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御選古文淵鑒 (四庫全書本)/卷35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巻三十四 御選古文淵鑒 巻三十五 巻三十六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三十五目録
  唐
  韓愈
  論佛骨表
  禘祫議
  復讐狀
  論今年權停舉選狀
  原道
  守戒
  師説
  張中丞傳後序
  争臣論
  答李翊書
  答劉正夫書
  與孟尚書書
  再與鄂州栁中丞書
  與祠部陸員外書
  送水陸運使韓侍御歸所治序
  送浮屠文暢序
  送鄭尚書序
  送齊皥下第序
  送許郢州序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古文淵鑒巻三十五
  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教習庶吉士乾學等奉
  㫖編注
  唐
  韓愈字退之鄧州南陽人厯官吏部侍郎卒贈禮部尚書諡曰文
  論佛骨表憲宗迎佛骨入大内留三日乃送佛寺王公士庶奔走贊嘆愈時為刑部侍郎上表極諫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歳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歳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歳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歳帝舜及禹年皆百歳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夀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歳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夀所極推其年數盖亦俱不減百歳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
  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眀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纔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髙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羣臣材識不逺不能深知失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𡚁其事遂止臣嘗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髙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縦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今聞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内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肻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㝠易惑難曉茍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羣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效惟蛩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厯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夫佛本西域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製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宣政殿名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于境不令惑衆也况其身死已乆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諸侯行弔于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桃鬼所惡茢葦苕以掃不祥左傳襄公如楚楚康王卒楚人使公親襚公使巫以桃茢先祓殯楚人悔之然後進弔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絶根本斷天下之疑絶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于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𥚢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奏入帝大怒欲抵死崔羣裴度等為力言乃貶潮州刺史禘祫議時陳京顔真卿李嶸栁冕裴樞仲子陵韋武陸淳姚南仲王紹王權等各獻議惟顔真卿與愈合此議中所排五説即諸人議也
  右今月十六日敕旨貞元十八年宣令百僚議限五日内聞奏者將仕郎守國子監四門博士臣韓愈謹獻議曰伏以陛下孝追祖宗肅敬祀事凡在擬議不敢自専聿求厥中延訪羣下然而禮文繁漫所執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嵗屢經禘祫未合適従臣生遭聖眀涵泳㤙澤雖賤不及議而志切効忠今輒先舉衆議之非然後申明其説一曰獻懿廟主宜永藏之夾室司勳員外郎裴郁等議武徳始立四廟追謚皇髙祖曰宣簡公皇曽祖曰懿王皇祖曰景皇帝廟號太祖皇考曰元皇帝廟號世祖開元中乃詔宣為獻祖懿為懿祖臣以為不可夫袷者合也毁廟之主皆當合食于太廟獻懿二祖即毁廟主也今雖藏于夾室至禘祫之時豈得不食于太廟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謂之合矣二曰獻懿廟主宜毁之瘞之左庶子李嶸等議臣又以為不可謹案禮記天子立七廟一壇一墠土封為壇除地為墠○墠時戰切其毁廟之王皆藏于祧廟雖百代不毁祫則陳于太廟而享焉自魏晉已降始有毁瘞之議事非經據竟不可施行今國家徳厚流光創立九廟以周制推之獻懿二祖猶在壇墠之位况于毁瘞而不禘祫乎三曰獻懿廟主宜各遷于其陵所員外郎裴樞曰建石室寝園以蔵神主至禘祫之時則祭之臣又以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師列于太廟也二百年矣今一朝遷之豈惟人聴疑惑抑恐二祖之靈眷顧依違不即饗于下國也四曰獻懿廟主宜附于興聖廟而不禘祫考功郎陳京同官尉仲子陵等議天寳二年加號凉武昭王曰興聖皇帝臣又以為不可傳曰祭如在景皇帝雖太祖其於屬乃獻懿之子孫也今欲正其子東向之位廢其父之大祭固不可為典矣五曰獻懿二祖宜别立廟于京師吏部郎中栁冕等十二人議臣又以為不可夫禮有所降情有所殺是故去廟為祧去祧為壇去壇為墠去墠為鬼漸而之逺其祭益稀昔者魯立煬宫春秋非之定公九年公羊傳曰非禮也宫廟即逺冇毁而無立以為不當取已毁之廟既蔵之主而復築宫以祭今之所議與此正同又雖違禮立廟至于禘祫也合食則禘無其所廢祭則于義不通此五説者皆所不可故臣博采前聞求其折中以為殷祖𤣥王商頌𤣥王桓撥注曰契也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為帝又其代數已逺不復祭之故太