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望溪先生全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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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十六 方望溪先生全集 卷第十七
清 方苞 撰清 蘇惇元 撰年譜 景上海涵芬樓藏戴氏刊本
卷第十八

望溪先生文集卷十七

 家訓

  己亥四月示道希兄弟

禮有百世不遷之宗以收族也有五世則遷之宗親者

屬也遭家震愆今在金陵者獨先君逸巢公後耳詩人

之述古公者日緜緜𤓰瓞民之初生言將絕而復屬也

故繼逸巢公者於桐爲小宗而在金陵則世爲大宗宗

子非有大過不廢廢則以子承無子支子以序承雖有

貴者別爲小宗不得主祭自逸巢公以上祖之宜世祀

者五始遷於桐者日德益公建文朝死節配享正學先

生祠者日斷事公德重於鄕者日東谷公起家爲大夫

者日太僕公始遷金陵者日副使公餘親盡則祧

古者大功同財異宮不異宫不能各致養於其親不同

財則戚屬而飢寒之不恤矣桐俗子壯則岀分先君始

命余兄弟循禮經憶亡妻與嫂有違言先兄命之日汝

輩日十反脣披髮摶膺無害但欲吾兄弟分居異財終

不可得耳兄子道希幼羸每疾亡弟椒塗中夜抱持圏

豚行弟早夭兄常日吾更生子當以道希嗣是弟所嘗

抱持也今道希爲宗子以其弟道永嗣余兄弟三人兄

子二人一嗣椒塗余一子道章亦相與爲三人道章之

生也後先兄之卒凡五月先兄猶及知其孕也每日異

日汝子與吾子相視如同生道章生年十一以余罪繫

旗籍與道希道永不能生相養其服之相爲宜從期退

之不云乎受命於元兄此可以義起也

大功以上同財同居則共祀祖禰異居皆祭於繼祖適

子之家適子雖貧宅左右必別爲三室中室爲龕四級

奠高曾祖禰木主歳二祫卽從俗用淸明孟秋之朢先

期散齋二日致齋一日主祭者齋於西翼室兄弟子姓

各齋於外寢生長忌日奉主特祀於東翼室考妣之忌

齋期如二祫生辰散齋致齋各一日祖考妣之忌如之

生辰齋一日高曾祖妣伯叔兄弟之忌如之妻兄弟子

婦各祭於其寢妻長子忌日齋冬日至祭於宗室上及

不祧之祖宗子散齋三日致齋二日羣子姓如二祫共

大宗者歲一合食共高祖者再共曾祖者三凡合食必

於宗祠副使公始至金陵居由正街後遷土街舊宅轉

六姓逾五十年康𤋮乙酉余始復先人居而治其西偏

舊圃爲將園先君時燕息焉辛卯遘難宅仍他屬園亦

岀質道希兄弟異日必復之爲宗祠今於土街宅後暫

治三室如前法

小功異財勢不能同也家之乖恆起於婦人米鹽淩雜

子女僕婢往來讒訴易至勃豀雖期之兄弟不可保况

小功以下乎聖人制法以民非賢者所宜自處也往時

清㵎白致玉過余其兄子仲傑侍近五十成進士矣斂

約如成童叩之高曾以下同居者五世子婦無異衣食

雖蓄私財無所用之玫玉之兄吾邑宰也而治家司財

幣者則玫玉之妻其妾與子婦弗之詫也蓋禮敎之能

移人若此此非並世之人乎小子識之

古之祭者前期必齋喪必異居食祭不齋無以交於神

明喪不異居食則衰麻哭泣皆作僞於其親先王制喪

食於老者疾者旣葬而後猶有寛假焉而復寢之期則

斷不可易蓋人之情食粱肉而悽然念所親者有之矣

御内而不忘哀未之有也在禮期終喪不御於内者祖

父母之外惟妻而餘皆止於三月非厚於妻而薄伯叔

兄弟也先王立中制節故法必計其所窮妻一而已假

而本支䌓衍死喪相繼皆終期不御於内則人道爲之

曠絕矣故稍寛之使中人可守非謂寡兄弟者必不可

節欲以伸其恩也記日齊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皆

三月不御於内用此推之則正服大功以浹月爲期小

功緦麻終月可也其始婚則小功以卒哭之後爲期禮

