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卷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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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傳第二十六 陳修 楊思義 周禎 楊靖 單安仁 薛祥 唐鐸 開濟 明史
卷一百三十九
列傳第二十七 錢唐 韓宜可 蕭岐 馮堅 茹太素 李仕魯 葉伯巨 鄭士利 周敬心 王朴 張衡
列傳第二十八 魏觀 陶垕仲 劉仕貆 王宗顯 呂文燧 王觀 道同 盧熙 青文勝 

○錢唐(程徐)韓宜可(周觀政 歐陽韶)蕭岐(門克新)馮堅 茹太素(曾秉正)李仕魯(陳汶輝)葉伯巨 鄭士利(方徵)周敬 心王樸

錢唐,字惟明,象山人。博學敦行。洪武元年,舉明經。對策稱旨,特授刑部尚書。二年詔孔廟春秋釋奠,止行於曲阜,天下不必通祀。唐伏闕上疏言:「孔子垂教萬世,天下共尊其教,故天下得通祀孔子,報本之禮不可廢。」侍郎程徐亦疏言:「古今祀典,獨社稷、三皇與孔子通祀。天下民非社稷、三皇則無以生,非孔子之道則無以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皆聖人也。然發揮三綱五常之道,載之於經,儀範百王,師表萬世,使世愈降而人極不墜者,孔子力也。孔子以道設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教也,祀其道也。今使天下之人,讀其書,由其教,行其道,而不得舉其祀,非所以維人心、扶世教也。」皆不聽。久之,乃用其言。帝嘗覽《孟子》,至「草芥」「寇仇」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詔:「有諫者以大不敬論。」唐抗疏入諫曰:「臣為孟軻死,死有餘榮。」時廷臣無不為唐危。帝鑒其誠懇,不之罪。孟子配享亦旋復。然卒命儒臣修《孟子節文》云。

唐為人強直。嘗詔講《虞書》,唐陛立而講。或糾唐草野不知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帝之道陳於陛下,不跪不為倨。」又嘗諫宮中不宜揭武后圖。忤旨,待罪午門外竟日。帝意解,賜之食,即命撤圖。未幾,謫壽州,卒。

程徐,字仲能,鄞人。元名儒端學子也。至正中,以明《春秋》知名。歷官兵部尚書,致仕。明兵入元都,妻金抱二歲兒與女瓊赴井死。洪武二年,偕危素等自北平至京。授刑部侍郎,進尚書,卒。徐精勤通敏,工詩文,有集傳於世。

韓宜可,字伯時,浙江山陰人。元至正中,行御史臺辟為掾,不就。洪武初,薦授山陰教諭,轉楚府錄事。尋擢監察御史,彈劾不避權貴。時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陳寧、中丞塗節方有寵於帝,嘗侍坐,從容燕語。宜可直前,出懷中彈文,劾三人險惡似忠,奸佞似直,恃功怙寵,內懷反側,擢置臺端,擅作威福,乞斬其首以謝天下。帝怒曰:「快口御史,敢排陷大臣耶!」命下錦衣衛獄,尋釋之。

九年出為陜西按察司僉事。時官吏有罪者,笞以上悉謫屯鳳陽,至萬數。宜可疏,爭之曰:「刑以禁淫慝,一民軌,宜論其情之輕重,事之公私,罪之大小。今悉令謫屯,此小人之幸,君子殆矣。乞分別,以協眾心。」帝可之。已,入朝京師。會賜諸司沒官男女,宜可獨不受。且極論:「罪人不孥,古之制也。有事隨坐,法之濫也。況男女,人之大倫,婚姻逾時,尚傷和氣。合門連坐,豈聖朝所宜!」帝是其言。後坐事將刑,御謹身殿親鞫之,獲免。復疏,陳二十餘事,皆報可。未幾,罷歸。已,復徵至。命撰祀鐘山、大江文;諭日本、征烏蠻詔,皆稱旨,特授山西右布政使。尋以事安置雲南。惠帝即位,用檢討陳性善薦,起雲南參政,入拜左副都御史,卒於官。是夜大星隕,櫪馬皆驚嘶,人謂:「宜可當之」云。