祖得正東向之位子孫従昭穆之列禮所稱者盖以紀一時之宜非傳于後代之法也傳曰子雖齊聖不先父食盖言子為父屈也景皇帝雖太祖也其於獻懿則子孫也當禘祫之時獻懿宜居東向之位景皇帝宜従昭穆之列祖以孫尊孫以祖屈求之神道豈逺人情又常祭甚衆合祭甚寡則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孫之尊廢祖之祭不亦順乎禮儀使顔真卿議曰太祖景皇帝以受命始封之君處百世不祧之廟至禘祫之時暫居昭穆之位屈巳伸孝實太祖明神烝烝之本意事異殷周禮從而變非所失禮也臣伏以制禮作樂者天子之職也陛下以臣議有可采粗合天心斷而行之是則為禮如以為猶或可疑乞召臣對面陳得失庶冇發明謹議後卒従尚書王紹等議正景皇帝東向之位附獻懿二主于興聖廟禘祫就本室饗之凡二十年而後决○米子曰韓公本意獻祖為始祖其主當居初室百世不遷懿祖之主則當遷于太廟之西夾室而太祖以下次列于諸室四時之享則唯懿祖不與而獻祖太祖以下各祭于其室室自為尊不相降厭所謂所伸之祭常多者也禘祫則唯獻祖居東向之位而懿祖太祖以下皆序昭穆南北相向于前所謂祖以孫尊孫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常少者也韓公所議深得孝子慈孫不忘所自生之本意可為萬世通法不但可施于一時也
  復讐狀元和六年九月冨平縣人梁悦為父報讐殺人自投縣請罪勑復讐殺人固冇彞典以其申寃請罪視死如歸自詣公門發于天性志在殉節本無求生寜失不經特従減死宜决杖一百配流循州愈于是獻議云
  右伏奉今月五日勑復讐據禮經則義不同天徴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異同必資論辨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者朝議郎行尚書職方員外郎上騎都尉韓愈議曰伏以子復父讐見於春秋公羊傳定四年父不受誅子復譻可也見於禮記檀弓子夏問于孔子曰居父毋之讐如之何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與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鬬又見周官周官調人凡殺人而義者今勿讐讐之則死又見諸子史不可勝數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詳於律而律無其條非闕文也盖以為不許復讐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復讐則人將倚法専殺無以禁止其端矣夫律雖本于聖人然執而行之者有司也經之所明者制有司者也丁寜其義於經而深没其文于律者其意將使吏一斷于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周官曰凡殺人而義者令勿讐讎之則死義宜也明殺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復讐也此百姓之相讐者也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復讐可也不受誅者罪不當誅也誅者上施于下之辭非百姓之相殺者也又周官曰凡報讐者書于士殺之無罪言將復讐必先言于官則無罪也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制惜有司之守憐孝子之心示不自専訪議羣下臣愚以為復讐之名雖同而其事各異或百姓相讐如周官所稱可議于今者或為官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于今者又周官所稱將復讐先告于士則無罪者若孤稚羸弱抱㣲志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于官未可以為斷於今也然則殺之與赦不可一例宜定其制曰凡有復父讐者事發具其事申尚書省尚書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謹議梁悦事舊唐書見于憲宗紀刑法志新唐書見于孝子張琇傳自太宗至是復讐者七人原者三不原者四悦其一也
  論今年權停舉選狀徳宗貞元十九年自正月至五月不雨七月以闗輔饑罷吏部選禮部貢舉愈時為四門博士抗疏論列
  右臣伏見今月十日𢽟今年諸色選舉宜權停者道路相傳皆云以歳之旱陛下憐憫京師之人慮其乏食故權停舉選以絶其來者所以省費而足食也臣伏思之竊以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于食未有所費今京師之人不啻百萬都計舉者不過五七千人併其童僕畜馬不當京師百萬分之一以十口之家計之誠未為有所損益又今年雖旱去嵗大豐商賈之家必有儲蓄舉選者皆齎持資用以有易無未見其𡚁今若暫停舉選或恐所害實深一則逺近驚惶二則人士失業臣聞古之求雨之詞曰人失職歟然則人之失職足以致旱今緣旱而停選舉是使人失職而召災也臣又聞君者陽也臣者隂也獨陽為旱獨隂為水今者陛下聖眀在上雖堯舜無以加之而羣臣之賢不及于古又不能盡心于國與陛下同心助陛下為理有君無臣是以乆旱以臣之愚以為宜求純信之士骨鯁之臣憂國如家忘身奉上者超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髙宗之用傅説周文王之舉太公齊桓公之拔甯戚漢武帝之取公孫𢎞清閒之餘時賜召問必能輔宣王化銷殄旱災臣雖非朝官月受俸錢歳受祿粟茍有所知不敢不言謹詣光順門奉狀以聞伏聴聖㫖
  原道真徳秀云程正公曰退之晚年為文所得處甚多學本是修徳有徳然後有言退之因學文日求其所未至遂冇所得如云軻死不得其傳似此言語非蹈襲前人非鑿空撰出必冇所見若無所得不知言所傳者何事又曰韓愈亦近世豪傑之士如原道中語言雖有病然自孟子以後能將許大見識尋求者才見此人又曰孟子而後却只有原道一篇大意儘近理又曰原道云孟子醇乎醇又曰茍楊擇不精語不詳若不是他見得豈千餘年後便能斷得如此分明也朱文公曰自古罕冇人説得端的惟退之原道庶㡬近之或問揚子韓子優劣曰各冇長處韓公見得大意已分明如原道不易得也揚子之學似本于老氏如清浄淵黙之語皆是韓公綱領正却無近老氏説話又曰原道中説得仁義道徳極好問定名虚位之説如何曰後人多譏議之某謂如此亦無害盖此仁也此義也便是定名此仁之道仁之徳義之道義之徳則道徳乃搃名乃虚位也且須知此語為老氏説老氏謂失道而後徳失徳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所以原道云吾之所謂道徳合仁與義言之也程朱二先生有取于原道者如此惟發端二語則程子嘗曰仁是性愛是情豈可専以愛為仁退之言博愛之謂仁非也仁者固博嗳然便以愛為仁則不可而朱子亦曰韓愈云云是指情為性又曰仁義皆當以體言若曰博愛曰行而宜之則皆用矣又曰以博愛為仁則未博爱之前將非仁乎問由是而之焉之謂道曰此是説行非是説道體問足乎己無待于外之謂徳曰此是説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説自然得之于天者也學者即二先生之説而參玩之則此篇大指瞭然于冑中矣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徳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徳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毁之也其見者小也老子大道廢有仁義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謂徳也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又上徳不徳是以冇徳凡吾所謂道徳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徳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漢佛于晉魏梁隋之問其言道徳仁義者不入于楊則入于墨不入于老則入于佛入于