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興 (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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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興
作者:劉基 元末明初

其一[编辑]

初秋積雨過,眾綠光如濡。
莎雞啼高樹,蟋蟀鳴堦除。
時物巳改故,芳年從此徂。
榮名非我願,守分敢求餘。
登樓眺遠郊,肆目望天衢。
明月出雲中,照我華髮疏。
還歸掩関臥,夢到園田居。

其二[编辑]

憶年二三十,咲人不能勤。
誦書歘萬言,落筆飛煙雲。
有朋自遠來,講論窮朝曛。
一藝恥不知,高蹈躐前聞。
寧知有衰老,耳聾目如熏。
身世且未保,况敢言功勳。

其三[编辑]

老不與懶期,身老懶自至。
懶不與傲期,力憊難強事。
茫茫視天宇,忽忽心如醉。
勞生諒何庸,顧為形所累。
弱水隔蓬萊,安得生兩翅。

其四[编辑]

秋風肅萬物,百蟲競號鳴。
蟪蛄最可憐,切切悲其生。
屣履步庭除,素月圓且明。
翫之不可掇,渺焉忽西傾。
回身掩房闥,愴怳煩慮盈。
太息以終宵,展轉難為情。

其五[编辑]

儌福非所希,避禍敢不慎。
富貴實禍樞,寡欲自鮮吝。
疏食可以飽,肥甘乃鋒刄。
探珠入龍堂,生死在一瞬。
何如坐蓬蓽,默默觀大運。

其六[编辑]

紫燕來我簷,營巢養其雛。
拾蟲撲我衣,銜泥污我書。
雛成復生子,風雨同安居。
一旦捨我去,瞻之起長吁。
死別不可追,生別那可思。
悼往恨節促,待來恚時遲。

其七[编辑]

人生百歲間,苦樂相牽攀。
念生復念死,何時一開顏。
登高望八荒,目睠飛鳥還。
有願不克遂,淚下空潺湲。

其八[编辑]

秋氣雖可悲,秋色亦可悅。
寥寥天宇曠,皎皎縣象晣。
鴈來山葉紅,龍臥江潭潔。
彼美黃金花,含英耀窮節。
佳人不可期,明月圓復缺。
空庭夕陰盡,露草白如雪。
佇立望四方,彌使憂念結。

其九[编辑]

窮巷屏人跡,開門見青山。
青山似故鄉,客子何當還。
蟪蛄日夜鳴,綠樹亦巳殷。
白日駛西征,浮雲不可攀。
安得生羽翼,奮飛出玄間。

其十[编辑]

雨來群山暗,雨過群山明。
山明猨鳥喜,山暗猨鳥驚。
歲暮陰風起,白日西南傾。
寒蟬枝上號,阜螽草閒鳴。
人生非草木,能無感中情。

其十一[编辑]

赤霞變玄雲,風起煙霧塞。
颼颼木葉響,曀曀原野黑。
青泥沒委巷,關塞生咫尺。
水深蛟龍恣,山濕鳥獸寂。
留滯荷戈人,艱難去鄉客。
翹首望太陽,憂思萃朝夕。

其十二[编辑]

望舒乘罕車,潛蜦躍重淵。
二儀煙霧交,九澤風雲連。
丘陵冐潢潦,溝澮成通川。
鸛鶴失其巢,窮猨鳴可憐。
蛙黽一何樂,喧呼聒宵眠。

其十三[编辑]

西岑掛朝隮,東嶺垂日腳。
唳唳垤鸛鳴,矯矯淵蜦躍。
凄風拂喬樹,密雨翳林薄。
煌煌籬下花,粲粲黃金萼。
含英不自衒,守分甘寂寞。
顧持獻美人,恐貽觀者愕。

其十四[编辑]

昃景無還暉,霜露凄巳繁。
松栢坐椔翳,桃李更何言。
旦夕悲風起,黃沙蔽平原。
萬物盡凋落,芳華誰獨存。
我願化為鶴,不願化為猿。
鶴鳴聲聞天,猨鳴烟雨昏。
空林夜寥寂,躑躅傷精魂。

其十五[编辑]

西風吹碩果,草茅思索綯。
搣搣卉木零,唧唧寒蟲號。
百川日夜流,泰山何其高。
沉浮自有定,汲汲無乃勞。

其十六[编辑]

久雨得晚霽,豁然如醉醒。
幽花衒餘紅,遠峰出孤青。
獨坐無與娛,蜻蛚吟空庭。
良辰能幾何,逝者忽如傾。
歗歌欲自慰,歌竟還傷情。

其十七[编辑]

微風振簷鐸,瑲如環珮響。
登高看秋色,俯見明月上。
木落天地寬,雲散川原廣。
來者不可期,逝者日巳往。
離居豈無懷,惻愴縈遠想。

其十八[编辑]

