》《高植》,其古厚盤礴,精神體格,悉似《穆子容》,又原於《暉福寺》也。清臣渾勁,又出《圓照造像》,鉤法尤可據。敬客《博塔銘》亦出於《龍藏寺》,而《樊府君誌》尤其自出也。誠懸則歐之變格者,然清勁峻拔,與沈傳師、裴休等出於齊碑為多。《馬鳴寺碑》側筆取姿,已開蘇派,在汶北等字,與坡老無異。兗州金口壩《水底石人》,筆勢翩翩,直是宋人法度。唐《少林寺》筆長態遠,則黃山穀之祖也。《美人董氏》《開皇八年造像》,娟娟靜好,則文衡山之遠祖也。《刁遵誌》《王士則》《李寶成碑》,則趙吳興之高曾也。《崔敬邕碑》《楊翬碑》,則鄧懷寧之自出也。《張朏誌》則張即之所取,近代梁山舟尤似之。張孚、張軫、張景之,則吳荷屋所螟蛉也。《趙阿歡造像》,雄肆沉著,則米南宮所仿也。古之名家者,能遍臨古碑,皆有一二僻碑,為其專意橫仿,學之既深,亦有不能盡變者,其師法所自出,蹤跡猶可探討。學者因此而推之,讀碑既多,可以盡得書法之派,亦可知古人成就之故矣。

凡說此者,皆以近世人尊唐、宋、元、明書,甚至父兄之教,師友所講,臨摹稱引,皆在於是,故終身盤施,不能出唐宋人肘下。嚐見好學之士,僻好書法,終日作字,真有如趙一所誚“五日一筆,十日一墨,領袖若皂,唇齒常黑”者,其勤至矣,意亦欲與古人爭道。然用力多而成功少者,何哉?則以師學唐人,入手卑薄故也。夫唐人筆畫氣象,較之六朝,淺侻殊甚,又從而師之,其剽薄固也。雖假以彭、聃之壽,必不能望唐人,況欲追古人哉?昔人雲,智過於師,乃可傳授。又雲,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吾見鄧頑伯學六朝書,而所成乃近永興、登善;張廉卿專學六朝書,而所成乃近率更、誠懸;吾為《鄭文公》,而人以為似吳興,吾作魏隋人書,乃反似《九成》《皇甫》《樊府君》,人亦以為學唐人碑耳。蓋唐人皆師法六朝,鄧、張亦師法六朝,故能與之爭道也。為散文者師法八家,則僅能整潔而已,雄深必不及八家矣。惟師三代,法秦、漢,然後氣格濃厚,自有所成,以吾與八家同師故也。為駢文者師法六朝,則僅能麗藻而已,氣味必不如六朝矣。惟師秦、漢,法魏、晉,然後氣體高古,自有遒文,以吾與六朝同師故也。故學者有誌於古,正宜上法六朝,乃所以善學唐也(與《卑唐》篇參看)。

凡此為有誌成書言之,如誌在幹祿,則卑之無甚高論矣。六朝之體,亦各有淵源,已詳《體係篇》,遠祖則發源於兩漢,蛛絲馬跡,亦可尋求,詳《本漢篇》,此不具論。


十家第十五[编辑]

三古能書,不著己名。《石鼓》為史籀作,乃議擬之辭,《延陵墓石》為孔子題,乃附會之說,秦諸山石刻,雖史稱相斯所作,亦不著名,蓋風氣渾厚,末藝偏長,不以自誇也。沿及漢、魏,猶存此風。今漢存碑,其書人可考者,惟《武班碑》為紀伯允書,《郙閣頌》為仇紼書,《衡方碑》為朱登書,《樊敏碑》為劉懆書。《華嶽碑》郭香察書,或謂“察”者,察人之書,非人名也。或為蔡邕書,然後人附會邕書太多,必未即邕也。《石經》書字體不同,自蔡邕、棠谿典外,《公羊》末有“臣趙域、議郎臣劉宏、郎中臣張文、臣蘇陵、臣傅楨”。《論語》末題雲“詔書與博士臣左立、郎中臣孫表”。《上尊號奏》鍾繇書,《受禪表》衛覬書,《魯孔子廟碑》梁鵠書,《天發神讖》皇象書,《封禪國山》蘇建書,此外無考。降逮六朝,書法日工,而噉名未甚,雖《張猛龍》之精能,《爨龍顏》之高渾,猶不自著,即隋世尚不炫能於此。至於唐代,斯風遂墜,片石隻碣,靡不書名,遂為成例。

南、北朝碑,書人名者,略可指數。今鉤考之,凡得十六人,皆工絕一時,精能各壇者也。又“淇園”二字為司馬均書,字跡寡少,未成門戶。王羲之《曹娥碑》,王獻之《保母誌》,陶貞白之《瘞鶴銘》,疑難遽定,不複錄。《天柱山銘》為鄭述祖書,《隴東王感孝頌》為梁恭之書,《華嶽碑》為趙文淵書,鄭氏世其家風,趙、梁得名前代,以其隸體不周時用,並從略焉。今著正書各成一體者列為十家,著所書碑述於後。

寇謙之《高嵩靈廟碑》蕭顯慶《孫秋生造像》朱義章《始平公造像》崔浩《孝文皇帝吊比幹墓文》

王遠《石門銘》鄭道昭《雲峰山四十二種》貝義淵《始興王碑》王長儒《李仲璿修孔子廟碑》

穆子容《太公呂望碑》

釋仙《報德像》十家體皆迥異,各有所長,瘦硬莫如崔浩,奇古莫如寇謙之,雄重莫如朱義章,飛逸莫如王遠,峻整莫如貝義淵,神韻莫如鄭道昭,超爽莫如王長儒,渾厚莫如穆子容,雅樸莫如釋仙。

朱義章、貝義淵、蕭顯慶、釋仙皆用方筆,王遠、鄭道昭、王長儒、穆子容則用圓筆,崔浩、寇謙之體兼隸楷,筆互方圓者也。九家皆源本分、隸,崔浩則《褒斜》之遺,寇謙之則《韓敕》之嗣,朱義章則《東海廟》之後,王遠、鄭道昭則《西狹》之遺,尤其易見者也。十家各成流派,崔浩之派為褚遂良、柳公權、沈傳師,貝義淵之派為歐陽詢,王長儒之派為虞世南、王行滿,穆子容之派為顏真卿,此其顯然者也。

後之學者,體經曆變,而其體意所近,罕能外此十家。十家者,譬道術之有九流,各有門戶,皋牢白代,中惟釋仙稍遜,抑可謂書之巨子矣。


十六宗第十六[编辑]

天有日,國有君,家有主,人有首,木有本。詩曰:“君之宗之。”族有大宗小宗,為學各有宗,如《易》有施、孟、梁邱,《書》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齊、魯、韓,《禮》有大小戴、慶氏,各專一家,所謂宗也。詩文亦然,至於書,亦豈有異哉?

書家林立,即以碑法,各擅體裁,互分姿製。何所宗?曰:宗其上者。一宗中何所立?曰:立其一家。雖學識貴博,而裁擇宜精。《傳》曰:“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學者因於古碑,亦不失其宗而已。

古今之中,唯南碑與魏為可宗。可宗為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象渾穆,三曰筆法跳越,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酣足,八曰骨法洞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齊碑惟有瘦硬,隋碑惟有明爽,自《雋修羅》《朱君山》《龍藏寺》《曹子建》外,未有備美者也。故曰魏碑、南碑可宗也。魏碑無不佳者,雖窮鄉兒女造像,而骨血峻宕,拙厚中皆有異態,構字亦緊密非常,豈與晉世皆當書之會邪?何其工也!譬“江漢遊女”之風詩,漢魏兒童之謠諺,自能蘊蓄古雅,有後世學士所不能為者。故能擇魏世造像記學之,已自能書矣。

言造像記之可宗,極言魏碑無不可學耳。魏書自有堂堂大碑,通古今,極正變,其詳備於《碑品》。今擇其與南碑最工者條出之。昔朱子與汪尚書論古文,汪玉山問朱子曰:“子之主人翁是誰?”對以曾南豐。曰:“子之主人翁甚體麵。”今舉諸家,聽人擇以為主人翁,亦甚體麵矣。

《爨龍顏》為雄強茂美之宗,《靈廟碑陰》輔之。《石門銘》為飛逸渾穆之宗,《鄭文公》《瘞鶴銘》輔之。《吊比幹文》為瘦硬峻拔之宗,《雋修羅》《靈塔銘》輔之。

右三宗上《張猛龍》為正體變態之宗,《賈思伯》《楊翬》輔之。《始興王碑》為峻美嚴整之宗,《李仲璿》輔之。《敬顯俊》為靜穆茂密之宗,《朱君山》《龍藏寺》輔之。

《輔福寺》為豐厚茂密之宗,《穆子容》《梁石闕》《溫泉頌》輔之。右四宗中《張玄》為質峻偏宕之宗,《馬鳴寺》輔之。《高植》為渾勁質拙之宗,《王偃》《王僧》《臧質》輔之。

《李超》為體骨峻美之宗,《解伯達》《皇甫摐》輔之。

《楊大眼》為峻健豐偉之宗,《魏靈藏》《賡川王》《曹子建》輔之。《刁遵》為虛和圓靜之宗,《高湛》《劉懿》輔之。《吳平忠侯神道》為平整坤淨之宗,《蘇慈》《舍利塔》輔之。

