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錄/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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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二 日知錄
卷十三 論世風
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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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刺史[编辑]

漢武帝遣刺史周行郡國,省察治狀,黜陟能否,斷治冤獄。以六條問事。一條,强宗豪右,田宅踰制,以强陵弱,以衆暴寡。二條,二千石不奉詔書,倍公向私,旁諂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為姦。三條,二千石不卹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任賞,煩擾刻暴,剝削黎元,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訛言。四條,二千石選署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五條,二千石子弟,怙倚榮勢,請託所監。六條,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貨賂,割損政令。又令歲終,得乘傳奏事。夫職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權之重,此小大相制,內外相維之意也。[1]元城語錄,漢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郡國,秩六百石而得按二千石不法,其權最重。秩卑則其人激昻,權重則能行志。本自秦時,遣御史監諸郡。史記言,秦始皇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蓋罷侯置守之初,而已設此制矣。[2]漢書百官表,監御史秦官,掌監郡。漢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詔條察州,秩六百石,員十三人。成帝末,翟方進何武乃言,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刺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輕重不相準。請罷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而朱博以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咸勸功樂進。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姦軌不勝,於是罷州牧復置刺史。[3]後漢書劉焉傳,靈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刺史威輕,建議改為牧伯,請選重臣以居其任,從之。州任之重自此而始。劉昭之論,以為刺史監糾非法,不過六條。傳車周流,匪有定鎮。秩裁六百,未生陵犯之釁。成帝改牧,其萌始大。[4]唐戴叔倫撫州刺史廳壁記云,漢置十三部刺史,以察舉天下非法,通籍殿中,乘傳奏事,居靡定處,權不牧人。合二者之言觀之,則州牧之設,中材僅循資自全,强者至奪權裂土。[5]新唐書,李景伯為太子右庶子,與太子舍人盧俌議,今天下諸州,分隷都督,專生殺刑賞,使授非其人,則權重釁生,非强幹弱枝之誼。願罷都督,留御史,以時按察,秩卑任重,以制姦宄便,由是停都督。然後知刺史六條,為百代不易之良法。而今之監察御史,巡按地方,為得古人之意矣。[6]唐書,監察御史,掌分察百僚,巡按州縣。又其善者,在於一年一代。夫守令之官,不可以不久也。監臨之任,不可以久也。久則情親而弊生,望輕而法玩。故一年一代之制,又漢法之所不如。而察吏安民之效,已見於二三百年者也。[7]唐李請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為限,使其親至屬縣,或入閭里,督察姦訛,觀採風俗。此法正本朝所行。若夫倚勢作威,受賕不法,此特其人之不稱職耳。不以守令之貪殘而廢郡縣,豈以巡方之濁亂而停御史乎?至於秩至七品,與漢六百石制同。王制,天子使其大夫為三監,監於方伯之國,國三人。金華應氏曰,方伯者天子所任以總乎外者也。又有監以臨之,葢方伯權重則易專,大夫位卑則不敢肆,此大小相維內外相統之微意也。何病其輕重不相準乎?夫不達前人立法之意,而輕議變更,未有不召亂而生事者。吾於成哀之際,見漢治之無具矣。

唐自太宗貞觀二十年,遣大理卿孫伏伽,黃門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黜陟官吏。帝親自臨決。牧守已下以賢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其流罪已下,及免黜者數百人。已後頻遣使者,或名按察,或名巡撫。至玄宗天寶五載正月,命禮部尚書席豫等,分道巡按天下風俗,及黜陟官吏。此則巡按之名所由始也。

玄宗開元一十三年二月辛亥,置十道採訪處置使。詔曰,言念蒼生,必心徧於天下。自古良牧,福猶潤於京師。所以歷選列城,聿求連率,豈徒刺察,將委戢寧。朝散大夫簡較御史中丞關內宣諭賑給使上柱國盧絢等,任寄已深,聲實兼茂,咸通於理道,益純固於公心,或華髮不衰,或白圭無玷,可以軌儀郡國,康濟黎元。間歲已來,數州失稔,頗致流冗,能勿軫懷?而吏或不畏不仁,不安不便,誠須矯過,必在任賢。庶蠲疾苦之源,以協大中之義。若令行一道,利乃萬人,朕所設官,以俟能者。[8]唐開元中,或請選擇守令,停採訪使。姚崇奏十道採訪,猶未盡得人,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守令皆稱其職。

于文定筆麈曰,元時風憲之制,在內諸司,有不法者,監察御史劾之。在外諸司,有不法者,行臺御史劾之。即今在內道長,在外按臺之法也。惟所謂行臺御史者,竟屬行臺。歲以八月出巡,四月還治。乃長官差遣,非由朝命。其體輕矣。本朝御史,總屬內臺,奉命出按,一歲而更,與漢遣刺史法同。唐宋以來皆不及也。[9]唐中宗神龍二年,遣十道巡察使,詔二周年一替。韋忠謙言,御史一出,當動搖山嶽,震慴州縣,本朝多有其人。

金史宗雄傳,自熙宗時,遣使廉問吏治得失。世宗即位,凡數歲輙一遣黜陟之。故大定之間,郡縣吏皆奉法,百姓滋殖,號為小康。章宗即位,置九路提刑使。[10]此即今按察使。

六條之外不察[编辑]

漢時部刺史之職,不過以六條察郡國而已。不當與守令事。[11]三國志,司馬宣王報夏侯太初書曰,秦時無刺史,但有郡守長史,漢家雖有刺史,奉六條而已。故刺史稱傳車,其吏言從事,居無常治,吏不成臣。其後轉吏為官司耳。故朱博為冀州刺史,勅告吏民,欲言縣丞尉者,刺史不察,黃綬各自詣郡。鮑宣為豫州牧,以聽訟所察過詔條,被劾。而薛宣上疏,言吏多苛政,政教煩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翟方進傳,言遷朔方刺史,居官不煩苛,所察應條輙舉,自刺史之職下侵,而守令始不可為。天下之事,猶治絲而棼之矣。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六年四月,諭按治江西監察御史花綸等,自今惟官吏貪墨鬻法,及事重者,如律逮問,其細事毋得苛求。

隋以後刺史[编辑]

秦置御史,以監諸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十三州刺史各一人。魏晋以下為刺史,持節都督。[12]魏志言,自漢季以來,刺史總統諸郡賦政於外,非若曩時司察之任而已。 漢時止十三州,至梁時南方一偏之地,遂置一百七州。隋文帝開皇三年,罷郡以州統縣。[13]杜氏通典曰,以州治民,職司郡守,無復刺舉之任。自是刺史之名存而職廢。後雖有刺史皆太守之互名,[14]有時改郡為州,財謂之刺史,有時改州為郡,則謂之太守。一也。非舊刺史之職理一郡而已。由此言之,漢之刺史,猶今之巡按御史,魏晋以下之刺史,猶今之總督。隋以後之刺史,猶今之知府及直隷知州也。[15]新唐書地理志曰,唐興,高祖改郡為州,太守為刺史。

