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散步 (梭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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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
作者:亨利·戴维·梭罗
1861年
譯者:维基用户Forgetmyself
发表于《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第9卷,第56期,第657-674页。
本版本根据英文维基文库相应版本译出,未进行文献核查。还需要根据The Walden Woods Project文本American Transcendentalism Web文本进行检查。
参考了The Thoreau Reader的相关注释,以及Margaret M. Brulatour的注解,但没有逐字比对。
汉语译文借鉴了以下书籍:
    1.(简体中文)亨利·梭罗 著,台湾蓝瓶子文化编译小组 译.《山·湖·海》[M].文学新象系列.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0年1月第1版.ISBN 7-5001-0655-6
    2.(简体中文)玛丽·奥斯汀;梭罗 著,朱筠;龚燕灵、祝秀波 译.《少雨的土地 漫步》[M].美国自然文学圣典.桂林:漓江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ISBN 978-7-5407-4618-6
修改译文后,请在讨论页注明原因、增补校勘记或直接用模板:參添加注释。

我愿为自然、为绝对的自由和野性代言,而与此形成对照的自由和文化只是文明些罢了——为了将人类视作自然的居民或重要部分,而不是社会的一员。我愿作出极端化的陈述,若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作出强调性的陈述,因为文明的卫士够多了:牧师,以及学校委员会,还有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小心保护它。

在我的人生历程中,只遇到过一两个理解散步之艺术(即走路之艺术)的人——他们可谓有saunter法语:逍遥信步,悠游)的天赋:这个词完美地源于“中世纪在乡野漂泊漫游,并借口去往à la Sainte Terre法语圣地)以乞求施舍的闲人”,直到孩子们大声嚷道:“那儿来了一个Sainte-Terrer法语朝圣者,saunterer)”——信步者。他们在散步时从未如佯称的那样去圣地,确实不过是游手好闲者和流浪汉;但确实去那儿的人却正是我所指的褒义的信步者。然而,有人将这个词溯源至sans terre法语:无地无家),因此褒义地说,意味着居无定所,同时却也四海为家。因为这是顺利圆满的信步的奥秘。终日静坐屋中的人,也许是所有人中最漂泊不定的;但褒义的信步者并不比蜿蜒漫步的河流更漂泊不定,河流始终孜孜探寻着奔向大海的最短捷径。可我却更偏爱前者,那实际上是最有可能的词源出处。因为每一次散步就是一种十字军东征,由我们心中的某个隐修士彼得来布道,出发去从异教徒手中夺回这片圣地

不错,我们只是胆小怯懦的十字军战士,如今甚至连散步者们也没有坚持不懈、永无停息地努力。我们的远征只是旅游而已,到了晚上就重又折回我们出征的旧炉边。散步的路程中有一半只是在原路返回。我们应当沿最短距离向前走,或许,凭借不朽的冒险精神,决不归还——准备着把我们涂着香料的心,仅作为遗物送回我们荒凉孤寂的王国。若你预备好离开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妻孩朋友,再不相见——若你还清了债务、立下了遗嘱,并把一切事务料理妥当了,而且是个自由的人,那么你就准备好去散步了。

而谈到我自己的体验,我的同伴和我(由于我间或有个同伴)乐于幻想我们自己是一支新建的,确切地说是古代的骑士团的骑士——既非古罗马的骑手亦非法国的骑手,既非德国的骑手亦非英国的骑手,而是散步者,我确信,这是更为古老而荣耀的类别。曾经属于骑手的豪侠精神和英雄气概现在似乎永存于,或许恐怕积淀于散步者了——不是骑士,而是散步者游侠。他是教会国家人民之外的一种第四等级

我们感到,我们差不多是在附近独自实践这一高贵的艺术;尽管说实话,至少,要是我的大多数同乡自己的主张得到接受的话,他们有时欲像我一样去散步,可他们没有办法。财富买不来必需的闲暇、自由和独立,那些是这一行当的首要之处。它仅承蒙上帝恩典而至。成为一个散步者,需要来自天堂的直接授命。你必须出身散步者世家。Ambulator nascitur, non fit.拉丁语:散步者与生俱来,无可制成。)我的有些同乡,真的,能够记得住并向我描述他们十年前的几次散步,他们蒙福于此,以至于在林中沉浸了半个小时;可我非常清楚,无论他们会怎样自诩以跻身这被拣选的类别,他们却一直把自己限制于公路上。无疑,通过回忆过去的一个存在状态,他们暂时是高尚的,那时连他们都是林中居民和法外之徒。

“当他来到绿林的时候,
  是一个愉快的早上,
 那儿他听到细小鸣声,
  是鸟儿愉快的歌唱。

‘我上次在这里,’罗宾说,
  ‘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呢有点想要,
  朝暗褐色的鹿射箭。’”[佚名诗谣:《罗宾汉传奇》(Gest of Robyn Hode)]

我认为我保持不了健康与活力,除非我每日至少花四个小时——一般会更长——信步穿过树林、翻过山丘和田野,绝对自由地免于一切世俗的事务。你可以有把握地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有时我想到,机械技工和铺坊老板不仅整个午前,而且整个午后都呆在他们的铺坊中叉腿而坐,他们许多人——好像创造出腿是为了坐着,而不是为了站立或步行——我就会觉得,他们没有全都早早地自杀,应为此而受到些赞誉。

我在屋子里呆一天就要生锈,当我有时偷偷溜出去散步,下午四点钟快要结束了,来不及挽回一天,当夜幕已经开始混入晨曦,我感到似乎我犯了某一宗要被赎偿的罪——我承认,我惊讶于我的邻居的忍耐力,更不必说其道德麻木感了,他们整日整周整月,好啊,差不多还有整年,把自己局限在铺坊和营业间里。我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方式出自什么货色的习俗——此刻下午三点钟坐在那儿,就好像是早上三点钟。波拿巴可能会谈到早上三点钟的勇气,但对于那样的勇气——能够在午后的这个时辰愉快地坐下来,面对着你熟悉了一上午的自我,为的是用饥饿迫使你以如此强烈的同情心所必定迫使得了的守军出来——这算不了什么。我纳闷,大约这个时候,或者说下午四五点钟之间,读早报嫌太晚,读晚报嫌太早,街头巷尾竟听不见一声通常的猝响,好让一大批陈旧过时且家长里短的胡思乱想为一次外出兜风随风而逝——如此则邪恶自愈。

比男人更加局限于家的妇女是如何熬过来的,我并不知道;可我琢磨着猜想,她们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一个夏日的午后,我们早早地从衣衫下摆拂去村庄的尘垢,疾行而过那些房屋,它们朝路的一面是纯粹的多立克式哥特式,笼罩着安详恬谧的气氛,我的同伴悄声低语道,它们的住户们这种时候大概都已睡了吧!那时我就欣赏了建筑的美丽与壮观,它自己从不就寝,却永远矗立,持续守护着入眠者。

毫无疑问,气质,尤其是年龄,与它非常相关。当人变老时,他静坐并办理室内事务的能力随之增长。随着桑榆暮景的逼近,他的作息同样逐渐日薄虞渊,直至最终快要黄昏时他才现身露面,并在半个小时内散完他所需的步。

但是我所说的散步,丝毫不近乎于像病人定时吃药那样的所谓锻炼——像挥舞哑铃或荡秋千那样;而它本身就是一天的事业与冒险。如果你要锻炼的话,去探求生命的源泉吧。想想一个人为其健康而挥舞哑铃,而那些泉水则在远方他未追寻过的草原中噗噗上冒着!