右六宗下

既立宗矣,其一切碑相近者,各以此判之。自此觀碑,是非自見;自此論書,亦不至聚訟紛紛矣。

凡所立之宗,奇古者不錄,靡弱者不錄,怪異者不錄,立其所謂備眾美,通古今,極正變,足為書家極則者耳。《經石峪》為榜書之宗,《白駒穀》輔之。

《石鼓》為篆之宗,《琅琊台》《開母廟》輔之。

《三公山》為西漢分書之宗,《裴岑》《郙閣》《天發神讖》輔之。右外宗三

漢分亦各體備有,亦各有宗,別詳《本漢篇》,此不錄。


碑品第十七[编辑]

昔庾肩吾為《書品》李嗣真、張懷瓘、韋續接其武軌,或師人表之九等,或分神妙精能之四科,包羅古今,不出二類。夫五音之好,人各殊嗜,妍蚩工拙,倫次蓋繁。故昔賢評書,亦多失當;後世品藻,隻紓己懷,輕重等差,豈能免戾未?書道有天然,有工夫,二者兼美,斯為冠冕。自餘偏至,亦自稱賢。必如張懷瓘,先其天性,後其習學,是使人惰學也,何勸之為?必軒舉之工夫為上,雄深和美,各自擅場。古人論書,皆尚勁險,二者比較,健者居先。古尚質厚,今重文華。文質彬斕,乃為粹美。孔從先進,今取古質。華薄之體,蓋少後焉。若有新理異態,高情逸韻,孤立特峙,常音難緯,睹慈靈變,尤所崇慕。今取南、北朝碑,為之品列。唐碑太夥,姑從舍旃。

神品《爨龍顏碑》《靈廟碑陰》《石門銘》

妙品上《鄭文公四十二種》《暉福寺》《梁石闕》

妙品下《枳陽府君碑》《梁綿州造像》《瘞鶴銘》

《泰山經石峪》《般若經》《石井闌題字》《蕭衍造像》

《孝昌六十人造像》高品上《穀朗碑》《葛祚碑額》

《吊比幹文》《嵩高靈廟碑》高品下《鞠彥雲墓誌》

《高勾麗故城刻石》《新羅真興太王巡狩管境碑》《高植墓誌》《秦從三十人造像》

《鞏伏龍造像》《趙珊造像》《晉豐縣造像》精品上

《張猛龍清德頌》《李超墓誌》《賈思伯碑》《楊翬碑》

《龍藏寺碑》《始興王碑》《解伯達造像》精品下

《刁遵誌》《惠輔造像記》《皇甫摐誌》《張黑女碑》

《高湛碑》《呂望碑》《慈香造像》《元寧造像》

《趙阿歡三十五人造像》逸品上《朱君山墓誌》《敬顯俊刹前銘》

《李仲璿修孔子廟碑》逸品下《武平五年靈塔銘》《劉玉誌》

《臧質碑》《源磨耶祗桓題記》《定安王元燮造像》能品上

《長樂王造像》《太妃侯造像》《曹子建碑》《雋修羅碑》

《溫泉頌》《崔敬邕碑》《沙門惠詮造像》《華嚴經菩薩明難品》

《道略三百人造像》《楊大眼造像》《凝禪寺碑》《始平公造像》

能品下《魏靈藏造像》《張德壽造像》《魏元預造像》

《司馬元興碑》《馬嗚寺碑》《元詳造像》《首山舍利塔銘》

《寧甗碑》《賀若誼碑》《蘇慈碑》《報德碑》

《李憲碑》《王偃碑》《王僧碑》

《定國寺碑》


碑評第十八[编辑]

《爨龍顏》若軒轅古聖,端冕垂裳。《石門銘》若瑤島散仙,驂鸞跨鶴。《暉福寺》寬博若賢逵之德。《爨寶子碑》端樸若古佛之容。《吊比幹文》若陽朔之山,以瘦峭甲天下。《刁遵誌》如西湖之水,以秀美名寰中。《楊大眼》若少年偏將,氣雄力健。《道略造像》若束身老儒,節竦行清。《張猛龍》如周公製禮,事事皆美善。《馬君起浮圖》若泰西機器,處處有新意。《李仲璿》如烏衣子弟,神采超俊。《廣川王造像》如白門伎樂,裝束美麗。《劉玉》如荒江僵木,雖經冬槎枒,而生氣內藏。《司馬昇》如三日新婦,雖體態媚麗,而容止羞澀。《靈廟碑陰》如渾金璞玉,寶采難名。《始興王碑》如強弓勁弩,持滿而發。《靈廟碑》如入收藏家,舉目盡奇古之器。《臧質碑》若與古德語,開口無世俗之談。《元燮造像》如長戟修矛,盤馬自喜。《曹子建碑》如大刀闊斧,斫陣無前。《李超誌》如李光弼代郭子儀將,壁壘一新。《六十人造像》如唐明皇隨葉法善遊,《霓裳》入聽。《解伯達造像》雍容文章,踴躍武事。《俊脩羅》長鬆倚劍,大道臥羆。《雲峰石刻》如阿房宮,樓閣綿密。《四山摩崖》如建章殿,門戶萬千。《定國寺》如祿山肥重,行步蹣跚。《凝禪寺》如曲江風度,骨氣峻整。《司馬元興碑》古質鬱紆,精魄超越。《馬鳴寺》若野竹過雨,輕燕側風。《高植碑》若蒼崖巨石,森森古容。《高湛碑》若秋菊春蘭,茸茸豔逸。《溫泉頌》如龍髯鶴頸,奮舉雲霄。《敬顯俊》若閑鷗飛鳧,遊戲汀渚。《太祖文皇帝神道》若大廷褒衣,端拱而議。《南康簡王》若芳圃桂樹,淨直有香。《李君辯》如閑庭卉木,春來著花。《皇甫摐》如小苑峰巒,雪中露骨。《張黑女碑》如駭馬越澗,偏麵驕嘶。《枳陽府君碑》如安車入朝,不尚馳驟。《慈香》如公孫舞劍,瀏亮渾脫。《楊翬》如蘇蕙纖錦,綿密回環。《朱君山》如白雲出岫,舒卷窈窕。《龍藏寺》如金花遍地,細碎玲瓏。《舍利塔》如妙年得第,翩翩開朗。《蘇慈碑》如手版聽鼓,戢戢隨班。


餘論第十九[编辑]

包慎伯以《般若碑》為西晉人書,此未詳考也。今按此經完好,在薤山映佛岩,經主為梁父令王子椿,武平元年造,是齊碑也。是碑雖簡穆,然較《龍顏》《暉福》尚遜一籌,今所見岡山、尖山、鐵山摩崖,皆此類,實開隋碑洞達爽闓之體,故《曹子建碑》亦有《般若經》筆意。

六朝人書無露筋者,雍容和厚,禮樂之美,人道之文也。夫人非病疾,未有露筋,惟武夫作氣勢,矜好身手者乃為之,君子不尚也。季海、清臣,始以筋勝,後世遂有去皮肉專而用筋者,武健之餘,流為醜怪,宜元章誚之。

張長史謂“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注也。《張猛龍碑》結構為書家之至,而短長俯仰,各隨其體。觀古鍾鼎書,各隨字形,大小活動圓備,故知百物之狀。自小篆興,持三尺法,剪截齊割,已失古意,然隸、楷始興,猶有異態,至唐碑蓋不足觀矣。唐碑惟《馬君起浮圖》,奇姿異態,迥絕常製。吾於行書取《蘭亭》,於正書取《張猛龍》,各極其變化也。

本朝書有四家,皆集古大成以為楷。集分書之成,伊汀洲也;集隸書之成,鄧頑伯也;集帖學之成,劉石庵也;集碑之成,張廉卿也。

魯公書如《宋開府碑》之高渾絕俗,《入關齋》之氣體雍容,昔人以為似《瘞鶴銘》者,誠為絕作。蓋魯公無體不有,即如《離堆記》若無可考,後世豈以為魯公書乎?然《麻姑壇》握拳透爪,乃是魯公得意之筆,所謂“字外出力中藏棱”,魯公諸碑,當以為第一也。

《聖教序》,唐僧懷仁所集右軍書,位置天然,章法秩理,可謂異才。此與國朝黃唐亭集唐人詩,剪裁紉縫,皆若己出,可謂無獨有偶矣。然集字不止懷仁,僧大雅所集之《吳文碑》亦用右軍書,尤為逋峭。古今集右軍書凡十八家,以《開福寺》為最,不虛也。此猶之劉鳳誥之集杜詩乎?