宋真宗咸平四年,左司諫知制誥楊億疏言,昔日秦開郡置守,漢以天下為十三郡,命刺史以領之。自後因郡為州,似太守為刺史。降及唐氏,亦嘗變更,曾末數年,又仍舊貫。今多命省署之職,出為知州。又設通判之官,以為副貳。此權宜之制耳,豈可為經久之訓哉!臣欲乞諸州並置刺史,以戶口多少置。其俸祿分下中上緊望雄之等級。品秩之制,率如舊章。與常參官,比視階資,出入更踐,省去通判之目,但置從事之員。建廉察之府以統臨,按輿地之圖而區處。昔太平興國初,詔廢支郡,出於一時。十國為連,周法斯在。一道置使,唐制可尋。至若號令之行,風教之出,先及於府,府以及州,州以及縣,縣及鄉里。自上而下,由近及遠。譬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提綱而衆目張,振領而羣毛理。由是言之,支郡之不可廢也明矣!臣欲乞復置支郡,隷於大府,量地理而分割,如漕運之統臨,名分有倫,官業自舉。又覩唐制,內外官奉錢之外,有祿米職田,又給防閣庶僕親事帳內執衣白直門夫,各以官品,差定其數,歲收其課,以資於家。本司又有公廨田食本錢,以給公用。自唐末離亂,國用不充,百官奉錢,竝減其半。自餘別給,一切權停。今郡官於半奉之中,已是除陌,又於半奉三分之內,其二以他物給之,鬻於市麈,十裁得其一二,曾餬口之不及,豈代耕之足云?昔漢宣帝下詔云,吏能勤事,而奉祿薄,欲其無侵漁百姓難矣!遂加吏奉,著於策書。竊見今之結髮豋朝,陳力就列,其奉也不能致九人之飽,不及周之上農。其祿也,未嘗有百石之人,不及漢之小吏。若乃左右僕射,百僚之師長,位莫崇焉。月奉所入,不及軍中千夫之帥,豈稽古之意哉?欲乞今後百宮,奉祿雜給竝循舊制,旣豐其稍入,可責以廉隅。官且限以常員,理當減於舊費。觀此則今代所循,大抵皆宋之餘弊矣。

知縣[编辑]

知縣者,非縣令,而使之知縣中之事。[16]知猶管也。杜氏通典所謂簡較試攝判知之官是也。唐姚合為武功尉,作詩曰,今朝知縣印,夢裏百憂生。唐人亦謂之知印,其名始於貞元已後。其初尚帶一權字。白居易集,有裴克諒權知華陰縣令,制曰華陰令卒,非選補時。[17]唐制,凡選始於孟冬,終於季春。唐皎傳,貞觀中,官吏部侍郎,先是選集,四時補擬不為限,皎請以冬初集,盡季春止。後遂為法。調租勉農,政不可缺。前鎮國軍判官試大理評事裴克諒,久佐本府,頗有勤績,屬邑利病,爾必周知,宜假銅墨,試其才理,待有所立,方議正名。是權知者,不正之名也。至於普設知縣,則起自宋初。本朝實事云,五代任官,凡曹掾簿尉之齷齪無能,以至昏老不任驅策者,始注縣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誅求刻剝,猥迹萬狀。至優諢之言,多以令長為笑。[18]魏泰東軒筆錄同。建隆三年,始以朝官為知縣。其間復參用京官,或幕職為之。宋史言,宋初內外所授官,多非本職。惟以差遣為資歷。建隆四年,詔選朝士,分治劇邑。大理正奚嶼知舘陶,監察御史王祐知魏,楊應夢知永濟,屯田員外郎于繼徽知臨清,常參官宰縣自此始。又曰,初州郡多闕官,縣令選尤猥下,多為清流所鄙薄,每不得調。乃詔吏部選幕職官為知縣。自此以後,遂罷令而設知縣,沿其名至今。

雲麓漫鈔曰,唐制縣令闕,佐官攝令,曰知縣事。李翱任工部誌文云,攝富平尉知縣事是也。今差京官曰知縣,差選人曰令,與唐異矣。

宋時結銜曰,以某官知某府事,以某官知某州事,以某官知某縣事,以其本非此府此州此縣之正官,而任其事,故然。[19]山堂考索,藝祖開基,召諸鎮會于京師,賜第以留之。分命朝臣,出守列郡,號權知軍州事。軍謂兵,州謂民也。 于慎行筆麈曰,宋時大縣四千戶以上,選朝官知。小縣三千戶以下,選京官知。故知縣與縣令不同。以京朝官之銜知某縣事,非外吏也。 如建隆三年,寃句令侯陟,以清幹聞,擢左拾遺知縣事,是也。今則直云某府知府,某州知州,某縣知縣,文複而義舛矣。

北齊宰縣,多用厮濫。至於士流,恥居百里。[20]北史元文遙傳。五代選令,必有鄙猥之人。自古以來,以社稷民人寄之庸瑣者,有此二敗。以今方古,得無同之。

知州[编辑]

宋葉適言,五代之患,專在於藩鎮。藝祖思靖天下,以為不削節度,則其禍不息。於是姑置通判,以監統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權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輕其權。[21]宋敏求曰,凡節度州為三品,刺史州為五品,國初曹翰以觀察使判潁州,是以四品臨五品州也。同品為知,隔品為判。自後唯輔臣宣徽使太子太保僕射為判,餘竝為知州。監當知榷稅,都監總兵戎,而太守者[22]即刺史。塊然徒管空城,受詞訴而已。諸鎮皆束手請命,歸老宿衞。昔日節度之害盡去,而四方萬里之遠,奉尊京城,文符朝下,期會夕報,伸縮緩急,皆在朝廷矣。是宋初本有刺史,而別設知州,以代其權。後則罷刺史而專用知州,以權設之名,為經常之任矣。

新唐書,元和初,李吉甫為相,病方鎮彊恣,為帝從容言,使屬郡刺史得自為政,則風化可成。帝然之,出郎吏十餘人為刺史。宋祖之以京官臨制州縣,葢趙公開其端矣。

知府[编辑]

唐制,京郡乃稱府,至宋則潜藩之地,皆升為府。宋初太宗真宗,皆嘗為開封府尹。後無繼者,乃設權知府一人,以待制以上充。[23]皇朝政略,凡命知府,必帶權字,以翰林為之。翰林學士,及雜學士,若待制則權發遣而已。 陸游渭南集,權知府自李符始。崇寧三年,蔡京乞罷權知府,置牧尹各一員,牧以皇子領,尹以文臣充,是權知府者,所以避京尹之名也。今則直命之為知府,非也。

守令[编辑]

所謂天子者,執天下之大權者也。其執大權奈何?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而權乃歸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於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權,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權乃益尊。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而萬幾之廣,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24]沈約宋書論曰,孝建泰始,主威獨運,空制百司,權不外假,而刑政糾襍,理難徧通。而權乃移於法。於是多為之法,以禁防之。雖有姦宄有所不能踰,而賢智之臣,亦無能效尺寸於法之外,相與兢兢奉法,以求無過而已。於是天子之權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親民之官,而今日之尤無權者,莫過於守令。守令無權,而民之疾苦不聞於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國命乎?書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蓋至於守令日輕,胥吏日重,則天子之權已奪,而國非其國矣。尚何政令之可言耶?削考功之繁科,循久任之成效,必得其人而與之以權,庶乎守令賢,而民事理,此今日之急務也。