文具矣余過時不娶妻之父母趣之時弟椒塗卒始七

閱月余入室而異寢者旬餘族姻大駭物議紛然遂廢

禮而成婚至今恨之兹爲家則食飮衰服或因事而權

其宜惟御内之期自緦麻以上必以所推爲斷夫舅與

甥恩之最輕者也然女兄弟方痛不欲生苟有人心者

能卽安于燕寢乎大功以上則視骨月之眾寡而加隆

焉記日小功皆在他邦加一等不及知父母與兄弟居

加一等此先王稱物之情而使之自厚於人道者也齋

期已前具民無恆產財匱而事劇不能壹稟古制也

凡恩之賊多由婦人志不相得禮之敗多由與私親男

子時相見聞之長老桐俗淳厚時家僕終世給事未嘗

見主母近則稍有連者皆以相見爲渥洽金陵亦然吾

母疾篤

天子加恩賜醫醫者日定法必視面按脈乃復命余白

之母日我雖老婦人也可使醫者面乎余日

君命也母閉目命搴帷顔變者久之旣而曰雖

聖恩高厚然繼自今勿更使吾疾

上聞矣今與子姓約凡來婦者父母殁不得歸甯非遠

道還母家毋過信宿其親伯叔父同父兄弟兄弟之子

至吾家相見於堂食飲於外從兄弟母之兄弟相見於

外嫂叔禮見惟吉凶大節同室相糾察有失則者男婦

不得與於祭

兄弟宗族之相疾近起於各私其妻子遠則貧富貴賤

之相耀也吾幼時聞之父祖上祖有官御史者巡按江

西道桐歸祭於宗祠自監司以下皆來賓主祭者侍御

之從兄也爲庶人不得服輿馬侍御以𩦺從僕隸擇駿

者乘侍御軼而先急下拱立道左及祭畢從兄西向立

命取杖眾皆進曰吉禮成執事者有不共願以異日治

之曰過由執事者則舍之矣侍御遂自弛冠服伏地受

杖杖已曰吾不予杖是使汝負詬於鄉鄰也且汝惟心

懈故至此汝持使節一路數千里待命焉而心常外馳

能無誤人身家事乎侍御怡色受敎冠服禮賓兄弟各

盡懽嗚呼此吾宗所以勃興也近世骨月恩薄其賢者

乃以文貌相屬而汎汎然如途人盛衰之本爲子孫者

可以鑒矣

楊樹灣高莊東谷公遺田太僕公所受分也五傳至余

兄弟以遠家金陵艱輸運棄其十之六惟主莊尙存余

丁亥歸故鄉見其基勢爽塏繞宅喬木尙七十餘株老

僕曰此東谷太僕所嘗棲止也因復其半今並以爲祭

田未復者當次第復之以歲入十之二供祀事餘給子

孫之不能嫁娶葬埋及孤嫠老疾者其法一取之吳郡

范氏不謂之義田者徒爲吾兄弟之子孫計耳非能如

古人之收族也每見士大夫家累巨萬不聞置義田卽

祭田亦僅有而少豐焉俄而其子孫已無一壠之植矣

范文正公父子置義田三千畝以贍族人也而子孫享

其利者六七百年以至於今昔太僕公分田之籍手記

曰吾増置田三百五十畝橐中白金千有七百此非吾

官中物也乃朋友餽遺汝母勤儉而致之太僕公仕宦

四十年當明神宗朝巡按者三掌河南道時兼攝七道

御史事所積僅如此嗚呼父有田宅以遺其子乃汲汲

然自明惟恐子之意其得於官而心鄙之也上之敎下

之俗所以相摩而致此者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兹田之

在吾家亦近二百年矣然則欲子孫長保其田宅亦非

德與禮莫能持也

副使公葬繁昌縣西門外楓樹嶺去桐與金陵各三百

里而近余鄕欲與其地士大夫聯婚婣以便祭掃而不

得也墓旁有祭田未籍分產四叔父楓麓收其入播遷

之後諸弟貧乏必將斥賣道希兄弟當勉力以原價歸

諸從父而勒石永爲祭田先君受分多取瘠產庶祖母

王孺人膳田本議身後均分後獨以歸四叔父楓嶺祭

田不問其歲入汝輩當體祖父之志勿謂此公產不肻

以價取而致屬他姓也

陳莊胡莊及高淳租每歲終通計而三分之以其一給

道章於北非敢棄先兄之命也分隔異地慮子孫或有

不肖而大爲之防也昔聖人之制男女之禮也皆以禽

獸爲防而兄弟同財異財亦以中人爲準蓋計其所窮

使不肖者可守耳弟椒塗之殁也未娶兄泣曰吾弟兄

三人當共一邱不得以妻祔兄疾革嫂與道希環而泣

之兄屢斥去正命之夕惟余在側未嘗以道希道永屬

吾兄弟篤愛如此子孫其式之

  甲辰示道希兄弟

已亥歲議以道永嗣弟林林嗣伯父履開公先兄之爲

宗子也先祖命之矣道希之爲宗子也先君知之矣(⿱艹石)