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主異端者必以聖人為奴附異端者必以聖人為汙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徳之説孰從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説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云爾不惟舉之于其口而又筆之于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徳之説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盗也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鳥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宫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𦵏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壹鬰為之政以率其怠勌為之刑以鋤其强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己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乆矣何也無羽毛鱗甲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浄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後不見黜于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見正于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飲而饑食其事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于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㡬何其不胥而為夷也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巳無待於外之謂徳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已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説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守戒自安史亂後河南河北地裂為七八蔡地最近成徳淄青連結為援所謂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間而不知為之備者也篇終曰在得人及裴度平蔡而愈之言驗矣
  詩曰大邦維翰大雅板之篇書曰以蕃王室㣲子之命諸侯之扵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職貢而已固將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於山者知猛獸之為害則必髙其柴楥楥籬也○音絢而外施窞穽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為盗則必峻其墻垣而内固扃鐍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過人之智而後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閒而不知為之備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豈材力為有不足歟盖以為不足為而有不為耳天下之禍莫大于不足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為者敵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則其于禍也有間矣彼之屈强者帶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緜地則千里而與我壤地相錯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門之闗其閒又自知其不得與天下齒朝夕舉踵引頸冀天下之有事以乗吾之便此其暴於猛獸穿窬也甚矣嗚呼胡知而不為之備乎哉賁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蒯通曰孟賁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魯鷄之不期蜀鷄之不支爾雅鷄大者曰蜀魯鷄當作赴鷄小鷄也莊子越鷄不能伏鵠卵魯鷄固能之矣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資殊也曰然則如之何而備之曰在得人
  師説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従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従而師之閣本無此五字非是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扵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從師之所存也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乆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逺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逺矣而恥學于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羣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䛕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鄙之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𢎞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専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人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扵時學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説以貽之