元吳淵穎歐陽氏急就章解後序曰,今之世每以三歲為守令滿秩,曾未足以新一郡之耳目而已去,又况用人不得專辟,臨事不得專議,錢糧悉拘於官,而不得專用,軍卒弗出於民,而不得與聞。蓋古之治郡者,自辟令丞,唐世之大藩,亦多自辟幕府僚屬。是故守一郡之事,或司金穀,或按刑獄,各有分職,守不煩而政自治。雖令之主一邑,丞則贊治,而掌農田水利,主簿掌簿書,尉督盜賊,令亦不勞,獨議其政之可否而已。今自一命而上,皆出於吏部,遇一事公堂完署,甲是乙否,吏或因以為奸,勾稽文墨,補苴罅漏、塗擦歲月,填塞辭款,而益不能以盡民之情狀。至於唐世之賦上供,送使留州,自有定額。兵則郡有都試,而惟守之所調遣。宋之盛時,歲有常貢,官府所在,用度贏餘,過客往來,廩賜豐厚,故士皆樂於其職,而疾於赴功。兵雖不及於唐,義勇民丁,團結什伍,衣裝弓弩,坐作擊刺,各保鄉里。敵至即發,而郡縣固自兼領者也。今則官以錢糧為重,不留贏餘,常俸至不能自給,故多贓吏,兵則自近戍遠,旣為客軍尺籍伍符,各有統帥,但知坐食郡縣之租稅,然已不復繫守令事矣。夫辟官蒞政,理財用人,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以專之。是故上下之體統雖若相維,而令不一。法令雖若可守,而議不一。為守令者,旣不得其職,將欲議其法外之意,必且玩常習故,辟嫌礙例,而皆不足以有為。而况三時耕稼,一時講武,不復古法之便易,而兵農益分。遇歲一儉,郡縣之租稅,悉不及額。軍無見食,東那西挾,倉廩空虛,而郡縣無復贏蓄以待用。或者水旱洊至,閭里蕭然,農民菜色,而郡縣且不能以振救,而坐至流亡。是以言涖事而事權不在於郡縣,言興利而利權不在於郡縣,言治兵而兵權不在於郡縣,尚何以復論其富國裕民之道哉!必也復四者之權,一歸於郡縣,則守令必稱其職,國可富民可裕,而兵農各得其業矣。

宋理宗淳祐八年,監察御史兼崇正殿說書陳求魯奏,今日救弊之策,大端有四。宜採夏侯太初併省州郡之議,俾縣令得以直達於朝廷。用宋元嘉六年為斷之法,俾縣令得以究心於撫字。法藝祖出朝紳為令之典,以重其權。遵光武擢卓茂為三公之意,以激其氣。然後為之正其經界,明其版籍,約其妄費,裁其橫斂。此數言者在今日亦可釆而行之。

舊唐書烏重𦙍傳,元和十三年,為橫海節度使,上言曰,臣以河朔能拒朝命者,其大畧可見。蓋刺史失其職,反使鎮將領兵事。若刺史各得職分,又有鎮兵,則節將雖有祿山思明之奸,豈能據一州為叛哉?所以河朔六十年能拒朝命者,祗以奪刺史縣令之職,自作威福故也。臣所管棣景德三州,已舉公牒,各還刺史職事訖。應在州兵,竝令刺史收管。從之。由是法制脩立,各歸名分。是後雖幽鎮魏三州,以河北舊風,自相更襲,在滄州一道,獨稟命受代,自重𦙍制置使然也。

祖宗朝,凡大府知府之任,多有賜勅,然無常例。成化四年六月,廉州府知府邢正將之任,以廉州密邇珠池,喉襟交阯,近為廣西流賊攻陷城邑,生民凋弊,特請賜勅。從之。吉安府知府許聰將之任,以吉安多强宗豪右,詞訟繁興,亦請賜勅俾得權宜處置,從之。

刺史守相得召見[编辑]

兩漢之隆,尤重太守。史言孝宣拜刺史守相,輙親見問,觀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當日太守常得召見,或賜璽書,堂陛之間,不甚濶絕。文帝謂季布曰,河東我股肱郡,故特召君耳。武帝賜嚴助書曰,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縱橫。賜吾丘壽王書,子在朕前之時知畧輻凑,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25]師古曰,太守都尉皆二千石,今壽王為都尉,不置太守,故云四千石也。職事竝廢,盜賊縱橫,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光武勞郭伋曰,賢能太守,去帝城不遠,[26]伋為潁川太守。河潤九里,冀京師竝蒙福也。天下之大,不過數十郡國,而二千石之行能,皆獲簡於帝心,是以吏職脩而民情達,以視後世之寄耳目於監司,飾功狀於文簿者,有親疎繁簡之不同矣。其在唐時,猶存此意。玄宗開元十三年,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十一人為刺史,命宰相諸王餞於雒濱,御書十韻詩賜之。宣宗時,李行言自涇陽縣令除海州刺史,李君奭自醴泉令除懷州刺史,皆釆之民言,擢以御筆。入謝之日,處分州事,萬里之遠,如在階前。夫人主而欲親民,必自其親大吏始也。

册府元龜,憲宗元和三年二月,勅許新除官及刺史等,假日於宣政門外謝,便進狀辭其授官於朝堂禮謝,竝不須侯假開。國朝舊制,凡命都督刺史,皆臨軒册拜,特示恩禮。近歲雖不册拜,而牧守受命之後,皆便殿口對賜衣。蓋以親人[27]唐諱民字改曰人。之官,恩禮不可廢也。時宰相李吉甫之舅裴復,新除河南少尹,求速之任,適遇寒食假,吉甫特奏,請遂兼刺史,同有是命,非舊典也。今日則名為陛辭,而不得一見天顏,堂廉內外之分益為邈絕。

漢令長[编辑]

漢時令長於太守雖稱屬吏,然往往能自行其意,不為上官所奪。如蕭育為茂陵令,會課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見責問育為之請。扶風怒曰,君課第六,裁自脫,何暇欲為左右言?及罷出,傳召茂陵令詣後曹,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遂趨出,欲去官。明旦詔召入,拜為司隷校尉。育過扶風府門,官屬掾吏數百人,拜謁車下。陶謙為舒令,太守張磐,同郡先輩與謙父友,意殊親之。而謙恥為之屈。嘗舞屬謙,謙不為起。固强之乃舞,舞又不轉。磐曰,不當轉邪?謙曰不可轉,轉則勝人。如此事在今日,即同列所難堪。而昔人以行之上宮,漢時長吏之能自樹立,可見於此矣。宋史司馬池傳,授永寧主簿,與令相惡,池以公事謁令,令南向倨坐不起,池挽令西向偶坐論事,不為少屈。

京官必用守令[编辑]

通典言晋制,不經宰縣,不得入為臺郎。魏肅宗時,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為郡縣選舉,由來共輕,宜改其弊。分郡縣為三等,三載黜陟。有稱職者,方補京官。如不歷守令,不得為內職,則人思自勉。唐張九齡言於玄宗曰,古者刺史入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致理之本,莫若重守令。凡不歷都督刺史,雖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歷縣令,雖有善政,不得任臺郎給舍。都督守令,雖遠者使無十年任外。從之。詔三省侍郎缺,擇嘗任刺史者。郎官缺,擇嘗任縣令者。宣宗大中改元,制曰,古者郎官出宰,郡守入相,所以重親人之官,急為政之本。自澆風久扇,此道寖消。頡頏清塗,便臻顯貴。治人之術,未嘗經心,欲使究百姓艱危,通天下利病,不可得也。軒墀近臣,蓋備顧問,如不知人疾苦,何以膺朕眷求?今後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未曾任刺史縣令者,宰臣不得擬議。宋孝宗時,臣僚言,吏事必歷而後知,人才必試而後見。為縣令者,必為丞簿,為郡守者必為通判,為監司者,必為郡守,皆有差等。未歷親民,不宜驟擢。因定知縣以三年為任,非經兩任不除監察御史。此開元乾道之吏治,所以獨高於近代也。本月綸扉之地,必取詞林,名在丙科,始分銅墨,於是字人之職輕,而簿書錢穀之司,一歸之俗吏矣。漢諺有云,取官漫漫,怨死者半。[28]風俗通。而宋神宗嘗謂宰臣曰,朕思祖宗百戰而得天下,今以州郡付之庸人,常切痛心。後之人君其以斯言書之坐右乎!