此外,你得像一只骆驼般散步,据说骆驼是动物中惟一边散步边沉思的。有个旅行者请华兹华斯的女仆给他瞧瞧她主人的书房,她回答说:“这儿是他的藏书室,可他的书房在屋外头。”

常生活在户外、风吹日晒,无疑将造就性情的某种粗野——将使较厚实的表皮生长于我们本性中某些较细腻的品质之上,像脸上和手上,或像重体力劳动使手部分丧失了其触觉的灵敏一样。所以,呆在屋子里,另一方面,虽说不上皮肤之薄,也会造就柔软和光滑,伴随着对特定印象的敏感度增强。也许我们应当对若干深深影响我们智识和道德成长的作用力更敏感些,对身上的风吹日晒是否少了一点更敏感些;而使皮肤之厚薄均衡合适,无疑是件不错的事。然依吾之见,那是很快将脱落的皮屑——可以发现,自然按照夜晚朝着白天、冬天朝着夏天、思想朝着体验的方向来补偿其比例。在我们的思想中将有多得多的空气和阳光。自尊而英勇的身体组织更细腻,其触觉震颤心灵,与软弱无力的慵懒手指相比,它们同劳动者结趼的手掌更有交情。远离晒黑和结趼的体验,白天躺在床上自认为是白的,那只不过是多愁善感。

我们散步时,便自然地走向田野和树林;若我们只是在花园或林荫大道散步,会遇得到什么呢?连某些学派的哲人也感到了向自己引进树林的必要性,之前他们没有去过树林。在露天柱廊里subdiales ambulationes拉丁语:顶天而行)之处,“他们栽种下小树林和法国梧桐小径”。当然,如果踏出的脚步没把我们带到树林,则向彼处走去也是无用的。若我已走入树林一英里,身体到了,精神却还没到那儿,遇到这种情况,我是惊恐的。午后散步时,我欲忘却我所有的晨间事务和社会义务。可我有时无法轻易地甩脱那村庄。有些事情的思绪将在我的头脑中萦绕回环,而我并不在身体所在之处——我超越了我的感觉。散步时,我欲回归我的感觉。若我总是想着树林外面的东西,我在树林里还做得了什么事呢?当我发现我自己竟如此受所谓善举的纠缠连累时——由于这有时可能会发生——我就怀疑我自己,并不由自主地战栗。

我家附近提供了许多不错的小径;可尽管多年来我几乎每天都散步,且有时连着好几天,可我仍没把它们研究透。全新的景致就是莫大的快乐,而我在任何一个下午还能得到这快乐。两三个小时的散步将携我去见一片乡野,如我所曾期待的那样奇妙陌生。我以前未见过的单独一间农舍,有时同达荷美国王的领地一样漂亮。在方圆十英里范围内(即一次午后散步所及之处),以及一甲子又十年的人生之中,潜在的风景间其实显露有一种和谐。它决不会变得让你彻底熟悉。

如今差不多所有人所谓的改善,像造房、砍伐森林和砍倒一切大树,都简直是在拆毁风景,使它越来越驯顺和鄙劣。一个民族,始于烧篱笆、让森林站起来!我看到被吞噬了一半的篱笆,其尽头隐没在大草原的深处,一些尘世的守财奴带着勘测员照看着他的边界,同时天堂在他周围出现了,而他没有看到天使往来穿梭,却正寻觅着伊甸园中间的一眼旧桩洞。我又一瞧,看到他站在泥潭似的斯堤克斯河沼泽中间,被魔鬼团团围着,因此他无疑找到了他的边界,三颗小石头打了个桩子,我再凑近一瞧,看到黑暗王子是他的勘测员。

从我自己的门口启程,我能轻易地走十英里、十五英里、二十英里、无论多少英里,不经过任何一所房子,不穿越道路,除非是狐狸和貂穿越的:起先沿着大河,然后是小溪,然后是草地和林边。我家附近有几平方英里荒无人烟。从许多小山上,我能看见远方的人的文明世界和住所。农夫及其成果并不比土拨鼠及其洞穴更显眼。人及其社交活动、教会与国家与学校、贸易与商业、制造业与农业,甚至其中最扰乱人心的政治——我高兴地看到,它们在风景中占据了多么小的位置。政治仅仅是片狭窄的田野,且那边有更加狭窄的公路通向它。我有时给旅行者指点到彼处的路。如果你要去政治世界,跟着大路走——跟着那贩子,让你的眼中含着他的灰尘,它将直接领你到它那儿;因为它也不过有个一席之地,没占着所有的地方。我经过它,就像途经一片豆田而进入森林,于是就把它给忘了。半小时内,我能走到地球表面的某部分,在那里,一个人不会从一个年底竞选到另一个年底,所以那儿没有政治,因为政治只如同一个人的雪茄烟雾一样。

village(英语:村庄)是道路所趋向的地方,是公路的一种扩张,就像河中之湖。它是身体,道路是其手臂和双腿——一个三岔或四岔的地方,旅行者的大道和小客店。这个词来自拉丁文villa拉丁语:郊外别墅),还有via拉丁语:路)或更古老的vedvella瓦罗把携带溯源到了veho拉丁语:携带搬运),因为villa是个东西被带进带出的地方。靠运输来谋生的人被说成是vellaturam facere拉丁语:做运输的)。因此,拉丁单词vilis拉丁语:廉价的)和我们的vile(英语:卑鄙的)太显然了;同样的还有villain英语:恶棍)。这暗示着村民有何种堕落的倾向。在他们之处来来往往的旅行使他们旅途劳累,而他们自己却没有旅行。

有些人根本就不散步;另一些人在公路上散步;有几个人散步时走捷径。道路是为马匹和生意人而铺的。相对而言,我不常在它们上面旅行,因为我不匆忙奔赴它们所通向的任何客栈或杂货铺或车马行或车站。我是一匹旅行的良马,而并不自愿是一辆轻便马车。风景画家用人们的身影来表示道路。他不会那样使用我的身影。我走出去,走进了摩奴摩西荷马乔叟等古代先知和诗人所走进的自然。你可以把它称呼为美洲,但它不是美洲:它的发现者既不是亚美利哥·韦斯普奇,也不是哥伦布,亦非其余的人。与我见过的任何所谓美洲史相比,在神话中存在着对它更真实的记述。

然而,在几条快中断的老路上面步行可能使人获益匪浅,犹如它们现在还通达某处。有一条现在不到马尔伯勒的老马尔伯勒路,依吾之见,除非它承载我的地方就是马尔伯勒。我大胆地谈到这点,是因为我推测,每个镇里都有一两条这样的路。