以林嗣履開公則林及道永當相承爲宗子先祖之所

未命先君之所不知非後之人所敢議也今第以道永

嗣林履開公則置墓田三支子孫世祀勿替而祔食於

吳郡范氏義田計口授糧俾愚者怠於作業非義也五

材百物民皆用之必各有職業交能易作然後其享之

也安無故而坐收其利者天所禍也且勢不能周吾家

祭田營宅兆供歲祀有餘量給不能喪葬者有餘以振

鳏寡孤獨廢疾不能自存者有餘以助貧不能受學者

有餘春糶而秋糴之累其貲以廣祭田其怠於作業而

貧窶者不得吿貸已亥四月諭以高莊爲祭田因司諭

公久葬故鄕雖以陰流入墓起攢仍當卜兆於桐耳今

奉柩至金陵則高曾祖考無一葬故鄕者矣高淳二百

畝乃我二十年傭筆墨執友張彞歎爲購置者惟用爲

祭田於義爲安一水司通子孫歲收穫可近就繁昌展

副使公墓將爲記勒石台拱岡兼注縣冊俾世守之不

得私摽棄

自副使公以下道希爲宗子凡岀自副使公者宜宗之

而從祖父查林府君從父楓麓府君返故鄕吉凶赴吿

不得以時通今定居金陵者惟先君之子姓耳道希之

世嗣當爲百世不遷之宗雖有異爵者祗事焉自先兄

與余無私財道希道永道章亦式焉率是道也雖五世

十世可也然先兄早世吾質行不(⿱艹石)古人安能必子孫

常守家則乎先兄命道希道永與道章兄弟相視如同

生今道希道永有子皆早殤惟道章一子始孩異時與

羣從相視如大功之兄弟不得析居異財後此則仍禮

經聽其大功同財而以親者相屬

金陵上田十畝一夫率家眾力耕豐年穫稻不過三十

餘石主人得半乾暴減十二米之得六石餘以給下隸

之食與衣不贍也程子曰吾輩曁妻子僮僕皆不耕而

食不織而衣更不治經謀道則爲世大蠧可不畏哉計

中人之家主人一身調度必殫上農夫五家之力妻子

一人所費役三家僕婢半之吾家親屬及僕婢近四十

人常役上農夫百家終歳勤動以相奉給果何德以堪

之今與汝輩約僕婢惟老而無歸者勿遣傭者散之少

壯各任以事能則畱不則縱舍俾自食其力

古無奴婢事父兄者子弟也事舅姑者子婦也事長官

者屬吏也惟盜賊之子女乃爲罪隸而役於官九職臣

妾聚斂疏財質人掌人民之質劑蓋士大夫之家始有

之如後世官賜奴婢亦以罪沒耳戰國秦漢以後平民

始得相買爲奴然寒素儒生必父母篤老子婦多事然

後傭僕賃嫗以助奉養金陵之俗中家以上婦不主中

饋事舅姑而飮食必鑿燕遊惟便縫紝補綴皆取辦於

工仍坐役僕婦及婢女數人少者亦一二人婦安焉子

順焉蓋以母之道奉其妻而有過矣余毎見農家婦耕

耘樵蘇佐男子力作時雨降脫履就功形骸若鳥獸然

遭亂離焚剽則常泰然無虞蓋其色不足貪也家無積

貨可羨也雖盜賊姧兇不能不畱農夫野婦耕織以供

戰士而劫辱繫虜斬刈無遺者則皆通都大邑縉紳富

室之子女也人事之感召天道之乘除蓋有確然而不

可易者矣吾家寒素敝衣粗食頗能外内共之而婦人

必求婢女猶染金陵積習吾甚懼焉道希兄弟其與二

三婦其勉之恐余不幸而言之中也

憶昔姻家有婦惰姑嚴而不相中者其子頗是其婦母

患之語余日吾兒所憚者子也子爲我訓之翼日余至

其家子婦敬聽吿之曰凡爲人子暱其妻而不責以事

父母是以娼女待其妻也世有與娼女交而望其孝於

吾父母者乎凡爲人婦暱其夫而不順於舅姑是以估

客待其夫也世有娼女而致孝於估客之父母者乎歸

至家姑姊妹皆責余曰不畏其深怨乎余曰彼深怨則

心已爲之動矣編於家訓子將娶則審以喻之

古者自王后以及列士之妻皆躬織紝而庶人以下則

衣其夫王后之禮職女史糾之而監以王之師傅民家

之女功酇長稽之而達於鄕遂之長一日廢其職怠其

事則過愆集之如是則貴者安得恣睢以適己賤者尙

敢勃谿於舅姑之側乎今之士古之庶人也繼自今凡

來婦者縱不能衣其夫衣裳必自製以屬工人者値勿

先兄之命曰弟林旣冠未娶而夭吾與汝生常違離異

日三人必共一邱康熙辛巳葬兄於泉井以弟從自余

遘禍北徙道希危疾連年累歲術者曰此陰流入墓之

效也余始不信忽夢兄臨大淵躍入自沈通書南中命

道希啟墓鑿土三尺見水乃起柩權厝以待卜兆古者

邦墓有定所民以族葬有定位自形家之說興而其術

頗有奇中者何也管子地員篇凡泉之淺深可按視所

見之土以測之豈中原土厚水深司空之法未亡相民

宅者皆能脈土以定兆域而未可以例山澤沮洳之地

與吾友李君岱雲黃君退谷劉君梧岡儒者也而篤信

形家之術謂穴有暈下三棺則暈破而水入余迫於公

程行有日矣道希兄弟(⿱艹石)懲前事而畏形家言則兄與

弟共塚而余他日別葬於義亦可但毋與婦人合以墮

先兄之命

古者命士以上祿皆足以仁其族故晏子相齊三黨及

國之賢士皆取給焉後世祿薄仕者無義取之財吾先

人雖宦族而故鄉遺田皆上祖力耕而致之金陵之俗

婦人多外夫家内父母家耗貲產於私親而子孫無一

椽之庇者踵相接也子欲順於母而不恤母族非義所

安然必身所自致然後得專以上祖之所遺兄弟子姓

之所賴而偏厚焉家之暌必自此始其有喪葬不舉急

難無吿者竭妻子之私財以佐之無有則與兄弟審度

而助之妻之族亦如之

婦人之性鮮知大義兄弟同財則怠於家事委積蓋藏

坐視耗蠧甚者爭爲侈靡吾子孫之以大功同財者苟

不能同爨則均其歲入而各私爲奉養豐年存十之二

儉歲十一公貯之以備喪葬婚嫁猶愈於離居析產不

肖者甘蕩棄而兄弟不得問也吁薄矣淸㵎白氏四世

同爨婦人服用有經雖母家送嫁服物亦貯公所繁昌

徐季子同產五人兄弟有子二十餘季子年二十二喪

妻及子遂鰥居治家事兄弟之子耕者賈者授徒客遊

者絲粟不入私室男女少長近百人無違言余杪秋遇

其兄之子於魯港具言如此然則子弟有不可敎者父

兄其省諸婦人有不可化者男子其省諸