日暮登高臺,流目盼雲間。
雲間有明月,窈窕芙蓉顏。
光輝被四表,萬古一往還。
惜無騰化術,仰之不能攀。

其十九[编辑]

江上秋風急,天寒鴈南歸。
客子睠長途,中心一何悲。
顧瞻望四方,有懷當告誰。
霜露日夜零,百卉厭其枝。
衰謝不待期,榮盛安可追。
太息復太息,愴悢涕沾衣。

其二十[编辑]

薄雲斂微雨,返照涵空煙。
黃葵閒紅蓼,爛若濯錦鮮。
老病苦無歡,坐為憂所纏。
自恨非松喬,不能還少年。
援琴寫此曲,曲盡心茫然。

其二十一[编辑]

少別無慘容,老別有苦心。
筋力巳非故,憂思諒難任。
春風吹郊原,雜英滿園林。
物生無巨細,各以類相尋。
含情曷能忘,矧乃眾病侵。
勿言愁可量,滄溟未為深。

其二十二[编辑]

翔鵾摶扶搖,九萬一奮翅。
驊騮驟康莊,瞬息千里至。
谷鮒穴坎窞,鷦鷯集蓬蔚。
偪仄豈不憐,飲啄亦何忌。
夸父空有勇,精衞良無智。
翼折海未枯,身僨杖徒棄。
何如抱區區,保巳遺世事。

其二十三[编辑]

倦鳥冀安巢,風林無靜柯。
路長羽翼短,日暮當如何。
登高望四方,但見山與河。
寧知天上雨,去為滄海波。
慷慨對長風,坐感玄髮皤。
弱水不可航,曾城岌嵳峨。
凄凉華表鶴,太息成悲歌。

其二十四[编辑]

病身如朽木,螬蟻群萃之。
生意巳無多,雨露空其滋。
晨興步庭除,足弱幾不持。
論年未應尔,胡為遽如斯。
大塊播萬形,一軀非我私。
暫假終必還,但有速與遲。
居易以俟命,聖言豈吾欺。

其二十五[编辑]

上古人一心,生榮死同哀。
永世自為心,骨肉多嫌猜。
沉沉十日雨,漫漫百畝苔。
苔深車輪沒,平路生蒿萊。
嗚呼張仲蔚,衡門何由開。

其二十六[编辑]

疏庸厭人事,疲病畏交遊。
得閑願巳愜,敢有分外求。
開門對鍾山,山翠盈我眸。
日中市聲遠,草綠空庭幽。
登臨觀萬象,玄理足可搜。
誰能走逐逐,自使生悔尤。

其二十七[编辑]

別離多苦懷,三年當百載。
來者非所知,往者今安在。
浮雲旦夕起,白日埋光彩。
天地亦有形,豈能長不改。
去去東園公,紫芝猶可采。

其二十八[编辑]

晨興梳短髮,庭樹生秋風。
萬物有容色,與故各不同。
碩實属老成,天柔怨童蒙。
英英黃金花,旎旎清露叢。
歲暮等淪落,何異蒿與蓬。

其二十九[编辑]

庭前草華發,夜凉螢火流。
有懷不能寐,起望女與牛。
那無一葦航,繁念空悠悠。
淚如宵露零,散漫不可收。

其三十[编辑]

四月陽用事,群物咸長榮。
靡草雖就死,王瓜亦復生。
死生誰所致,時至莫能爭。
人洞神理,守分外營。
脩身俟天命,萬古全其名。

其三十一[编辑]

忡忡坐虛室,曖曖日向暮。
空煙斂曾岑,暝色半高樹。
緬邈起遐思,逍遙散輕步。
嬋娟天上月,的皪草間露[1]
物情豈異昔,人事殊非故。
芳歲不可淹,衰年况多慮。
諒無彭鏗術,頹齡那能駐。

其三十二[编辑]

夭夭芙蓉花,向晚猶媚嫵。
娟娟明月輝,粲粲當庭戶。
寒衾耿長夜,夢寐空自語。
勞生遘六極,老病在羇旅。
將思訴穹玄,恨無摶風羽。

其三十三[编辑]

大火沒西南,晝短宵巳長。
志士鬱慷慨,老年怨凄凉。
蕭蕭草虫鳴,肅肅蒼隼揚。
物情各有定,人意苦不常。
信步陟崇丘,流目睇康莊。
寧為款段駑,勿作騏驥良。
款段駕鼓車,道里有限量。
騏驥被重甲,力盡百戰場。
死骨賣千金,雖貴亦何償。

其三十四[编辑]

人生如浮雲,聚散無定期。
驚風一飄蕩,各自東西之。
粲粲陵苕花,凄凄寒露時。
浮雲不可駐,顧盼空齎咨。

其三十五[编辑]