 老马尔伯勒路

  在此他们曾掘地寻钱,
  却从来一无所见;
  在此马夏尔·迈尔斯间或
  单枪匹马行进走过
  还有以利亚·伍德
  我无缘无故恐惧失色:
  没有别的人,
  来救以利沙·杜根,——
  哦,嗜好野性的一族,
  鹧鸪与野兔,
  他无牵又无挂
  惟将陷阱布下,
  他孑然一身住,
  近邻有尸骨,
  生活莫甜如是
  时常有食吃。
 当春天使我热血澎湃
 以旅行的本性天质,
 我可得到足够的砾石
 在老马尔伯勒路。
  无人维修它,
  因为无人磨损它;
  它是条有生命的路,
  如基督徒们所述。
 很少会有人
 往那里面进,
 仅有诸客人
 属爱尔兰人奎因
 它是什么,它是什么,
 仅是朝彼处的方向,
 以及渺茫的可能
  去到某处?
  石制大路牌,
  却无旅者来;
  城镇们之纪念碑
  名称在其顶端位。
  它值得去目睹
  你可能在何处。
  什么君王
  做此事项,
  我仍疑茫;
  竖立的方式或时段,
  由哪些市政委员,
  古尔加斯还是李,
  克拉克还是达比?
  它们是番伟大成就
  要成为永垂不朽;
  空洞石碣
  旅者可在此抱怨叹嗟,
  并用一句话
  凿出所知的一切;
  另一人以需求之极度,
  可能会去念读。
  我知道有一两行
  诗句可能会恰当,
  文学可能会屹立
  于普天之下的土地,
  不会被人忘却
  直至次年十二月,
  并重读于春季,
  承接冰融期。
 若随幻想展舒
 你离别你的住处,
 你可周游寰宇
 在老马尔伯勒路。

目前,在这附近最好的一部分土地不是私人财产;风景无有所属,而散步者则享受着相对的自由。但可能终归有一天,它会被分隔成所谓的游乐场,有一些人将在那里仅仅取得狭隘而排外的乐趣——那时围墙增多,发明出来的捕人陷阱及其他器械把人局限于公共道路上,而在上帝之地面上散步,将被理解为意图擅闯某位绅士的领地。排外地独享一物,通常剥夺走了你自己的真正乐趣。那么,在厄运到来之前,让我们趁机利用机会吧。



我们将走向何方的抉择,是什么使之有时如此艰难?我相信,在自然中有微妙神秘的磁力,要是我们不知不觉地服从它,它会正确地指引我们。我们走哪条道,这对我们并非无关紧要。有一条正道;可我们极易因掉以轻心和愚蠢透顶而走上歧途。我们欲走那条道,但我们还从未在这真实世界之中走过,它完美地象征了我们在内心世界与理想世界中所喜爱走的路径;而有时,无疑地,我们发现很难选择我们的方向,因为它尚未清晰地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

当我走出房子去散步,到现在还不确定我将脚步朝向何方,就顺从直觉为我所作的决定时,我发现,也许似乎挺奇妙怪诞的,我最终不可避免地定在西南方,朝着那个方向的某一个林地或草地或废弃牧场或山丘。我的磁针缓慢地稳定下来——角度有一些变化,不总是如预期的对准西南,它是准确的,且对这样的变动它有可靠的根据,但它总固定在西方和西南偏南之间。未来对我来说展现在那条道上,而地球的那一面似乎较少耗竭,更肥沃些。我散步范围的轮廓线不是个圆,而是条抛物线,确切地说像那些被认为是一去不返的彗星轨道曲线之一,既然这样,就开口向西,我的房子在其中占据太阳的位置。我团团转了一圈又一圈,有时要踌躇一刻钟,直到我第一千次决定对着西南或西方散步。我靠强迫才朝东去;却自在地朝西去。没有事情在彼处引导我。我难以相信我会在东边的地平线后面发现美好的风景,或充分的野性和自由。可能的彼处之行无法使我振奋;但我相信,我在西边的地平线见到的森林朝着落日夕阳绵延舒展,它那儿也没有足以使我心神不宁的市镇。让我住我所愿之境,这边是城市,那边是荒野,而我始终离城市渐行渐远,同时退隐入荒野。要是我相信,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我的同胞们的流行意向,我就不会太过着重强调这一事实了。我必定走向俄勒冈州,而不是欧洲。民族就走着那条道迁移,而且我可以说,人类由东向西发展。几年之内,在对澳大利亚的殖民中,我们见证过了往东南去的移民现象;但这显现给我们的是一次倒退的迁徙,并且,由第一代澳大利亚人的道德和身体品质来判断,尚未证明这是项成功的实验。东方的鞑靼人认为,西藏以西一无所有。“世界在那里终结,”他们说,“更远的除了无边大海之外,别无他物。”他们所居住的是不折不扣的东方。

我们向东走,了解历史,研究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循着种族的足迹返回;我们向西走,进入未来,带着进取和冒险的精神。大西洋是勒忒河的一条溪流,我们在其上的航程中,有过一回忘怀旧世界及其制度习俗的时机。若我们此次未成功,也许在到达斯堤克斯河河岸前,这个种族还剩一次机会;而那就在三倍宽的太平洋勒忒河中。

我不知道,个人最细碎的脚步与种族全体的迁徙如此一致,有多么重要,或是多么奇异的迹象;可我知道,有什么近乎于鸟兽迁徙天性的东西——已知在某些情况下,它感染了松鼠部落,驱使它们不可思议地集体迁移,有人说看到它们穿越最宽广的河流,每只松鼠在各自的木片上,竖起尾巴作帆,还用它们的死者架桥横渡较窄的小溪——有点像春天里感染家养牛的狂怒症之类的,这与牛尾巴里的虫有关——感染了民族与个人,要么是永久的,要么是一时的。不是一群野鹅在我们镇上到处咯咯叫,但它却在某种程度上搅乱这里的地产价格,如果我是个经纪人,我大概会注意到那种扰动。

“这时候人们也就渴望去朝圣,
 游方僧也就渴望去异地他乡。”[杰弗里·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序诗》(The Prologue to Canterbury Tales)]

我目睹的每一次日落都激励起我的愿想,去到太阳下山之处那样遥远和美好的西方。他似乎每天迁移向西,并引诱我们追随他。他是民族们追随的大西方拓荒者。我们整夜梦见地平线下的那些山脊,尽管它们可能只是最后被他的光芒抹上金色的海市蜃楼。亚特兰蒂斯岛,以及赫斯珀里得斯的岛屿和果园,一类人间伊甸园,看来像是古人的大西方,笼罩在谜和诗之中。凝视着夕阳的天空,谁不曾在想象中见到赫斯珀里得斯的果园,以及所有那些传说的根据?

哥伦布感到西倾之势前所未有的强烈。他遵从了它,故为卡斯蒂利亚莱昂发现了新世界。当年的牧人嗅到了远方的新鲜牧场。

“而此刻,太阳拉长一切山丘的影子,
 而此刻,太阳被投入到西方的山坳;
 最终站起,扯扯蓝色的斗篷;
 明天啊,要去嫩树林与新牧场。”[约翰·弥尔顿:《利西达斯》(Lycidas)]

地球上哪里可以找得到一块地区,与我们大多数的州所占据的地域相当,像这样,如此肥沃、如此丰饶、出产多样,同时又如此适于欧洲人居住?仅了解其一部分的米绍说:“北美洲的大型树种比欧洲多得多;在美国,高度超过三十英尺的树种有一百四十多种;在法国,达到这样尺寸的只有三十种。”后来的植物学家更证实了他的看法。洪堡到美洲来实现年轻时对热带植物的梦想,且他在亚马逊的原始森林中见到了其完美之至的状态,他曾多么动人地描述过,这地球上最巨大的荒野。地理学家盖奥特自己是个欧洲人,却走得更远——远到我没准备好追赶他;他还没走那么远的时候说:“像植物为了动物而被创造一样,像植物世界为了动物世界而被创造一样,美洲为了旧世界的人而被创造。……旧世界的人出发走他的路。他离开亚洲的高原,一站接一站地朝着欧洲传承。他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比前代更优越的新文明、更强大的发展动力。他抵达了大西洋后,在这未知海洋的岸边停顿下来,他莫知其极,就旋即转身,踏着他的足迹往回走了。”他耗尽了欧洲的沃土后,重又鼓舞自己,“接着重启了他早年的西进冒险事业。”盖奥特就说到这里。