  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閲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逺立傳逺鹽官人鹽宗召拜睢陽太守城陷與巡俱死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萬春事巡為偏將令狐潮圍雍丘萬春面中六矢不動逺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逺就虜疑畏死而辭服于賊大厯中巡子去疾上書以逺使國威喪衂巡功業堕敗請追奪逺官爵詔下尚書省去疾與許峴對薄百官議二人忠烈不可妄輕重事乃寢逺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𤣥宗幸蜀令狐潮以書招巡大將六人白巡主上存亡未可知不如降賤巡斬之逺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壊其徒俱死獨䝉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鳴呼而謂逺之賢而為之耶説者又謂逺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詬逺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臓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絶之其絶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扵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説當二公之初守也寜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逹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當時有謂二公當去之大郡者愈特辨其不然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阻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司馬光曰賊知巡善用兵不滅巡不敢越過其南睢陽今歸徳府治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强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滛辭而助之攻也愈嘗従事於汴徐二府屢道于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時詔贈巡揚州大都督逺荆州大都督立廟睢陽號雙廟其人往往説巡逺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扵賀蘭也霽雲頓丘人時賀蘭進明以重兵守臨淮故巡遣霽雲乞援賀蘭嫉巡逺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肻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聴其語强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甎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張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厯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常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麤問巡逺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乆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徧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巻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巻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乆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衆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衆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顔色不亂揚揚如平常逺寛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于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于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爭臣論陽城字亢宗北平人好學貧不能得書乃求為集賢寫書吏竊讀官書六年成進士隠中條山逺近慕其徳行多従之學徙居陜州李泌為陜虢觀察使間城名泌入相薦為著作郎徳宗時拜諫議大夫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于愈可以為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晉之鄙晉之鄙人薰其徳而善良者㡬千人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為諫議大夫人皆以為華陽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徳如在野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陽為諫官人仰望其風采曰必能以死奉職而城與二弟日夜痛飲人以虚名譏切之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恒其徳貞而夫子凶者也惡得為有道之士乎哉恒卦六五恒其徳貞婦人吉夫子凶在易蠱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仕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蠱上九象曰志可則也蹇六二象曰終无尢也今陽子在位不為不乆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為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于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禄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吾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為祿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為貧而有時乎為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闗擊柝者可也盖孔子嘗為委吏矣嘗為乗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㑹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禄不為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為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為名者招讀曰翹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内爾乃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徳