貞觀初,馬周上言,古者郡守縣令,皆妙選賢德。欲有所用,必先試以臨人,或由二千石高第,入為宰相。今獨重內官,縣令刺史,頗輕其選。又刺史多武夫勳臣,或京官不稱職,始出補外。折衝果毅,身力强者入為中郎將,其次乃補邊州。而以德行才能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夫以太宗之政,而馬周猶有此言,則知重內輕外,自古之所同患。人主苟欲親民,必先親牧民之官,而後太平之功可冀矣。

宗室[编辑]

漢唐之制,皆以宗親與庶姓參用。入為宰輔,出居牧伯者,無代不有。漢孝昭始元二年,以宗室無在位者,舉茂才劉辟彊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彊守長樂衞尉。孝平元始元年,詔宗室為吏,舉廉佐史,補四百石。[29]師古曰,言宗室為吏者,皆令舉廉,各從本秩。而依廉吏遷之為佐史者,例補四百石。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五月辛丑,命有司選宗子有才者,宗正薦四從叔前奉令知正,四從叔前祁縣令志遠,五從弟雒陽尉遇,六從弟酸棗丞良,五從弟武進尉朏,五從姪鄭縣尉瞻,五從姪前宋州參軍承嗣,皆授臺省官及法官京縣官。詔曰,至公之用,本無偏黨,惟善所在,豈隔親踈。四從叔知正等,咸有才名,見推公族,秉惟清之操,兼致遠之資。朕每慮同盟,不勤於德,常懸右職,以勸其從。先委宗卿,精為內舉,量能考行,歷任踰時,名數則多,升聞蓋寡,光膺是選,諒在得人,固可擢以清要,遷於臺閣。將觀志於七子,冀籍名於八人。書不云乎,九族旣睦,平章百姓。凡今懿戚,可不慎與!違道漫常,義無私於王法,修身效節,恩豈薄於他人!期於帥先,勵我風俗,深於自勉,以副明言。天寶三年五月,詔皇五等以下親,及九廟子孫,有材學政理,委宗正寺,揀擇聞薦。[30]憲宗元和三年,詔略同。德宗貞元二年八月,以睦王府長史嗣虢王則之,為左金吾大將軍。謂宰臣曰,朕不欲獨用外戚,故選宗室子有才行者獎拔之。昭宗乾寧二年六月丁亥朔,以京兆尹嗣薛王知柔,兼戶部尚書判度支,兼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制曰,支度牢籠之務,弛張經制之宜,當擇通才,俾繼成績。僉曰叔父,膺予簡求,匪私吾宗,示張王室。故終唐之世,有宰相十一人。[31]郇王房有林甫回,鄭王房有程石福,小鄭王房有勉夷簡宗閔,恒山王房有適之,吳王房有峴,惠宣太子房有知柔。而舊史贊之曰,我宗之英,曰皋[32]嗣曹王與勉。宋子京以為周唐任人不疑,得親親用人之道。惟本朝不立此格,於是為宗屬者,大抵皆溺於富貴,妄自驕矜,不知禮義。至其貧者,則游手逐食,靡事不為。名曰天枝,實為棄物。[33]宋時,凡宗室之不肖者,俗呼為潑撤太尉。曹同所謂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或比國數人,或兄弟竝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厠其間。[34]六代論。正本朝今日之事也。崇禎時,始行換授之法,而教之無數,舉之無術,未見有卓然樹一官之績者。三百年來,當國大臣,皆畏避而不敢言,至先帝獨斷行之而已晚矣。然則親賢竝用,古人之所以有國長世者,後王其可不鑒乎?[35]正統十四年,也先犯京師,詔諸王率兵勤王。已而虜退,詔止之。大理寺丞,薛瑄奏,宜擇諸王最賢者二三人,召來參議大政,匡輔聖明,帝曰不必召。

光武中興,實賴諸劉之力。乃即位已後,但有續封之典,而無舉賢之詔。明章已下,澤恩教訓,徒先四姓小侯。[36]明帝紀,永平九年,為四姓小侯開立學校,置五經師。註四姓樊氏、郭氏、陰氏、馬氏,其子弟號曰小侯。而不聞加意於宗屬者。然而親踈竝用,猶法西京。故靈獻之世,荊表益焉,各專方鎮,而昭烈乘之,以稱帝於蜀。若顛木之有由蘖。其與宋之二王航海奔亡一敗而不振者,不可同年而語矣!

唐末,屯田郎中李衢,作皇室維城錄。其有感於宗枝之不振乎![37]史言自玄宗以後,諸王不出閤,不分房,蓋自永王璘舉兵,而人主疎忌其兄弟矣。使得自樹功名如曹王𦤎者三五人,參錯天下為牧師,亦何至大盜覆都,强臣問鼎,而十六宅諸王,竝殲於逆豎之手也!

宗室自天啟二年開科,得進士一人。朱慎鋆列名奄案,為宗人羞。此不教不學之所致也。崇禎中,得進士十二人,惟朱統鈰起家庶吉士,官至南京國子監祭酒。而其始館選時,尚有以宗生為疑。吏部尚書王永光曰,旣可以中翰,即可以庶常。遂取之。其他換授甚多。然當板蕩之際,才略無聞。

五襍爼,宋時宗室散處各郡縣入籍應試。在京師者,別為玉牒所籍。至紹興十一年,從程克俊言,以所考合格宗室,附正奏名殿試。其後襍進諸科與寒素等,而宦績相業亦相望不絕書。

張邦基墨莊漫錄,言國朝宗室,例除環衞裕陵,始以非袒免補外官。繼有登科者,然未有為侍從。宣和五年,始除子崧徽猷閣待制。繼而子淔亦除。八年又除子櫟。乃靖康之變,已不旋踵。本朝之事,與宋一轍。

昔後魏元志為雒陽令,不避彊禦。孝文帝謂邢巒曰,此兒竟可謂王孫公子,不鏤自雕。巒曰,露竹霜條,故多勁節。非鸞則鳳,其在本枝也。人主之宗屬,豈必無才能優於庶姓者哉?

閔管蔡之失道,而作常棣之詩,以親其兄弟,此周之所以興。懲吳楚七國之變,而抑損諸王,至於中外殫微,本末俱弱,此西漢之所以亡。[38]宋沈懷文諫孝文曰,陛下旣明管蔡之誅,願崇唐衞之寄。深得富辰諫王之指。夫惟聖人以至公之心,處親疎之際,故有國長久,而天下蒙其福矣。

金史,密國公璹,世宗子,越王永功之子也。天興初,國事危急,曹王出質,璹已臥疾,求入見哀宗於隆德殿。上問叔父欲何言,璹奏曰,聞訛可[39]曹王名。欲出議和,訛可年幼,恐不能辦大事,臣請副之,或代其行。上慰之曰,南渡後[40]宣宗遷汴。國家比承平時,有何奉養?然叔父亦未嘗沾溉,無事則置之冷地,無所顧藉,有急則投之不測,叔父盡忠固可,天下其謂朕何?叔父休矣!於是君臣相顧泣下。金雖夷狄之邦,而其言有足悲者。章宗防制刻削兄弟,而其禍卒至於此,豈非後王之永鑒哉!

