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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十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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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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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酉夏四月十四日,督鎮史可法從白洋河失守, 踉蹌奔揚州,閉城禦敵。至廿四日未破城前,禁門 之內各有兵守。予住宅新城東,楊姓將守焉。吏卒 碁置,予宅寓有二卒,左右鄰舍亦然,踐踏無所不 至。供給日費錢千餘,將不能繼,不得已,其謀為主 者觴。予更謬為恭敬,酬好漸洽;主者喜,誡卒稍遠 去。主者喜音律,善琵琶,思得名妓以娛軍暇。是夕 邀予飲,滿擬縱歡,忽督鎮以寸紙至,主者覽之色​變,遽登城,予眾亦散去。

四月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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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次早,督鎮牌諭至,內有『一人當之,不累百姓』之 語,聞者莫不感泣。又傳巡軍小捷,人人加額焉。午 後,有姻氏自瓜洲來,避興平伯逃兵〈興平伯,高傑也。督鎮檄之〉 〈出城遠避〉。予婦緣久别,相見唏噓;而『大兵入城』之語,已 有一二為予言者。予急出詢諸人,或曰靖南侯黃 得功援兵至。旋觀城上,守城者尚嚴整;再至市上, 人言洶洶,披髮跣足者繼塵而至,問之,心急口喘, 莫知所對。忽數十騎自北而南,奔馳狼狽,勢如波​湧,中擁一人則督鎮也。蓋奔東城,外兵逼城,不能 出,欲奔南關,故由此。是時始知敵兵入城無疑矣。 突有一騎自南而北,撒韁緩步,仰面哀號,馬前二 卒依依轡首不舍。至今猶然在目,恨未傳其姓字 也。騎稍遠,守城丁紛紛下竄,棄胄拋戈,并有碎首 折脛者。回視城櫓,已一空矣!先是督鎮以城狹,砲 不得展,城垛設一板,前置城徑,後接民居,使有餘 地,得便安置。至是工未畢,敵兵操弧光登者白刃 亂下。守城兵民互相擁擠,前路逼塞,皆奔所置木​板,匍匐扳援,得及民屋,新板不固,托足即傾,人如 落葉,死者十八九;其及屋者,足踏瓦裂,皆作劍戟 相擊聲,又如雨雹挾彈,鏗然鞫然,四響不絕。屋中 人惶駭而出,不知所為;而堂室內外,深至寢闥,皆 守城兵民緣屋下者,惶惶覓隙潛匿,主人弗能呵 止。外廂比屋閉戶,人煙屏息。予廳後面城牆,從牕 隙外覷見城士兵循南而西,步武嚴整,淋雨亦不 少紊,疑為節制之師,心稍定。忽叩門聲急,則鄰人 相約其迎王師,設案焚香,示不敢抗,予知事(已)不​濟如此,然不能拂眾議,姑連應曰唯唯。於是改換 服色,引領而待。良久不至,予復至後牕窺城上,則 隊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見有擁婦女雜行其間,服 飾皆揚俗,予始大駭。還語婦曰:「兵入城,倘有不測, 爾當自裁。」婦曰諾:「有金若干,付汝收藏,我輩休想 復生人世矣!」涕泣交下,盡出金付予。值鄉人進,急 呼曰:「至矣,至矣!」予趨出,望北來數騎,皆按轡徐行, 遇迎王師者,即俯首若有所語。是時,人自為守,往 來不通,雖相違咫尺而聲息莫聞,迨稍近,始知為​逐戶索金也。然意頗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問,或 有不應,雖操刀相向,尚不及人。〈後乃知有捐金萬兩相獻而卒受斃 者,揚人導之也。〉