完白山人計白當黑之論,熟觀魏碑自見,無不極茂密者。若《楊翬》《張猛龍》,尤其穎然。即《石門銘》《鄭文公》《朱君山》之奇逸,亦無不然。乃知 “疏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通風”,真善言魏碑者。至於隋唐疏朗雍容,書乃大變,豈一統之會宜爾邪?柳誠懸《平西王碑》學《伊闕石龕》而無其厚氣,且體格未成,時柳公年已四十餘,書乃如此,可知古之名家,亦不易就。後人或稱此碑,則未解書道者也。

書若人然,須備筋骨血肉,血濃骨老,筋藏肉瑩,加之姿態奇逆,可謂美矣。吾愛米友仁書,殆亦散僧入聖者,求之北碑,《六十人造像》《李超》亦可以當之。

《靈廟碑陰》佳絕,其“將”、“軍”、“寧”、“烏”、“洛”、“陵”、“江”、“高”、“州”等字,筆墨渾穆,大有《石鼓》《琅琊台》《石經》筆意,真正書之極則,得其指甲,可無唐、宋人矣。

《惠輔造像記》端豐峻整,峨冠方袍,具官人氣象。字僅三四分,而筆法茂密,大有唐風矣。

《龍門造像》自為一體,意象相近,皆雄峻偉茂,極意發宕,方筆之極軌也。中惟《法生》用圓筆耳。《北海王元詳》筆雖流美,仍非大異。惟《優填王》則氣體卑薄,可謂非種在必鋤者,故舉《龍門》,皆稱其方筆也。

魏碑大種有三:一曰《龍門造像》,一曰《雲峰石刻》,一曰《岡山尖山鐵山摩崖》,皆數十種同一體者。《龍門》為方筆之極軌,《雲峰》為圓筆之極軌,二種爭盟,可謂極盛。《四山摩崖》通隸、楷,備方、圓,高渾簡穆,為壁窠之極軌也。《龍門二十品》中,自《法生》《北海》《優填》外,率皆雄拔。然約而分之,亦有數體。《楊大眼》《魏靈藏》《一弗》《惠感》《道匠》《孫秋生》《鄭長猷》沈著勁重為一體,《長樂王》《廣川王》《太妃侯》《高樹》端方峻整為一體,《解伯達》《齊郡王祐》峻骨妙氣為一體,《慈香》《安定王元燮》峻蕩奇偉為一體。總而名之,皆可謂之龍門體也。

《枳陽府君》筆法之佳,固也。考其體裁,可見隸、楷之變;質其文義,絕無諛墓之詞。體與元常諸帖近,真魏、晉之宗風也。《葛府君》字少,難得佳拓,《寶子》太高,惟此碑字多而拓佳,當為正書古石第一本。

六朝筆法,所以迥絕後世者,結體之密,用筆之厚,最其顯著。而其筆畫意勢舒長,雖極小字,嚴整之中,無不縱筆勢之宕往。自唐以後,局促褊急,若有不終日之勢,此真古今人之不相及也。約而論之,自唐為界,唐以前之書密,唐以後之書疏;唐以前之書茂,唐以後之書凋;唐以前之書舒,唐以後之書迫;唐以前之書厚,唐以後之書薄;唐以前之書和,唐以後之書爭;唐以前之書澀,唐以後之書滑;唐以前之書曲,唐以後之書直;唐以前之書縱,唐以後之書斂。學者熟觀北碑,當自得之。

《龍藏寺》秀韻芳情,馨香溢時,然所得自齊碑出。齊碑中《靈塔銘》《百人造像》皆於瘦硬中有清腴氣,《龍藏》變化加以活筆,遂覺青出於藍耳。褚河南則出於《龍藏》,並不能變化之。


執筆第二十[编辑]

朱九江先生《執筆法》曰:“虛拳實指,平腕豎鋒。”吾從之學,苦於腕平則筆不能正,筆正則腕不能平,因日窺先生執筆法,見食指中指名指層累而下,指背圓密,如法為之,腕平而筆正矣。於是作字體氣豐勻,筋力仍未沉勁。先生曰:“腕平,當使杯水置上而不傾;豎鋒,當使大指橫撐而出。夫職運筆者腕也,職執筆者指也。”如法為之,大指所執愈下,掌背愈豎,手眼骨反下欲切案,筋皆反紐,抽掣肘及肩臂,抽掣既緊,腕自虛懸,通身之力,奔赴腕指間,筆力自能沉勁,若饑鷹側攫之勢,於是隨意臨古碑,皆有氣力。始知向不能書,皆由不解執筆。以指代運,故筆力靡弱,欲臥紙上也。古人作書,無用指者。《筆陣圖》曰: “點畫波撇屈曲,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夫用指力者,以指撥筆,腕且不動,何所用一身之力哉!欲用一身之力者,必平其腕,豎其鋒,使筋反紐,由腕入臂,然後一身之力得用焉。或者乃謂撥鐙法,始自唐人,六朝無不參指力者,可以《筆陣圖》說證之。遍求六朝,亦無用指運筆之說也。

學者欲執筆,先求腕平,次求掌豎,後以大指與中指,相對擫管,令大指之勢倒而仰,中指之體直而垂。名雖曰執,實則緊夾其管。李後主所雲在大指上節下端,中指著指尖,名指在爪甲肉之際也。

大指中指夾管,已自成書,然患其氣浮而不沉,體超而不隱。又患腕平則筆鋒多偃向右,故以名指擫之使左。又患其擫力推之使外也,則以食指擫之使內。四指爭力,勢相蹙迫,鋒自然中正渾全,掌自虛,腕自圓,筋自左紐,而通身之力出矣。

自後漢崔子玉傳筆法,至鍾、王,下逮永禪師,永傳虞世南,世南傳陸柬之,柬之傳其侄彥遠,彥遠傳張長史,長史傳崖邈,邈以授韓方明。方明曰:“置筆於大指節前,大指齊中指,相助為力,指自然實,掌自然虛。”盧攜述羲、獻以來相傳筆法曰:“大指擫,中指斂,第二指拒無名指。”林韞傳盧肇撥鐙法,亦雲以筆管著中指尖,令圓活易轉運。其法與今同,蓋足踏馬鐙,淺則易轉運,“撥鐙”二字,誠為妙譬,蓋崔、杜之舊軌,鍾、王之正傳也。

以指運筆之說,惟唐人《翰林密論》乃有之。其法曰:“作點向左,以中指斜頓,向右,以大指齊頓;作橫畫,皆用大指遣之;作策法,仰指抬筆上;作勒法,用中指鉤筆澀進,覆畫以中指頓筆,然後以大指遣至盡處。”自爾之後,指運之說大盛。韓方明所譏今人置筆當節,礙其轉動,拳指塞掌,絕其力勢。然則唐人之書,固多不善執筆者矣。宋人講意態,無施不可。東坡乃有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以永叔指運而腕不知為妙,蓋愛取姿態故也。夫以數指俯仰運送,其力有幾,運送亦不能出分寸外。苟過寸字,已滯於用,然則又易執筆法乎?則未得國能,失其故步矣。東坡操之至熟,變化生新,其詩曰:“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亦其不足之故。孫壽以齲齒墮馬為美,已非碩人頎頎模範矣,在東坡猶可,然由此遂遠遜古人,後人勿震於東坡而欲效顰也。夫用指力者,筆力必困弱。欲臥紙上,勢為之也。包慎伯之論書精細之至,為後世開山,然以其要歸於運指,謂大指能揭管則鋒自開,引歐蘇之說以為證,乃謂握之太緊,力止在管,而不在毫端,其書必拋筋露骨,枯而且弱,其說粗謬可笑。蓋慎伯好講墨法,又好言萬毫齊力,不得其故,而思借助於指。不知握筆既緊,腕平掌豎,俾手眼之勢,欲斜切於案,以腕運筆,欲提筆則毫起,欲頓筆則毫鋪,頓挫則生姿,行筆戰掣,血肉滿足,運行如風,雄強逸蕩。安有拋筋露骨,枯弱之病?慎伯自稱其書得於簡牘,頗傷婉麗,則逸少龍威虎震,大令跳宕雄奇,豈非簡婉乎?不自知腕弱之由,敗績在指,而反攻運腕之弱,不其謬乎!此誠智者千慮之失,餘慮人惑於慎伯之說,故亟正之。

執筆高下,亦自有法。衛夫人真書,執筆去筆頭二寸,此蓋就漢尺言,漢尺二寸,僅今寸許。然亦以為衛夫人之說,為寸外大字言之。大約執筆總以近下為主。盧攜曰:“執筆淺深,在去紙遠近。遠則浮泛虛薄,近則揾鋒體重。”體驗甚精。包慎伯述黃小仲法曰“布指欲其疏”則謬,“執筆欲其近”則有得之言也。

近人執筆多高,蓋惑於衛夫人之說而不知考,亦由宋、明相傳,多作行、草不能真楷之故。蓋其執筆太高,畫勢虛浮,故不能真書也。近人又矜言執筆欲近之說,以為不傳之秘,亦為可笑。吾自解執筆,即已低下,人多疑之,吾亦不能答其揾重之故。閱諸說,頗訝其暗合。後乃知吾腕平,大指橫撐,執筆自不得不近下。以此知苟得其本,其末自有不待學而能者矣。

包慎伯又述王瞿言:“管須向左後稍偃,自能逆入平出,卷毫而行。”此法不止矜為秘傳,且托於神授矣。吾腕欲平而大指撐出,管常微偃右,自學執筆時,即能逆入平出,卷毫而行矣。蓋常人執筆,腕斜欹案上,大指向上,筆管必斜右,毫尖必向左,落筆既順畫,則毫尖向上,豎則毫尖向左,其鋒全在邊線,故未能萬毫齊力。若腕能平,使手眼幾欲切案,則無論如何執法,管自向左,但鋒仍自外耳。惟以中指直擫之,則鋒自向內,又有大指橫撐,直出拒之,食指亦橫出作橢圓形,以指尖推筆,故管自向右,鋒自迤後向左,名指控禁之,則鋒自定。筆在四指之尖,轉動空活,故類撥鐙。王侍中《書訣》所謂“中控前衝,拇左食右,名禁後從”,皆悉暗合。侍中用“衝”、“禁”二字尤精,蓋不用大指食指尖推筆,則不得為衝,名指在外禁定其筆,隻能謂之禁,不能謂之拒也。然吾之暗合古法,亦不出“腕平欲置杯水而不傾,大指橫撐而出”二語而已。黃小仲雲:“食指須高,如鵝頭昂曲。”欲其如是,大指橫撐出拒筆,食指自有是勢。故苟能腕平指橫,則王侍中石本之訣,小仲不傳之秘,仲瞿神授之說,慎伯累牘之言,皆以備有無遺,富哉言乎!故學貴有本,小藝亦其理也。