自古帝王為治之道,莫先於親親。而本朝之待親王及其宗屬也,則位重而愈踈,祿多而愈貧。誠有如漢哀帝時,杜業上言,宗室諸侯微弱,與繫囚無異者。英宗實錄,載景泰三年七月甲辰,陝西布政司言,秦愍王子,故庶人尚炌男女十人,皆未有室家,請如詔於軍民之家,自擇昏配。從之。時其長女年四十,長子年三十八矣。此去開國八九十年。太祖之曾孫,而怨曠之感不得上聞已如此。又况數傳而下者乎?於其請名請昏,無不有費,而不副其意,即部中為之沈閣。

宋史趙希躍傳,宗姓多貧,而始生有訓名,為人後有過禮,吏受賕亡藝,莫敢自陳。雲麓漫鈔,言宗籍凡袒免親以上皆賜名,乃有寓不典之言,及取怪僻字,但以為戱笑。本朝之弊同此。

宗室之子,固鮮脩飭,而朝臣視之,若非其同類者。唐書言德宗初政,諸王有官者,皆令出閤就班。岳陽等一十縣主,在諸王院久而末適人者,悉命以禮出降。二百年來無有以建中故事為朝廷告者。崇禎中,唐王[41]後為隆武皇帝。作書,述閣老于文定之言曰,唐玄宗十王宅,百孫院,皆在京師。凡有所請,皆賂韓虢而後得。憲宗時,諸王久不出閤,亦必厚賂宦官,始得所請。彼以宗室近屬,且聚居都邑,猶不免於夤緣,况以千里外之藩封,二百年之支屬,有不結納左右,以為倚託哉?嗚呼!文定之言結納左右而得請,猶未褻也。今之懇乞下僚,卑哀吏胥,不如是則終不得請,不愈甚乎?又曰,漢臣之言曰,有白頭老人教臣言,嗚呼!余繼之矣。夫一夫吁嗟,王道為虧。今且閭閻蔀屋,猶得被雲雨之施,而耳目之所不及,思澤之所不周,未有甚於皇族者。杕杜作而晋微,角弓刺而周替,可以為後王之殷鑒矣。

藩鎮[编辑]

明代之患,大略與宋同。岳飛說張所曰,國家都汴,恃河北以為固,苟馮據要衝,峙列重鎮,一城受圍,則諸城或撓或救,金人不敢窺河南,而京師根本之地固矣。文天祥言,本朝懲五季之亂,削除藩鎮,一時雖足以矯尾大之弊,然國以寖弱,故敵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殘。今宜分境內為四鎮,使其地大力衆,足以抗敵,約日齊奮,有進無退。彼備多力分,疲於奔命,而吾民之豪傑者,又伺間出於其中,則敵不難卻也。嗚呼!世言唐亡藩鎮,而中葉以降,其不遂幷於吐蕃回紇,滅於黃巢者,未必非藩鎮之力。宋至靖康而始立四道,金至元興而始建九公,不已晚乎?

尹源唐說曰,世言唐所以亡由諸侯之强,此未極於理。夫弱唐者諸侯也。唐旣弱矣,而久不亡者,諸侯維之也。燕趙魏首亂唐制,專地而治,若古之建國,此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為輕重。何則?假王命以相制,則易而順。唐雖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順而聽命,則天下為亂者不能遂其亂,河北不順而變,則姦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僣,而終敗亡。田悅叛於前,武俊順於後也。憲宗討蜀平夏,誅蔡夷鄆,兵連四方,而亂不生,卒成中興之功者,田氏稟命,王承宗歸國也。武宗將討劉稹之叛,先正三鎮,絕其連衡之計,而王誅以成。如是二百年,姦臣逆子專國命者有之,夷將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及廣明之後,關東無復唐有。方鎮相侵伐者,猶以王室為名。及梁祖舉河南,劉仁恭輕戰而敗,羅氏內附,王鎔請盟,於是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舉,而代唐有國,諸侯莫能與之爭,其勢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亂,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據趙燕,彊相均,地相屬,其勢宜莫敢先動,况非義舉乎?如此,雖梁祖之暴,不過取覇於一方爾,安能彊禪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諸侯强則分天子之勢,子何議之過乎?曰秦隋之勢,無分於諸侯,而亡速於唐,何如哉?不獨此也,契丹入大梁,而不能有者,亦以藩鎮之勢重也。王應麟曰,郡縣削弱,則夷狄之禍烈矣。

宋史,劉平為鄜延路副總管,上言五代之末,中國多事,惟制西戎為得之。中國未嘗遣一騎一卒遠屯塞上,但任土豪為衆所服者,封以州邑,征賦所入,足以贍兵養士。由是無邊鄙之虞。太祖定天下,懲唐末藩鎮之盛,削其兵柄,收其賦入,自節度以下,第坐給俸祿。或方面有警,則總師出討。事已,則兵歸宿衞,將還本鎮。彼邊方世襲,宜異於此。而誤以朔方李彛興、靈武馮繼業,—切亦徙內地。自此靈夏仰中國戍守,千里饋粮,兵民竝困矣。宋初之事,折氏襲而府州存,繼捧朝而夏州失。一得一失,足以為後人之鑑也。

賈昌朝為御史中丞,請陝西緣邊諸路守臣,皆帶安撫蕃部之名,擇其族大有勞者為首帥,如河東折氏之比,庶可以為藩籬之固。

路史封建後論曰,天下之枉,末足以害理,而矯枉之枉常深。天下之弊未足以害事,而救弊之弊常大。方至和之二年,范蜀公為諫院,建言,恩州自皇祐五年秋至去年冬,知州者凡七換。河北諸州,大率如是。欲望兵馬練習安可得也?伏見雄州馬懷德、恩州劉渙、冀州王德恭,皆材勇智慮,可責辦治,乞令久任。然事勢非昔,今不從其大,而徙舉三二州為之,以一簣障江河,猶無益也。請以昔者河東之折,靈武之李,與夫馮暉楊重勛之事言之。馮暉節度靈武,而重勛世有新秦,藩屏西北。他日暉卒,太祖乃徙其子馮翊,而以近鎮付重勛,於是一方始費朝廷經略。折李二姓,自五代來世有其地。二虜畏之。太祖於是俾其世襲,每謂虜寇內入,非世襲不克守。世襲則其子孫久遠家物,勢必愛吝,分外為防。設或叛渙,自可理討。縱其反噬,原陝一帥禦之足矣。况復朝廷恩信不爽,奚自而他?斯則聖人之深謀,有國之極算,固非流俗淺近者之所知也。厥後議臣,遽以世襲不便。折氏則以河東之功姑令仍世。而李氏遂移陝西,因茲遂失靈夏。國之與郡,其事固相懸矣。議者以太祖之懲五季,而解諸將兵權,為封建之不可復。愚竊以為不然。夫太祖之不隆封建,特不隆封建之名,而封建之實,固已默圖而陰用之矣。李漢超齊州防禦,監關南兵馬,凡十七年,胡人不敢窺邊。郭進以洛州防禦,守西山巡檢,累二十年。賀惟忠守易,李謙溥刺隰,姚內斌知慶,皆十餘載。韓令坤鎮常山,馬仁珪守瀛,王彥昇居原,趙贊處延,董遵誨屯環,武守琦戍晋,何繼筠牧棣,若張義之守滄景,咸累任管榷之利,賈易之權,悉以畀之。又使得自誘募驍勇,以為爪牙。軍中之政,俱以便宜從事。是以二十年間,無西北之虞。深機密策,蓋使人由之而不知爾。胡為議者不原其故,遂以兵為天子之兵,郡不得而有之?故自寶元康定,以中國勢力,而不能亢一偏方之元昊。靖康醜虜,長驅百舍,直搗梁師,蕩然無有藩籬之限,卒之橫潰,莫或支持。繇今日言之,奚啻春水之氷?嗚呼!欲治之君不世出,而大臣者,每病本務之不知,此予所以每咎徵普,以為唐室我朝之不封建,皆鄭公韓王之不知以帝王之道責難其主,而為是尋常苟且之治也。

