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韋素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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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韋素園君
作者:魯迅
1934年7月16日
本作品收录于《且介亭杂文

我也還有記憶的,但是,零落得很。我自己覺得我的記憶好像被刀過了的魚鱗,有些還留在身體上,有些是掉在水裏了,將水一攪,有幾片還會翻騰,閃爍,然而中間混着血絲,連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汚了賞鑒家的眼目。

現在有幾個朋友要紀念韋素園君,我也須說幾句話。是的,我是有這義務的。我只好連身外的水也攪一下,看看泛起怎樣的東西來。


怕是十多年之前了罷,我在北京大學做講師,有一天,在敎師預備室裏遇見了一個頭髮和鬍子統統長得要命的青年,這就是李霽野。我的認識素園,大約就是霽野介紹的罷,然而我忘記了那時的情景。現在留在記憶裏的,是他已經坐在客店的一間小房子裏計畫出版了。

這一間小房子,就是「未名社」。


那時我正在編印兩種小叢書,一種是《烏合叢書》,專收創作,一種是《未名叢刊》,專收翻譯,都由北新書局出版。出版者和讀者的不喜歡翻譯書,那時和現在也並不兩樣,所以《未名叢刊》是特別冷落的。恰巧,素園他們願意介紹外國文學到中國來,便和李小峯商量,要將《未名叢刊》移出,由幾個同人自辦。小峯一口答應了,于是這一種叢書便和北新書局脫離。稿子是我們自己的,另籌了一筆印費,就算開始。因這叢書的名目,連社名也就叫了「未名」——但並非「沒有名目」的意思,是「還沒有名目」的意思,恰如孩子的「還未成丁」似的。

未名社的同人,實在並沒有什麼雄心和大志,但是,願意切切實實的,點點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却是大家一致的。而其中的骨幹就是素園。


于是他坐在一間破小屋子,就是未名社裏辦事了,不過小半好像也因爲他生着病,不能上學校去讀書,因此便天然的輪着他守寨。

我最初的記憶是在破寨裏看見了素園,一個瘦小,精明,正經的青年,窗前的幾排破舊外國書,在證明他窮着也還是釘住着文學。然而,我同時又有了一種壞印象,覺得和他是很難交往的,因爲他笑影少。「笑影少」原是未名社同人的一種特色,不過素園顯得最分明,一下子就能夠令人感得。但到後來,我知道我的判斷是錯誤了,和他也並不難于交往。他的不很笑,大約是因爲年齡的不同,對我的一種特別態度罷,可惜我不能化爲青年,使大家忘掉彼我,得到確證了。這眞相,我想,霽野他們是知道的。

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誤解之後,却同時又發見了一個他的致命傷:他太認眞;雖然似乎沈靜,然而他激烈。認眞會是人的致命傷的麼?至少,在那時以至現在,可以是的。一認眞,便容易趨于激烈,發揚則送掉自己的命,沈靜着,又囓碎了自己的心。


這裏有一點小例子。——我們是只有小例子的。

那時候,因爲段祺瑞總理和他的幫閒們的迫壓,我已經逃到廈門,但北京的狐虎之威還正是無窮無盡。段派的女子師範大學校長林素園,帶兵接收學校去了,演過全副武行之後,還指留着的幾個敎員爲「共產黨」。這個名詞,一向就給有一些人以「辦事」上的便利,而且這方法,也是一種老譜,本來並不希罕的。但素園却好像激烈起來了,從此以後,他給我的信上,有好一晌竟憎惡「素園」兩字而不用,改稱爲「漱園」。同時社內也發生了衝突,高長虹從上海寄信來,說素園壓下了向培良的稿子,叫我講一句話。我一聲也不響。于是在《狂飆》上罵起來了,先罵素園,後是我。素園在北京壓下了培良的稿子,却由上海的高長虹來抱不平,要在廈門的我去下判斷,我頗覺得是出色的滑稽;而且一個團體,雖是小小的文學團體罷,每當光景艱難時,內部是一定有人起來搗亂的,這也並不希罕。然而素園却很認眞,他不但寫信給我,敍述着詳情,還作文登在雜誌上剖白。在「天才」們的法庭上,別人剖白得清楚的麼?——我不禁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想到他只是一個文人,又生着病,却這麼拚命的對付着內憂外患,又怎麼能夠支持呢。自然,這僅僅是小憂患,但在認眞而激烈的個人,却也相當的大的。