吾謂之語曰,平腕,欲手眼之向下,橫撐大指,欲其指平而執低。手眼向下,則腕反而筋紐。大指橫平下拒,則掌豎而食指昂。右腕挺開,則鋒正對準。腕懸而肩背力出。左腕挺開貼案,則氣勢停勻,右腕益虛活。如此,則八面完全,險勁雄渾,篆真行草,無不得勢矣。蓋隸書橫匾,故勒為最難,其努次之。腕開則得橫勢,順勢行之,則畫平滿有氣。對準則努垂下自有勢,筋紐則險勁自出。自此學書,無施不可。視其學之深淺高低,以為其書品之高下耳。丞相稱下筆如鷹隼攫,中郎筆勢洞達,右軍曰字勢雄強。詳觀索靖、王導、右軍、大令、魯公草書,及《天發神讖》,北碑中若《楊大眼》《魏靈藏》《惠感》諸造像,巨刃揮天,大刀斫陣,無不以險勁為主,若不得執筆之勢,如何能之?慎伯之論書雖精,其見聞及此,然未嚐論及腕平大指橫撐之說,想慎伯尚未知之,故用功至深,而終傷腕弱。吾偶得此,又證以古法及慎伯之法,無不吻合。雖用力過淺,未及於古,而欲階古人,舍是則出不由戶,莫能致也。吾亦不欲緘秘之,以示子弟,俾繼此而神明之,或有成焉。


綴法第二十一[编辑]

書法之妙,全在運筆。該舉其要,盡於方圓。操縱極熟,自有巧妙。方用頓筆,圓用提筆,提筆中含,頓筆外拓。中含者渾勁,外拓者雄強。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隸之法也。提筆婉而通,頓筆精而密。圓筆者蕭散超逸,方筆者凝整沉著。提則筋勁,頓則血融。圓則用抽,方則用絜。圓筆使轉用提,而以頓挫出之,方筆使轉用頓,而以提絜出之。圓筆用絞,方筆用翻。圓筆不絞則痿,方筆不翻則滯。圓筆出之險則得勁,方筆出以頗則得駿。提筆如遊絲嫋空,頓筆如獅狻蹲地,妙處在方圓並用,不方不圓,亦方亦圓,或體方而用圓,或用方而體圓,或筆方而章法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

求之古碑,《楊大眼》《魏靈藏》《始平公》《鄭長猷》《靈感》《張猛龍》《始興王》《雋修羅》《高貞》等碑,方筆也,《石門銘》《鄭文公》《瘞鶴銘》《刁遵》《高湛》《敬顯俊》《龍藏寺》等碑,圓筆也,《爨龍顏》《李超》《李仲璿》《解伯達》等碑,方圓並用之筆也。方圓之分,雖雲導源篆、隸,然正書波磔,全出漢分。漢分中實備方圓,如《褎斜》《郙閣》《孔謙》《尹宙》《東海廟》《曹全》《石經》,皆圓筆也,《衡方》《張遷》《白石神君》《上尊號》《受禪》,皆方筆也。蓋方筆便於作正書,圓筆便於作行草。然此言其大較。正書無圓筆,則無宕逸之致,行草無方筆,則無雄強之神。故又交相為用也。

以腕力作書,便於作圓筆,以作方筆,似稍費力,而尤有矯變飛動之氣,便於自運,而亦可臨仿,便於行草,而尤工分、楷。以指力作書,便於作方筆,不能作圓筆,便於臨仿,而難於自運,可以作分楷,不能作行草,可以臨歐、柳,不能臨《鄭文公》《瘞鶴銘》也。故欲運筆,必先能運腕,而後能方能圓也。然學之之始,又宜先方筆也。

古人筆法至多,然學者不經師授,鮮能用之。但多見碑刻,多臨細驗,自有所得。善乎張長史告裴儆曰:“倍加工學,臨寫書法,當自悟耳。”可見昔人亦無奇特秘訣也。即其告魯公,亦曰:“執筆圓暢,布置合宜,紙筆精佳,變通適懷。”此數語至庸,而書道之精,誠不外此。若言簡而該,有李華之說曰:“用筆在乎虛掌而實指,緩衄而急送,意在筆前,字居筆後,不拙不巧,不今不古,華質相半。”又曰:“有二字神訣:截也,拽也。”所謂截、拽者,謂未可截者截之,可以已者拽之。後有山穀,殆得此訣以名家者也。竇泉論書七十餘字,甚精可玩。黃小仲論書,以章法為主,在牝牡相得,不計點畫工拙。包慎伯因為大九宮之論,然古人實已有之。張懷瓘曰:“偃仰向背,陰陽相應,鱗羽參差,峰巒起伏,遲澀飛動,射空玲瓏,尺寸規度,隨字變轉。”此論小九宮,而施之大九宮尤精妙。故曰一字則功妙盈虛,連行則巧勢起伏。

行筆之法,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此已曲盡其妙。然以中郎為最精,其論貴疾勢澀筆。又曰:“令筆心常在點畫中,筆軟則奇怪生焉。”此法惟平原得之。篆書則李少溫,草書則楊少師而已。若能如法行筆,所謂雖無師授,亦能妙合古人也。

古人作書,皆重藏鋒。中郎曰:“藏頭護尾。”右軍曰:“第一須存筋藏鋒,減跡隱端。”又曰:“用尖筆須落筆混成,無使毫露。”所謂築鋒下筆,皆令完成也。錐畫沙,印印泥,屋漏痕,皆言無起止,即藏鋒也。

古人論書以勢為先。中郎曰“九勢”,衛恒曰“書勢”,羲之曰“筆勢”。蓋書,形學也。有形則有勢,兵家重形勢,拳法亦重撲勢,義固相同。得勢便則已操勝算。右軍《筆勢論》曰:“一正腳手,二得形勢,三加遒潤,四兼拗拔。”張懷瓘曰:“作書必先識勢,則務遲澀。遲澀分矣,求無拘係。拘係亡矣,求諸變態。變態之旨,在乎奮斫。奮斫之理,資於異狀。異狀之變,無溺荒僻。荒僻去矣,務於神采。”善乎輪扁之言曰:“得於心而應於手。”庖丁之言曰:“以神遇不以目視,官雖止而神自行。”新理異態,變出無窮。如是則血濃骨老,筋藏肉瑩。譬道士服煉既成,神采王長,迥絕常人也。

新理異態,古人所貴。逸少曰:“作一字須數種意。”故先貴存想,馳思造化古今之故,寓情深鬱豪放之間,象物於飛潛動植流峙之奇,以澀一通八法之則,以陰陽備四時之氣,新理異態,自然佚出。少溫自謂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雲露草木,文物衣冠,皆有所得,雖文士誇妄之語,然寫《黃庭》則神遊縹緲,書《告誓》則情誌沈鬱,能移人情,乃為書之至極。佛法言聲、色、觸、法、受、想、行、識,以想、觸為大,書雖小技,其精者亦通於道焉。

側之必收,勒之必澀,啄之必沈,努之必戰,此千古書家之公論,諸家所必同者也。然諸家於八法體勢各異,但熟玩諸碑可得之。

行筆之間,亦無異法,在乎熟之而已。唐太宗曰:“緩則滯而無筋,急則病而無骨,橫毫側管,則鈍慢而多肉,豎筆直鋒,則幹枯而露骨。及其悟也,思與神合,同乎自然。”吾謂書法亦猶佛法,始於戒律,精於定慧,證於心源,妙於了悟,至其極也,亦非口手可傳焉。

古人言行草筆法有極詳明者。陳繹曾曰:“字一寸,蹲七厘,提五厘,捺九厘,盡一分,清勁者減三。初學提活,蹲輕則肉圓,老成提緊,蹲重則肉<走曆><走利>。”然此隻就常法言之,令學者有下手處,然如《始平公》等碑,豈可複泥此邪?唐後人作書,隻能用輕筆,不能用肥筆。山穀謂瘦硬易作,肥勁難得。東坡謂李國主不為瘦硬,便不成書,益以見魏人筆力之不可及也。

夫學書猶學射也。射者,內誌正,外體直,持弓注矢,引滿而後發,無遠無近,無左無右,期中的焉。弓不欲強,強則爆,不欲弱,弱則弛。夫書者,正體,執筆,選毫,調墨,使之濃淡得,剛柔中,亦奚以異?古者以射選士,今以書,亦何選哉?

夫書道猶兵也。心意者將軍也,腕指者偏裨也,鋒者先鋒也,副毫者眾隊也,紙墨者器械也。古之書論猶古兵法也,古碑猶古陣圖也,執筆者束伍也,運筆者調卒也,選毫者選鋒也。將軍不熟於古兵法陣圖,則無以為將軍。遍裨不習熟將軍之意旨,而致之士卒,不能束伍,或束伍不嚴,則無以為遍裨。毫不受令,則為驕兵。受令而眾隊不齊心,則為遍師,為散勇。將卒至矣,器械不精良,或精良而不善用,亦無以殺敵致果,有一於此,皆可致敗。名將練兵,豈可使有懈可擊哉!若夫百練之師,熟於古兵法,加以神明變化,武穆曰“運用之妙,則在一心”,此又存乎其人矣。

墨之為器械也,譬之今日,其猶炮乎?用何鋼質,受藥多少,皆有分度,猶墨之濃淡稠稀也。墨太潰則散,太爆則枯。東坡論墨,謂如小兒眼睛,每起必研墨一斗,供一日之用。蓋古人用墨必濃厚,觀《暉福寺》《溫泉額》《定國寺》,豐厚無比。所以能致此者,萬毫齊力,而用墨漿濃色深,故能黝然作深碧色也。

筆墨之交亦有道,筆之著墨三分,不得深浸至毫,弱無力也。幹研墨則濕點筆,濕研墨則幹點筆,太濃則肉滯,太淡則肉薄,然與其淡也寧濃,有力運之不能滯也。

紙法,古人寡論之,然亦須令與筆墨有相宜之性,始可為書。若紙剛則用柔筆,紙柔則用剛筆,兩剛如以錐畫石,兩柔如以泥洗泥,既不圓暢,神格亡矣。今人必以羊毫矜能於蠟紙,是必欲製梃以撻秦楚也,豈見其利乎?