周官君陳篇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此位官以諫為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僣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巖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髪願進于闕下而伸其辭説致吾君于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啟之也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何子過之深也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為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聴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于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為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于徳而費于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于齊也國語柯陵之㑹單襄公見國武子其言盡襄公曰立于淫亂之間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魯成公十八年齊人殺武子招亦音翹吾子其亦聞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為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為善人乎哉後裴延齡逐陸贄等城守延英閣上言帝欲相延齡城顯語人曰果爾吾當取白麻裂之哭於庭延齡卒不相城之力也盖冇感于此文
  答李翊書貞元十八年陸傪佐主司權徳與于禮部愈薦翊于傪翊用是其年登第
  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髙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徳之歸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墻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耶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生所謂立言者是也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㡬矣抑不知生之志蘄勝于人而取于人耶將蘄至于古之立言者耶蘄勝于人而取于人則固勝于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于勢利養其根而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觀于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汨然來矣其觀于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以其猶有人之説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猶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㳺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絶其源終吾身而已矣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髙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㡬於成乎雖㡬扵成其用扵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扵人者其肖於器耶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則旋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扵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愈白
  答劉正夫書謂賢尊給事者劉伯芻也伯芻三子寛夫端夫巖夫無名正夫者蜀本作嵒夫今從舊
  愈白進士劉君足下辱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賜且愧其誠然幸甚幸甚凡舉進士者于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茍見其至寜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軰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覩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于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逺若皆與世沉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尋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誰不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説耳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又常從逰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何如愈白與孟尚書書孟簡字㡬道由工部侍郎進户部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使終太子賓客佞佛過甚為時所誚常與劉伯芻軰譯次梵言故為此書曉之
  愈白行官自南迴過吉州得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畨忻悚兼至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伏惟萬福來示云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此傳之者妄也潮州時元和十四年愈謫潮州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逺地無可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胷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來往他本刪胷中無滯礙五字朱子云此書稱許大顛之語多為後人妄意隠避刪節太過故多脱落失其正意如上兩條猶無大利害若此語中刪去五字則要自以為難得一句不復成文理矣盖韓公之學見于原道者雖有以識夫大用之流行而于本然之全體則疑其冇所未睹且于日用之間亦未見其冇以存養省察而體之于身也是以雖其所以自任者不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處終不