帝之建御史臺也,諸御史以敢言著者,自宜可外,則稱周觀政。

觀政亦山陰人。以薦授九江教授,擢監察御史。嘗監奉天門。有中使將女樂入,觀政止之。中使曰:「有命」,觀政執不聽。中使慍而入,頃之出報曰:「御史且休,女樂已罷不用。」觀政又拒曰:「必面奉詔。」已而帝親出宮,謂之曰:「宮中音樂廢缺,欲使內家肄習耳。朕已悔之,御史言是也。」左右無不驚異者。觀政累官江西按察使。

前觀政者,有歐陽韶,字子韶,永新人。薦授監察御史。有詔:日命兩御史侍班。韶嘗侍直,帝乘怒將戮人。他御史不敢言,韶趨跪殿廷下,倉卒不能措詞,急捧手加額,呼曰:「陛下不可!」帝察韶樸誠,從之。未幾,致仕,卒於家。

蕭岐,字尚仁,泰和人。五歲而孤,事祖父母以孝聞。有司屢舉不赴。洪武十七年,詔徵賢良,強起之。上十便書,大意謂:帝刑罰過中,訐告風熾。請禁止實封以杜誣罔;依律科獄以信詔令。凡萬餘言。召見,授潭王府長史。力辭,忤旨,謫雲南楚雄訓導。岐即日行,遣騎追還。歲餘,改授陜西平涼。再歲致仕。復召與錢宰等考定《書》傳。賜幣鈔,給驛歸。嘗輯《五經要義》;又取《刑統八韻賦》,引律令為之解,合為一集。嘗曰:「天下之理本一,出乎道必入乎刑。吾合二書,使觀者有所省也。」學者稱「正固先生」。

當是時,太祖治尚剛嚴,中外凜凜,奉法救過不給。而岐所上書過切直,帝不為忤。厥後以言被超擢者,有門克新。

克新,鞏昌人。泰州教諭也。二十六年,秩滿來朝。召問經史及政治得失。克新直言無隱。授贊善。時紹興王俊華以善文辭,亦授是職。上諭吏部曰:「左克新,右俊華,重直言也。」初,教官給由至京,帝詢民疾苦。岢嵐吳從權、山陰張桓皆言:「臣職在訓士,民事無所與。」帝怒曰:「宋胡瑗為蘇、湖教授,其教兼經義治事;漢賈誼、董仲舒皆起田里,敷陳時務;唐馬周不得親見太宗,且教武臣言事。今既集朝堂,朕親詢問,俱無以對,志聖賢之道者固如是乎!」命竄之邊方。且榜諭天下學校,使為鑒戒。至是克新以亮直見重。不數年,擢禮部尚書。尋引疾,命太醫給藥物,不輟其奉。及卒,命有司護喪歸葬。

馮堅,不知何許人,為南豐典史。洪武二十四年上書言九事:「一曰養聖躬。請清心省事,不與細務,以為民社之福。二曰擇老成。諸王年方壯盛,左右輔導。願擇取老成之臣出為王官,使得直言正色,以圖匡救。三曰攘要荒。請務農講武,屯戍邊圉,以備不虞。四曰勵有司。請得廉正有守之士,任以方面。旌別屬吏,具實以聞而黜陟之。使人勇於自治。五曰褒祀典。請敕有司采歷代忠烈諸臣,追加封謚,俾末俗有所興勸。六曰省宦寺。晨夕密邇,其言易入,養成禍患而不自知。請裁去冗員,可杜異日陵替之弊。七曰易邊將。假以兵柄,久在邊圉,多致縱佚。請時遷歲調,不使久居其任。不惟保全勛臣,實可防將驕卒惰、內輕外重之漸。八曰訪吏治。廉幹之才,或為上官所忌,僚吏所嫉。上不加察,非激勸之道。請廣布耳目,訪察廉貪,以明黜陟。九曰增關防。諸司以帖委胥吏,俾督所部,輒加箠楚,害及於民。請增置勘合以付諸司,聽其填寫差遣,事訖繳報,庶所司不輕發以病民,而庶務亦不致曠廢。」書奏,帝嘉之,稱其知時務,達事變。又謂侍臣曰:「堅言惟調易邊將則未然。邊將數易,則兵力勇怯、敵情出沒、出川形勝,無以備知。倘得趙充國、班超者,又何取數易為哉!」乃命吏部擢堅左僉都御史,在院頗持大體。其明年,卒於任。