昔人謂“學者當用惡筆,令後不擇筆”,雖則雲然,而器械不精,亦不能善其事。故伯喈非流紈體素,不妄下筆。若子邑之紙,研染輝光,伸將之墨,一點如漆。若令思挫於弱毫,數屈於陋墨,言之使人於邑,侍中之歎,豈為謬歟?


學敘第二十二[编辑]

今天下之士,學之難成者,非獨其人之惰學,亦教之無其序也。蒙童就傅,不事小學而讀大學,舍名物訓詁而言性理,故有號稱學人,問以度數之實而瞢如者,其他未學文史而遽為八股,未臨碑刻而遽寫卷拓,皆顛倒舛戾,失序之尤。即以臨碑刻觀之,則亦昧於本末先後之序,既以用力多而蓄德鮮,久之則懈,畏不敢為,此所以難成也。

學書有序。必先能執筆,固也。至於作書先從結構入,畫平豎直,先求體方,次講向背往來伸縮之勢,字妥貼矣。次講分行布白之章,求之古碑,得各家結體草法,通其疏密遠近之故;求之書法,得各家秘藏驗方,知提頓方圓之用。浸淫久之,習作熟之,骨血氣肉精神皆備然後成體。體既成,然後可言意態也。《記》曰:“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體不備,亦謂之不成書也。

作書宜從何始?宜從大字始。《筆陣圖》曰:“初學先大書,不得從小。”然亦以二寸一寸為度,不得過大也。

學書行草宜從何始?宜從方筆始。以其畫平豎直,起收轉落,皆有筆跡可按,將來終身作書寫碑,皆可方整,自不走入奇褎也。

學書宜用九宮格摹之,當長肥加倍,盡其筆勢而縱之。蓋凡書經刻石摹拓,必有瘦損,加倍臨之,乃僅得古人原書之意也。

字在一二寸間而方筆者,以何碑為美?《張猛龍碑額》《楊翬碑額》。字皆二寸,最為豐整有勢,可學者也。寸字方筆之碑,以《龍門造像》為美。《丘穆陵亮夫人尉遲造像》體方筆厚,畫平豎直,宜先學之。次之,《楊大眼》骨力峻拔。遍臨諸品,終之《始平公》。極意峻宕,骨格成,形體定,得其勢雄力厚,一身無靡弱之病。且學之亦易似,吾教十齡小女作書,十二日便有意勢,且有拙厚峻秀之氣矣。

學書必須摹仿。不得古人形質,無自得性情也。六朝人摹仿已盛,《北史》趙文深,周文帝令至江陵影覆寺碑。影覆即唐之向拓也。欲臨碑,必先摹仿,摹之數百過,使轉行立筆盡肖,而後可臨焉。

能作《龍門造像》矣,然後學《李仲璿》,以活其氣,旁及《始興王碑》《溫泉頌》以成其形,進為《皇甫摐》《李超》《司馬元興》《張黑女》以博其趣,《六十人造像》《楊翬》以雋其體,書駸駸乎有所入矣。於是專學《張猛龍》《賈思伯》以致其精,得其綿密奇變之意。至是而習之須極熟,寫之須極多,然後可久而不變也。然後縱之《猛龍碑陰》《曹子建》以肆其力,竦之《吊比幹文》以肅其骨,疏之《石門銘》《鄭文公》以逸其神,潤之《梁石闕》《瘞鶴銘》《敬顯雋》以豐其肉,沈之《朱君山》《龍藏寺》《呂望碑》以華其血,古之《嵩高》《鞠彥雲》以致其樸,雜學諸造像以盡其態,然後舉以《枳陽府君》《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以造其極。學至於是,其幾於成矣。雖然,猶未也。上通篆、分而知其源,中用隸意以厚其氣,旁涉行、草以得其變,下觀諸碑以備其法,流觀漢瓦、晉磚而得其奇,浸而淫之,釀而醞之,神而明之,能如是十年,則可使歐、虞抗行,褚、薛扶轂,鞭笞顏、柳,而狎畜蘇、黃矣,尚何趙、董之足雲?吾於此事頗用力,傾囊倒篋而出之,不止金針度與也。若能如是為學,遍臨諸碑,雖不學一唐人碑,豈患不成?若急於幹祿,不能爾許,亦須依此入手,博學數種以植其幹,厚其力,雄其筆,逸其韻,然後學唐碑,若《裴鏡民》《靈慶池》《郭家廟》《張興》《樊府君》《李靖》《唐儉》《臧懷恪》《馮宿》《不空和尚》《雲麾將軍》《馬君起浮圖》《羅周敬》諸碑,則亦可通古通今。若夫入手之敘,則萬不可誤耳。

書體既成,欲為行書博其態,則學閣帖,次及宋人書,以山穀最佳,力肆而態足也,勿頓學蘇、米,以陷於偏頗剽佼之惡習,更勿誤學趙、董,蕩為軟滑流靡一路。若一入迷津,便墮阿鼻牛犁地獄,無複超度飛升之日矣。若真書未成,亦勿遽學用筆如飛,習之既慣,則終身不能為真楷也。


述學第二十三[编辑]

吾十一齡,侍先祖教授公(諱讚修,字述之)。於連州官舍,含飴袴棗,暇輒弄筆。先祖始教以臨《樂毅論》及歐、趙書,課之頗嚴。然性懶鈍,家無佳拓,久之不能工也。將冠,學於朱九江先生(諱次琦,號子襄)。先生為當世大儒,餘事尤工筆劄,其執筆主平腕豎鋒,虛拳實指,蓋得之謝蘭生先生,為黎山人二樵之傳也。於是始學執筆,手強甚,晝作勢,夜畫被,數月乃少自然。得北宋拓《醴泉銘》臨之(銘為潘木君先生鐸贈九江先生者,潘公時罷晉撫,於役河南,盡以所藏書籍碑版七千卷為贈,用蔡邕贈王粲例也。前輩風流盛德如此,附記之),始識古人墨氣筆法,少有入處,仍苦凋疏。後見陳闌甫京卿,謂《醴泉》難學,歐書惟有小歐《道因碑》可步趨耳。習之,果茂密,乃知陳京卿得力在此也。因並取《圭峰》《處恭公》《玄秘塔》《顏家廟》臨之,乃少解結構,蓋雖小道,非得其法,無由入也。間及行草,取孫過庭《書譜》及閣帖模之,薑堯章最稱張芝、索靖、皇象章草,以時人罕及,因力學之。自是流觀諸帖,又隳蘇、米窩臼中,稍矯之以太傅《宣示》《戎輅》《薦季直》諸帖,取其拙厚,實皆宋、明鉤刻,不過為邢侗、王寵奴隸耳。時張延秋編修相謂帖皆翻本,不如學碑,吾引白石氈裘之說難之,蓋溺舊說如此。少讀《說文》,嚐作篆、隸,苦蓋山及陽冰之無味,問九江先生,稱近人鄧完白作篆第一,因搜求之粵城,苦難得。壬午入京師,乃大購焉,因並得漢、魏、六朝、唐、宋碑版數百本,從容玩索,下筆頗遠於俗,於是翻然知帖學之非矣。惟吾性好窮理,不能為無用之學,最懶作字,取大意而已。及久居京師,多遊廠肆,日購碑版,於是盡見秦、漢以來及南北朝諸碑,泛濫唐、宋,乃知隸、楷變化之由,派別分合之故,世代遷流之異。嘉興沈刑部子培,當代通人也,謂吾書轉折多圓,六朝轉筆無圓者,吾以《鄭文公》證之。然由此觀六朝碑,悟方筆無筆不斷之法,畫必平長,又有波折,於《朱君山碑》得之。湖北有張孝廉裕釗廉卿,曾文正公弟子也,其書高古渾穆,點畫轉折,皆絕痕跡,而意態逋峭特甚,其神韻皆晉、宋得意處,真能甄晉陶魏,孕宋、梁而育齊、隋,千年以來無與比。其在國朝,譬之東原之經學,稚威之駢文,定庵之散文,皆獨立特出者也。吾得其書,審其落墨運筆,中筆必折,外墨必連,轉必提頓,以方為圓,落必含蓄,以圓為方,故為銳筆而實留,故為漲墨而實潔,乃大悟筆法。又得鄧頑伯楷法,蒼古質樸,如對商彝漢玉,真《靈廟碑陰》之嗣音。蓋頑伯生平寫《史晨》《禮器》最多,故筆之中鋒最厚,又臨南北碑最夥,故其氣息規模,自然高古。夫藝業惟氣息最難,慎伯僅求之點畫之中,以其畫中滿為有古法,尚未為知其深也。趙蒨叔學北碑,亦自成家,但氣體靡弱,今天下多言北碑,而盡為靡靡之音,則趙蒨叔之罪也。夫精於篆者能豎,精於隸者能畫,精於行草能點,能使轉,熟極於漢隸及晉、魏之碑者,體裁胎息必古。吾於完白山人得之。完白純乎古體,張君兼唐、宋體裁而鑄冶之,尤為集大成也,阮文達南北書派論,謂必有英絕之士領袖之者,意在斯人乎?吾執筆用九江先生法,為黎謝之正傳,臨碑用包慎伯法。慎伯問於頑伯者,通張廉卿之意而知下筆,用墨浸淫於南北朝而知氣韻胎格,借吾眼有神,吾腕有力,不足以副之,若以暇日深至之,或可語於此道乎!夫書小藝耳,本不足述,亦見凡有所學,非深造力追,未易有得,況大道邪?