黃氏日抄曰,太祖時不過用李漢超輩,使自為之守,而邊烽之警,不接於廟堂。三代以來,待夷狄之得,未有如我太祖者也。不使守封疆者久任世襲,而欲身制萬里,如在目睫,天下無是理也。

藩鎮旣罷,而州縣之任,處之又不得其方。真宗咸平三年,濮州盜夜入城,略知州王守信,監軍王昭度。於是知黃州王禹偁上言,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自五季亂離,各據城壘,豆分瓜剖七十餘年。太祖太宗削平僣偽,天下一家。當時議者,乃令江淮諸郡,毀城隍收兵甲,撤武備。書生領州,大郡給二十人,小郡十五人,以充常從,號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為郡城,蕩若平地。雖則尊京師而抑郡州,為强幹弱枝之計,亦匪得其中道也。蓋太祖削諸侯跋扈之勢,太宗杜僭偽覬望之心,不得不爾。其如設法救世,久則弊生。救弊之道在乎從宜。疾若轉規,不可膠柱。今江淮諸州大患有三,城池墮圯一也,兵仗不完二也,軍不服習三也。望陛下特紆宸斷,許江淮諸郡,酌民戶衆寡,城池大小,竝置守捉軍士,多不過五百人,閱習弓劍,然後漸葺城壁,繕完甲胄,則郡國有禦侮之備,長吏免剽掠之虞矣。嗚呼!人徒見藝祖罷節度,為宋百年之利,而不知奪州縣之兵與財,其害至於數百年而未已也!陸士衡所謂一夫從橫,而城池自夷,豈非崇禎末年之事乎?

輔郡[编辑]

崇禎二年三月,兵部侍郎申用懋上疏,請以昌平通易覇四州為四輔,宿重兵以衞京師。奉旨嘉納,下部議覆,事不果行。魏書言,靈太后時,四中郎將兵寡弱,任城王澄奏,宜以東中帶榮陽郡、南中帶魯陽郡、西中帶恒農郡、北中帶河內郡,選二品三品親賢居之,配以强兵,則深根固本之計也。靈太后將從之,以議者不同而止。及爾朱榮至河陰,遂無一兵拒敵,亦已事之明驗矣。

金都大梁,貞祐四年,元兵取潼關,次嵩汝間。御史臺言,兵踰崤澠,深入重地,近抵西郊,彼知京師屯宿重兵,不復叩城索戰,但以游騎遮絕道路,而分兵攻擊州縣,是亦圍京師之漸也。若專以城守為事,中都之危又將見於今日。[42]元史,太祖三年,分兵三道伐金,河北郡縣盡拔,唯中都、通、順、真定、清、沃、大名、東平、德、邳、海州十一城不下。此臣等所為寒心也。不攻京師,而縱其別攻州縣,是猶火在腹心,撥置於手足之上,均一體也。願陛下察之。契丹[43]後改為遼。太祖將攻幽州,其后述律氏,指帳前樹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后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猶是爾。吾以三千騎掠其四野,不過數年,困而歸我矣。[44]赫連勃勃稱帝,諸將勸先取關中。勃勃曰,吾天業草創,士衆未多,姚興亦一時之雄,諸將用命,關中末可圖也。我今專固一城,彼必並力於我,衆非其敵,亡可立待。不如以驍騎風馳,出其不意,救前則擊後,救後則擊前,使彼疲於奔命,我則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嶺北河東,盡為吾有。待興旣死,嗣子闇弱,徐取長安,在吾計中矣。古人用兵之智多有出此。夫踰山絕河,深入二三千里,至於淮岱之間,此不啻幽州之四野,大梁之西郊也。而謀國之臣,竟無一策以禦其來而擊其去,此則郡縣之守不足恃,而調援之兵不足用也明矣。詩曰,無俾城壞,無獨斯畏。後之為國者,盍鑒於斯!

邊縣[编辑]

宋元祐八年,知定州蘇軾言,漢鼂錯與文帝畫備邊策,不過二事,其一曰,徙遠方以實廣虛,其二曰,制邊州以備敵國。今河朔西路被邊州軍,自澶淵講和以來,百姓自相團結,為弓箭社,不論家業高下,戶出一人。又自相推擇,家資武藝,衆所服者,為社頭社副錄事,謂之頭目。帶弓而鋤,佩劍而樵。出入山坂,飲食長技,與北虜同。私立賞罰,嚴於官府,分番巡鑼,鋪屋相望。若透漏北賊,及本土强盜不獲,其當番人皆有重罰。遇有警急,擊鼓集衆,頃刻可致千人。噐甲鞍馬,常若寇至,葢親戚墳墓所在,人自為戰,虜甚畏之。先朝名臣帥定州者,如韓琦、龎籍皆加意拊循其人,以為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損其約束賞罰。今雖名目具存,責其實用,不逮往日。欲乞朝廷立法,少賜優異,明設賞罰,以示懲勸。奏凡兩上,皆不報。此宋時弓箭社之法,雖承平廢弛,而靖康之變,河北忠義多出於此。有國家者,能於閒暇之時,而為此寓兵於農之計,可不至如先帝之末,課責有司,以修練儲備之紛紛矣。

宦官[编辑]

漢和熹鄧后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以教授宮人。秦苻堅選奄人及女隷有聰識者,置博士授經。若夫巷伯能詩,列於小雅,史游急就,著在藝文,古固有之,而不限其人也。我太祖深懲前代宦寺之弊,命內官不許識字。永樂以後,此令不行。宣德中乃有內書堂之設。[45]實錄宣德元年七月,以劉翀為行在翰林院脩撰,專授小內使書。四年十月,命行在禮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陳山,專授小內使書。 實錄言山為人寡學,急利而昧大體,上薄之。其致仕歸,恩禮一無所及,則其授小內使書,亦賤者之事也。昔隋蔡允恭為起居舍人,帝遣教宮人,允恭恥之,數稱疾。宋賈昌朝為侍講,以編脩資善堂書籍為名,而實教授內侍。諫官吳育奏罷之。以宣廟之納諫求言,而廷臣未有論及此者。馴致秉筆之奄,其尊侔於內閣,而大權旁落,不可復收,得非內書堂階之厲乎?[46]英廟升遐,典璽局局丞王綸,以老事東宫,希圖柄用,而翰林侍讀學士錢溥,以曾奉命教內書館,綸受學焉。遂內外交錯,以謀入閣,已而敗露得罪。 綸造溥家,執弟於禮,坐溥上坐,飲至晡而去。周禮寺人,王之正內五人,內豎倍寺人之數。當時𥊍御之臣,皆是士人,而婦寺之權衰矣。唐太宗詔,內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內侍為之長,階第四,不任以事,惟門閤守禦,廷內掃除,禀食而已。武后時稍增其人。至中宗,黃衣乃二千員。玄宗時,宮嬪大率至四萬,宦官黃衣以上三千員。[47]玄宗始置內侍省監二員,秩三品,以高力士、袁思藝為之。是知宦官之盛,由於宮嬪之多,而人主欲不近刑人,則當以遠色為本。