茹太素,澤州人。洪武三年,鄉舉,上書稱旨,授監察御史。六年擢四川按察使,以平允稱。七年五月召為刑部侍郎,上言:「自中書省內外百司,聽御史、按察使檢舉。而御史臺未有定考,宜令守院御史一體察核。磨勘司官吏數少,難以檢核天下錢糧,請增置若干員,各分為科。在外省衛,凡會議軍民事,各不相合,致稽延。請用按察司一員糾正。」帝皆從之。明年,坐累降刑部主事。陳時務累萬言,太祖令中書郎王敏誦而聽之。中言:「才能之士,數年來幸存者百無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言多忤觸。帝怒,召太素面詰,杖於朝。次夕,復於宮中令人誦之,得其可行者四事。慨然曰:「為君難,為臣不易。朕所以求直言,欲其切於情事。文詞太多,便至熒聽。太素所陳,五百餘言可盡耳。」因令中書定奏對式,俾陳得失者無繁文。摘太素疏中可行者下所司,帝自序其首,頒示中外。

十年,與同官曾秉正先後同出為參政,而太素往浙江。尋以侍親賜還里。十六年召為刑部試郎中。居一月,遷都察院僉都御史。復降翰林院檢討。十八年九月擢戶部尚書。

太素抗直不屈,屢瀕於罪,帝時宥之。一日,宴便殿,賜之酒曰:「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太素叩首,即續韻對曰:「丹誠圖報國,不避聖心焦。」帝為惻然。未幾,謫御史,復坐排陷詹徽,與同官十二人俱鐐足治事。後竟坐法死。

曾秉正,南昌人。洪武初,薦授海州學正。九年,以天變詔群臣言事。秉正上疏數千言,大略曰:「古之聖君不以天無災異為喜,惟以祗懼天譴為心。陛下聖文神武,統一天下,天之付與,可謂盛矣。兵動二十餘年,始得休息。天之有心於太平亦已久矣;民之思治亦切矣。創業與守成之政,大抵不同。開創之初,則行富國強兵之術,用趨事赴功之人。大統既立,邦勢已固。則普天之下,水土所生,人力所成,皆邦家倉庫之積;乳哺之童,垂白之叟,皆邦家休養之人。不患不富庶,惟保成業於永久為難耳。於此之時,當盡革向之所為,何者足應天心,何者足慰民望,感應之理,其效甚速。」又言天既有警,則變不虛生。極論《大易》、《春秋》之旨。帝嘉之,召為思文監丞。未幾,改刑部主事。十年擢陜西參政。會初置通政司,即以秉正為使。在位數言事,帝頗優容之。尋竟以忤旨罷。貧不能歸,鬻其四歲女。帝聞大怒,置腐刑,不知所終。

李仕魯,字宗孔,濮人。少穎敏篤學,足不窺戶外者三年。聞鄱陽朱公遷得宋朱熹之傳,往從之遊,盡受其學。太祖故知仕魯名,洪武中,詔求能為朱氏學者,有司舉仕魯。入見,太祖喜曰:「吾求子久,何相見晚也!」除黃州同知。曰:「朕姑以民事試子,行召子矣。」期年,治行聞。十四年,命為大理寺卿。

帝自踐阼後,頗好釋氏教。詔徵東南戒德僧,數建法會於蔣山。應對稱旨者輒賜金襴袈裟衣,召入禁中,賜坐與講論。吳印、華克勤之屬,皆拔擢至大官,時時寄以耳目。由是其徒橫甚,讒毀大臣。舉朝莫敢言,惟仕魯與給事中陳汶輝相繼爭之。汶輝疏言:「古帝王以來,未聞縉紳緇流,雜居同事,可以相濟者也。今勛舊耆德咸思辭祿去位,而緇流憸夫乃益以讒間。如劉基、徐達之見猜,李善長、周德興之被謗,視蕭何、韓信,其危疑相去幾何哉?伏望陛下於股肱心膂,悉取德行文章之彥,則太平可立致矣。」帝不聽。諸僧怙寵者,遂請為釋氏創立職官。於是以先所置善世院為僧錄司。設左、右善世、左、右闡教、左、右講經覺義等官,皆高其品秩。道教亦然。度僧尼道士至逾數萬。仕魯疏言:「陛下方創業,凡意指所向,即示子孫萬世法程,奈何捨聖學而崇異端乎!」章數十上,亦不聽。

