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陸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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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陸遊記
(節錄)
作者:梁啟超
1904年2月

目錄[编辑]

自序
凡例
由橫濱至加拿大
由加拿大至紐約
由紐約至哈佛、波±頓
由紐約至華盛頓
由紐約至費城
由紐約至波地摩、必珠卜
由必珠卜至先絲拿打、紐柯連
由紐柯連至聖路易
由聖路易至芝加高
由芝加高至汶天拿省
由汶天拿省至舍路、缽侖
由缽侖至舊金山
由舊金山至羅省技利
歸途
校注後記

自序[编辑]

余游新大陸,日拉雜有所記,將詮次為一小冊。君勉至約,尼余曰:「子毋爾。凡游野蠻地為游記易,游文明地為游記難。子以爾許之短日月,游爾許之大國土,每市未嘗得終一旬淹,所見幾何?徒以遼豕為通人笑耳。」頷其言,欲中止者屢。顧性好弄翰,有所感觸,不能不筆之。積數月,碎紙片片盈尺矣。自一覆視,雖管蠡之見,可筆實甚,然容亦有為內地同胞所未及知者。宋人之獻其曝,曝寧足貴?惟獻嚴焉者之愚誠欲已不自已也。因積兩旬之力,詮次叢稿。既成,乞序於君勉而布之,志余愎諫之咎,且以自贖。

癸卯除夕著者識

節錄[编辑]

  綜觀以上所列,則吾中國人之缺點,可得而論次矣。

  一曰有族民資格而無市民資格。吾中國社會之組織,以家族為單位,不以個人為單位,所謂家齊而后國治是也。周代宗法之制,在今日其形式雖廢,其精神猶存也。竊嘗論之,西方阿利安人种之自治力,其發達固最早,即吾中國人之地方自治,宜亦不弱于彼。顧彼何以能組成一國家而我不能?則彼之所發達者,市制之自治;而我所發達者,族制之自治也。

  試游我國之鄉落,其自治規模,确有不可掩者。即如吾鄉,不過區區二三千人耳,而其立法、行政之机關,秩然不相混。他族亦稱是。若此者,宜其為建國之第一基礎也。乃一游都會之地,則其狀態之凌亂,不可思議矣。凡此皆能為族民不能為市民之明證也,吾游美洲而益信。彼既已脫离其鄉井,以個人之資格,來往于最自由之大市,顧其所繼來、所建設者,仍舍家族制度外無他物,且其所以維持社會秩序之一部分者,僅賴此焉。此亦可見數千年之遺傳,植根深厚,而為國民向導者,不可不于此三致意也。

  二曰有村落思想而無國家思想。吾聞盧斯福之演說,謂今日之美國民最急者,宜脫去村落思想,其意蓋指各省、各市人之愛省心、愛市心而言也。然以歷史上之發達觀之,則美國所以能行完全之共和政者,實全恃此村落思想為之原。村落思想,固未可盡非也。雖然,其發達太過度,又為建國一大阻力。此中之度量分界,非最精确之權量,不足以衡之。而我中國則正發達過度者也。豈惟金山人為然耳,即內地亦莫不皆然,雖賢智之士,亦所不免。廉頗用趙,子房思韓,殆固有所不得已者耶!然此界不破,則欲則一鞏固之帝國,蓋亦難矣。

  三曰只能受專制不能享自由。此實芻狗万物之言也,雖然,其奈實情如此,即欲掩諱,其可得耶?吾觀全地球之社會,未有凌亂舊金山之華人者。此何以故?曰自由耳。夫內地華人性質,未必有以优于金山,然在內地,猶長官所及治,父兄所及約束也。南洋華人,与內地异矣,然英、荷、法諸國,待我甚酷,十數人以上之集會,輒命解散,一切自由,悉被剝奪,其嚴刻更過于內地,故亦戢戢焉。其真能与西人享法律上同等之自由者,則旅居美洲、澳洲之人是也。然在人少之市,其勢不能成,故其弊亦不甚著。群最多之人,以同居于一自由市者,則舊金山其稱首也,而其現象乃若彼。