次及予門,一騎獨指予呼後騎曰:「為我索 此藍衣者。」後騎方舍轡,而予已飛遁矣,後騎遂棄 余上馬去。予心計曰:「我粗服類鄉人,何獨欲予?」予 弟至,予兄亦至,因同謀曰:「此居左右皆富賈,彼亦 將富賈視我,奈何?」遂急從僻逕,托伯兄弟扶婦女 冒雨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墳後,肘腋皆窶貧 居也。予獨留後以觀動靜,俄而伯兄至曰:「中衢血​濺矣,留此待待予伯仲生死一處,亦可不恨!」予遂 奉先人神主偕兄至仲兄宅,當是時,兩兄、一弟、一 嫂、一侄,又一婦、一子,二外姨,一內弟,同避仲兄家。

天漸暮,大兵殺人聲已徹門外,因乘屋暫避。雨尤 甚,數數人共擁一毡,絲髮皆濕透。門外哀痛之聲, 悚耳懾魄,延至夜靜,乃敢扳簷下屋,敲火炊食。城 中四周火起,近者十餘處,遠者不計其數。赤光相 映如霞電,𤐙烞聲轟耳不絕,又隱隱聞擊楚聲,哀 風淒切,慘不可狀。飯熟,相顧驚憂淚下,不能下箸,​亦不能設一謀。予婦取前金碎之,析為四,兄弟各 藏其一,髻履衣帶內皆有;婦又覓一破衲敝履,為 分換訖,遂張目達旦。是夜也,有鳥在空中如笙簧 聲,又如小兒啼哭聲,如在人首不遠,詢諸人,皆聞 之。

四月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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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日,頃之火勢稍息,天亦漸明,復乘高升屋 躲避,已有十數人伏天溝內。忽東廂一人緣墻直 上,一卒持刃隨之,追躡如飛;望見予眾,隨舍所追 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竄,兄繼之,弟又繼之,走百餘 步而後止。自此遂與婦子相失,不復知其生死矣。​諸黠卒恐避匿者多,紹眾人以『安民符即不誅』,匿 者競出從之,共集至五六十,婦女參半。兄謂余曰:「 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終不能免;不若投彼大羣 勢眾則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當是時 方寸已亂,更不知何為救生良策,其曰唯唯,相與 就之。領此者三滿足也,搜予兄弟金皆盡,獨遺予 未搜;忽來婦人內有呼予者,視之乃余友朱書兄 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散髮露肉,足深入泥 中沒脛,一妾猶抱一女,卒鞭而擲之泥中,旋即驅​走。一卒提刀前導,一卒橫槊後逐,一卒居中,或左 或右以防逃逸。數十人如驅牛羊,稍不前即加捶 撻,或即殺之;諸婦女長索繋頸,累累如貫珠,一步 一跌,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籍人足, 肝腦塗地,泣聲盈埜。行過一溝一池,堆尸貯積,手 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至一宅, 乃廷尉永言姚公居也。從其後門直入,屋宇深邃, 處處皆有積尸。予意此間是我死所矣,乃逶迤達 前戶,出街復至一宅,為西商喬承望之室,即三卒​巢穴也。入門,已有一卒拘數矣婦揀拾箱籠,彩緞 如山。見三卒至,大笑,即驅予輩數十人至後廳,留 諸婦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婦人製 衣。婦本郡人,濃抹麗妝,鮮衣華飾,指揮言笑,欣然 有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盡媚態,不以為 耻。卒嘗謂人曰:「我輩征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 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嗚呼!