仕魯性剛介,由儒術起,方欲推明朱氏學,以辟佛自任。及言不見用,遽請於帝前,曰:「陛下深溺其教,無惑乎臣言之不入也!還陛下笏,乞賜骸骨歸田裏。」遂置笏於地。帝大怒,命武士捽搏之,立死階下。

陳汶輝,字耿光,詔安人。以薦授禮科給事中,累官至大理寺少卿。數言得失,皆切直。最後忤旨,懼罪,投金水橋下死。

仕魯與汶輝死數歲,帝漸知諸僧所為多不法,有詔清理釋道二教云。

葉伯巨,字居升,寧海人。通經術。以國子生授平遙訓導。洪武九年星變,詔求直言。伯巨上書,略曰:

臣觀當今之事,太過者三: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
先王之制,大都不過三國之一,上下等差,各有定分,所以強幹弱枝,遏亂源而崇治本耳。今裂土分封,使諸王各有分地,蓋懲宋、元孤立,宗室不競之弊。而秦、晉、燕、齊、梁、楚、吳、蜀諸國,無不連邑數十。城郭宮室亞於天子之都,優之以甲兵衛士之盛。臣恐數世之後,尾大不掉,然後削其地而奪之權,則必生觖望。甚者緣間而起,防之無及矣。議者曰:『諸王皆天子骨肉,分地雖廣,立法雖侈,豈有抗衡之理?』臣竊以為不然。何不觀於漢、晉之事乎?孝景,高帝之孫也;七國諸王,皆景帝之同祖父兄弟子孫也。一削其地,則遽構兵西向。晉之諸王,皆武帝親子孫也,易世之後,叠相攻伐,遂成劉、石之患。由此言之,分封逾制,禍患立生。援古證今,昭昭然矣。此臣所以為太過者也。
昔賈誼勸漢文帝,盡分諸國之地,空置之以待諸王子孫。向使文帝早從誼言,則必無七國之禍。願及諸王未之國之先,節其都邑之制,減其衛兵,限其疆理,亦以待封諸王之子孫。此制一定,然後諸王有賢且才者入為輔相,其餘世為藩屏,與國同休。割一時之恩,制萬世之利,消天變而安社稷,莫先於此。
臣又觀歷代開國之君,未有不以任德結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國祚長短,悉由於此。古者之斷死刑也,天子撤樂減膳,誠以天生斯民,立之司牲,固欲其並生,非欲其即死。不幸有不率教者入於其中,則不得已而授之以刑耳。議者曰:宋、元中葉,專事姑息,賞罰無章,以致亡滅。主上痛懲其弊,故制不宥之刑,權神變之法,使人知懼而莫測其端也。臣又以為不然。開基之主垂範百世,一動一靜,必使子孫有所持守。況刑者,民之司命,可不慎歟!夫笞、杖、徒、流、死,今之五刑也。用此五刑,既無假貸,一出乎大公至正可也。而用刑之際,多裁自聖衷,遂使治獄之吏務趨求意旨。深刻者多功,平反者得罪。欲求治獄之平,豈易得哉!近者特旨,雜犯死罪,免死充軍。又刪定舊律諸則,減宥有差矣。然未聞有戒敕治獄者務從平恕之條。是以法司猶循故例。雖聞寬宥之名,未見寬宥之實。所謂實者,誠在主上,不在臣下也。故必有罪疑惟輕之意,而後好生之德洽於民心,此非可以淺淺期也。
何以明其然也?古之為士者,以登仕為榮,以罷職為辱。今之為士者,以混跡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錄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以鞭笞捶楚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茍免誅戮,則必在屯田工役之科。率是為常,不少顧惜,此豈陛下所樂為哉?誠欲人之懼而不敢犯也。竊見數年以來,誅殺亦可謂不少矣,而犯者相踵。良由激勸不明,善惡無別。議賢議能之法既廢,人不自勵,而為善者怠也。有人於此,廉如夷、齊,智如良、平,少戾於法。上將錄長棄短而用之乎?將舍其所長、苛其所短而置之法乎?茍取其長而捨其短,則中庸之材爭自奮於廉智。倘苛其短而棄其長,則為善之人皆曰:某廉若是,某智若是,朝廷不少貸之,吾屬何所容其身乎!致使朝不謀夕,棄其廉恥,或事掊克,以備屯田工役之資者,率皆是也。若是非用刑之煩者乎?