離乎文字言語之工至其好樂之私則又未能卓然冇以自抜于流俗所與逰者不過一時之文士其餘僧道則亦僅得暢觀靈恵之流耳是其身心内外所立所資不越乎此亦何所據以為息邪詎詖之本而充其所以自任之心乎是以一旦放逐憔悴亡聊之中方且鬰鬰不能自遣而卒然見夫癉海之濱異端之學乃有能以義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之人與之語雖不盡解亦豈不足以蕩滌情累而暫空其滯礙之懐乎然則凡此稱譽之言自不必諱而於公所謂不求其福不畏其禍不學其道者初亦不相妨也雖然使公於此能因彼秭稗之有秋而悟我黍稷之未熟一旦翻然反求諸身以盡聖賢之藴則所謂以理自勝不為外物侵乳者將無復羡于彼而吾之所以自任者益恢乎其有餘地矣豈不偉哉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禱乆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册可效可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捨先王之法而從西域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求福不囘大雅旱麓篇傳又曰不為威惕不為利疚左傳昭公二十年假如釋氏能與人為禍祟祟或作福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况萬萬無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邪小人邪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肻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説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邪説横㡬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揚子雲云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扵是大壊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禍出于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壊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袵而言侏𩀌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漢氏以來羣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鈞緜緜延延寖以微滅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鼓天下之衆而従之鳴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于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于巳壊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役于邪也籍湜軰雖屢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惟増慙懼死罪死罪愈再拜
  再與鄂州栁中丞書栁公綽自御史中丞出為鄂州觀察使時方計吴元濟詔發鄂岳兵𨽻安州刺史李聴公綽曰朝廷謂吾儒生不知兵耶請自行許之引兵渡江毎戰輒勝
  愈愚不能量事勢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𡚁困頓三州之地彰義節度管申光蔡三州蚊蚋蟻蟲之聚感兇豎喣濡飲食之恵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為帥出死力以抗逆明詔戰天下之兵乗機逐利四出侵暴屠燒縣邑賊殺不辜環其地數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許潁淮江為之騷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勞于圖議握兵之將熊羆貙虎之士畏懦䠞蹜莫肻仗戈為士卒前行者獨閣下奮然率先揚兵界上將二州之守親出入行間與士卒均辛苦生其氣勢見將軍之鋒頴凛然冇向敵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業取先天下武夫闗其口而奪之氣愚初聞時方食不覺棄匕箸起立豈以為閣下真能引孤軍單進與死宼角逐爭一旦僥倖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貴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適機宜而風采可畏愛故也是以前狀輒述鄙誠眷恵手翰還答益増欣悚夫一衆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時兩三代用師不出是道閣下果能𠑽其言繼之以無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雖國家故所失地旬歳可坐而得况此小宼安足置齒牙間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逺徴軍士行者有羇旅𩀌别之思居者有怨曠騷動之憂本軍有饋餉煩費之難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則怨緩之則不用命浮寄孤懸形勢銷弱又與賊不相諳委臨敵恐駭難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與賊相熟知其氣力所極無望風之驚愛䕶鄉里勇于自戰徴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閣下以為何如儻可上聞行之否計已與裴中丞相見裴中丞即度也時憲宗遣度視淮西諸軍還奏多合旨行營事宜不惜時賜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與祠部陸員外書貞元十八年中書舍人權徳輿典貢舉陸傪佐之愈時為四門博士薦侯喜等十人于傪唐制主司取士于試文外又擇行誼采間望故其為書如此也
  執事好賢樂善孜孜以薦進良士明白是非為巳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獲幸于左右其足跡接於門墻之間陞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將一年于今矣念慮所及輒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執事之所孜孜為已任者得不少助而張之乎誠不自識其言之可采與否其事則小人之事君子盡心之道也天下之事不可遽數又執事之志或有待而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爾執事之與司貢士者相知誠深矣彼之所望于執事執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謂至而無間疑矣彼之職在乎得人執事之志在乎進賢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謂兩得其求順乎其必從也執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舉爾所知然則愈之知者亦可言巳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