此中國之所 以亂也!三卒將婦女盡解濕衣,自表至裏,自頂至 踵;并令製衣婦人相修短、量寬窄,易以鮮新。而諸​婦女因威逼不已,遂至裸體不能掩,蓋羞澁欲死 者,又不待言也。換衣畢,乃擁諸婦女飲酒食肉,無 所不為,不顧廉恥。一卒忽橫刀躍起向後疾呼曰:「 蠻子來前!」數人已被縛,吾伯兄在焉。仲兄曰:「 勢已至此,夫復何言!」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隨之。是時 被執男子其五十餘人,提刀一呼,魂魄皆喪,無一 人敢動者。予隨伯兄出廳,見外面殺人,眾皆次第 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縛,忽心動若有神助,潛身一 遁,復至後廳,而五十餘人不知也。廳後宅西房尚​存諸老婦,不能躲避;穿至後面,盡牧駝馬,不能踰 走。心愈急,遂俯就駝馬腹下,歷數駝馬腹匍匐而 出;若驚駝馬稍一舉足,即成泥矣。又歷宅數層,皆 無路路,惟旁有衖可通後門,而衖門已有長銕釘 錮。予復由後衖至前,聞前堂殺人聲,愈惶怖無策。 回顧左側有廚,中四人蓋亦被執治庖者;予求收 入,使得參司火掌汲之役,倖或苟免。四人峻拒曰:「 我四人點而役者也,使再點而增入,必疑有詐,禍 且及我。」予哀求不已,乃更大怒,欲執予赴外。予乃​出,心益急,視堦前有架,架上有甕,去屋不遠,乃援 架而上,手方及甕,而身已傾仆,蓋甕中虛而用力 猛故也。無可奈何,仍急趨旁衖門,兩手捧錐,搖撼 百度,終莫能動。擊以石則響達外庭,恐覺;不得已 又復搖撼之,指破血流,錐忽動,盡力一拔,錐已在握, 急掣門㧀,㧀木槿也,濡雨而漲,其堅塞倍于錐。予 迫甚,但力取㧀,㧀不能出而門樞忽折,扉傾垣頹, 聲如雷震,予急聳身飛越,亦不知力之何來也。疾 趨後門出,即為城腳。時兵騎充斥,前進不能,即于​喬宅左鄰後門挨身而入;几可避處皆有人,必不 肯容,由後至前,几五進皆如是。直至大門,已臨通 衢,兵丁往來絡繹不絕,人以為危地而棄之。予乃 急入,得一榻,榻顛有仰頂,因緣柱登之,屈身而匿, 喘息方定,忽聞隔墻吾弟哀號聲,又聞舉刀砍擊 聲,凡三擊,遂寂然。少間,復聞仲兄哀懇曰:「吾有金 在家地窖中,放我取獻。」一擊復寂然。予時神已離 舍,心若焚膏,眼枯無淚,腸結欲斷,不復自主也。旋 有卒挾一婦人直入,欲宿此榻,婦不肯,強而後可,​婦曰:「此地近市,不可居。」予幾不免焉。頃之,卒仍挾 婦人而去。室有仰屏,似蓆為之,不勝人,然緣之可 以及樑。予以手兩扳樑行條而上,足托駝樑下,有 蓆蔽,中黑如漆,仍有兵至,以矛上搠,知是空虛,料 無人在上,予始得竟日未遇兵;然在下被刃者又 不知幾何人?街前每數騎過,必有數十男婦哀號 隨其後。是日雖不雨,亦無日色,不知旦暮。久之,軍 騎稍疏,左右惟聞人聲,悲泣思吾弟兄已傷其半, 伯兄亦未卜存亡,予婦予子不知何處?欲蹤跡之,​或得一見。乃附梁徐下,躡足至前街,街中人首相 枕藉,天暝,莫辨為誰;俯尸遍呼,無應者。遙見南首 數火炬蜂擁而來,予急避之,循郭走城下,積尸碍 步,數跌復起,每有所驚,即仆地如殭尸,久之得達 小路,路人昏夜互觸,相驚駭。大街上舉火照耀如 白日。自酉至亥,方及兄家。宅門閉,不敢遽擊,俄聞 婦人聲,知為吾嫂,始輕擊,應門者即予婦也。大兄 已先返,吾婦子俱在,予與伯兄哭,然猶未敢遽告 仲兄、季弟之被殺也。嫂詢予,予依違答之。予詢婦​何以免,婦曰:「方卒之追逐也,子先奔,眾人繼之,獨 遺我,我抱彭兒投屋下不得死,吾妹踢傷足亦臥 焉。卒持我二人至一室,屋中男婦幾十人皆魚貫 而縛,因囑我于諸婦曰:『看守之,無使逸去。』卒持刀 出,又一卒入,劫吾妹去;久之,不見卒至,遂紿諸婦 出。出即遇淇嫗,相攜至故處,故幸免。」淇嫗者,仲兄 內親也。婦詢予,告以故,哭泣良久。洪攜宿飯相勸, 哽咽不可下。外復四面火起,倍于昨夕。潛出戶外, 田中橫尸交砌,喘息猶存。遙見何家墳中,樹木陰​森,哭音成籟,或父呼子,或夫覓妻,呱呱之聲,草畔 溪間,比比皆是,慘不忍聞。回至洪宅,婦欲覓死,予 竟夜與語,不得間東方白矣。