这向西的冲动与大西洋的阻碍相关,现代的商贸和经营活动则从中涌现出来。小米绍在他的《阿利根尼群山西行游记》(1802年)里讲,在新定居下来的西部,平常询问的是“‘你从世界的哪个地方来?’仿佛这些广袤而肥沃的地带自然而然地就是相遇之处,就是全球所有居民的公共国家。”

用一句已废弃的拉丁语的话,我可以说:Ex Oriente lux; ex Occidente FRUX(拉丁语:光出东方,出西方)。

弗朗西斯·黑德爵士既是英国的旅行家,也是加拿大的总督,他告诉我们:“在新世界的南北半球,自然都不仅更大规模地勾勒了她作品的轮廓,还涂画了其全貌,所用的色彩比她用来描绘和美化旧世界的更加鲜亮和昂贵。……美洲的天堂似乎更加无限地高,天空更加蔚蓝,空气更加清新,寒冷更加剧烈,月看起来更大,星星更加明亮,雷声更加响亮,闪电更加耀眼,大风更加猛烈,雨水更加密集,群山更加高耸,河流更加漫长,森林更加巨大,平原更加宽广。”这一说法至少能抗衡布丰对这部分世界及其出产的描述。

林奈很久以前说:“Nescio quæ facies læta, glabra plantis Americanis”(拉丁语:在美洲的植物方面,我不知道有什么是令人快乐、平静的);而我认为,在这个国家,罗马人所称呼的Africanæ bestiæ拉丁语:非洲野兽)并不存在或者顶多寥寥无几,而且在这方面它也尤其适合人的居住。我们被告知,在东印度的新加坡城中心方圆三英里内,每年有些居民葬身虎口;但旅行者夜晚几乎可以随处躺在北美洲的树林里,而不必害怕野兽。

这些是鼓舞人心的证据。如果这里的月亮看上去比欧洲的大,大概太阳看上去也会大些。如果美洲的天堂似乎更加无限地高,星星也更加明亮,则我确信,这些事实象征着她的居民的哲学与诗歌与宗教有一天可能会飞跃到的高度。恐怕最终,对于美洲人的思想,非物质的天堂将显得更加地高,而用星星点缀它的宣示将显得更加地明亮。由于我相信,气候真的这么影响人——像山野气息中的什么东西滋养精神并唤起灵思一样。人受到这些影响,难道智识同身体不会逐渐更趋完善?否则在他的人生中有多少雾天难道也不重要吗?我确信,我们将更富有想象力,我们的思想将更清明、更新鲜、也更飘逸,像我们的天空一样——我们的洞察力更全面、更宽广,像我们的平原一样——我们的才智普遍地更恢宏出色,像我们的雷声与闪电、我们的河流与群山与森林一样——而我们的心的广阔与深厚与壮观,甚至更将与我们的内海相当。或许恰恰在我们面前,将让旅行者觉得有什么他所未知的læta拉丁语:快乐)与glabra拉丁语:平静)的东西。否则,世界去往什么目标,美洲为何被发现?

我大概不需要对美洲人说——

“帝国之星向西行。”

我以为,伊甸园中的亚当总的说来住得比本国边远地区的人更惬意。作为一个真正的爱国者,我应为此感到惭愧。

我们与马萨诸塞州的共鸣并不局限于新英格兰;尽管我们也许疏远南部,但我们与西部共鸣。那儿有年轻后代的家园,如同启航出海寻找其遗产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学希伯来语,为时已晚;懂得今天的俚语,才更加重要。

几个月前,我去看莱茵河的全景。它就像中世纪的梦。我顺着翻空出奇的历史之流而下,从罗马人建造又经后世英雄修缮的桥下钻去,荡过城市与城堡,其大名如乐贯耳,每一座都是传奇的题材。那儿有我仅在历史中知晓的埃伦布赖特施泰因罗兰泽克科布伦茨。它们是尤为引我入胜的废墟坏址。自它的水面和藤蔓攀附的山丘溪谷里,似乎飘来一缕像十字军战士出征圣地的肃静音乐。我在魔法的符咒中漂流而行,仿佛被载到了英雄时代,呼吸着骑士精神的气息。

不久之后,我去看密西西比河的全景,于晨曦微光中,一路努力溯河而上,看着汽船往上游去收集木材,数着拔地兴起的城市,凝视着新近出现的诺弗遗址,注视着印第安人越溪西行,正如我从前看望过摩泽尔河,此刻则看望俄亥俄河密苏里河,听闻着迪比克的传说与威诺娜悬崖的传奇一样——依旧更多地想到未来,而不是过去或现在——我发现这是另一种莱茵河式的溪流;城堡尚未奠基,名桥尚未横架河上;我又感到,这本身就是英雄时代,可是我们没有认出它来,因为英雄通常是最朴实单纯、鲜为人知者。

我谈论的西方只是野性的别名;而我正预备说明的就是,世界存乎野性。每一棵树探出它的纤维去寻求野性。城市不惜任何代价引进它。人们为它乘风破浪。强健人类的补品与树皮正是来自森林与荒野。我们的祖先是野蛮人。罗慕路斯与雷穆斯由狼哺育的故事不是一则无意义的传说。每个崇高显赫的国家,其缔造者都从类似的野性源泉中汲取过养料与活力。帝国的孩子正因为不是由狼哺育的,才被由狼哺育的北方森林的孩子所征服和取代。

我信任森林,信任草地,信任庄稼生长的夜晚。我们需于茶茗中沏泡铁杉或崖柏。为气力而吃喝,不同于纯粹的贪馋暴饮。霍屯督人急咽生吞捻角羚及其他羚羊的骨髓,并觉得理所当然。我们北部的某些印第安人生啖北极驯鹿的骨髓及其他部位,包括软时的鹿角尖。有鉴于此,恐怕他们胜过巴黎厨师一筹了。一般要被投入火中的东西,被他们所取食。对于人的塑造来说,这大概比棚养的牛肉和屠宰场的猪肉好些。给我野性吧,没有文明能忍受其一瞥——犹如我们靠生吞捻角羚的骨髓生活。

画眉鸟种族的边界之间有些空隙,我会迁徙到此——这未被定居者霸占过的野地;依吾之见,我已经适应其环境了。

非洲猎手戈登-卡明告诉我们,大羚羊及其他大多数刚毙命的羚羊的皮肤,弥散出树和草最怡人的芳香。我要使每一个人都分外像一只野羚羊,成为自然分外重要的部分,他本人应当这样亲切地向我们的感官通知他的到场,并让我们想起他最常光顾的那些自然的角落。甚至连设陷阱者的外套弥散出麝鼠的香气时,我都无意挖苦;它对我来说,比一般从商人或学者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更甘甜。当我进入他们的衣橱,触摸他们的礼服时,我没有想起他们时常出入的绿草茵茵的平原与繁花似锦的草地,相反却想起满是灰尘的商业交易所和图书馆。

一层晒黑的皮肤是极其可敬的,也许对于人——树林的一个远客——橄榄色是比白色更健康的色彩。“苍白的白人!”非洲人可怜他,我毫不奇怪。博物学家达尔文说:“白人在大溪地岛人旁边洗澡,就像经园艺漂白的植物,同旷野里茁壮生长的康健、苍翠的植物相比较。”

本·琼森呼喊道:——

“公正是多么近乎善!”