  有鄉人為余言,舊金山華人,惟前此左庚氏任領事時,最為安謐,人無敢挾刃尋仇者,無敢聚眾滋事者,無敢游手閒行者,各秘密結社皆斂跡屏息,夜戶無惊,民孜孜務就職業。

  蓋左氏授意彼市警吏,嚴緝之而重罰之也。及左氏去后,而故態依然。此實專制安而自由危,專制利而自由害之明證也。

  吾見其各會館之規條,大率皆仿西人党會之例,甚文明,甚縝密,及觀其所行,則無一不与規條相反悖。即如中華會館者,其猶全市之總政府也,而每次議事,其所謂各會館之主席及董事,到者不及十之一,百事廢弛,莫之或問。或以小小意見,而各會館抗不納中華會館之經費,中華無如何也。至其議事,則更有可笑者。吾嘗見海外中華會館之議事者數十處,其現象不外兩端:(其一)則一二上流社會之有力者,言莫予違,眾人唯諾而已,名為會議,實則布告也,命令也。若是者,名之為寡人專制政体。(其二)則所謂上流社會之人,無一有力者,遇事曾不敢有所決斷,各無賴少年,環立于其旁,一議出則群起而噪之,而事終不得決。若是者,名之為暴民專制政体。若其因議事而相攘臂、相操戈者,又數見不鮮矣。

  此不徒海外之會館為然也,即內地所稱公局公所之類,何一非如是?即近年來號稱新党志士者所組織之團体,所稱某協會、某學社者,亦何一非如是。此固万不能責諸一二人,蓋一國之程度,實如是也。即李般所謂國民心理,無所往而不發現也。夫以若此之國民,而欲与之行合議制度,能耶否耶?

  更觀其選舉,益有令人失惊者。各會館之有主席也,以為全會館之代表也。而其選任之也,此縣与彼縣爭;一縣之中,此姓与彼姓爭;一姓之中,此鄉与彼鄉爭;一鄉之中,此房与彼房爭。每當選舉時,往往殺人流血者,不可胜數也。夫不過區區一會館耳,所爭者歲千余金之權利耳,其區域不過限于一兩縣耳,而弊端乃若此;擴而大之,其慘象宁堪設想?恐不僅如南美諸國之四年一革命而己。以若此之國民,而欲与之行選舉制度,能耶否耶?

  難者將曰,此不過舊金山一市之現象而己,以汝粵山谷獷頑之民俗,律我全國,惡乎可?雖然,吾平心論之,吾未見內地人之性質,有以优于舊金山人也;吾反見其文明程度,尚遠出舊金山人下也。問全國中有能以二三万人之市,容六家報館者乎?無有也。問全國中之團体,有能草定如八大會館章程之美備者乎?無有也。以舊金山猶如此,內地更可知矣。且即使內地人果有以优于金山人,而其所优者亦不過百步之于五十步,其無當于享受自由之資格,則一而已。夫豈無一二聰偉之士,其理想,其行誼,不讓歐美之上流社會者?

  然僅恃此千万人中之一二人,遂可以立國乎?恃千万人中之一二人,以實行干涉主義以強其國,則可也;以千万人中之一二人為例,而遂曰全國人可以自由,不可也。

  夫自由云,立憲云,共和云,是多數政体之總稱也。而中國之多數、大多數、最大多數,如是如是,故吾今若采多數政体,是無异于自殺其國也。自由云,立憲云,共和云,如冬之葛,如夏之裘,美非不美,其如于我不适何!吾今其毋眩空華,吾今其勿圓好夢。一言以蔽之,則今日中國國民,只可以受專制,不可以享自由。吾祝吾禱,吾謳吾思,吾惟祝禱謳思我國得如管子、商君、來喀瓦士、克林威爾其人者生于今日,雷厲風行,以鐵以火,陶治鍛煉吾國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夫然后与之讀盧梭之書,夫然后与之談華盛頓之事。(以上三條,皆說明無政治能力之事。其保守心太重一端,人人共和,無俟再陳。)

  四曰無高尚之目的。此實吾中國人根本之缺點也。均是國民也,或為大國民、強國民,或為小國民、弱國民,何也?