四月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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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日,問婦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柩後。古瓦荒磚, 久絕人跡,予蹲亂草中,置子于柩上,覆以葦蓆,婦 僂居其前,我曲附於後;揚首則露頂,展足則踵見。 微出氣息,拘手足為一裹,魂少定而殺聲逼至,刀 環響處,愴呼亂起,齊聲乞命者或數十人或百餘 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論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頸受​刃,無一敢逃者;至於紛紛子女,百口交啼,哀鳴動 地,更無論矣!至午後,積尸如山,殺掠更甚。幸至晚, 予等逡巡走出,彭兒酣臥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 言,亦不欲食;渴時欲飲,取片瓦掬溝水潤之,仍睡 去。呼醒,抱與俱去。洪嫗亦至,知吾嫂又被劫去,吾 侄在襁褓,竟失所在,嗚呼痛哉!甫二日而兄嫂弟 侄已亡其四矣。相與覓舊中餘米,不得,遂與伯兄 枕股忍饑達旦。是夜,予婦覓死幾斃,賴淇嫗救免。

四月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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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日,予謂伯兄曰:「今日不知誰死?吾兄幸無恙,​乞與彭兒保其殘喘。」兄垂淚慰勉,遂別逃他處。淇 嫗謂予婦曰:「我昨匿柜中,終日貼然,當與子易而 避之。」婦堅不欲,仍至柩後同匿焉。未幾數足入,破 柜劫嫗去,捶擊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少 間,兵來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後接踵,然或一至屋 後,望見柩而去。忽有十數卒恫喝而來,其勢甚凶, 俄見一人至柩前,以長竿搠予足;予驚而出,乃揚 人為彼向導者,面則熟而忘其性。予向之乞憐,彼 且索金,以以金,始釋予,尚曰:「便宜爾婦!」出語諸卒​曰:「姑舍是。」諸卒乃散去。喘驚未定,忽一紅衣少年 操長刃直抵予所,舉鋒相向,獻以金,復索予婦,婦 時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紿之曰:「婦孕多月,昨 乘屋跌下,孕因之壞,萬不能生,安能起來?」紅衣者 不信,因啟腹視之,兼驗以先塗之血袴,遂不顧。所 擄一少婦、一幼女、一小兒,兒呼母索食,卒怒,一擊 腦碎而死,挾婦與女去。予謂此地人逕已熟,不能 存身,當易善地處之;而婦堅欲自盡,予亦惶迫無 主,兩人遂出,并縊于梁;忽項下兩繩一時俱斷,倂​跌於地;未及起而兵又盈門,直趨堂上,未暇過兩 廊。予與婦急趨門外逃,急奔一草房,中悉邨間婦 女,留婦而卻予。予急奔南首草房中,其草堆積連 屋,予登其巔,俯首伏匿,復以亂草覆其上,自以為 無患矣。須臾卒至,一躍而上,以長矛搠其下,予從 草間出乞命,復獻以金;卒搜草中,又得數人,皆有 所獻而免。兵既去,數人復入草間。予窺其中有方 桌數張,外圍皆草,其中廓然而虛,可容二三十人。 予強入入,自謂得計,不意收垣從半腰忽崩一穴,​中外洞然,已為兵窺見,乃自穴外以長矛直刺;當 其前者無不被大創,予股亦傷。前者盡為卒得,後 者倒扒而出。予復至婦所,婦同眾婦女皆伏臥積 薪,以血塗體,糞綴其髮,烟灰飾面,形如鬼蜮,鑒別 以聲。予乞眾婦,得入草底,眾婦女擁臥其上,予閉 氣不敢動,幾悶絕,婦以竹筒授予,口啣其末,出其 端于上,氣方達,得不死。戶外有卒一時手殺二人, 其事甚怪,筆不能載。草上諸婦無不戰慄。忽哀聲 大舉,卒已入室,復大步而去,不旋顧。天漸黑,諸婦​起,予始出草中,汗如雨。至夕,復同婦歸淇宅,洪老、 淇嫗皆在。伯兄亦來,云是日被劫去負擔,賞以千 錢,仍付令旗放還;途中亂尸山疊,血流成渠。又聞 有王姓將爺居昭陽李宅,以錢數萬日給難民,其 黨殺人,往往勸阻,多所全活。是夜悲咽之餘,昏昏睡去。