漢嘗徙大族於山陵矣,未聞實之以罪人也。今鳳陽皇陵所在,龍興之地,而率以罪人居之,怨嗟愁苦之聲充斥園邑,殆非所以恭承宗廟意也。且夫強敵在前,則揚精鼓銳,攻之必克,擒之必獲,可也。今賊突竄山谷,以計求之,庶或可得。顧勞重兵,彼方驚散,入不可蹤跡之地。捕之數年,既無其方,而乃歸咎於新附戶籍之細民,而遷徙之。騷動數千里之地,室家不得休居,雞犬不得寧息。況新附之眾,向者流移他所,朝廷許其復業。今附籍矣,而又復遷徙,是法不信於民也。夫戶口盛而後田野辟,賦稅增。今責守令年增戶口,正為是也。近者已納稅糧之家,雖承旨分釋還家,而其心猶不自安。已起戶口,雖蒙憐恤,而猶見留開封祗候。訛言驚動,不知所出。況太原諸郡,外界邊境,民心如此,甚非安邊之計也。臣願自今朝廷宜存大體,赦小過。明詔天下,修舉「八議」之法,嚴禁深刻之吏。斷獄平允者超遷之,殘酷裒斂者罷黜之。鳳陽屯田之制,見在居屯者,聽其耕種起科。已起戶口、見留開封者,悉放復業。如此則足以隆好生之德,樹國祚長久之福。而兆民自安,天變自消矣。
昔者周自文、武至於成、康,而教化大行;漢自高帝至於文、景,而始稱富庶。蓋天下之治亂,氣化之轉移,人心之趨向,非一朝一夕故也。今國家紀元,九年於茲,偃兵息民,天下大定。紀綱大正,法令修明,可謂治矣。而陛下切切以民俗澆漓,人不知懼,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故或朝信而幕猜者有之;昨日所進,今日被戮者有之。乃至令下而尋改,已赦而復收。天下臣民莫之適從。臣愚謂天下之趨於治,猶堅冰之泮也。冰之泮,非太陽所能驟致。陽氣發生,土脈微動,然後得以融釋。聖人之治天下,亦猶是也。刑以威之,禮以導之,漸民以仁,摩民以義,而後其化熙熙。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非空言也。
求治之道,莫先於正風俗;正風俗之道,莫先於守令知所務;使守令知所務,莫先於風憲知所重;使風憲知所重,莫先於朝廷知所尚。古郡守、縣令,以正率下,以善導民,使化成俗美。征賦、期會、獄訟、簿書,固其末也。今之守令以戶口、錢糧、獄論為急務;至於農桑、學校,王政之本,乃視為虛文而置之,將何。以教養斯民哉?以農桑言之:方春州縣下一白帖,裏甲回申文狀而已,守令未嘗親視種藝次第、旱澇戒備之道也。以學校言之:廩膳諸生,國家資之以取人才之地也。今四方師生,缺員甚多。縱使具員,守令亦鮮有以禮讓之實作其成器者。朝廷切切於社學,屢行取勘師生姓名、所習課業。乃今社鎮城郭,或但置立門牌,遠村僻處則又徒存其名,守令不過具文案、備照刷而已。上官分部按臨,亦但循習故常,依紙上照刷,未嘗巡行點視也。興廢之實,上下視為虛文。小民不知孝弟忠信為何物,而禮義廉恥掃地矣。風紀之司,所以代朝廷宣導德化,訪察善惡。聽訟讞獄,其一事耳。今專以獄訟為要。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視為末節而不暇舉,所謂宣導風化者安在哉?其始但知以去一贓吏、決一獄訟為治,而不知勸民成俗,使民遷善遠罪,乃治之大者。此守令風憲未審輕重之失也。
《王制》論鄉秀士升於司徒曰「選士」,司徒論其秀士而升於太學曰「俊士」,大樂正又論造士之秀升之司馬曰「進士」,司馬辨論官材,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其考之之詳若此,故成周得人為盛。今使天下諸生考於禮部,升於太學,歷練眾職,任之以事,可以洗歷代舉選之陋,上法成周。然而升於太學者,或未數月,遽選入官,間或委以民社。臣恐其人未諳時務,未熟朝廷禮法,不能宣導德化,上乖國政,而下困黎民也。開國以來,選舉秀才不為不多,所任名位不為不重,自今數之,在者有幾?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昔年所舉之人,豈不深可痛惜乎!凡此皆臣所為求治太速之過也。
昔者宋有天下蓋三百餘年。其始,以禮義教其民,當其盛時,閭閻里巷皆有忠厚之風,至於恥言人之過失。洎乎末年,忠臣義士視死如歸,婦人女子羞被汙辱,此皆教化之效也。元之有國,其本不立,犯禮義之分,壞廉恥之防。不數十年,棄城降敵者不可勝數,雖老儒碩臣甘心屈辱。此禮義廉恥不振之弊。遺風流俗至今未革,深可怪也。臣謂:莫若敦仁義,尚廉恥。守令則責其以農桑、學校為急,風憲則責其先教化、審法律,以平獄緩刑為急。如此,則德澤下流,求治之道庶幾得矣。郡邑諸生升於太學者,須令在學肄業,或三年,或五年,精通一經,兼習一藝,然後入選。或宿衛,或辦事,以觀公卿大夫之能,而後任之以政,則其學識兼懋,庶無敗事。且使知祿位皆天之祿位,而可以塞凱覦之心也。治道既得,陛下端拱穆清,待以歲月,則陰陽調而風雨時,諸福吉祥莫不畢至。尚何天變之不消哉?