宋濂大明日曆序,言后妃居中,不預一髮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無敢恃寵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給事掃除之役,其家法之嚴五也。

王元美筆記曰,高帝時,中人不得預外事,見公侯大臣,叩首惟謹。至永樂初,狗兒諸奄,稍稍見馬上之績,後以倦勤朝事,漸寄筆札,久乃稱肺腑矣。太監鄭和等,以奉命率舟師下海中諸夷,而中人有出使者矣。西北大將多洪武舊人,意不能無疑,思以腹心參之,而中人有鎮守者矣。王振時上春秋少,不日接大臣,而中人有票旨徑行者矣。

國史所載,永樂五年六月,內使李進往山西採天花,詐傳詔旨,擅役軍民,此即弄權之漸。仁宗即位,凡差出內臣,限十日內盡撤回京。其見於詔書者,有採寶石、採金珠香貨,採鐵黎木。而太宗實錄,多諱之不書。[48]實錄有十九年十一月辛酉,遣內官楊實。二十年十月癸巳,遣內官韋喬,同御史察勘兩京,及天下庫藏出納二事。至洪熙元年六月,宣宗即位,而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尹崇高,奏朝廷近差內官內使,市買諸物,每物置局,有拘集之擾,有供應之煩,朝廷所需甚微,民間所費甚大。宜皆取回,惟令有司買納。詔從之。乃猶有如宣德六年十二月乙末所書,管事袁公。假公務為名,擅差內官內使,陵虐官吏軍民,逼取金銀等物,以至磔死,而其黨十餘人皆斬者。嗚呼!作法于涼,其敝猶貪。至於萬曆中年,礦稅之使,旁午四出,而藉口於祖宗之成例。則外廷之臣,交章爭之,而無可如何矣。是以武王不泄邇。

中官典兵,亦始於永樂。仁宗實錄,言甘肅總兵官都督費瓛,不能專斷軍政,悉聽中官指使,勅責其低眉俛首,受制於人。宣宗實錄,言交阯左參政馮貴善用人,嘗得土軍五百人,勁勇善戰。貴撫育甚厚,每率之討賊,所嚮成功。後為中官馮騏奪去,貴與賊戰不利,遂死之。宣德元年三月己亥,勅責中官山壽曰,叛賊黎利,本一窮蹙小寇,若早用心禽捕,如探雀雛。爾乃妄執己見,再三陳奏,惟事招撫,以致養禍遺患。及方政等進討,爾擁官軍一千餘人,坐守乂安,不往來策應,視其敗衂。是則交阯之失,實本於中官。而仁宣二宗,亦但加之譙責而已。王振之專,土木之難,此非其漸乎?

交阯一事,中官之惡,實錄不盡書。景泰四年,吏科給事中盧祥言,臣思永樂年間,克平交阯,設置郡縣,夷人服從,後因鎮守內臣貪虐,致失人心,竟亡其地。天下至今非議不已。即此數言,可以想見師之上六曰,小人勿用,必亂邦也。豈不信夫!

成祖天威遠加,無思不服。遏密未幾,遂棄交阯。齊桓首覇,而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春秋已志之矣。故姤之初六,一陰始生而周公戒之。

正統九年正月辛未,命成國公朱勇,興安伯徐亨,都督馬亮陳懷等,統兵出境,勦兀良哈三衞。勇同太監僧保,出喜峯口,亨同太監曹吉祥出界嶺口,亮同太監劉永誠,出劉家口,懷同太監但信,出古北口。是時王振擅權,乃有此遣。而後遂以為例。至十四年陽和口之戰,太監郭敬監軍,諸將悉為所制。師無紀律,而宋謙朱冕全軍覆沒矣!

景泰元年閏正月乙卯,工部辦事吏徐鎮言,刑餘之人,不侍君側。太祖高皇帝懲漢唐之弊,不令預政,不令典兵,但使之守門傳命而已。邇者姦監王振,乘機專政,依勢作威,王爵天憲,悉出其口。生殺予奪,任己憎愛。又多引同類,如郭敬等,以為腹心,出監邊事。皇上臨御之初,乞監前失,宦官有參預朝政,及監軍鎮守者,悉令還內,各守本職。如此,則宦官無召釁之端,國祚有過曆之兆矣。事寢不行。

六月乙酉,陝西蘭縣舉人段堅,論宦寺監軍之失。

庚子,肅府儀衞司餘丁聊讓,請禁抑宦寺。

三年九月辛卯,南京錦衣衞鎮撫司軍匠餘丁蕭敏,陳內官苦害軍民十事。

天順八年十一月丙寅,兩京六科給事中王徽等言,正統十四年王振專權,使先帝遠播,宗社幾危。天順年間,曹吉祥專權,舉兵焚闕,欲危宗社。今日牛玉專權,謀出皇后,欺侮陛下。是皆貽笑四夷,取議萬世者也。臣請自今以後,一不許內官與國政。二不許外官與內官私相交結。三不許內官弟姪在外管事並置立產業,自古內官賢良者,萬無一人。無事之時,似為謹慎,一聞國政,便作姦欺。如聞陛下將用某人也,必先賣之以為己功,聞陛下將行某事也,必先泄之以張己勢。人望日歸,威權日重,而內官之禍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臣與聞國政者此也。內官侍奉陛下,朝夕在側,文武大臣,不知廉恥者,多與之交結,有饋以金寶珠玉,加之婢膝奴顏者,內官便以為賢,朝夕在陛下前稱美之。有正大不阿,不行私謁者,內官便以為不賢,朝夕在陛下前非毀之。陛下天縱聖明,固不為惑,日加浸潤,未免致疑。稱美者驟踰顯位,非毀者久屈下僚,怨歸朝廷,恩結宦寺,而內官之禍起矣。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外官與內官交結者此也。內官弟姪人等,授職任事,倚勢為非,聚姦養惡,家人百數,貲貨萬餘,田連千頃,馬繫千匹。內官因有此家產,所以貪婪無厭,姦弊多端,身雖在內,心實在外。內外相通,而禍亂所由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官弟姪在外管事幷置立家產者此也。陛下果能鑒彼三人於旣往,行此三事於方今,則禍亂自然不作,災害自然不生。倘或不然,則禍起蕭墻,變生肘腋,異日之患有,不可言者矣。然臣等今日之所言,乃舉朝之所諱。臣等雖愚,亦知避禍,但受恩朝廷,無以為報,居官言路,不可苟容。若陛下能行而不疑,即臣等雖死而無悔矣。上責徽等妄言要譽,命吏部俱調州判官。

中都之變,宦官僨事之前車也。不一年而監守之遣四出,以外廷無人甚也。平陰之役,風沙衞殿。殖綽曰,子殿齊師,國之辱也。先帝以此恥天下之士大夫,而士大夫不以為恥,且羣然攻之。廷論雖譁,上心不信。及暫撤之,而士大夫又果不足用也。於是乎再任宦者,而國事已不可為。昔者唐德宗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豋朝,繼以贓敗。故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巨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嗚呼!我不知今日之攻宦官者,果愈於宦官乎?內廷旣不可用,外廷亦遂無人,而國事又將誰屬乎?於時昭王歎息,思良將之已亡,武帝咨嗟,慮名臣之欲盡。而燎原靡撲,過涉終凶,可為痛哭者矣!是以人材非一世之所能成。古先王於多難之時,而得賢臣之助者,以其養之豫,而儲之廣也。傳曰,詒厥孫謀,以燕翼子,子桑有焉。夫有天下而為子孫之慮者,則必在於人才矣。