于是我想说:——

野性是多么近乎善!”

生命与野性相符。最有活力的就是最野性的。它尚未屈服于人,其存在却使人复又振作。前趋不倦、劳动不歇、快速生长,并无限地索寻生命的人总是会发现,自己置身于新的乡村或荒野,四面簇拥着生命的原料。他会正在翻越过原始林木偃倒的枝干。

对我来说,希望与未来不在草坪与耕地,不在城镇与都市,而在渗不透并颤动着的沼泽。从前,我琢磨着买下某块农田,当我分析我对它的偏爱时,我频频发觉,惟一吸引我的是几平方杆毫不通透且深不可测的沼泽——自然一角的天然水池。那是令我目眩的宝石。我的生存保障,更多地得自环绕家乡小镇的沼泽,而不是村庄里培育的园圃。在我眼中,没有比丛生的侏儒仙女(Cassandra calyculata拉丁语:地桂)花床更华丽的花圃了,它们覆盖在地球表面的这些柔软处。植物学顶多只能把长在那儿的灌木的名字告诉我——高丛蓝莓圆锥状的仙女山月桂杜鹃花北美杜鹃——都立在晃动着的水藓中。我常想,我可能喜欢让我的屋子正对着这一大丛沉闷的红灌木,撤去别的小块花坛、移栽的云杉和整齐的花盆,甚至挪走碎石小径——让我窗下有这片沃土,而不是手推车运进来的几车泥土,仅仅用来盖满挖地窖时抛出来的沙子。为何不把屋子、客厅摆在这一小块土地后面,而不是那一堆粗劣地组合起来的奇物古玩,那被我称为前院的徒有虚名的自然与艺术后面呢?虽然木匠和泥瓦匠为过路人所做的,与为里面的居民所做的一样多,但等他们离去后,清理一空并得体地露面,这就是项成就。最雅致的前院围墙都不是令我惬意的研究对象;诸如橡实盖之类最精美的装饰很快就使我深恶痛绝。那么,让你的门槛贴着沼泽边(虽然也许它不是干燥地窖的最佳场所),这样城里人就没有从那边进来的通道了。造前院不是为了走进去的,最多只是为了穿过的,而你可以从后门进来。

是的,尽管你会认为我反常,可若问我打算住在人工设计过的最美的花园附近,还是一个阴森的沼泽附近,我必定决心要沼泽。那么,城里人,你们所有的工作,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徒然无益!

随着外表的沉寂,我的精神准确无误地成比例地增长。给我海洋、沙漠或荒野!在沙漠中,纯净的空气与绝对的独处补偿了对潮湿和肥沃的需求。旅行家伯顿谈到过:——“你的道德品行提高了;你变得直率而诚恳、好客而天真。……在沙漠中,烈酒的刺激只令人作呕。纯粹作为动物存在时,有一种强烈的乐趣。”那些久在鞑靼大草原为异客的人说:——“一旦重返耕地,文明的躁动、茫然和混乱就压抑和扼制住我们;空气似乎在挫败我们,且我们感到每一刻都像即将窒息而死一样。”当我自己想消遣时,遂去寻找最黑暗的树林、最稠密且最深不见底且——对城里人来说——最阴森的沼泽。我进入一个沼泽,就如同进入神圣之地——sanctum sanctorum拉丁语至圣所)。那儿有自然的力量、精髓。野树林藏匿着松软肥沃的处女地——同样的土壤对人和树都是有益的。一个人的健康,要求在其视野中有草地,英亩数与其农田所需的大量肥料同样多。那儿有他赖以为生的、难以消化的肉。城镇被拯救,靠其中的正义之士,不比靠周围的树林与沼泽更多。镇子若有一片原始森林在地上起伏摇曳,同时另一片原始森林在地下腐烂朽坏——这样的城镇就不仅适合培植玉米与土豆,还适合养育未来时代的诗人与哲人。在这样的土壤中,荷马孔子等人成长起来,而从这样的旷野里,走出了吃蝗虫野蜜的改革者

保护野生动物,一般意味着为它们创造一片居住和时常光顾的森林。人也是如此。一百年前,人们从我们自己的树上剥下树皮,在我们的街上卖。就是在那些原始且粗糙的树的方面,依吾之见,有着加强并巩固人类思想纤维的晒黑原素。啊!我已经为家乡这些相对堕落的日子而瑟瑟发抖,那时你采集不到许多厚度十足的树皮——而且我们再也不生产焦油和松脂了。

文明的国度——希腊、罗马、英格兰——是由以往在他们立足之处腐烂的原始森林所供养的。只要土壤没有被耗竭,他们就生存下去。唉,人类的文化!当腐殖土被耗竭,一个国家被迫用父辈的骸骨做肥料时,它就没有什么指望了。那儿的诗人仅仅靠自身多余的脂肪来维持自己,而哲人则向他的髓骨索取。

“利用处女地”和“使这里的农业已拥有其他各地闻所未闻的规模”,据说是美国人的任务。我想,农夫取代印第安人,恰恰因为他恢复了草地,并因而使他自己更强健,在某些方面也更自然。不久前的一天,我在为一个人丈量一条穿过沼泽的一百三十二杆长的单线,沼泽入口可能写着但丁在地狱入口念了一遍的话——“来者啊,快将一切希望扬弃”——即,重新再出去的希望;在那里我曾一度看见,我的雇主竟然在他的住宅里水深及颈处游泳逃命,尽管仍然是冬天。他有另一个我根本无法丈量的类似沼泽,因为它完全在水底下,虽然如此,至于第三个沼泽,我确实从远处丈量了,他对我谈到,按照他的直觉,有鉴于它所含的泥,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弃它。因此那人打算在四十个月的期间内设置一整条环形沟渠,就这样用铁锹的魔力改善它。我仅仅把他称为一个类别的典型。

我们赢得关键胜利时所携的武器,作为父传子的传家宝,不是剑与矛,而是大镰刀、割草机、铁锹和沼泽用锄头,被众多草地的汁液所锈蚀,并被众多拼搏过的田野之尘所污损。同样的风从印第安人的玉米田吹入草地,指出了他所没有能力追随的道路。他除了蛤壳以外,就没有更好的器具在土地中为自己挖沟了。可是农夫却装备有犁与锹。

在文学作品中,吸引我们的只有野性。沉闷只是驯服的别名。愉悦我们的,正是《哈姆雷特》与《伊利亚特》中,所有经典神话中的不文明的、自由的而野性的思想,而不是学校中所学的。像野生的鸭比驯养的鸭更敏捷和漂亮一样,野性的——野鸭——思想也是如此,在滴落的露水间振翼掠过沼泽。真正的好书,有几分像西部大草原上或东部丛林里发现的野花般地自然,出乎意料且无缘无故地悦目完美。天赋是使黑暗显现的光,似闪电的突耀,恐怕击碎了知识神殿本身——而不是于种族的火炉石点燃的小蜡烛,在平日的光亮前就黯然失色。

英国文学作品,从吟游诗人时代到湖畔诗人——包括乔叟斯宾塞弥尔顿,甚至还有莎士比亚——流露着不太清新,这个意义上也不太野性的风格禀性。它实质上是驯服而文明的文学,映现出希腊与罗马。她的荒野是绿林——她的野人是罗宾汉。有大量对自然温和友善的爱,却没有这么多自然本身。当她的野生动物几近灭绝时,她的编年史告知了我们,可当她里面的野人绝种时,却没告诉我们。