  己酉四月又示道希

示道希旬月以來我胸氣結塞如有物食飮日衰左股

蹙縮蓋痛受命於兄埀老而棄之也痛道永不能以義

懸衡汝惑焉我爲大親而不能正也三叔父之沒也汝

父泣曰吾三人生常違離弟中道夭吾與若送死皆有

恨弟未娶無子女以寄吾愛異日吾兄弟當同邱不得

以妻祔遂以吿於大父大母及汝母叔母蔡氏以爲成

命是約也豈惟億叔父之靈亦陰以釋大父大母之隱

痛也汝父及叔父合葬二十餘年矣非以陰流入墓而

起厝汝兄弟能發掘而以母祔乎大父大母之終第知

叔父與汝父之魂魄相依而不知其終判也百歲之後

歸于其室尤婦人所切心而卜兆泉井時汝母無幾微

見於顔面是心知汝父之義而欲成其美也汝母之終

也汝父起厝復數年矣亦嘗敎汝兄弟偝父之命而以

已祔乎今而違焉豈惟戕父之心抑亦毁母之義矣昔

朱子斷濮議以爲試坐仁宗及濮王於此則決知其不

可緣眾人以死後爲無知故惑亂耳試立汝父於此見

汝兄弟違命而遂非痛疾將何如孔子曰汝安則爲之

我衰疾隔遠生世幾何不復贅語矣道希得札依古族葬而少變以從宜

卜兆蔣甸司諭公居中先兄亡弟同穴居右先嫂亡妻同穴居左故存此札以志其不違父命由篤信予言且

以解戚友之惑也自記

  壬子七月示道希

來札稱鮑甥孔學及汝女壻吳生元定光生大椿學誦

益專以慤乞言以進之夫學非專且慤之難貴先定所

祈嚮耳已卯之冬余信宿河閒令孫屺山署中值迎春

部民效伎於庭植𩀱竿繫索而橫之有女子年可十四

五緣竿而升徐步索上舞且歌不側不墜俄設重案臥

而仰其足眾舁五鈞之甕以足承轉而運之如丸良久

然後眾擎而下觀者皆色然駭而雜以譁笑余獨閔且

懼焉夫索橫於空猿狙之所不能履也五鈞之甕壯夫

所難負戴而弱女以足盤之蓋利重糈而竭其心與力

以馴致焉耳不重可閔乎君子之學所以復其性也三

才萬物之理生而備之而古聖賢人所以致知力行以

盡其性者具在遺經循而達之其知與力可以無所不

極然其事不越人倫日用之常非若橫索而履之與以

足運甕於高空之危且艱也而有志於斯者則鮮焉蓋

謂是非有利於已之私而無可歆羡焉耳故學誦之專

且慤有以爲名與利之階者矣有思以文采表見於後

世者矣又其上則欲粗有所立資以稍檢其身而備世

之用焉又其上則務復其性者是也三生者吾何以進

之哉達吾言而使自審處焉可矣

家傳誌表哀辭

  大父馬溪府君墓誌銘

苞先世家桐城明季曾大父副使公以避寇亂之秣陵

遂定居焉吾父岀贅畱滯棠邑凡十年苞生六年大父

司訓於蕪湖吾父始歸秣陵舊居計此生惟大父承公

事至秣陵苞應試皖桐道蕪湖得暫相依其時可稽日

可數也江南土薄葬非其地水蟻必宅焉故高祖太僕

公家桐城越十餘年而葬秣陵曾大父家秣陵越數十

年而葬繁昌大父之終也吾父及叔父御柩歸桐城以

大母權厝秣陵數十年而未得葬也及遘宗禍近支皆

北徙諸弟倉卒葬大父及叔父母於所居之梁莊已十

年而術者曰陰流入壙矣禍猶未已啟之信然復出而

攢焉今

天子嗣位布大德赦吾宗還鄕里苞𫎇

恩給假歸葬父母復奉大父柩自桐城來秣陵痛少時

以家貧迫生計未得時依大父及冠後從錢飮光杜于

皇蒼略諸先輩遊始知大父文學爲同時江介諸公所

重大父官蕪湖兄舟實從凡七年每語余日大父之仁

也曾王父未葬一飯不忘春秋時享及令節良辰未嘗

不嘘晞終日嗚呼大父之葬未卜何期而苞自忖則生

世無幾時矣乃略敘改葬之由以付兄子道希而待事

焉大父處境順無由爲卓絕之行而官甚微士皆務科

舉之學敎之所及亦淺故不敢漫述惟自痛咎愆之積

而已大父諱幟字漢樹號馬溪年十一入安慶府學以

歲貢生爲蕪湖縣學訓導遷興化縣學敎諭吿歸卒於

蕪湖時康𤋮丁卯七月也年七十有三大母吳孺人早

世葬江甯縣南周村穴甚狹不容合葬子三人長伯父

諱綏遠次吾父諱仲舒次叔父諱珠鱗庶祖母王氏岀

也女七人皆適士族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鄕某原

銘曰

營之艱宅之甯以庇我後生

  台拱岡墓碣

先考妣旣卜葬於台拱岡之七年不肖子苞始得請假

歸視窀穸雍正二年五月朢前二日至自京師郊𪧐越

翼日丙辰展墓卜日得六月丁酉穿穴視燥溼始反土

而定封焉嗚呼昔我先妣姚孺人早亡吾父更出贅時

外祖官罷客死家貧内御者一人老不任事吾母縫紝

浣濯洒掃烹爨日不暇給吾兄弟疾病啼號則吾父保

抱攜持焉五歳課章句稍長治經書古文吾父口授指

畫焉其後自棠邑遷金陵益窶艱己巳庚午閒日食始

能再而弟林死苞與兄舟客燕齊歷歲移時不得一歸

省歸則計日以行至庚辰誓不更違二親遠遊而逾年

兄又死每當弟與兄忌日生辰及春秋伏臘令節吾母

先期意色慘沮背人掩涕過旬猶不能平吾父則召親

賓劇飮號呶以自混或遊郊野沈暝然後歸自苞省人

事未嘗見吾父母有一日之安也吾父之殁也宅兆未

營而不肖子以南山集牽連赴

詔獄會宗禍有司奏宜族誅

聖祖仁皇帝哀矜並免罪隸旗伍而命苞給事

内廷戚友御吾母以北衰病纏連不肖子服公事晨入

夜歸又自首夏至杪秋必祗役塞上不得在視起居寒

燠吾母之殁也會返役得視含斂而喪南還附漕船不

獲躬扶柩至潞河以人事之常計此生不得復見先人

之塋墓矣故據戴記境外不俟之禮使兄子道希道永

奉大父母柩以戊戌二月壬寅葬於南鄙石嘴之台拱

岡如天之福

今皇帝嗣位推廣

先帝遺德

恩詔特原牽連入旗者赦歸鄕里吾祖宗塋墓有主而

不肖子得視窀穸負土以終事且承

聖制謂以苞故而宥及全宗吾父母而有知也其戴

聖主無涯之德而爲不肖子悲喜當何如故敬吿以妥