金史完顏訛可傳,劉祁曰,金人南渡之後,近侍之權尤甚重。宣宗喜用其人,以為耳目,伺察百官,故奉御輩採訪民間,號行路御史。或得一二事,即入奏之。上因責臺官漏泄,皆抵罪。又方面之柄,雖委將帥,又差一奉御在軍中,號曰監戰。每臨機應變,多為所牽制。遇敵輙先奔,故師多喪敗。哀宗因之不改,終至亡國。論曰,夫以𥊍御治軍,旣掣之肘,又信其讒以殺人,失政刑矣。唐之亡,坐以近侍監軍。金蹈其轍,哀哉![49]金時近侍非宦豎也。以世胄或吏員為之,見斜卯愛實傳。

崇禎十四年十二月戊午,上命禮部,幷在內各監局等衙門,官常典制,內外攸分。本職之外,豈宜侵越。我太祖高皇帝,酌古式今,獨嚴近習之防,勅內官毋預外事。一時朝政清明,法紀整肅,拔本澄源,意甚深遠。朕鑒後追前,凜持祖訓,自今神宮等監,各司局庫等衙門,或典禮繕戎,或鳩工莞鑰,或司膳服,或辦文書,都著勤慎小心,料理本等職業,不許違越祖制,干預在外政事。違者即以亂政,參挐處斬。仍詳察舊典,開列職掌具奏。禮部右侍郎蔣德璟疏言,周官內職,不滿百人,糾禁王宮,掌於小宰,古聖垂法,下戒將來,蓋其慎也。[50]天啟元年四月,御史張捷疏言,請令中官受考察于禮部,定為五年一舉,如京察例。太祖高皇帝實詳監於往代,而取衷焉。其設內官也,監司局庫,各有定員,秩不過四品,俸不過一石。而且糾劾有令,交通有戒,豫政典兵有禁,謹內外之防,杜假竊之漸。至尚論漢唐已事,而三致意焉。淵哉天訓,亘古不易矣。雖二十五年,曾遣太監聶慶童,往諭陝西河州等衞所番族,令其輸馬,以茶給之。然往諭屬番,於軍民無與,且不假事柄,亦暫往即還。終洪武之世,無他特遣,此所以致清明整肅之治,而開萬世太平之基也。乃若列聖纘承,宮府之大防無改,而時事偶異,中外之任間使聞。永樂中,始有遣使外夷,及遣往甘肅巡視者。洪熙中,始有守備南京者。正統中,始有率兵討賊征虜,及各省鎮守者。景泰初,始有分坐十營,或稱監鎗者。然仍聽尚書于謙等節制。至正德中,邊關始置內監,且令提督禁兵內操,分坐勇士,四衞軍營,益非祖宗之舊矣。他如監工監噐,會同審錄,蘇杭織造,榷稅開礦之遣,皆利少害多。亦旋設旋止,操縱在握,一時暫託權宜,而事任遞遷,易世每多釐正。惟世宗肅皇帝,毅然裁革,獨斷於先,我皇上翦除逆璫,媲美於後。總之禀成於高皇帝訓諭,內臣毋豫政事,外臣毋行交結二語,足括千古治亂之源矣。臣等伏讀寶訓,深遡貽謀,不使有功,自無竊柄之患。嘗令畏法,實杜亂政之階。故委腹心則威福移,寄耳目則羅織啟,遵典章則職守自恪,嚴內外則侵越不生。此實鑒古酌今,可以無弊,而神孫聖祖,於焉一揆者也。謹遵聖諭,備察舊章,將各監局職掌著為令甲,可考見者臚列上呈,恭候聖明裁奪。得旨申飭。[51]奄人之有祠堂,自英宗之賜王振始也。至魏忠賢,則生而賜祠,且徧於天下矣。故聖人戒乎作俑。

禁自宮[编辑]

實錄,成化元年七月丁巳,直隷魏縣民李堂等十一名,自宮以求進,命執送錦衣衞獄罪之,發南海子種菜。祖宗以來,凡閹割火者,必俘虜之奴,或罪極當死者,出其死而生之。葢重絕人之世,不忍以無罪之民,受古肉刑也。景泰以來,乃有自宮以求進者,朝廷雖暫罪之,而終收以為用。故近畿之民,畏避繇役,希覬富貴者,倣效成風,往往自戕其身,及其子孫,日赴禮部投進。自是以後,日積月累,千百成群,其為國之蠹害甚矣。[52]史臣劉吉等之辭。

實錄,永樂十九年七月丁卯,嚴自宮之禁,犯者皆發充軍。餘冬序錄曰,永樂二十二年,令凡自宮者,以不孝論。軍犯罪及本管頭目總小旗,民犯罪及有司里老。成化九年,令私自淨身者,本身處死,家發邊遠充軍。正統十二年,天順二年,成化九年,節經申明。弘治五年,自淨身者,本身幷下手人俱處死,全家充軍。兩鄰及歇家不舉,有司里老容隱者,一體治罪。其禁止乎未殘者,法甚嚴也。永樂二十三年,[53]仁宗即位。興州左屯衞軍徐翼,有子自宮,入為內豎。翼奏乞除軍籍。上曰,為父當教子,為子當養親。爾有子不能教,自殘其體,背親恩,絕人道,敗壞風教,皆原於爾,尚敢希除軍籍邪?出其子使代軍役。宣德二年,令自淨身人,軍民各還元伍籍,不許投入王府及官勢家藏隱,躲避差役。若犯,本身及匿藏家處死。該管總小旗里老鄰佑,一體治罪。正統元年閏六月,時軍民多自宮希進,間有以赦前獲免罪者。刑部請依舊制,不論赦前赦後,但論以不孝重罪。從之。成化十一年二月,順天府永清縣民徐義,自宮其幼子以求進,詔發充廣西南丹衞軍,妻及幼子皆隨往。成化十五年,淨身人令巡城御史錦衣衞官督逐回籍。弘治元年,令錦衣衞拘送順天府,遞發元管官司點閘,知在不許容縱。十三年,令先年淨身人,曾經發遣,不候收取,私自來京,圖謀進用者,問發邊遠充軍。其戒約於已殘者,法亦非不至也,而貂璫滿朝,金玉塞塗,至今日而益盛,然則法果行乎?

宋仁宗未有繼嗣,太常博士吳及言,上古之明王,重絕人之世,今宦官之家,競求他子,勦絕人理,以希爵命。童幼何罪,陷於刀鋸,有因而夭死者。夫有疾而夭,治世所矜,况無疾乎?有罪而宮,前王不忍,况無罪乎?臣聞漢永平之際,中常侍四員,小黃門十人爾。唐太宗定制,無得踰百員。今以祖宗時較之,當日宦官幾何人?今幾何人?臣愚以為胎卵刳傷,鳳凰不至。繼嗣未育,殆繇於此。伏願濬發德音,詳為條禁,權罷宦官進獻,有擅宮童幼,寘以重法。若然,則天心必應,繼嗣必廣。召福祥安宗廟之策,無先此者。帝異其言,權罷內臣進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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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