洪堡的科学是一回事,诗是另一回事。今日的诗人,尽管掌握了全部的科学发现和人类的学识积累,却并不比荷马更占优势。

反映自然的文学在哪里?一个人会是个诗人,如果他能迫使风与溪为他服务,为他代言;如果他使词汇忠实于它们的原初意义,如同农夫在冰冻隆胀了的春天打下桩子;如果他每用一词必溯其源——连根带泥地把它们移栽到他的纸上;如果他的话如此真实、清新、自然,以至于它们仿佛春临芽萌,虽然还半闷于图书馆的两片霉叶间——好的,每年就在那儿按其本性为虔诚的读者生花育果,与周围的自然相一致。

我未听说有任何可摘之诗,充分表达了对野性的这种思慕。与这一方类似,最好的诗是驯顺的。我不知道,在古今的任何文学中,哪里能找得到任何令我满意的、关于我所熟知的那个自然的记述。你大概察觉到,我所要求的是奥古斯都时代和伊丽莎白时代都不能,总之没有文化能够给予的东西。神话比任何东西都更接近它。希腊神话所扎根的自然,至少比英国文学肥沃得多!在其土壤被耗竭之前,在幻想与想象感染枯萎病之前,神话是旧世界结出的收成;且在其远古的活力未衰减的一切地方,依然出产着。其他所有文学只是为我们的屋子遮荫而存在的榆树;可这就像西部岛屿的{参|大龙血树|指世界上最古老、最巨大的一棵龙血树,在大西洋的特内里费岛上。}},与人类同样古老,且无论怎样,将同样天长地久;因为其他文学作品的腐烂造就了它繁盛的土壤。

西方准备着把它的传说添加到东方的那些传说中。恒河尼罗河莱茵河的流域出产了它们的作物,亚马逊河拉普拉塔河奥里诺科河圣劳伦斯河密西西比河的流域将生产出什么,还要拭目以待。或许,在时代的进程中,当美洲的自由成为了往昔的小说——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现在的小说——全世界的诗人将由美洲的神话得到启示。

野人最野性的异想天开,实际上并非更不真实,虽然它们也许没有向今天的英国人和美洲人中间最常见的知识毛遂自荐。并非每一个真理都向常识毛遂自荐。自然为野铁线莲和甘蓝都存有一席之地。真理的表达,有些是引人怀旧的——有些不过是切合实际的,如成语所言——有些则是预言性的。某些疾病的形式甚至可以预示健康的形式。地质学家发现,蛇、狮鹫、飞龙的图样,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纹章装饰物,以人被创造之前就灭绝了的化石种的形式拥有其原型,因此“暗示了关于有机存在者先前形态的朦胧影绰的知识”。印度人幻想,地球搁在一只象上,而象在一只龟上,而龟在一条蛇上;最近在亚洲发现了一只化石龟,大得足以支撑一只象,虽然它也许是个无关紧要的巧合,但在这里说明它,并非不得其所。我承认,我偏爱这些野性的幻想,它们超越了时间和进化的秩序。它们是智识最崇高的消遣。鹧鸪爱豌豆,而不爱那些跟她一起进锅的。

总而言之,所有好东西都是野性而自由的。无论是乐器亦或人声产生的——以夏夜的号角声为例——在一曲音乐中都有些东西,不带讽刺地说,由于其野性,而使我想起了野兽在其家乡的森林里发出的叫声。它们的野性与我所能理解的一样多。给我野人作友邻,而不是驯顺的人。野蛮人的野性只是暗淡地标志着好人与情人所遇到的可怕的野蛮。

我甚至爱看家畜重申它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它们未彻底丧失其原始的野性习性与活力的一切迹象;就像我邻居的母牛在早春逃出了她的牧场,勇敢地游过河,一个寒冷而阴沉的时节,二十五或三十杆宽,被融雪隆胀了。它是穿越密西西比河的水牛。在我眼中,这次英勇之举将一些尊严赋予了兽群——兽群本来就是有尊严的。在牛和马的厚皮下,天性的种子保存了一段长度未定的时期,好似地球内部的种子。

牛的任何嬉戏都出乎意料。有一天,我看见十二只成群的阉牛和母牛跑来跑去,笨拙地蹦跳嬉戏,像巨鼠,甚至像小猫。它们晃动脑袋,竖起尾巴,冲上冲下山丘,而我观察到它们的角,以及它们的活动、它们同鹿族的亲缘关系。可是,唉!一声响亮的喔!就立刻给它们泼了冷水,把它们从野味降格为牛肉,并使它们的肋肉与肌肉僵硬得像机车。除了那恶者,还有谁对人类喊过“喔!”?事实上,牛的生活,像许多人一样,只是一种跑机车的方式;它们每次运动一块肋肉,而人的机械装置几乎要接近马和牛了。鞭子触及的任何部位随后都要瘫痪。当我们谈论牛肉的肋肉时,谁又曾会想起温顺的猫部落的任何一员的肋肉呢?

使我欣喜的是,马和小公牛在能被变成人的奴隶之前,必须被制服,而人自己在成为顺从的社会成员之前,还剩了些待播种的野生燕麦。无庸置疑,所有人并不同等地是文明化的合适对象;且因为,大多数人像狗和羊一样,是通过遗传的性情而被驯化的,让其余人都放弃其本性,他们可能被降格到一路水准,这没有道理。人们大抵相似,可他们是被按顺序各自制作出来的,有可能会形形色色。若用于低级用途,一个人将做得几乎或完全和另一个人一样好;若是高级用途,就要考虑个人的长处。任何人可以堵洞挡风,可没有别人能像这解说的作者一样适合如此罕见的用处。孔子曰:——“被鞣制的虎皮和豹皮,像被鞣制的狗皮和羊皮一样”可是驯养虎并不是真正的文化的一部分,正如把羊变得残忍也不是;而鞣制它们的皮肤做鞋,就没把它们用在刀刃上。



端详一份外文人名列表,如军官或曾写过特定题材的作者的名字时,再一次提醒我,名字里面一无所有。例如,曼席科夫这个名字在我听来,毫不比胡须更有人情味,它可以属于一只老鼠。波兰人和俄罗斯人的名字对于我们而言,就像我们的对他们而言一样。仿佛他们是用孩子的胡言乱语来命名的——Iery wiery ichery van, tittle-tol-tan。在我的脑海中,我瞧见一群野兽在地上多多滋生,而牧人在他自己的方言中给每一只都署上了某一粗野的声音。人名当然就像博斯等狗名一样,是易得而没有意义的。

依吾之见,若事实上只是成批地给人起名,则在哲学上将有些许益处。为了了解个人,仅仅有必要了解种属,也许还有种族或变种。我们并不准备相信,罗马军队的每个列兵都会有自己的名字——因为我们猜想他并没有自己的个性。

现在我们惟一的真名是绰号。我认识一个男孩,由于他罕见的干劲,而被玩伴叫做“老伙计”,因此这理所当然地取代了他的教名。一些旅行者告诉我们,一个印第安人当初是不被取名的,而是去赢得名字,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声;在一些部落中,每有一次新功勋,他就获得一个新名字。一个人仅仅为方便而取个名,既没赢得名字也没赢得名声,是可怜的。

我一定不允许仅仅因名字就让我另眼相看,虽然都有名字,我却依旧看到成群的人们。一个熟悉的名字不能使一个人对我来说更不陌生。它可以取给一个野蛮人,而他则偷偷保留自己在林中赢得的野头衔。我们体内有个野蛮人,且野蛮人的名字恐怕在某处被记成我们的了。我注意到,我的邻居把他所拥有的常见外号(威廉埃德温)和外套一块儿脱掉了。当他睡着或发怒,或被任何激情或灵感所唤醒时,外号就并不与他相符。我似乎听过他的某个亲戚在这样的场合,用某种拗口却动听的口语念他最初的野名字。



这里是我们这广大、野蛮、咆哮的母亲,自然,横卧遍野,这样美丽,像美洲豹一般慈爱她的孩子;可我们还这么早地断乳离怀,进入社会,进入那个只有人际交流的文化——一种近亲繁殖,最多仅仅生育出一个英国贵族、一个注定被限速的文明。

在社会中,在人最好的制度习俗中,容易察觉到一定程度的早熟。当我们还应该是成长着的孩子时,我们就已经是小大人了。给我从草地输入大量肥料、并加深土壤的文化——而不是仅仅依靠发酵肥,以及改良过的器具和耕种方式!