靈且碣於原俾世世子孫知謹身寡過爲匹夫而常守

塋墓之難也吾父生平宋濳虛旣論次爲家傳吾母之

喪故江甯太守長沙陳公鵬年⿺辶商在京師豫爲銘幽之

文其言視不肖子苞爲可徵信於後世故弗更著焉先

考字南董號逸巢生於明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寅時卒於

大淸康熙四十六年十月初四日亥時先妣姓吳氏知

同光二州同知紹興府事諱勉長女生於崇禎十五年

正月十五日子時卒於康熙五十四年十二月初九日

午時子三人女五人伯氏仲氏姚孺人岀姚孺人從葬

祖姑趙恭人墓側距今七十有五年矣不敢遷祔新阡

懼魄體之動也七月朔後五日男苞述

  先母行略

吾母姓吳氏先世莆田人後遷京師外祖諱勉爲名諸

生貢成均知同光二州同知紹興府事以直節忤其地

權貴人罷官流轉江淮閒於吾宗老塗山所見先君子

詩因女焉吾母生而靜正誠意盎然終身無疾言遽色

五六歲時外祖每日吾宗衰此女乃不爲男兒遇經史

中女事必爲講說及歸先君子不及事姑或語及先王

母輒哽咽欲淚前母姚孺人遺女二次姊少桀傲母呴

濡久而悔悟勉爲孝敬先君子中歲尤窮空母生苞兄

弟及女兄弟凡六人一婢老不任事縫紝浣濯洒掃炊

汲皆身執之方冬時僅敝絮一衾有覆而無薦旬月中

不再食者屢焉而先君子喜交游江介耆舊過從無虛

日必具肴蔬淹畱竟日母嘗疽發於背猶勉强供事十

餘年無晷刻休暇而先君子性嚴毅絲粟不治客退必

詰責不少寛假母益篤謹無幾微見於顔面及先君子

將終惻然曰與(⿱艹石)共事五十年若於我毫髮無愧也母

性孝慈而外祖父母及舅氏皆客死繼而吾弟早夭兄

及姊適馮氏者復中道夭默默銜悲憂遂成心疾六十

後患此幾二十年每作晝夜語不休然皆幼所聞古嘉

言懿行及侍父母時事無渉鄙倍者臥疾逾年轉側痛

苦見者心惻而母恬然時微呻未嘗呼天及父母旣彌

畱苞及小妹在側無戚容悲言恐傷不肖子之心也生

平未嘗一語詈僕婢而能使愛畏不敢設欺誑卒之後

内御者老幼悲啼過於子姓不可曲止焉男苞泣血述

  沈氏姑生壙銘

姑次居六繼室於沈氏嫁愆期年二十有六矣夫故失

愛於父常孤行遠遊姑年三十有一而夫死無何舅亦

死羣叔離異獨挈幼女及前娣之子以居子將冠又死

而女贅陶氏子良遂依焉先君子於諸姑貧者月有餼

而姑未嘗言貧被服必潔以完苞客遊家居日稀曾不

知姑之艱也姑老矣偶袒内襦補綴無閒咫搹者因SKchar

然曰此未足言也吾始寡沈氏以爲贅疣居荒園日夕

擷野蔬聚落葉而炊之每陰雨則持二孤以泣時汝祖

老汝父貧多累故不敢吿以重父兄憂至於今於吾爲

寛矣苞自倦遊歸喪葬婚嫁無虛歲又女兄弟五人皆

貧不能自存雖知姑之艱未暇爲謀常私自忖以爲生

養死藏吾終當任之而今無望矣苞難後姑見家人必

號痛今年春以書來曰吾居世幾何將竁於夫之兆姪

銘之及吾之見也先君子女兄弟凡十人今其存者惟

姑與小姑耳姑年七十餘苞淹恤無期而今乃誌姑之

生壙尙何以舉其辭邪姑之夫諱某武舉人其卒也距

今康熙已亥四十有一年墓在江甯縣某鄕某原銘曰

𡠉終世婦事畢百歲之後歸其室

  兄百川墓誌銘

兄韓舟字百川性倜儻好讀書而不樂爲章句文字之

業八九歲誦左氏太史公書遇兵事輒集錄置袷衣中

避人呼苞語以所由勝敗時吾父寓居棠邑畱稼村兄

暇則之大澤中召羣兒布勒左右爲陣年十四侍王父

于蕪湖踰歳歸曰吾鄕所學無所施用家貧二大人冬

無絮衣當求爲邑諸生課𫎇童以贍朝夕耳踰歲入邑

庠遂以制舉之文名天下慕廬韓公見之嘆曰二百年

無此也自以時文設科用此名家者僅十數人皆舉甲

乙科者以諸生之文而橫被六合自兄始一時名輩皆

願從兄遊而兄遇之落落然江西梁質人宿松朱字綠

以經世之學自負其議論證曏經史横從穿貫聞者莫

不屈服而兄常默默退而發其覆鮮不窒礙者苞謂兄

盍譬曉之曰諸君子口談最賢非以憂天下也兄長余

二歲兒時家無僕婢五六歲卽依兄臥起兄赴蕪湖之

歲將行伏余背而流涕其後少長卽各奔走四方余歸

兄常在外兄歸余常在外計日月得與兄相依較之友

朋之昵好者有不及焉兄常曰吾與汝得常家居俾二

大人無離憂春秋佳日與二三同好步北山徘徊墟莽

閒候暝色而歸吾願足矣及庚辰四月余歸自京師七

月兄歸自皖江而疾遂篤未得一試斯言也弟林先兄

十歲卒兄欲於近郊平疇買小邱自爲生壙而葬弟於

其側辛巳四月余爲弟卜地於泉井夢土人云伯夷今

葬是余不忍廢兄之命遂以次年三月十六日遷弟柩

與兄并葬其村之北原兄殁於康熙辛巳年十月二十

一日年三十有七娶張氏子道希道永銘曰

不若于道者天絕之胡體其所受而至于斯矧材與志

古固有不遂而又何悕

  弟椒塗墓誌銘

吾弟旣殁且十年吾與兄奔走四方尙不能爲得一邱

之土而兄亦以憂勞致疾卒於辛巳之冬踰年春始卜

葬於泉井之西原而以弟祔焉自乙卯以前吾父寓居

棠村弟始孩依母及羣姊而余依兄戊午後兄侍王父

于蕪湖而弟復依余自遷金陵弟與兄并女兄弟數人

皆瘡痏數歲不瘳而貧無衣有壞木委西階下每冬月

候曦光過檐下輒大喜相呼列坐木上漸移就暄至東

牆下日西夕牽連入室意常慘然兄赴蕪湖之後家益

困旬月中屢不再食或得果餌弟託言不嗜必使余啖

之時家無僮僕特室在竹圃西偏遠於内余與弟讀書

其中每薄暮風聲肅然則顧影自恐按時弟必來視余

或弟坐此余治他事閒忘之矣弟性警敏鷄鳴入市購

米薪日中治家事客至佐吾母供酒漿日入誦書夜參

半不寐體素羸吾與兄數戒之不得竊恨焉果用此致

疾方弟之存家雖貧父母起居寢食毫髪以上弟皆在