四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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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則廿九矣。 自廿五日起,至此已五日。私幸或可薄赦,又紛紛 傳洗城之說,城中殘喘冒死縋城,逃去者大半。舊 有官溝,壅塞不能通流,至是如坦途,然亦以此反​罹其鋒。城外亡命利城中所有,結伴夜入官溝盤 詰,搜其金銀,人莫敢誰何。予等念既不能越險以 逃,而伯兄又為予不忍獨去;延至平旦,其念遂止。 原避處知不可留,而予婦以孕故屢屢獲全,遂獨 以予匿池畔深草中,婦與彭兒哀臥其上。有數卒 至,為劫出者再,皆少獻賂而去。繼一狠卒末,鼠頭 鷹眼,其狀甚惡,欲劫予婦。婦偃蹇以前語告之,不 聽,逼使起立,婦旋轉于地下,死不肯起,卒舉刀背 亂打,血濺衣裳,表裏潰透。先是婦戒予曰:「倘遇不​幸,吾必死。勿以夫婦故乞哀,并累子。」故予遠躲草 中為不知焉,予亦謂婦將死。而惡卒仍不捨,將婦 髮周數匝于臂,橫拖而去,怒叱毒打,由田陌至深 巷一箭多地,環曲以出大街,行數步必擊數下。突 遇眾騎,中一人與卒滿語數句,遂捨予婦去。始得 匍匐而返,大哭一番,身無完膚矣!忽又烈火四起, 何家墳前後多草房,燃則立刻成燼;其有寸壤隙 地,一二漏網者,為火一逼,無不奔竄四出,出則遇 害,百無一免。其閉戶自焚者,由數口至數百口,一​室之中,正不知積骨多少。大約此際無處可避,亦 不能避,避則或一犯之無金死,有金亦死;惟出露 道旁,與尸骸雜處,生死反未可知。予與婦子並往 臥塚後,泥首塗足,殆無人形。時火勢愈熾,暮中喬木 燒着,光如電灼,聲如山崩,風勢怒號,赤日慘淡,為 之無光,目前如見無數夜叉鬼,驅殺千百地獄人 而馳逐之。驚悸之餘,時作昏瞶,蓋已不知此身之 在人世間矣。驟聞足聲震响,慘呼震心,回顧墻畔, 則伯兄被獲。遙見兄與卒相持,兄力大,撇而得脫,​卒遂趕去。此卒即前日劫吾婦而復捨者也。半晌 不至,予心搖搖,伯兄忽走來,赤身披髮,為卒所逼, 不得已向予索金救命。予僅存一錠,出以獻卒,而 卒怒甚,舉刀擊兄,兄輾轉地上,流血滿身。彭兒拉 卒,涕泣求免〈時年五歲〉。卒以兒衣拭刀血,再擊;而兄將 死矣,旋拉予髮索金。刀背亂擊不止,予訴金盡,曰:「 必欲金,即甘死;他物可也?」卒牽予髮至洪宅,予婦 衣物置兩甕中,倒覆堦下,盡發以供其取。凡金珠 之類無不要,而衣服擇好者取焉。見兒項有銀鎖,​將刀割去。去時顧予曰:「吾不殺你,自有人殺你也!」 知洗城之說已確,料必死矣。置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GlyphWiki 編碼:u7f6e-var-003兒于宅,仝婦急出 看兄,前後項皆被傷,深入寸許,胸前更烈。予二人 扶至洪宅,問之,亦不知痛楚,忽瞶忽甦。安置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GlyphWiki 編碼:u7f6e-var-003畢,予 夫婦復至墳處躱避。鄰人俱臥亂草叢中,忽有作 人語曰:「明日洗城,必殺一盡,當棄汝歸與吾同走。」 婦亦勸余行。余念伯兄垂危,豈忍舍去?又前所恃 者猶有餘金,今金已盡,料不能生,一痛氣絕。良久 而蘇,火亦漸滅,遙聞炮聲三,往來兵丁漸少,予婦​抱兒坐糞窖中,洪嫗亦來相依。有數卒擄四五箇 婦人,內二老者悲泣,兩少者嘻笑自若。