我听说许多穷学生眼疼,要是他别熬夜到这么晚,而是实实在在地用酣睡打发掉做个傻瓜的时间配额,则他在智力上和身体上都会成长得快些。

甚至连弥散的光也可能过度。法国人涅普斯发现了“光化作用”,即太阳光线引起化学效应的能力——花岗岩与石制建筑物与金属雕像“经过几小时曝晒后,紧接着就都产生了同样毁灭性的作用,倘若没有自然提供同样奇妙的预防措施,它们在宇宙中最飘渺的介质的轻柔触摸下也会迅速崩坏。”可是他观察到,“在白昼期间遭受这一变化的那些物体,在数小时的夜晚期间,当不再受这刺激因素作用时,它们拥有自己恢复到其最初状态的能力。”因此推断出,“数小时的黑暗对于无机的万物是必需的,如我们懂得夜晚与睡眠对于有机王国的必需性一样。”甚至连月亮也并非夜夜发光,而是让位于黑暗。

我不愿让每个人或一个人浑身上下都受到教养,那跟我不愿让每英亩土地都被耕种没什么两样:一部分将是耕地,可更大的部分将是草地和森林,不但要用于近利,还要通过它支持的植被每年的腐烂,为长远未来准备好松软沃土。

除了卡德摩斯发明的那些字母以外,还有供儿童学习的其他字母。西班牙人有个好词,来表示这类野性而隐约的知识——Gramática parda西班牙语:豹色的语法)——一种得自那只前述的美洲豹的天赋智慧。

我们曾听说过一个实用知识传播会。据说,知识就是力量云云。依吾之见,同样需要一个实用无知传播会,我们不妨称之为美的知识、在更高意义上有用的知识: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引以为豪的所谓知识,若不是以为我们有所知的狂妄自负,使我们丧失真正的无知的益处,又是什么呢?我们所谓的知识往往是我们确定的无知;无知则是我们否定的知识。一个人通过长年的勤奋坚忍与报纸阅读——因为,科学的图书馆若非成卷的报纸又是什么?——积攒了无数事实,把它们储备在记忆中,接着在他一生中的某个春天,他到外面信步于思想的大原野,可以说,像一匹马似地到草地去,把所有马具都遗弃在马厩里。我要对实用知识传播会说,有时候——到草地去吧。你干草吃得够久了。春天随青草而来了。五月底前,就连母牛都被赶往它们故乡的牧场;虽然我听说过,有个不顾自然规律的农夫在牛舍里养母牛,还一年到头喂她干草。实用知识传播会就是经常这样款待它的牛的。

一个人的无知,有时不仅是有用的,还是美的——而同时,他所谓的知识是丑的,而且时常比无用还糟。与哪个人打交道最好——对一个主题一无所知且弥足珍贵地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还是确有所知但却自以为无所不知?

我对知识的渴望是时断时续的;但我对从头到脚沐浴在未知气氛中的渴望是恒常不断的。我们所能到达的顶峰不是知识,而是对理智赞同。当突如其来地揭示出我们过去一切所谓知识的不足时,除了异常地洞心骇目以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有把握的事情能算得上这种更高的知识——发现在天堂与世间中,有出乎我们的哲学之梦所能企及的东西。它是太阳的拨雾之光。人无法在比这稍高的任何意义上知道,他至多可以面对太阳,沉静安详并泰然自若地看着:“Ωζτινον ον κεινον νοησεζ”(希腊语:你不会像理解特定者般地理解那个),迦勒底神谕说。

寻求我们可服从的法则,这一嗜好中有几分奴颜婢膝。我们可以得便和为了方便起见,而去研究事物的法则,但成功的生命不知道法则。我们过去受到法则的束缚,而现在法则又在我们之前所不知道的地方束缚着我们,这确实是令人遗憾的发现。自由地生活吧,雾霭之子——而在知识方面,我们都是雾霭之子。携自由去生活的人凭着他与立法者的关系,超越了天上和地上的一切法则。“那是积极的义务,”《毗湿奴往世书》说,“不是为了我们被奴役;那是知识,是为了我们的自由:其他所有义务只是有益于困倦;其他所有知识只是艺术家的伶俐。”



不可思议的是,在我们的历史中,大事件或转折关头多么罕见;在我们的头脑中,得到的锻炼多么稀少;我们拥有的体验多么贫乏。我欲确信,我正在急速而茁壮地成长,虽然恰是我的成长搅动了这一潭死水——虽然在漫长而闷热的黑夜或黯淡的季节中,它奋力挣扎。纵然我们的一切生命皆是神圣的悲剧,而不是这琐碎的喜剧或闹剧,也总会是令人满意的。基督但丁班扬,以及其他人,似乎在头脑中比我们锻炼得更多:他们隶属于我们的地方学校和大学未思量的一类文化。甚至连穆罕默德,尽管基督徒可能为他的名字而尖叫,他为之而生——是的——还有为之而死的东西比他们通常有的多得多。

偶尔,当某个想法拜访一个人时,恐怕他正在铁道上散步,那时车辆驶过,他却真的没有听见。但很快,由于某个无情的法则,我们的生命经过时,车辆又回来了。

“惠风微微,无声无息地漫游徘徊,
 暴风雨中,环绕卢瓦尔的蓟低垂,
 多风的幽谷里面,旅行者啊
 你为何这样快,离开我耳朵?”

尽管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把他们拖向社会的诱惑,却很少有人被强烈地吸引到自然。纵使人有艺术,对我来说,在他们与自然的关系中,他们似乎多半比动物卑微。这往往不是像动物那样的美的关系。在我们中间,对景色之美的欣赏是多么少!我们不得不被告知,希腊人把世界叫做Κοσμοζ希腊语秩序),可我们并不真切地理解他们为何如此,因此我们充其量只把它认作奇特的语言学事实。

在我来说,我感到,就自然而言,我过着一种边缘的生活,濒于一个我仅仅偶然且短暂地入侵的世界的疆界处,而我对我似乎遁入其领土的国家的爱国心和忠诚,是个边境土匪式的。向着我所谓自然的生活,我甚至会乐意跟随鬼火,穿越难以想象的沼泽与泥潭,可是,月亮与萤火虫都没有把通向它的堤道指给我看。自然是个如此广大浩瀚的人物,我们从未窥得她的一丝容貌。熟悉的田野在我家乡小镇到处延伸,其中的散步者有时发现,自己置身于另一片土地中,超出其所有者的契据所描述的,宛如在实际的康科德边界的某一遥远的田野上,她的管辖权到此为止了,而由康科德一词所联想到的概念也不再被联想。我自己勘测过的这些农场,我竖立的这些边界,看起来依旧朦胧得像透过雾一般;但是,它们没有化学来修理它们;它们从玻璃的表面中消逝;而画家描绘的图景则从下方朦胧而出。我们通常熟知的世界了然无痕,也没有留下周年祭。