視得其節弟殁吾與兄勤志之輒復遺忘吾父喜交遊

與諸公夜飮或漏盡乃歸旬月中閒者僅三數日耳弟

恆令家人就寢而已獨候門及余繼之則困不支矣弟

疾起於丁卯之冬時余與兄避難吳中弟偕行喀血隱

而不言血氣遂大耗其卒也以齒牙之疾蓋體羸不能

服藥也先卒之數日余心氣悸動父命避居野寺弟彌

畱及夢中呼余不已嗚呼昔之人常致死以勤禮余未

有大疾而廢焉悔與痛有終極邪弟初名棠君後更名

林字椒塗卒於康熙庚午三月初四日年二十有一銘

天之於吾弟吾兄酷矣使弟與兄死而余獨生於余更

酷矣死而無知則已其有知弟與兄痛余之無依毋視

余之自痛而更酷邪

  鮑氏姊哀辭

鮑氏姊幼名且前母姚孺人岀也吾母繼室姊七歲苞

之生姊年十有二矣時吾父寓棠村家無僕婢獨以苞

屬姊絕乳食必啼姊抱持且行且食之食竟乃止遂以

爲常姊夫鮑氏庶長也君母嚴姊敬事焉因以庇所生

之姑有姒恣睢負嫡勢相陵兩家僕婢嘖嘖姊於弟妹

未嘗一語及之父母有問則稱嫡姑均愛姊歸三歲喪

夫逾年一子殤撫姒所生女久之又撫其子皆深愛如

已岀旣老相視泛泛姊嚜然也一日蹷而不能興苞赴

詔獄姊適送女越境無由語訣又十有四年𫎇

聖恩許假歸葬而姊臥疾已經年矣每見苞則嗚咽不

可止用此過旬乃敢一往視比北上登程五旬有五日

而姊卒時雍正三年三月二十九日也苞性劣而遇屯

於父母兄弟尠不遺恨者而未若姊之深苦不能悉生

不能依疾不能養又無子女以寄其愛嗚呼苞其若此

心何哉姊夫卒以瘵旣葬仲復羸疾其家用俗忌發而

焚焉未知兆安在聞姊喪命兄子道希相視諏度然後

以姊祔歲將除問未至無以攄吾哀乃涕泣而爲楚言

其辭曰

幼而苦辛乃義之服些天命早寡亦未云酷些崎嶇隱

憫遭是則獨些旣息以死猶淹衾褥些胡爲大年俾饜

此毒些

  鮑氏妹哀辭

雍正六年秋八月朔後三日始聞鮑氏妹之喪距其卒

百二十有七日矣兄子道希懼余盛夏病不勝哀故緩

吿妹爲先君第四女渾厚靜默於先母爲近幼共饑寒

諸姊嫁後佐母治家事歸鮑氏子季昭其伯兄孟虎卽

伯姊夫也早夭無後家以漸落仲尙能少蓄藏及季受

室則掃地無遺與仲分日供二親及巨嫂食姑夙愛仲

婦及晚歳每語人曰季婦良苦値主饋吾食飲常得節

適伯姊之終困牀席累歲妹侍尤勤嗚呼自吾弟吾兄

早世女兄弟五人各窶艱惟馮氏姊及妹有子而馮氏

姊中道亡伯姊次之今妹又次之其存者謝氏妹羸疾

經年弗瘳仲姊歸曾氏者蹷而弱足顧念死者生者尙

安用久畱此衰疾羇孤之身於人世邪余竟世爲羇屬

有天幸父母兄弟及馮氏姊之喪皆會余歸期得親含

斂惟伯姊及妹過時然後聞抑自伯姊以前毎有凶咎

無在側與否必先見其魄兆而妹獨無豈余混混塵事

中不復能自存其清明之氣邪抑心之精爽至是而消

亡邪乃爲文以攄余哀俾道希薦吿於殯宮其辭曰

嗟予同氣性和壹兮命則坎屯鮮安吉兮汝雖貧約家

室甯兮惟是戚屬涕淚盈兮二昆瘥札兩姊熸兮存者

三人疢阨兼兮鄕予在難慘未別兮老母北轅痛永訣

兮昔歲生還相慰撫兮送我階庭遂終古兮生叢百憂

如縢紲兮死果無知解此縣結兮

  謝季方傳此先生妹適謝氏者標題與秦仲高一例先刻誤改謝氏妹今正之王子十月

   鈞衡

先君子五女妹生最後適謝氏子師錫其祖國初督學

山西饒於財子姓習侈縱偷苟妹始嫁家中落而未盡

妹夫尙多紈袴之好妹性𥳑默貞靜不相中時𬒳陵暴

戒女從者勿聞於二親余閒訊之含淚終不言數年中

舊業盡摽薪米半吾家訾給妹夫嘗遘厲疾危在旦夕

余往視妹私謂余日死生命也恨無子本生姑在堂而

兄公小叔皆貧不能自存將(⿱艹石)之何蓋懼身無依歸母


家而不能顧其姑也余難後供奉

䝉養齋妹送母至都門每孟夏余岀塞迫冬始還老母

起居惟妹是依閒語苞日汝妹名甯壽今果送吾老古

云初生所命多爲終身徵兆理果有是哉母終遺衣物

付妹妹南歸盡棄以買妾生一子自是以後每隆冬常

質繭衣複襦忍寒凍而不忍妾與孺子饑余命道希兄

弟計口計日致米蔬薪膏供億其家而奉妹於吾家妹

忽忽不適問故曰吾不與家人共寒饑心不能安一歲

中必數歸視未旬日衣裳鮮在笥者矣先人家則肉食

有常期妹每言不喜茹腥而取其錢市果餌以食孺子

嗚呼女子處饒樂而家室和平易爲賢耳昔先君子不

治生產而好交游家無僕婢吾母踰五十猶日夜從竈

上掃除執苦身之役然先君子所交皆楚越遺老鄉邦

俊人古義尙可以自慰也(⿱艹石)妹之艱貞則幾於易所謂

明不可息者矣其事雖族婣妹不欲使聞知而余乃筆

之書蓋天下後世欲明婦順者不可不更備此規軸也

  嫂張氏墓誌銘

嫂姓張氏江甯人年二十歸吾兄先君喜交游四方耆

舊及里中執友相過日數輩自嫂歸兄督就中饋老母

始少得休息余受室妻蔡氏從嫂供事多不逮用此志

不相得及蔡氏亡二女依嫂以居少者痘先母語余女

證危氣息觸人不可耐世母保抱攜持意色不厭亦人

情所難也自先君殁冢婦持家余以老母盥饋及家事

數責讓嫂常含怒及余遘難盡室北遷幼女復依嫂以

居撫之不異於所生吁此雖嫂之明抑吾母淳德及吾

兄身敎之所漸漬也余兄弟三人弟林未娶而夭余與

兄奔走衣食生常違離兄將終遺命三人必同邱婦皆

別葬康𤋮壬午兄及弟卜宅泉井之西原近二十年以

陰流積壙起厝復數年而地不可得雍正六年正月余

在京師兄子道希訃母喪且請誌以文律按之婦從夫

宜附誌而兄有成命嫂當別葬則特誌無妨也兄旣有

前誌而嫂葬無期余衰羸恐不逮事乃豫爲誌以慰道

希兄弟之思嫂年六十卒以雍正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子二長道希次道永女一⿺辶商喬氏子嫂素無疾邇歲諸