榜書第二十四[编辑]

榜書古曰署書,蕭何用以題蒼龍、白虎二闕者也,今又稱為擘窠大字。作之與小字不同,自古為難。其難有五:一曰執筆不同,二曰運管不習,三曰立身驟變,四曰臨仿難周,五曰筆毫難精。有是五者,雖有能書之人,熟精碑法,驟作榜書,多失故步,蓋其勢也。故能書之後,當複有事,以其別有門戶也。

榜書有尺外者,有數寸者,當分習之。先習數寸者,可以摹寫,筆力能拓,起收使轉,筆筆完具。既精熟,可以拓為大字矣。杜工部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則古人童年先作大字可見矣。

學榜書雖別有堂壁,要亦取古人大字精者臨寫之。六朝大字,猶有數碑,《太祖文皇帝石闕》《泰山經石峪》《淇園白駒穀》,皆佳碑也。尚有尖山罔山鐵山摩崖,率大書佛號讚語,大有尺餘,凡數百字,皆渾穆簡靜,餘多參隸筆,亦複高絕。

榜書亦分方筆圓筆,亦導源於鍾、衛者也。《經石峪》圓筆也,《白駒穀》方筆也。然自以《經石峪》為第一,其筆意略同《鄭文公》,草情篆韻,無所不備,雄渾古穆,得之榜書,較《觀海詩》尤難也。若下視魯公“祖關”、“逍遙樓”,李北海“景福”,吳琚“天下第一江山”等書,不啻兜率天人,視沙塵眾生矣,相去豈有道裏計哉!

東坡曰:“大字當使結密而無間。”此非榜書之能品。試觀《經石峪》,正是寬綽有餘耳。

作榜書須筆墨雍容,以安靜簡穆為上,雄深雅健次之。若有意作氣勢,便是傖父。凡不能書人,作榜書未有不作氣勢者,此實不能自揜其短之跡。昌黎所謂 “武夫桀頡作氣勢”,正可鄙也。觀《經石峪》及《太祖文皇帝神道》,若有道之士,微妙圓通,有天下而不與,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氣韻穆穆,低眉合掌,自然高絕,豈暇為金剛怒目邪?

《白駒穀》之體,轉折點畫,皆以數筆成一筆,學者不善學,尤患板滯,更患無氣。此是用方筆者,方筆寫榜書最難,然能寫者,莊雅嚴重,美於觀望,非深於北碑者,寡能為之而無弊也。

自蕭何題署之後,梁鵠、韋誕、衛覬,盛以此稱,唐時殷仲容“資聖”,王知敬“清禪”,並知名一時。蓋榜書至難,故能書者致為世重也。

北人工為署書,其知名者,並著於時。題洛京宮殿門板,則有沈含馨、江式。北京台殿樓觀宮門題署,則竇遵瑾。周天和時,露寢成,趙文深以題榜之功,除趙興守,每須題榜,輒複追之,其重榜書至矣。故榜書當以六朝為法。東坡安致,惜無古逸之趣;米老則傾佻跳蕩,若孫壽墮馬,不足與於斯文;吳興、香光,並傷怯弱,如璿閨靜女,拈花鬥草,妍妙可觀,若舉石臼,麵不失容,則非其任矣。自元、明來,精榜書者殊鮮,以碑學不興也。吾所見寡陋,惟朱九江先生所書《朱氏祖祠》額,雄深絕倫,不複知有平原矣。吳中丞荷屋,則神采雍容,氣韻絕佳。

數寸大字,莫如《鄭道昭大基仙壇》及《觀海島詩》,高氣秀韻,馨芬溢目。《般若碑》,慎伯盛稱之,以為古今石本隸楷第一,謂其雄渾簡靜,則誠有之,遽臆定為西晉人書,則不無嗜痂之癖。考《般若碑》是北齊書也。

梁碑《神道》,淵穆極矣,然各體不同。《簡王》則高渾雍容,《靖王》則豐整酣逸,《忠武王》則茂密美致,新理異采,《吳平忠侯》勻整安靜。《忠武王》酷肖《刁遵》,《吳平忠侯》甚類《蘇慈》。若能展作榜書,固當獨出冠時,然吾未見能之者也。

《雲峰山石刻》,體高氣逸,密致而通理,如仙人嘯樹,海客泛槎,令人想像無盡。若能以作大字,其穠姿逸韻,當如食防風粥,口香三日也。《瘞鶴銘》如瑤島散仙,陽阿晞髮;《般若碑》與《南康簡王》《始興忠武》四碑比肩,真可為四瀆通流於後世矣。

平原《中興頌》有營平之蒼雄,《東方朔畫讚》似周勃之厚重,蔡君謨《洛陽橋記》體近《中興》,同稱於時,此以雄健勝者。《八關齊》骨肉停勻,絕不矜才使氣,昔人以為似《鶴銘》,誠為近之。宋人數寸書,則山穀至佳,如龍蠖蟄啟,伸盤複行,可肩隨《大基》《觀海》諸碑後,正不必以古今論,但嫌太嫵媚耳。

篆書大者,惟有少溫《般若台》體近咫尺,骨氣遒正,精采衝融,允為楷則。隸之大者,莫若岡山摩崖,其次則唐隸之《泰山銘》,宋隸之《山河堰》,俱可臨寫也。

榜書操筆,亦與小字異。韓方明所謂“攝筆以五指垂下,撚筆作書”,蓋伸臂代管,易於運用故也。方明又有握筆之法,撚拳握管於掌中。其法起於諸葛誕,後王僧虔用之,此殆施於尺字者邪?

作榜書筆毫當選極長至二寸外,軟美如意者,方能適用。紙必當用涇縣。他書筆略不佳尚可勉強,惟榜書極難,真所謂非精筆佳紙晴天爽氣,不能為書,蓋又過於小楷也。

字過數尺,非筆所能書,持麻布以代毫,伸臂肘以代管,奮身厲氣,濡墨淋漓而已。若拓至尋丈,身手所不能為,或謂持帚為之,吾為不如聚米臨碑,出以雙鉤之,易而觀美也。


行草第二十五[编辑]

近世北碑盛行,帖學漸廢,草法則既滅絕。行書簡易,便於人事,未能遽發。然見京朝名士,以書負盛名者,披其簡牘,與正書無異,不解使轉頓挫,令人可笑,豈天分有限,兼長難擅邪?抑何鈍拙乃爾!夫所為軒碑者,為其古人筆法,猶可考見,勝帖之屢翻失真耳。然簡劄以妍麗為主,奇情妙理,瑰姿媚態,則帖學為尚也。

碑本皆真書,而亦有兼行書之長,如《張猛龍碑陰》,筆力驚絕,意態逸宕,為石本行書第一。若唐碑則懷仁所集之《聖教序》不複論,外此可學,猶有三碑:李北海之《雲麾將軍》寓奇變於規矩之中,顏平原之《裴將軍》藏分法於奮斫之內,《令狐夫人墓誌》使轉頓挫,毫芒皆見,可為學行書石本佳碑,以筆法有入處也。

帖以王著《閣帖》為鼻祖,佳本難得,然賴此見晉人風格,慰情聊勝無也。續《閣帖》之緒者有潘師旦之《絳帖》,雖誚羸瘠而清勁可喜。寶月大師之《潭帖》,雖以肉勝,而氣體有餘。蔡京《大觀帖》,劉燾《太清樓帖》,曹士冕《星鳳樓帖》,以及《戲鴻》《快雪》《停雲》《餘清》,各有佳書,雖不逮昔人,亦可一觀。擇其著者師之,惟國朝《玉虹鑒真》雖出張得天之手,而筆鋒毫髮皆見,致可臨學。吾粵諸帖,以葉氏《風滿樓帖》為佳,過於吳氏《筠清館》也。吳荷屋中丞專精帖學,冠冕海內,著有《帖鏡》一書,皆論帖本,吾恨未嚐見之。海內好事,必有見者,儻有以引申之邪?