又一个午后,我在斯波尔丁的农场里散步。我看见落日照亮了一棵庄严的松树的对面。它金色的光芒散射入林间过道,仿佛洒入某一宏伟的厅堂。我肃然起敬,就好像某个古老的、全然令人钦佩的、光耀的家族定居在那部分称为康科德的土地上,他们对我来说是未知的——太阳是其仆人——没有进入村庄中的社会——未曾被拜访过。我看见他们的公园、他们的游乐场,在那边的林中,在斯波尔丁的小红莓草地里。随着他们的成长,松树为他们提供了山墙。他们的屋子依稀掩映;树木生长其间。我不知道我是否听见了强抑的欢闹声。他们似乎斜倚在太阳的光束上。他们有儿女。他们相当健康。农夫的车径直接穿过他们的厅堂,却丝毫没有打扰他们——就像透过倒映的天空,有时看得见泥泞的水塘底一样。他们从未听说过斯波尔丁,不知道他是他们的邻居——尽管他驱赶他的车队途经屋子时,我听见他在吹口哨。什么都比不上他们生活的宁静。他们的盾徽仅仅是青苔。我看见松树与橡树上画着它。他们的阁楼在树梢里。他们没有政治。没有劳动的喧闹声。我觉察不到他们在编织或纺线。当风停歇,而听觉被废止时,我真的还发觉了想象中最美好、悦耳、音乐般的嗡嗡声——有如五月的蜂群在远处,恐怕这是他们思考的声音。他们没有无聊的想法,在外面没有人能看见他们的工作,因为他们的勤勉并不在于被疤和瘤围绕着。

但我发现难以记住他们。即使现在我谈论他们、努力重忆起他们,且回忆我自己时,他们还是无可挽回地从我头脑中褪去。只有在长久而认真地回忆我最好的思想后,我才再次渐渐意识到他们同住一处。要不是有这样的家族,我想,我应当搬出康科德去。



新英格兰,我们习惯说,每年拜访我们的鸽子越来越少了。我们的森林不为他们提供坚果。所以,拜访每个成长着的人的思想,似乎一年比一年越来越少,因为我们头脑中的小树林荒废了——被出售以投入不必要的野心之火,或被送到磨坊,几乎没有剩下一根让他们栖息的细枝。他们不再同我们一起从事建筑或繁育。在某个更宜人的季节里,恐怕,某一思想在它春秋的迁徙中,双翼投下的暗淡阴影掠过头脑的景色,可是,仰天而望,我们却无法察觉思想自己的本体。我们带翼的思想被转变成了家禽。它们不再翱翔高飞,它们只到达了上海交趾支那的威仪。你听说过那些gra-a-ate的思想、那些gra-a-ate的人



我们拥抱大地——我们的攀登是多么难得!依吾之见,我们可以把自己稍微提升一点。我们至少可以爬树。我找到了我有一次爬树的叙述。它是山巅的一棵高大的白松;虽然我摔得不轻,我还是为此得到了不错的报偿,因为我在地平线上发现了过去不曾见到的新的山——世间和天堂之中还有这么多东西。我本来有可能在树脚周围散上一甲子又十年的步,当然,我本来也应该还没看见它们。然而,最重要的是我在我周围发现了——大约在六月底——只在顶端枝条尖梢上的几朵细小而纤弱的锥形红花,白松的雌花仰望着天堂。我立刻把顶端的尖一路带到村庄,展示给走在街上的外地陪审员——因为当时是开庭周——以及农夫和木材商和伐木者和猎人,没有人以前曾见过类似的东西,可他们惊奇得像星星跌落了一样!讲讲古代建筑师,他们在柱顶的作品,完成得与看得更清晰的较低部位同样完美!自然开放了森林的小花,从一开始就只朝向天堂,在人们头上且无人注意。我们仅仅看见草地里脚边的花。多少年来,每个夏天,松树都在最高的细树枝上生长出纤弱的花朵,不但在自然的红孩子头上,而且在她的白孩子头上;地里的农夫或猎人几乎还未尝见过它们。



首先,我们不生活在现在是不行的。回忆往事时没有浪费片刻逝去的生命的人,是所有凡人中最先受祝福的。除非我们的哲学听见公鸡在我们视野内的每个谷场里啼叫报晓,那就太迟了。那声音通常提醒我们,在我们的工作和观念习惯中,我们正在生锈和变陈旧。他的哲学降临到一个比我们更新的时代。有某些柏拉图和《新约》都没有提出的东西。它是更新的约——此时此刻对应的福音。他没有落在后面;他起得早,且向来起得早,他在其位,就是合于时令、在时间序列的最初端。它是自然健康无恙的象征,向全世界自吹自擂——如喷涌的泉水、缪斯们的新泉源般健康,来颂扬这刚刚过去的一瞬。在他居住之处,没有通过逃亡奴隶法。自从最后一次听说那文件以来,谁没有多次背叛他的主人?

这鸟儿的旋律,其价值在于它摆脱了一切哀伤呜泣。鸣鸟能轻而易举地催人眼泪或笑声,可是,能使我们在早晨纯粹的喜悦中激动起来的他在哪儿?当我在悲怆的忧郁中,我听见一只小公鸡或远或近地啼叫,于一个星期日打破了我们木制人行道,或者恐怕丧家里守灵人的可怕寂静时,我自己思忖,“无论如何,我们当中有一位还好”——又豁然回过神来。



去年十一月某日,我们体验了一次非凡的日落。我正在小溪水源处的草地里散步,那时太阳快要西沉了,在寒冷阴沉的一天之后,它终于抵达了地平线里澄清的一层,于是最柔和、最辉煌的晨曦落在了对面地平线的枯草与树干上,落在了山坡上低矮的橡树叶上,同时我们的影子在草地上向东长长地伸展,仿佛我们是它的光束中惟一的尘埃。它是顷刻前我们还想像不到的光,空气也是如此和煦安详,以至于可以略无缺漏地由那草地造个伊甸园。这不是永无重演的个别奇迹,而是会在无限个夜晚永永远远上演的,为最后一个在那儿散步的孩子欢呼和定心,我们想到那个的时候,它就更为壮观了。

太阳在某一幽僻的草地落山,随着它把全部的荣光与华光慷慨地施予城市,那里看不见房屋,又恐怕,由于它过去从未落山——那里,只有一只孤独的沼鹰,其双翼被它抹上了金色,或者只有一只麝鼠从他的小屋里向外张望,在沼地中央有一条黑脉似的小溪,正开始蜿蜒而流,缓缓地缠绕于腐朽的残桩。我们散步在这样纯净而明亮的光之中,光给枯草败叶涂上金色,明亮得这样柔和而安详,我想,我从未沐浴在如此的金色海洋里面,它没有一丝涟漪或潺潺低语。每棵树的西侧与生起的地面,都如极乐世界的边界般隐约闪现,我们背后的太阳看起来就像和善的牧人,在夜晚赶我们回家。

我们就这样向着圣地漫步,直到有一天,太阳将会比从前更明亮地照耀,恐怕将照进我们的头脑与心田,并以伟大的醒悟之光点亮我们全部的生命,如在秋日岸边般和煦、安详、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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