孫盡殤又爲姻家所累家益落隱憂自懟馴至大疾嗚

呼是重可哀也銘曰

從夫敎義克明有子而良終延世以蕃昌

  亡妻蔡氏哀辭

妻蔡氏名琬字德孚江甯隆都鎭人以康𤋮丙戌秋七

月朔後二日卒在余室凡十有六年自已卯以前余客

京師河北淮南歸休於家久者乃三數月耳自庚辰至

今赴公車者三侍先兄疾踰年持喪踰年而吾父自春

徂秋必出居特室余嘗從焉又閒爲近地之遊其入居

私寢久者乃旬月耳余家貧多事吾父時拂鬰旦晝嗟

吁吾母疲疴閒作吾與妻必異衾裯竟夕無言妻常從

容語余日自吾歸於君吾兩人生辰及伏臘令節春秋

佳日君常在外其相聚必以事故不得人室或蒿目相

對無歡然握手一笑而爲樂者豈吾與君之結歡至淺

邪余先世家皖桐世宦達自遷江甯業盡落賓祭而外

累月踰時家人無肉食者蔬食或不充至今年余會試

注籍春官歸踰月而妻卒妻性木强然稍知大義先兄

之疾也鷄初鳴余起治藥物妻欲代余不可必相佐又

止之則輾轉達曙數月如一日也壬午夏吾母肝疾驟

劇正晝煩聵不可過命妻誦稗官小說以遣之時妻方

娠往往氣促不能任其詞余戒以少休妻日苟可移大

人之意吾敢惜力邪余性鈍直而妻亦戇生之日未嘗

以爲賢也旣其殁觸事感物然後知其艱余少讀中庸

見聖人反求者四而妻不與焉謂其義無貴於過暱也

乃余竟以執義之過而致悔焉甚矣治性與情之難也

蔡氏在江甯爲儒家妻生男二人皆早殤女二人其卒

也產未彌月蓋自懟以致疾也年三十有七于是流涕

爲辭以哀之日

惟在生而常捐乃旣死而彌憐羌靈魂其有知倂悲喜

於余言

  兄子道希墓誌銘

道希吾兄百川長子也性淳一兒時果珍在前不予不

求索多病苦藥物予視之則斂容而飮大父母愛之每

以忘其憂年十七入縣學課試必高等以家禍遂棄舉

業力持門戸余初被逮偕縣令蘇君以

特召白吾母及邀寛法老母北上終不知余之在難以

道希能巧變以安大母也時弟妹皆幼内憂外患獨身

當之遂得危疾連年累歳吾母卒後入省余者再疾皆

動毎切戒毋更至及終母喪迫欲依余余發家書必申

前諭乾隆元年

詔舉孝廉方正四年冬旅見

上有襃語命仍應制科會弟道永通判京兆僕隸設詐

得財事發朋謀誣污主人以自脫道希氣噎及聞其弟

受刑自日未中以至於昬大慟遂沉篤厥後大小司寇

親訊半得昭雪而道希疾不可振矣自先兄與余依古

禮經定齋期喪次余雖在外遇期功道希必率諸弟出

次始成童喪余妻啼號如失怙恃大母及余設辭多方

不能曲解也余子女五人愛道希或過於同生其卒也

年五十有四在余側不異爲孺子時余視之亦如孺子

平生無一言一動使余心隱然不適者兹來盡室以行

蓋將送余之終而余乃視其棺斂其妻子又以道永之

禍窘急遄歸余惡能無恨哉然於道希繾綣依余之心

則可以無恨矣道希卒於乾隆六年正月十八日妻岳

氏工部主事岳康女有賢行生子仁聰明和順十歲而

殤女二人繼室以其妹無子以道永之長子惟敬嗣某

年某月某日葬於某鄕某原銘曰

雖離慜以終世實無忝於所生我憑當心兩弟在旁安

歸泉塗汝毋惻傷

  兄子道希婦岳氏墓誌銘

雍正九年九月朢後二日日旣夕余歸自海淀渴且饑

會兄子道希婦岳氏訃至家人進糜粥甫入口氣上逆

而止夜不能寐蓋悲余在難顚危困迫惟道希首當之

而婦實共之又念道希貞疾埀老旣喪其良子而又亡

其妻益無以安其身也岳氏來婦先兄之殁久矣事余

極恭順而事姑之禮或未詳余時督敎及余難後越十

有三年得假歸葬則姑姊妹翕然稱冢婦之良岳氏有

子曰仁生十年而殤其生及殤余皆未之見也而聞其

聰明淳篤秀出於眾其夭也家人咸爲感傷而忍心者

或用以相詬誶冢婦常示之以默眾尤以爲難余自有

知識見族姻里閭以及四方所傳聞凡婦人之邪惡而

作慝於夫家者動數十年無止息甚者名辱家毀而其

身乃康强而考終其賢者非貧病無子則不得於夫其

當於夫必早寡或中道而隕其生嗚呼咄哉余生世幾

何自先祖曁先兄亡弟皆以陰流入壙岀而攢已逾十

(⿱艹石)亡妻若兄孫仁若嫂氏先後權厝近郊者纍纍焉

岳氏之葬未卜其何年也憫其賢而無子又不得與夫

偕老故豫爲誌銘以𢌿道希且以紓其哀岳氏四川涪

州人工部主事康之女卒於八月朢前一日年四十有

六女二人銘日

生無逆於倫死有思於人亦何恨乎無身

  兄孫仁壙銘

兄子道希有子曰仁余北徙後始生於金陵昬昬塵事

中未暇詰其性質何等也雍正元年吾宗邀

恩赦除旗籍秋八月將遣妻子南歸祭吿於考妣旣餕

餘南書至則仁死矣余感而疾逾月弗瘳蓋先兄之子

二而在孫惟仁曾祖副使公以後之宗子也其父之書

日兒弱植自四五歲得氣疾旬月必作痛苦不可忍少

閒則不待督課而盡志於書生十年通四書毛詩毎叩

疑義輒困其師夕返内舍數舉經說以開姑姊妹死之

日自恨日仁不孝之子也自今吾父母大母弗得甯矣

嗚呼仁之生適當吾宗禍氣之興其父母震動播越則

受氣之不完固其理也然造物者旣不欲假以生而特

賦以淸明醇懿之性質何爲其然哉仁生於康𤋮五十

三年三月以雍正元年八月殤葬於江甯南門外銘曰

家禍甯爾命傾繄神者之不弔而舁以毒余之中情

七思

  兄百川先生

憶生小兮棠之鄙兄束髮兮余毀齒招羣兒兮布行陣

據岡陵兮畫營壘比受書兮心開莘野傅巖兮神往來

聞四鄉兮捐瘠憂旱蝗兮忘寢食旣移家兮白門兄侍

祖兮蕪江墳念二親兮背膺牉語含悽兮夜達旦旣浹

歳兮來歸歎愚迷兮不自知親長艱兮子職失顧外此

兮安所恤勤俗學兮召生徒盎無儲兮桁無襦各掉臂

兮分馳心搖搖兮天一涯咨祁寒兮暑雨温凊常違兮

後難補誓飮木兮啜菽依庭帷兮勿再岀兄返棹兮秋

淸喜相持兮心暗驚上高堂兮强笑語疾已纏身兮瘀

心腑困虊石兮經年志氣淸明兮命不延謂正終兮毋

黷將紸纊兮猶齊遬誘二老兮安眠喻妻兒兮勿前瞑

移時兮忽張目申余戒兮情尤蹙嗟童稚兮相隨動止