侯雲長者喜雲長皆以貞元十九年中進士第喜終國子主簿喜之家在開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達棄官而歸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地薄而賦多不足以養其親則以其耕之暇讀書而為文以干扵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學西京而為也舉進士十五六年矣雲長之文執事所自知其為人淳重方實可任以事其文與喜相上下有劉述古者述古貞元二十一年中進士第其文長于為詩文麗而思深當今舉于禮部者其詩無與為比而又工扵應主司之試其為人温良誠信無邪佞詐妄之心彊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趣事静以敏著美名而負屈稱者其日已乆矣有韋羣玉者京兆之從子京兆者韋夏卿也貞元十七年夏卿以吏部侍郎為京兆尹羣玉不見于登科記或云韋紓即羣玉其文有可取者其進而未止者也其為人賢而有材志剛而氣和樂于薦賢為善其在家無子弟之過居京兆之側遇事輒争不從其令而從其義求子弟之賢而能業其家者羣玉是也凡此四子皆可以當執事首薦而極論者主司疑焉則以辨之問焉則以告之未知焉則殷勤而語之期乎有成而後止可也有沈杞者張苰者尉遲汾者李紳者張後餘者李翊者杞汾翊皆貞元十八年進士苰元和二年進士紳元和元年進士後餘元和二年進士或文或行皆出羣之才也凡此數子與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實主司疑焉則與觧之問焉則以對之廣求焉則以告之可也往者陸相公司貢士考文章甚詳愈時亦幸在得中而未知陸之得人也貞元八年陸贄知貢舉賈稜等二十二人登第愈與焉其後一二年所與及第者皆赫然有聲原其所以亦由梁補闕肅王郎中礎佐之梁舉八人無有失者歐陽詹傳詹與韓愈李觀李絳崔羣王涯馮宿庾承宣聫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梁舉八人疑此是也其餘則王皆與謀焉陸相之考文章甚詳也待梁與王如此不疑也梁與王舉人如此之當也至今以為美譚自後主司不能信人人亦無足信者故蔑蔑無間今執事之與司貢士者有相信之資謀行之道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逰讌娱樂為事獨執事眇然髙舉有深思長慮為國家樹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聞於左右也愈恐懼再拜
  送水陸運使韓侍御歸所治序憲宗用李絳議以韓重華為振武京西營田和糴水陸運使振武故單于大都䕶府地重華後改名約預甘露之禍
  六年冬振武軍吏走驛馬詣闕告饑公卿廷議以轉運使不得其人宜選才幹之士往換之吾族子重華適當其任時薛謇為代北水陸運使振武告饑户部侍即盧坦請以重華代謇至則出贓罪吏九百餘人脱其桎梏給耒耜與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償所負釋其粟之在吏者四十萬斛不徴吏得去罪死假種糧齒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奮相率盡力以奉其令而又為之奔走經營相原隰之冝指授方法故連二嵗大熟吏得盡償其所亡失四十萬斛者而私其贏餘得以蘇息軍不復饑君曰此未足為天子言請益募人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種百頃令各就髙為堡東起振武轉而西過雲州界極扵中受降城雲州今大同府中受降城奏漢九原地又有東受降城漢雲中地西受降城古豐州地三城皆張仁愿所築出入河山之際六百餘里屯堡相望宼來不能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罷漕輓之費朝廷從其議秋果倍收嵗省度支錢干三百萬八年詔拜殿中侍御史錫服朱金銀緋其冬來朝奏曰得益開田四千頃則盡可以給塞下五城矣五城謂三受降城及朔方振武也田五千頃法當用人七干臣令吏于無事時督習弓矢為戰守備因可以制虜庶㡬所謂兵農兼事務一而兩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議八年冬重華入朝時李絳已罷後宰相持重華議不行見食貨志吾以為邉軍皆不知耕作開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車船自他郡往輸乗沙逆河逺者數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費不可勝計中國坐耗而邉吏恒苦食不繼今君所請田皆故秦漢時郡縣地其課績又已驗白若従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數也今天子方舉羣䇿以收太平之功寜使士有不盡用之嘆懐竒見而不得旋設也君又何憂而中臺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韓君前領三縣紀綱二州奏課常為天下第一行其計于邉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盡用其策西北邊故所沒地可指期而有也聞其歸皆相勉為詩以推大之而屬予為序
  送浮屠文暢師序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問其名則是校其行則非可以與之㳺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問之名則非校其行而是可以與之㳺乎揚子雲稱在門墻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吾取以為法焉浮屠師文暢喜文章其周逰天下凡有行必請于縉紳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貞元十九年春將行東南栁君宗元為之請解其裝得所得敘詩累百餘篇非至篤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無以聖人之道告之者而徒舉浮屠之説贈焉夫文暢浮屠也如欲聞浮屠之説當自就其師而問之何故謁吾徒而來請也彼見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人故樂聞其説而請之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語之不當又為浮屠之説而瀆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獸蠢蠢然聖人者立然後知宫居而粒食親親而尊尊生者養而死者蔵粒或作榖是故道莫大乎仁義教莫正乎禮樂刑政施之于天下萬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體安而氣平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文武以是傳之周公孔子書之于冊中國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為而孰傳之邪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夫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已害也猶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㳺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寜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實者不信也余既重栁請又嘉浮屠能喜文辭於是乎言
  送鄭尚書序鄭權字復常開封人貞元六年舉進士弟