後有二卒 追上奪婦,自相奮擊,內一卒勸解作滿語,忽一卒 將少婦負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異體字字典編碼:A03929-002至樹下對合,餘二婦亦就被污。老婦哭 泣求免,三少婦恬不為耻,十數人互為奸淫,仍交 與追來二卒,而其中一少婦已不能起走矣。予認 知為焦氏之媳,其家平日所爲,應至此此?驚駭之 下,不勝嘆息。忽見一人紅衣佩劍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GlyphWiki 編碼:zihai-019216,滿帽皂靴,年不 及三十,姿容俊爽;隨從一人,衣黃背甲,貌亦魁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異體字字典編碼:A04684-016梧,​後有揚州數人跟隨。紅衣人熟視予曰:「視爾非若 儔輩中,實言何等人?」予念時有以措大而獲免者, 有以措大而立斃者,不敢吐實,飾詞以告。復指諸 婦子問是誰,具告以實。紅衣人曰:「明日王爺下令 封刀,汝等得生矣!」命隨人付衣幾件,又金一錠,問:「 汝等幾日不食?」予答以五日矣,命:「跟我來。」予與婦 且信且疑,不敢不行。至一宅,所蓄甚富,魚米充盈, 向一婦人曰:「你好好待此四人。與予別去。時已暮, 予內弟為卒劫去,不知存亡,婦傷之特甚。少頃,老​嫗搬出魚飯食予;宅去洪居不遠,予取魚飯食吾 兄,兄㗋不能咽,數箸而止。予為兄拭髮洗血,心如 刀割。是日聞封刀之語,衆心稍定。

五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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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爲五月朔 日,勢雖不甚烈,然未嘗不殺掠;而富家大室方且 搜括無餘,子女由十餘歲起,搶掠殆無遺類。是日 興平伯復入楊城,而寸絲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GlyphWiki 編碼:u2e214-var-002粒米盡入虎口矣。蕭條 殘破,難以奉述。

五月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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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日,傳府道州縣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異體字字典編碼:A03164-027已置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GlyphWiki 編碼:u7f6e-var-003官吏,執安民牌遍諭百 姓,毋得驚懼。又諭各寺院僧人焚化積尸,而寺院​中藏匿婦女亦復不少,亦有驚餓死者。查焚尸簿 載數,其八十萬餘,其落井投河、閉門焚縊者不與 焉,被擄者不與焉。

五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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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日,出示放賑,偕洪嫗至缺口關領米;米即督 鎭所儲軍糧,如邱陵數千擔,片時蕩然一空。往來 負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異體字字典編碼:A03929-002戴者俱焦頭爛額,臂脛傷折,刀痕滿面如燭淚 成行,搶米之際,雖親友不相顧。強者去而復來,老 弱被重傷者終日不能得升粒。