不久,未名社就被封,幾個人還被捕。也許素園已經咯血,進了病院了罷,他不在內。但後來,被捕的釋放,未名社也啓封了,忽封忽啓,忽捕忽放,我至今還不明白這是怎麼的一個玩意。


我到廣州,是第二年——一九二七年的秋初,仍舊陸續的接到他幾封信,是在西山病院裏,伏在枕頭上寫就的,因爲醫生不允許他起坐。他措辭更明顯,思想也更清楚,更廣大了,但也更使我擔心他的病。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本書,是布面裝訂的素園翻譯的《外套》。我一看明白,就打了一個寒噤:這明明是他送給我的一個紀念品,莫非他已經自覺了生命的期限了麼?

我不忍再翻閱這一本書,然而我沒有法。

我因此記起,素園的一個好朋友也咯過血,一天竟對着素園咯起來,他慌張失措,用了愛和憂急的聲音命令道:「你不許再吐了!」我那時却記起了伊孛生的《勃蘭特》。他不是命令過去的人,從新起來,却並無這神力,只將自己埋在崩雪下面的麼?……

我在空中看見了勃蘭特和素園,但是我沒有話。


一九二九年五月末,我最以爲徼倖的是自己到西山病院去,和素園談了天。他爲了日光浴,皮膚被曬得很黑了,精神却並不萎頓。我們和幾個朋友都很高興。但我在高興中,又時時夾着悲哀:忽而想到他的愛人,已由他同意之後,和別人訂了婚;忽而想到他竟連介紹外國文學給中國的一點志願,也怕難于達到;忽而想到他在這裏靜臥着,不知道他自以爲是在等候全愈,還是等候滅亡;忽而想到他爲什麼要寄給我一本精裝的《外套》?……

壁上還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畫像。對于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殘酷到了冷靜的文章。他佈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個個拉了不幸的人來,拷問給我們看。現在他用沈鬱的眼光,凝視着素園和他的臥榻,好像在告訴我: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裏的不幸的人。

自然,這不過是小不幸,但在素園個人,是相當的大的。


一九三二年八月一日晨五時半,素園終于病歿在北平同仁醫院裏了,一切計畫,一切希望,也同歸于盡。我所抱憾的是因爲避禍,燒去了他的信札,我只能將一本《外套》當作唯一的紀念,永遠放在自己的身邊。


自素園病歿之後,轉眼已是兩年了,這其間,對于他,文壇上並沒有人開口。這也不能算是希罕的,他既非天才,也非豪傑,活的時候,既不過在默默中生存,死了之後,當然也只好在默默中泯沒。但對于我們,却是值得記念的青年,因爲他在默默中支持了未名社。

未名社現在是幾乎消滅了,那存在期,也並不長久。然而自素園經營以來,紹介了果戈理(N.Gogol),陀思妥也夫斯基(F.Dostoevsky),安特列夫(L.Andreev),紹介了望·藹覃(F.van Eeden),紹介了愛倫堡(I.Ehrenburg)的《烟袋》和拉夫列湼夫(B.Lavrenev)的《四十一》。還印行了《未名新集》,其中有叢蕪的《君山》,靜農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花夕拾》,在那時候,也都還算是相當可看的作品。事實不爲輕薄陰險小兒留情,曾幾何年,他們就都已烟消火滅,然而未名社的譯作,在文苑裏却至今沒有枯死的。

是的,但素園却並非天才,也非豪傑,當然更不是高樓的尖頂,或名園的美花,然而他是樓下的一塊石材,園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國第一要牠多。他不入于觀賞者的眼中,只有建築者和栽植者,决不會將他置之度外。


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擊和被冷落,一瞑之後,言行兩亡,于是無聊之徒,謬托知己,是非蠭起,既以自衒,又以賣錢,連死屍也成了他們的沽名獲利之具,這倒是值得悲哀的。現在我以這幾千字紀念我所熟識的素園,但願還沒有營私肥己的處所,此外也別無話說了。

我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記念的時候,倘止于這一次,那麼,素園,從此別了!

一九三四年七月十六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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