  嶺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𨽻嶺南節度府其四十餘分四府府各置帥然獨嶺南節度為大府通典嶺南五府經畧使治廣州邕管經畧使治邕州容管經畧使冶容州桂管經畧使治桂州鎮南經畧使治交州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啟問起居謝守地不得即賀以為禮嵗時必遣賀問致水土物大府帥或道過其府府帥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帥先入據館帥守屏若將趨入拜庭之為者大府與之為讓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賓主見適位執爵皆興拜不許乃止䖍若小侯之事大國有大事諮而後行𨽻府之州𩀌府逺者至三千里懸隔山海使必數月而後能至蠻夷悍輕易怨以變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島颿風一日踔數千里漫瀾不見蹤跡控御失所依險阻結黨仇機毒矢以待將吏撞搪上徒工切下音唐呼號以相和應蜂屯蟻雜不可爬梳好則人怒則獸故常薄其征入簡節而疎目時有所遺漏不究切之長養以兒子至紛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獮之芟草曰薙秋田曰獮○薙音雉獮息淺切盡根株痛斷乃止其海外雜國若耽浮羅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臘于陀利之屬山海經海外冇毛民之國郭璞云吴孫權黄龍二年使人浮海求夷州亶州在海中所在絶逺卒不可至但得夷州數千人還林邑一曰環玉在交州南海行三千里真臘一曰吉蔑在林邑西北去京師二萬七百里東南際天地以萬數或時𠉀風潮朝貢蠻夷賈人舶交海中若嶺南帥得其人則一邉盡治不相宼盗賊殺無風魚之災水旱癘毒之患外國之貨日至珠香象犀玳瑁竒物溢於中國不可勝用故選帥常重扵他鎮非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者則不幸往往有事長慶三年四月以工部尚書鄭公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踐其任鄭公嘗以節鎮襄陽又帥滄景徳棣厯河南尹華州刺史皆有功徳可稱道入朝為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家屬百人無數畆之宅僦屋以居可謂貴而能貧為仁者不富之效也按通鑑權家多姬妾干王守澄求節鎮得廣州此語盖譏之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將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詩者咸相率為詩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韻必以來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來歸疾也
  送齊皥下第序
  古之所謂公無私者其取捨進退無擇扵親疎逺邇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視上也亦惟視其舉黜之當否不以親疎逺邇疑乎其上之人故上之人行志擇誼坦乎其無憂于下也下之人克已慎行確乎其無惑于上也是故為君不勞而為臣甚易見一善焉可得詳而舉也見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舉讐舉子之事載之傳中而稱美之而謂之忠左傳祁奚薦解狐其讐也又舉祁午其子也見一善焉若親與邇不敢舉也見一不善焉若疏與逺不敢去也衆之所同好焉矯而黜之乃公也衆之所同惡焉激而舉之乃忠也于是有違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媿之名若是者俗所謂良有司也膚受之訴不行于君巧言之誣不起扵人矣嗚呼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勞乎為有司者不亦難乎為人嚮道不亦勤乎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過也則曰有司焉則非有司之過也則曰今舉天下人焉則非今舉天下人之過也盖其漸有因其本有根生於私其親成於私其身以已之不直而謂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乆其除之也實難非百年畢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終能復古乎若髙陽齊生者其起予者乎齊生之兄為時名相出藩於南時皥兄映為江西觀察使朝之碩臣皆其舊交齊生舉進士有司用是連枉齊生齊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我將利吾器而俟其時耳抱負其業東歸于家吾觀于人有不得志則非其止者衆矣亦莫計其身之短長也若齊生者既至矣而曰我未也不以閔于有司其不亦鮮乎哉吾用自知齊生後日誠良有司也能復古者也公無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許郢州序許志雍安陸人貞元九年進士時于頔節制山南東道斂民方急愈因志雍為郢州刺史將行序以規之
  愈常以書自通于于公即頔也累數百言其大要言先逹之士得人而託之則道徳彰而名問流後進之士得人而託之則事業顯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雖恒相求而苦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為不可復書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與卑鄙庸陋相應答如影響是非忠乎君而樂乎善以國家之務為已任者乎愈雖不敢私其大㤙抑不可不謂之知已恒矜而誦之情已至而事不従小人之所不為也故扵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為于公贈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敗于自異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實應乎府為觀察使者恒急於其賦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觀察使不得其政財己竭而斂不休人已窮而賦愈急其不去為盗也亦幸矣誠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觀察使不急扵其賦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恵不可以獨厚觀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歛不可以獨𢚩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縣之于州猶州之於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
  臨乎下同則成異則敗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賢其誰能信之愈於使君非燕逰一朝之好也故其贈行不以頌而以規









  御選古文淵鑒巻三十五
<集部,總集類,御選古文淵鑒>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9年1月1日之前出版。

Public domainPublic domainfalsefal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