五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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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日,天晴原字未收錄於Unicode,異體字字典編碼:A01807-001。烈日蒸燻,屍氣薰人。前後左右,處處​焚燒,烟結如霧,腥聞數十里。是日,予燒棉及人骨 成灰,以療兄瘡。垂淚頷之,不能出聲。

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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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日,幽僻之人始稍出來,相逢各淚下,不能出 一語。予等五人雖獲稍甦,終不敢居宅內。晨起早 食,卽出處埜畔,其粧飾一如前日。蓋往來打糧者, 日不下數十輩,雖不掺戈而各制槌,恐嚇詐人財 物,每有斃于杖下者;一遇婦女,仍肆擄刦。初不知 爲淸兵?爲鎭兵?爲亂民也?是日,伯兄因傷重,刀瘡 迸裂而死。傷哉,痛不可言!憶予初被難時,兄弟、嫂​侄、婦子親共八人,今僅存三人,其內弟、外姨又不 復論。自四月二十五日起,至五月五日止,共十日。 其間皆身所親歷,目所親睹,故漫記之如此,遠處 風聞者不載也。後之人幸生太平之世,享無事之 樂;不自修省,一味暴殄者,閱此當警惕焉耳!​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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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為督鎮,裁惟有一死謝百姓。或曰督鎮大臣也, 守官當死,督鎮不當死也。夫不死者,將幸免為守 江計。死易,守江難;為其難者,舍其易者,賢矣。獨計 守江、守河、守廣陵,一也。不能澄清河溯,則守白洋; 白洋不守,則守廣陵;廣陵又不守,奔以守江南。無 論關不能越,江不克渡,借使潰圍得渡,猶之白洋、 廣陵也,亦何益哉? 揚城陷,每滿卒一隊,必有內地一二奸宄為之引。 故初但知殺人取財,後乃知某為顯官、某為富戶​矣;初但知深入閨闥,後乃知破壁啟窖,凡隱微之 處無不至矣。大約維揚百姓,始終死於高傑。崇禎 一變,即肆鴟張,假爭鎮之名,冒擁立之績,虎踞邦 溝,而關廂之地盡為瓦礫。及道鄰〈即督鎮〉為和事老 人,專務調停,抑萬裏長城之靖南〈指黃得功〉,而倚狼子 野心之叛寇〈指高傑〉,竟為安插舊城;遂使故巢春燕, 化為別宅秋鴻,反客為主。十餘年名重天下者,乃 舉動狼狽至此!迨乎睢陽計就、逆藩授首〈許定國殺高傑于睢陽〉,元爵〈高傑子〉以 乳臭廝養,謂宜圖之反掌,釋其兵力而乃錫封蔭​伯,豢數萬豺狼于危城之中;遂使宿將因之越疆, 敵國以為口實。予讀定國先朝之檄,未嘗不切齒 于當事者也。乃北騎渡河,不能用而故縱之,借以 回北旆之指;致傑兵一出,如窮㓂無歸,沙洲一帶 悉遭狼噬,大橋東路殺人如麻。而紛紛愚氓,至反 以圍中為樂土,攜老負幼,望危城如飛蛾之投火。 自四月初八至廿四日,入城者何止數萬,盡驅之 鋒鏑之下而殲焉,是誰為之咎者乎?乃城陷之後, 復使其假虎威、嚙殘喘,眞可謂天道無知矣!予友​廷直鄭子之言曰:「壞西北之天下者,孫白谷也;壤 東南之天下者,史道鄰也。」知言哉!

此明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且作品于1931年1月1日之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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