學草書先寫智永《千文》過庭《書譜》千百過,盡得其使轉頓挫之法。形質具矣,然後求性情。筆力足矣,然後求變化。乃擇張芝、索靖、皇象之章草,若王導之疏,王珣之韻,謝安之溫,鍾繇《雪寒》《丙舍》之雅,右軍《諸賢》《散勢》《鄉裏》《苦熱》《奉橘》之雄深,獻之《地黃》《奉對》《蘭草》之沈著,隨性所近而臨仿之,自有高情逸韻,集於筆端。若欲複古,當寫章草,史孝山《出師頌》致足學也。

學《蘭亭》但當師其神理奇變,若學麵貌,則如美伶候坐,雖面目充悅,而語言無味。若師《爭坐位》三表,則為灌夫罵坐,可永絕之。

王侍中曰:“杜度之書,殺字甚安。”又稱:“鍾、衛、梁、韋之書,莫能優劣,但見其筆力驚絕。”吾謂行草之美,亦在“殺字甚安”,“筆力驚絕”二語耳。大令沉酣矯變,當為第一。宋人講意態,故行草甚工,米書得之。後世能學之者,惟王覺斯耳。

宋人之書,吾尤愛山穀,雖昂藏鬱拔,而神閑意穠,入門自媚。若其筆法瘦勁婉通,則自篆來。吾以山穀為行篆,魯公為行隸,北海為行分也。山穀書至多,而《玉虹鑒真》所刻《陰長生詩》,有高謝風塵之意,當為第一。米友仁書中含,南宮外拓,而南宮佻僄過甚,俊若跳躑則有之,殊失莊若對越之意。若小米書,則深奇穠縟,肌態豐嫭矣。

嶽忠武書力筼餘地,明太祖書雄強無敵,宋仁宗書骨血峻秀,深似《龍藏》,然則豪偉丈夫,胸次絕人,點畫自異,然其工夫亦正不淺也。

元康裏子山、明王覺斯,筆鼓宕而勢峻密,真元、明之後勁。明人無不能行書,倪鴻寶新理異態尤多,乃至海剛峰之強項,其筆法奇矯亦可觀。若董香光雖負盛名,然如休糧道士,神氣寒儉,若遇大將,整軍厲武,壁壘摩天,雄旗變色者,必裹足不敢下山矣。得天專師思白,而加變化,然體頗惡俗。石庵亦出於董,然力厚思沈,筋搖脈聚。近世行草書作渾厚一路,未有能出石庵之範圍者,吾故謂石庵集帖學之成也。吾粵書家,有蘇古儕、張藥房、黎二樵、馮魚山、宋芷灣、吳荷屋、謝蘭生諸家。而吳為深美,抗衡中原,實無多讓。慎伯《書品》不稱之,可異也。先師朱九江先生於書道用工至深,其書導源於平原,蹀躞於歐、虞,而別出新意。相斯所謂鷹隼攫搏,握拳透爪,超越陷阱,有虎變而百獸跧氣象,魯公以後,無其倫比,非獨劉、姚也。元常曰“多力豐筋者聖”,識者見之,當知非阿好焉。但九江先生不為人書,世罕見之。吾觀海內能書者,惟翁尚書叔平似之,惟筆力氣魄去之遠矣。


干祿第二十六[编辑]

趙壹《非草》曰:“鄉邑不以此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講試,四科不以此求備。”誠如其說,書本末藝,即精良如韋仲將,至書淩雲之台,亦生晚悔。則下此鍾、王、褚、薛,何工之足雲。然北齊張景仁,以善書至司空公,則以書幹祿,蓋有自來。唐立書學博士,以身、言、書、判選士,故善書者眾。魯公乃為著幹祿字書,雖講六書,意亦相近。於是,鄉邑較能,朝廷科吏,博士講試,皆以書,蓋不可非矣。

國朝列聖宸翰,皆工妙絕倫,而高廟尤精。承平時,南齋供奉皆爭妍筆劄,以邀睿賞,故翰林大考試差、朝殿試、散館,皆舍文而論書。其中格者,編、檢授學士,進士殿試得及第,廟考一等,上者魁多士,下者入翰林。其書不工者,編、檢罰俸,進士、庶吉士散為知縣。御史言官也,軍機政府也,一以書課試,下至中書教習,皆試以楷法。內廷筆翰,南齋供之,諸翰林時分其事,故詞館尤以書為專業。馬醫之子,苟能工書,雖目不通古今,可起徒步積資取尚、侍,耆老可大學士。昔之以書取司空公,而詫為絕聞者,今皆是也。苟不工書,雖有孔、墨之才,曾、史之德,不能階清顯,況敢問卿相!是故得者若升天,失者若墜地,失墜之由,皆於楷法榮辱之所關,豈不重哉!此真學者所宜絕學捐書自竭以致精也。百餘年來,斯風大扇,童子之試,已係去取,於是負床之孫,披藝之子,獵纓捉衽,爭言書法,提筆伸紙,競講摺策。惜其昧於學古,徒取一二春風得意者,以為隨時,不知中朝大官,未嚐不老於文藝。歐、趙舊體,晉、魏新裁,所閱已多,豈無通識?何必陳陳相因,塗塗如附,而後得者。俗間院體,間有高標,實則人數過多,不能盡棄,然見棄者,固已多也。惟考其結構,頗與古異,察其揩抹,更有時宜,雖導源古人,實別開體製,猶唐人絕律,原於古體,而音韻迥異;宋人四六,出於駢儷,而引綴絕殊。其配製均停,調和安協,修短合度,輕重中衡。分行布白,縱橫合乎阡陌之經;引筆著墨,濃淡燦乎珠玉之彩。縮率更、魯公於分厘之間,運龍跳虎臥於格式之內,精能工巧,遏越前輩。此一朝之絕詣,先士之化裁,晉、唐以來,無其倫比。班固有言:“蓋祿利之道然也。”於今用之,蔚為大國。雖卑無高論,聊舉所聞,窮壤新學,或有所助雲爾。

應製之書,約分二種:一曰大卷,應殿試者也;一曰白摺,應朝考者也。試差大考,御史、軍機、中書教習,皆用白摺;歲科生員、童子試,則用薄紙卷。字似摺而略大,則摺派也。優拔朝考,翰林散館,則用厚紙大卷,而字略小,則策派也。二者相較,摺用為多,風尚時變,略與帖同。蓋以書取士,啟於乾隆之世。當斯時也,盛用吳興,間及清臣,未為多覯。嘉、道之間,以吳興較弱,兼重信本,故道光季世,郭蘭石、張翰風二家,大盛於時。名流書體相似,其實郭、張二家,方板緩弱,絕無劍戟森森之氣。彼於書道,未窺堂戶,然而風流扇蕩,名重一時,蓋便於摺策之體也。歐、趙之後,繼以清臣,昔嚐見桂林龍殿撰啟瑞大卷,專法魯公,筆筆清秀。自茲以後,雜體並興,歐、顏、趙、柳,諸家揉用,體裁壞甚。其中學古之士,尚或擇精一家,自餘購得高第之卷,相承臨仿。坊賈翻變,靡壞益甚,轉相師效,自為精秘,謬種相傳,涓涓不絕,人習家摹,蕩蕩無涯,院體極壞,良由於此。其有誌師古者,未睹佳碑,輒取《九成宮》《皇甫君》《虞恭公》《多寶塔》《閑邪公》《樂毅論》翻刻摩本,奉為鴻寶,朝暮仿臨,枯瘦而不腴,柔弱而無力,或遂咎臨古之不工,不如承時之為美,豈不大可笑哉!同光之後,歐、趙相兼,歐欲其整齊也,趙欲其圓潤也,二家之用,歐體尤宜,故歐體吞雲夢者八九矣。然欲其方整,不欲其板滯也;欲其腴潤,不欲其枯瘦也,故當劑所弊而救之。

近代法趙,取其圓滿而速成也。然趙體不方,故鹹同後,多臨《磚塔銘》,以其輕圓滑利,作字易成。或有學蘇靈芝《真容碑》《道德經》,徐浩《不空和尚》,此二家可上通古碑,實非幹祿正體。此不過好事者為之,非通行法也。吾謂《九成宮》難得佳本,即得佳本,亦疏朗不適於用;《虞恭公》裴拓已不可得,況原拓石乎!《姚辨誌》亦僅宋人翻本,此二碑竟可不臨。歐碑通行者,大則《皇甫君》,小則《溫大雅》可用耳。率更尚有顯慶二年《化度題記》《黃葉和尚碑》,但頗僻,學者不易購耳。今為幹祿計,方潤整朗者,當以《裴鏡民碑》為第一。是碑筆兼方圓,體極勻整,兼《九成》《皇甫》而一之,而又字畫豐滿,此為殷令名書,唐書稱其不減歐、虞者,當為幹祿書無上上品矣。若求副者,厥有《唐儉》。又求參佐,惟《李靖碑》,皆體方用圓,備極圓美者。蓋昭陵二十四種,皆可取也。近有《樊府君碑》,道光新出,其字畫完好,毫芒皆見,虛和娟妙,如蓮花出水,明月開天,當是褚、陸佳作。體近《磚塔銘》而遠出萬里,此與《裴鏡民》皆是完妙新碑,二者合璧聯珠,當為寫摺二妙,幾不必複他求矣。

大卷彌滿,體尚正方,非筆力雄健不足鎮壓,宜參學顏書以撐柱之。顏碑但法三事,《臧懷恪》之清勁,《多寶塔》之豐整,《郭家廟》之端和,皆可兼收而並用之。先學清勁以美其根,次學豐整以壯其氣。《郭家廟》體方筆圓,又畫有輕重,最合時宜,縮移入卷,美壯可觀,此宜後學者也。但學三碑,已為大卷絕唱,能專用《臧懷恪》,尤見筆力也。

唐末柳誠懸、沈傳師、裴休,並以遒勁取勝,皆有清勁方整之氣。柳之《馮宿》《魏公先廟》《高元祐》最可學,直可縮入卷摺。大卷得此,清勁可喜,若能寫之作摺,尤為遒媚絕倫。裴休《圭峰碑》,無可《安國寺》少變之,乃可入卷,此體人人所共識者也。