  凡人處于空間,必于一身衣食住之外,而有更大之目的;其在時間,必于現在安富尊榮之外,而有更大之目的。夫如是,乃能日有進步,緝熙于光明,否則凝滯而已,墮落而已。個人之么匿体如是,積個人以為國民,其拓都体亦复如是。歐美人高尚之目的不一端,以吾測之,其最重要者,則好美心其一也,(希腊人言德性者,以真、善、美三者為究竟。吾中國多言善而少言美,惟孔子謂韶盡美又盡善,孟子言可欲之謂善,充實之謂美,皆兩者對舉,此外言者甚希。以比較的論之,雖謂中國為不好美之國民可也。)社會之名譽心其二也,宗教之未來觀念其三也。泰西精神的文明之發達,殆以此三者為根本,而吾中國皆最缺焉。故其所營營者只在一身,其所孳孳者只在現在,凝滯墮落之原因,實在于是。此不徒海外人為然也,全國皆然,但吾至海外而深有所感,故論及之。此其理頗長,非今日所能畢其詞也。

  此外,中國人性質不及西人者多端,余偶有所触輒記之,或過而忘之。今將所記者數條,叢錄于下,不复倫次也:

  西人每日只操作八點鐘,每來复日則休息。中國商店每日晨七點開門,十一二點始歇,終日危坐店中,且來复日亦無休,而不能富于西人也,且其所操作之工,亦不能如西人之多。何也?凡人做事,最不可有倦气,終日終歲而操作焉,則必厭,厭則必倦,倦則万事墮落矣。休息者,實人生之一要件也。中國人所以不能有高尚之目的者,亦無休息實尸其咎。

  美國學校,每歲平均只讀百四十日書,每日平均只讀五六點鐘書,而西人學業优尚于華人,亦同此理。

  華人一小小商店,動輒用數人乃至十數人,西人尋常商店,惟一二人耳。大約彼一人總做我三人之工,華人非不勤,實不敏也。

  來复日休息,洵美矣。每經六日之后,則有一种方新之气,人之神气清明實以此。中國人昏濁甚矣,即不用彼之禮拜,而十日休沐之制,殆不可不行。

  試集百數十以上之華人于一會場,雖极肅穆毋嘩,而必有四种聲音:最多者為咳嗽聲,為欠伸聲,次為嚏聲,次為拭鼻涕聲。吾嘗于演說時默听之,此四聲者如連珠然,未嘗斷絕。又于西人演說場、劇場靜听之,雖數千人不聞一聲。東洋汽車、電車必設唾壺,唾者狼藉不絕;美國車中設唾壺者甚希,即有亦几不用。東洋汽車途間在兩三點鐘以上者,車中人假寐過半;美國車中雖行終日,從無一人作隱几臥。東西人种之強弱优劣可見。

  舊金山西人常有遷華埠之議,蓋以華埠在全市中心最得地利,故彼涎之,抑亦借口于吾人之不洁也。使館參贊某君嘗語余曰,宜發論使華人自遷之。今夫華埠之商業,非能与西人爭利也,所招徠者皆華人耳,自遷他處,其招徠如故也。

  遷后而大加整頓之,使耳目一新,風气或可稍變。且毋使附近彼族,日日為其眼中釘,不亦可乎?不然,我不自遷,彼必有遷我之一日,及其遷而華埠散矣,云云。此亦一說也。雖然,試問能辦得到否?不過一空言耳。

  舊金山凡街之兩旁人行處(中央行車),不許吐唾,不許拋棄腐紙雜物等,犯者罰銀五元;紐約電車不許吐唾,犯者罰銀五百元,其貴洁如是,其厲行干涉不許自由也如是。而華人以如彼凌亂穢濁之國民,毋怪為彼等所厭。

  西人行路,身無不直者,頭無不昂者。吾中國則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相對之下,真自慚形穢。

  西人行路,腳步無不急者,一望而知為滿市皆有業之民也,若不胜其繁忙者然。中國人則雅步雍容,鳴琚佩玉,真乃可厭。在街上遠望數十丈外有中國人迎面來者,即能辨認之,不徒以其軀之短而顏之黃也。

  西人數人同行者如雁群,中國人數人同行者如散鴨。

  西人講話,与一人講,則使一人能聞之;与二人講,則使二人能聞之;与十人講,則使十人能聞之;与百人、千人、數千人講,則使百人、千人、數千人能聞之。其發聲之高下,皆應其度。中國則群數人坐談于室,聲或如雷;聚數千演說于堂,聲或如蚊。西人坐談,甲語未畢,乙無儳言;中國人則一堂之中,聲浪稀亂,京師名士,或以搶講為方家,真可謂無秩序之极。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吾友徐君勉亦云:中國人未曾會行路,未曾會講話。真非過言。斯事雖小,可以喻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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