書上,帝大怒曰:「小子間吾骨肉,速逮來,吾手射之!」既至,丞相乘帝喜以奏,下刑部獄。死獄中。

先是,伯巨將上書,語其友曰:「今天下惟三事可患耳,其二事易見而患遲,其一事難見而患速。縱無明詔,吾猶將言之,況求言乎。」其意蓋謂分封也。然是時諸王止建藩號,未曾裂土,不盡如伯巨所言。迨洪武末年,燕王屢奉命出塞,勢始強。後因削奪稱兵,遂有天下,人乃以伯巨為先見云。

鄭士利,字好義,寧海人。兄士元,剛直有才學,由進士歷官湖廣按察使僉事。荊、襄卒乘亂掠婦女,吏不敢問,士元立言於將領,還所掠。安陸有冤獄,御史臺已讞上,士元奏其冤,得白。會考校錢穀冊書,空印事覺。凡主印者論死,佐貳以下榜一百,戍遠方。士元亦坐是繫獄。時帝方盛怒,以為欺罔,丞相御史莫敢諫。士利嘆曰:「上不知,以空印為大罪。誠得人言之,上聖明,寧有不悟?」會星變求言。士利曰:「可矣。」既而讀詔:「有假公言私者,罪。」士利曰:「吾所欲言,為天子殺無罪者耳。吾兄非主印者,固當出。需吾兄杖出乃言,即死不恨。」

士元出,士利乃為書數千言,言數事,而於空印事尤詳。曰:「陛下欲深罪空印者,恐奸吏得挾空印紙,為文移以虐民耳。夫文移必完印乃可。今考較書策,乃合兩縫印,非一印一紙比。縱得之,亦不能行,況不可得乎?錢穀之數,府必合省,省必合部,數難懸決,至部乃定。省府去部遠者六七千里,近亦三四千里,冊成而後用印,往返非期年不可。以故先印而後書。此權宜之務,所從來久,何足深罪?且國家立法,必先明示天下而後罪犯法者,以其故犯也。自立國至今,未嘗有空印之律。有司相承,不知其罪。今一旦誅之,何以使受誅者無詞?朝廷求賢士,置庶位,得之甚難。位至郡守,皆數十年所成就。通達廉明之士,非如草菅然,可刈而復生也。陛下奈何以不足罪之罪,而壞足用之材乎?臣竊為陛下惜之。」書成,閉門逆旅泣數日。兄子問曰:「叔何所苦?」士利曰:「吾有書欲上,觸天子怒,必受禍。然殺我,生數百人,我何所恨!」遂入奏。帝覽書,大怒,下丞相御史雜問,究使者。士利笑曰:「顧吾書足用否耳。吾業為國家言事,自分必死,誰為我謀?」獄具,與士元皆輸作江浦,而空印者竟多不免。