小歐《道因碑》遒密峻整,曾假道此碑者,結體必密,運筆必峻,上可臨古,下可應製,此碑有焉。求其副者,《邠國公碑》《張琮碑》《八都壇》《獨孤府君》四碑,又有《於孝顯碑》,峻整端美,在《蘇慈》《虞恭公》之間,皆應製之佳碑也。北碑亦有可為幹祿之用者,若能學則樹骨運血,當更精絕。若《刁遵》之和靜,《張猛龍》之麗密,《高湛》之遒美,《龍藏寺》之雅潔,《凝禪寺》之峻秀,皆可宗師。至隋碑,體近率更,尤為可學。《蘇慈》勻淨整潔,既已紙貴洛陽,而《棲岩道場舍利塔》整朗豐好,尤為合作。《鳳泉寺舍利塔銘》勻淨近《蘇慈》,《美人董氏誌》娟好,亦宜作摺。右八種者,書家之常用,而幹祿之鴻寶也。但須微變,便成佳摺。所惡於《九成》《皇甫》《虞恭公》者,非惡之也,以碑石磨壞,不可複學也。必求之唐碑,則小唐碑多完美石本,其中極多佳書,合於時趨者。能購數百種,費貲無多,佳碑不少。今舉所見佳碑,可為幹祿法者,著之於下:

《張興碑》秀美絕倫《河南思順坊造像記額》豐美勻淨《韋利涉造像》精美如絳霞絢采《南陽張公夫人王氏墓誌》婉美

《太子舍人翟公夫人墓誌》遒媚《王留墓誌》精秀無匹《李緯墓誌》體峻而筆圓《一切如來心真言》和密似《刁遵》

《馬君起浮圖記》體峻而美《崔璀墓誌》茂密《羅周敬墓誌》整秀峻爽

以上隨意舉十數種,各有佳處。《張興碑》之秀美,直逼《唐儉》,而《羅周敬碑》尤為奇絕,直與時人稍能唐碑者,寫入大卷無異,結體大小,章法方長,皆同大卷,不變少許,直可全置大卷中。不期世隔千祀,乃合時至是!稍縮小為摺,亦複佳絕,誠幹祿第一碑也。

又有一法。唐開元《石經》皆清勁遒媚,《九經字樣》《五經文字》筆法皆同。學者但購一本,讀而學之,大字幾及寸,小注數分,經文可以備誦讀,字書可以正訛謬,師其字學,清整可以入策摺,一舉而三美備。窮鄉學僮,無師無碑,莫善於是矣。

曆舉諸碑,以為幹祿之用,學者得無眩於目而莫擇乎?吾今撮其機要,導其次第焉。學者若不為學書,隻為幹祿,欲其精能,則但學數碑,亦可成就。先取《道因碑》鉤出,加大摹寫百過,盡其筆力,至於極肖,以植其體,樹其骨。次學《張猛龍》,得其向背往來之法,峻茂之趣。於是可學《皇甫君》《唐儉》,或兼《蘇慈》《舍利塔》《於孝顯》,隨意臨數月,折衷於《裴鏡民》《樊府君》,而致其潤婉,投之卷摺,無不如意。此體似世之學歐者也,參之《懷恪》《郭廟》,以致其豐勁,雜之《馮宿》《魏公先廟》,以致其遒媚。若用力深,結構精,全縮諸碑法,擇而為之,峻拔豐美,自成體裁。筆性近者,用功一時,餘則旬日。苟有師法者,精勤一年,自可獨出冠時也。此不傳之秘,遊京師來,閱千碑而後得之。

《樊府君碑》經縑素練,宜於時用,寫摺竟可專學此體,虛和婉媚,成字捷速,敏妙無雙。

卷摺所貴者光,所需者速,光則欲華美,不欲況重,速則欲輕巧,不欲渾厚。此所以與古書相背馳也。

卷摺結體,雖有入時花樣,仍當稍識唐碑某字某字如此結構,始可免俗。

卷摺欲光。吾見梁鬥南宮詹大卷,所長無他,一光而已,光則風華穠豔。求此無他,但須多寫,稍能調墨,氣爽筆勻,便已能之。

篆貴婉而通,隸貴精而密。吾謂婉通宜施於摺,精密可施於策。然策雖極密,體中行間,仍須極通;摺雖貴通,體中行間,仍須極密,此又交相為用也。

摺貴知白,策貴守黑,知白則通甚矣,守黑則密甚矣,故卷摺欲光。然摺貴白光,縹緲有采;策貴黑光,黝然而深。

卷摺筆當極勻,若畫豎有輕重,便是假力,不完美矣。氣體豐勻而舒長,無促迫之態,筆力峻拔而爽健,無靡弱之容,而融之以和,酣之以足,操之以熟,體自能方,畫自能通,貌自能莊,采自能光,神自能王。駕騄駬與騏驥,逝越軼而騰驤。


論書絕句第二十七[编辑]

昔嚐續慎伯為《論書絕句》,擇人間罕稱者發明之。及述此書,論之蓋詳,未能割愛,姑附於末。

隸楷誰能溯濫泉,勾容片石獨敻然。若從變處搜《靈廟》,應識昆侖在《震》《遷》。

勾容有《吳葛府君碑額》為正書第一古石,渾厚質穆,亦自絕塵,真隸楷之鼻祖。《靈廟碑》在隸、楷交變之間,意狀奇古,若從欲變之始言之,則《楊震》《張遷》二碑,實開隸、楷之意矣。

《受禪》應為衛覬書,邯鄲韋誕比何如?瓘恒世受真傳法,一脈逾河走傳車。

《受禪碑》,顏真卿以為鍾繇,劉禹錫、徐浩以為梁鵠,今從其同時人聞人牟準《衛敬侯碑》文以為衛覬書。覬與邯鄲淳並以古文名,子瓘孫恒,世傳筆法,恒傳崔悅,至崔浩為北書之宗,又傳江瓊至式,故北書率衛派也。

元常法乳知誰在,珍重豐碑有《枳陽》。文質蹣跚開石闕,始知晉法有傳方。

晉《枳陽府君碑》豐厚茂密,在文質之間。今傳元常諸帖,字體猶有其意,真元常嫡嗣也。《太祖文皇帝神道》,稍加姿美,然亦魏晉正傳,善學者當能會之。

鐵石縱橫體勢奇,相斯筆法孰傳之?漢經以後音塵絕,惟有《龍顏》第一碑。

宋《爨龍顏碑》渾厚生動,兼茂密雄強之勝,為正書第一。昔人稱李斯篆畫若鐵石,體若飛動,可以形容之。

餐霞神采絕人煙,古今誰可稱書仙?石門崖下摩遺碣,跨鶴驂鸞欲上天。《石門銘》體態飛逸,不食人間煙火,書中之仙品也。

琅琊茂密集書成,《郙閣》《郙斜》章法精。能戒《熹平》變疏匾,僅傳古法《彥雲銘》。

秦斯《琅琊石刻》茂密極矣,漢隸惟《郙閣》有此意,《郙斜》異筆而同體。熹平以後,隸法大變,今楷出焉,惟《鞠彥雲墓誌》獨有《郙閣》之法。

《郙斜》分法知誰繼?瘦硬應推《吊比幹》。風蕩齊碑成一律,《修羅》雄峻獨為難。

《吊比幹文》瘦硬無匹,出於《郙斜》。齊碑百餘種,皆以瘦硬取勝,然無雄峻秀韻之味,惟《雋修羅碑》獨峻拔耳。

銛利森森耀戟枿,《始興碑》法變鍾傳。率更後出書名擅,誰識先師具義淵。

率更書有武庫劍戟森森之氣,竇皋以為出於北齊劉瑉,想以其峻峭處近之。其實信本南人,南碑《始興王碑》與率更《皇甫君碑》無二,乃知率更所從出。然南碑無不圓渾者,此則先變鍾法矣。

骨遒血瑩態豐穠,懷令青青秀一峰。變化方圓盡奇麗,光芒鱗甲若遊龍。

懷令《李超墓誌》骨血奇峻,結撰精麗,變化無端,兼備方圓,與《張猛龍》皆為結體無上上品也。

《子建遺碑》獨擅場,衛家體質貴雄強。大刀斫陣稱無敵,沉著偏兼痛快長。

昔人稱中郎骨勢洞達,後世惟《曹子建碑》有之。雖體開篆、隸,致誚百衲衣,然沉著痛快中,有渾穆氣象,是《般若》正傳也,是開爽則啟唐人矣。

異態新姿雜筆端,行間妙理合為難。誰人解作《蘭亭》意,君起《浮圖》仔細看。

唐馬君起《浮圖記》,字裏行間,姿態百出,詭製妙理,變化一新,而不失六朝法度,《猛龍》之後未多見。鍾司徒意外巧妙,絕倫多奇,於此有焉。

魯公端合瓣香薰,茂密雄強合眾芬。章法已傳《郙閣》理,更開草隸《裴將軍》。

魯公書舉世稱之,罕知其佳處。其章法筆法全從《郙閣》出。若《裴將軍詩》,健舉沉追,以隸筆作之,真可謂之草隸矣。

南宮書評妙難量,跳躑偏兼對越莊,《靈慶池》邊真石在,神鋒峻立獨回翔。

韋縱書《靈慶池碑》,體格不出唐人,是歐、虞新體,然龍跳虎臥,兼莊若對越俊若跳躑之長,且筆畫完好,深可寶愛。

山穀行書與篆通,《蘭亭》神理蕩飛紅。層台緩步翛翛遠,高謝風塵屬此翁。

宋人書以山穀為最,變化無端,深得《蘭亭》三昧。至其神韻絕俗,出於《鶴銘》而加新理,則以篆筆為之。吾目之曰行篆,以配顏楊焉。

歐體盛行無魏法,隋人變古有唐風。千年皖楚分張鄧,下筆蒼芒吐白虹。

自隋碑始變疏朗,率更專講結構,後世承風,古法壞矣。鄧完白出,獨鑄篆隸,冶六朝而作書。近人張廉卿起而繼之,用力尤深,兼陶古今,渾灝深古,直接晉、魏之傳,不複溯唐人,有何宋明?尤為書法中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