青青瀟湘竹,猗猗被寒水。
遊子如飛蓬,佳人曠千里。
登高左右望,但見黃塵起。
鳳凰翔不下,梧桐化為枳。
傷懷不可道,憂念何時巳。

其三十六[编辑]

吾觀穹壤間,萬變皆有窮。
何如順天道,原始以知終。
清晨攬衣起,絺綌生秋風。
雝雝鳴鴈來,灼灼酸棗紅。
悵焉念所思,悲感集予衷。
佳期在何許,瑤草成枯蓬。
佇立望日月,勞心極𢥞𢥞。

其三十七[编辑]

少年不信老,恠聞老人言。
怱怱老到眼,卻憶少年愆。
逝川莫回流,烏兔日夜奔。
憂思集方寸,欝氣如雲屯。
試為少年道,聽之亦茫然。
顧謂少年子,聆我爾汝篇。
尔未及我耄,我曾猶爾妍。
勸爾無我厭,勿令人爾憐。

其三十八[编辑]

今日復明日,明日能幾何。
壯心蕭索盡,思念恒苦多。
引領望故鄉,川路猶且長。
巢燕巳北飛,賓鴻亦南翔。
我獨無羽翼,慷慨中自傷。

其三十九[编辑]

烏鳴朝啞啞,鵲鳴暮啾啾。
聞鵲既不喜,聞鳥復何憂。
世人務苟得,君子絕外求。
滄浪迅風波,無風即安流。
胡為自冰炭,以貽達者羞。

其四十[编辑]

嚴風萃群有,蠅蚊亦無多。
所憎雖去眼,若此歲晏何。
中夜攬衣裳,起視星與河。
出雲未還山,落葉早辭柯。
沉思不成寐,太息繼以歌。

其四十一[编辑]

寒燈耿幽幕,蟲鳴清夜闌。
起行望清天,明月在雲端。
美人隔千里,山河杳漫漫。
玄雲翳崇岡,白露凋芳蘭。
願以綠綺琴,寫作行路難。
憂來無和聲,絃絕空長歎。

其四十二[编辑]

秋山青如煙,秋月白如水。
登高俯空曠,咫尺見千里。
悠悠孤雲行,嫋嫋凉風起。
凉風吹客衣,客心隨風飛。
願作滄海潮,朝來莫還歸。

其四十三[编辑]

泊舟嚴子瀨,遙望仙華山。
中有騎羊人,皓齒頳玉顏。
餐霞飲沆瀣,坐石濯潺湲。
長嘯起天風,落日為之還。
悠悠隔雲雨,杳杳不可拔。

其四十四[编辑]

日落天氣凉,逍遙步庭墀。
蟋蟀巳在宇,鴻鴈來何遲。
少壯輕遠遊,衰老傷別離。
念我親與友,各在天一涯。
音容兩契闊,悲歡絕相知。
鎩羽懷舊林,葺繗思故池。
百年能幾何,逝者無還期。
俛仰增感歎,有懷當語誰。
殷勤託宵夢,聊用慰所思。

其四十五[编辑]

久旱草不生,一雨青滿地。
新荑與舊枿,好醜各自媚。
喈喈黃鶯吟,習習玄鳥至。
閑庭人跡稀,白日澹清氣。
平生孟公綽,庶足無妄覬。
但願長若斯,撥置身外事。

其四十六[编辑]

江城夜來雨,雷音亦何砰。
今晨視郊原,草木皆發榮。
雙雙布穀兒,來我墻上鳴。
園蔬猶可藝,無忘及時耕。
倦翮得安巢,感荷天地生。

其四十七[编辑]

浮雲西北起,飛雨東南去。
微微若輕煙,靄靄如薄霧。
臥疾少出門,不知春巳暮。
芳年復幾何,冉冉征鳥度。
花落有再開,水流無回注。
坐念入杳冥,明月在高樹。

其四十八[编辑]

秋高潦水涸,旻天亦凄清。
枯籜響悲音,羇蟲振餘聲。
曀曀落日暉,慘慘游子情。
風林無定枝,馳車鮮安旌。
自愧匪賢達,默默嗟其生。

其四十九[编辑]

山鬼處幽壑,自分不見天。
寧知無私照,及此暗井泉。
倦鳥思故林,窮魚思故淵。
感荷實難忘,庶其保終年。

其五十[编辑]

鎩羽畏高風,疲馬厭長道。
玄陰促暮節,何物能不老?
自非松栢質,敢冀出眾草。
登山臨流水,及此晴日好。
春芳藹蘭蕙,秋實栗秔稻。
黃精肥可食,石泉清可澡。
榮名何足言,息心以為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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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的皪」,明亮,鲜明,如「明月珠子,的皪江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