方徵,字可久,莆田人。以鄉舉授給事中。嘗侍遊後苑,與聯詩句。太祖知其有母在,賜白金,馳驛歸省。還改監察御史,出為懷慶知府。徵志節甚偉,遇事敢直言。居郡時,因星變求言,疏言:「風憲官以激濁揚清為職。今不聞旌廉拔能,專務羅織人罪,多征贓罰,此大患也。朝廷賞罰明信,乃能勸懲。去年各行省官吏以用空印罹重罪,而河南參政安然、山東參政朱芾俱有空印,反遷布政使,何以示勸懲?」帝問羅織及多征贓罰者為誰,徵指河南僉事彭京以對。貶沁陽驛丞。十三年,以事逮至京,卒。

周敬心,山東人,太學生也。洪武二十五年,詔求曉曆數者,敬心上疏極諫,且及時政數事。略曰:

臣聞國祚長短,在德厚薄,不在曆數。三代尚矣,三代而下,最久莫如漢、唐、宋,最短莫如秦、隋、五代。其久也以有道,其短也以無道。陛下膺天眷命,救亂誅暴。然神武威斷則有餘,寬大忠厚則不足。陛下若效兩漢之寬大,唐、宋之忠厚,講三代所以有道之長,則帝王之祚可傳萬世,何必問諸小道之人耶?
臣又聞陛下連年遠征,北出沙漠,為恥不得傳國璽耳。昔楚平王時,琢卞和之玉,至秦始名為「璽」,歷代遞嬗,以訖後唐。治亂興廢,皆不在此。石敬瑭亂,潞王攜以自焚,則秦璽固已毀矣。敬瑭入洛,更以玉制。晉亡入遼,遼亡遺於桑乾河。元世祖時,劄剌爾者漁而得之。今元人所挾,石氏璽耳。昔者三代不知有璽,仁為之璽,故曰「聖人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陛下奈何忽天下之大璽,而求漢、唐、宋之小璽也?
方今力役過煩,賦斂過厚。教化溥而民不悅;法度嚴而民不從。昔汲黯言於武帝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方今國則願富,兵則願強,城池則願高深,宮室則願壯麗,土地則願廣,人民則願眾。於是多取軍卒,廣籍資財,征伐不休,營造無極,如之何其可治也?臣又見洪武四年錄天下官吏,十三年連坐胡黨,十九年逮官吏積年為民害者,二十三年罪妄言者。大戮官民,不分臧否。其中豈無忠臣、烈士、善人、君子?於茲見陛下之薄德而任刑矣。水旱連年,夫豈無故哉!

言皆激切。報聞。

王樸,同州人。洪武十八年進士。本名權,帝為改焉。除吏科給事中,以直諫忤旨罷。旋起御史。陳時事千餘言。性鯁直,數與帝辨是非,不肯屈。一日,遇事爭之強。帝怒,命戮之。及市,召還,諭之曰:「汝其改乎?」樸對曰:「陛下不以臣為不肖,擢官御史,奈何摧辱至此!使臣無罪,安得戮之?有罪,又安用生之?臣今日願速死耳。」帝大怒,趣命行刑。過史館,大呼曰:「學士劉三吾誌之:某年月日,皇帝殺無罪御史樸也!」竟戮死。帝撰《大誥》,謂樸誹謗,猶列其名。

有張衡者,萬安人,樸同年進士。授禮科給事中。奏疏剴切。擢禮部侍郎。以清慎見褒,載於《大誥》。後亦以言事坐死。

贊曰:太祖英武威斷,廷臣奏對,往往失辭。而錢唐、韓宜可、李仕魯輩,抱其樸誠,力諍於堂陛間,可謂古之遺直矣。伯巨、敬心以縫掖諸生,言天下至計,雖違於信而後諫之義,然原厥本心,由於忠愛。以視末季沽名賣直之流,有不可同日而語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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