因依兮不暫離視燠寒兮戒走趨恩勤如母兮義兼師

長飢驅兮㒒僕痛乖分兮苦相勖存夜氣兮懼梏亡警

畏途兮虞莽伏恨余頑兮弗醒終擿埴兮冥行疎周防

兮罹罪𦊙憂病母兮離鄕土負親恩兮悖兄訓撫寸心

兮難自問永思騫兮百感集腸繚轉兮嗟何及

  弟椒塗

兄始赴兮鳩兹余心孤兮類狂癡母挈弟兮𢌿余寢食

相依兮漸坦夷弟埀髫兮能内事左石無方兮達親意

吾翁夜遊兮星斗闌弟唫誦兮待更殘迓親賓兮拂几

席竉下煎和兮助母力嗟余繼兄兮數行遊弟居守兮

憺無憂歳已巳兮秋雲黮宵濟澄江兮幽夢感荆榛四

塞兮塗冥冥連山赤黑兮延火烝余呼弟兮母前行弟

赴火兮如絃驚呌天觸地兮悲塡膺忽寐覺兮心怦怦

朅來歸兮歲將畢弟果遘兮齒牙疾厲熏心兮苦自匿

懼骨月兮憂思逼涉季春兮月生魄命遐終兮阨鬼

哀吾生兮負人紀恨於弟兮無倫比饑缺食兮寒思緜

縈苦辛兮夜不眠惜寸晷兮繹經書每發問兮心開余

余卞急兮多馮怒弟愉婉兮徐相喻謂行修兮德可成

嗟中道兮隔幽明當沈疴兮正暝眩余懷憂兮體忽變

重愛身兮輕失義旣彌畱兮忍相避弟卒前六日余外腎忽蹙縮入腹内

爲醫者所嚇避居野寺痛入天兮悔莫釋死自罰兮終何益余庚戌立

秋前二日疾病作遺令斂時SKchar2右臂

  伯姊

余鬌角兮未生齒持負嘘呵兮屬伯姊姊年先兮一紀

動息無違兮宮事理幼學步兮奔騰重强負兮危能升

姊俄瞬兮心經食爲吐兮櫛爲停逮纁袡兮辭姆承兩

姑兮心獨苦介恃嫡兮競橫冢婦撝謙兮不敢並時歸

甯兮母有問稱姑慈兮姒無慍年過二十兮卽爲嫠侍

食重闈兮逮事祖姑苦抑悲姑旋亡兮子幷夭昬夢悲啼兮

窹辟摽中歲長齋兮祝嫡姑宵旦依依兮臥起扶幸有

妹兮四妹亦歸鮑季子爲宛若謂餘生兮將有託夫之弟子兮

弟之女嗣爲㛰婣兮力機杼門内團欒兮聚親屬菽水

能供兮得安處大命至兮天時懟晝立清庭兮忽顚躓

枕席吟嚘兮累年歲初言譫兮旣魂悸嗟余吿歸兮姊

在牀語不辨兮淚盈眶每一見兮増悲痵不經旬兮不

敢視迫公程兮作死別及半途兮姊萎絕痛在世兮常

生離永負心兮更何說

  仲姊

姊墮地兮前母亡母鞠育兮懷閔傷恩雖勤兮敎未執

女事煩勞兮多不習旣有家兮不相中賴姑慈兮尙無

閧中歳姑亡兮家益落竟世飢寒兮常嗃嗃姊夫旣耄

兮病沈堙五易春秋兮伏枕茵竭蹷宵晨兮併百憂年

過七十兮影無儔天難呼兮惟自愍力敝心灰兮命亦

盡嗟姊疲痿兮復踰年地闊天長兮心目懸念先妣兮

殁賷志惟姊存兮愛可寄伯姊殂兮姊繼之痛骨脈兮

更無遺有女新嫠兮生事窒吾身後兮宜勤恤

 三姊

昔吾父兮不憂貧拚掃炊烹兮母實親兩姊岀嫁兮家

無人姊孩稚兮備艱辛弟妹啼號兮强飭力夜倒衣兮

晝忘食剝啄聲喧兮庭有客趣殽蔬兮理盤槅嗟余兄

弟兮常危疾姊在視兮時銜恤勤藥物兮𥸤神靈每竟

夕兮燈熒熒年逾二紀兮復愆期入贅朞周兮始授綏

姊夫歳出兮守閨窬養公姥兮尤勤劬米薪强半兮母

家索潔饋食兮甘糠覈苦遭長叔兮性儖儳養不顧兮

偏工䜛稚子寒衣兮不蔽膝謂兄嫂兮餘私積朝進食

兮暮加衣姑含怒兮滋乖違膈噎經年兮隱自悲命在

須臾兮畏母知弟早熸兮兄繼萎余天涯兮身係羈念

姊仁恩兮常惻惻心欲報兮無終極余盛夏兮始來歸

姊初秋兮與世辭志長賷兮更誰訴情𡨚見兮惟泉路

  妻蔡氏

之子歸予兮歳將暮獻歲燕南兮就知故吾父吾兄兮

書問傳定省温恭兮介婦賢暑霑襦兮寒栗膚隨冢婦

兮饋中㕑日月相疎兮歸路遠十載崎嶇兮轡三返誓

言息足兮守故邱兄攖危疾兮母沈憂子茫洋兮(⿱艹石)

歸妻左右兮事無違晝娛姑兮誦古記夜助我兮龡荆

燧時方娠兮苦無力氣弱心孤兮强自飭哀吾生兮長

卒卒逐公車兮復再岀丙戌首夏兮經邗溝生徒請業

兮爲淹畱願假園林兮奉老親四序皆宜兮景物新歸

告高堂兮欣有託入室申言兮理行橐秋期近兮一葦

杭自今與女兮同安樂謇將言兮容忽靦吾與君兮結

懽淺別常淹久兮見常稀會當行兮事或舛嗟斯言兮

竟成讖閱月身亡兮若弦翦二親含慼兮顔不開稚女

求哺兮淚常SKchar踰歳旻天兮降鞠凶吾父康强兮命亦

終衰麻釋兮𠛬禍延𨵿木索兮復連年寛𠛬書兮編禁

伍母依子兮來江滸望關河兮阻深衰疾煢煢兮遡風

雨念吾妻兮若未死寢食扶將兮尙可倚妻早逝兮免

憂煎獨予身兮積疚愆

  兄子道希

春陽兮載歊白日兮昭昭而杳杳兮卽長夜患吾心兮

若焦而岀腹兮呱呱吾二親兮色愉比齒生兮含敉盡

室歡忻兮相吿語時風咳兮寒痟嗟余弟兮重煩勞安

汝眠兮畏汝驚保抱終宵兮圈豚行歎門祚兮衰殘失

所怙兮常欒欒及受室兮歳三遷祖重承兮泣血漣旣

脫衰兮余遘難宗禍延兮天屬散内機辟兮外罿罦狐

晝鳴兮鬼夜闞顧四海兮一身多母妻呻吟兮弟妹哦

望何門兮投止竄窮山兮伏戎起陰霾靖兮皇穹開精

已銷亡兮憂未弭愛子溘兮朝露痛春睴兮不再駐恃

孝婦兮同心思子隨姑兮卽長暮挈家累兮依所親冀

桑榆兮志少伸駭驚風兮折雁翮氣噎塞兮橫胸臆兄

心摧兮弟叢𣗥弟未死兮兄幽隔而父而母兮兆南岡

妻對埏兮子在旁魂營營兮識路望江天兮隱雲樹

子同產八人乾隆三年姑適曾氏者殁惟叔父小姑尙存叔母早世叔父感傷欲倣楚辭作七思含意聯辭輙

氣結而中止今年正月兄卒於京邸叔父哭之慟兼旬夜不能寐始爲兄成一章浹月中次第屬草命永編錄

問序次之義曰男女異長諸姑岀室不可以齒序也叔母亞諸姑何也曰不以服之重輕先天屬也置季姑適

鮑氏者何也日有子年近六十處境順哀辭己前具矣大父大母無述焉何也日自古無子别父母之詩陟岵

作於中途但言父母思己而不言己思父母唐人作觀别者不自言離其親不忍言也親亡而自痛自責則義

盡於蓼莪矣騒之義隱深其辭惝恍而彬蔚兹則易之直樸何也日至親不文修辭之體要則然乾隆六年

四月朢前二日道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