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北略/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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賑民[编辑]

閏正月,命巡城御史煮粥賑饑,發帑金八千,賑真定。發帑金六千,賑山東。二月,風霾亢旱,詔求直言。三月,分賑畿南三萬金。是日雨。又賑京師貧民,各錢二百。七月,發帑金二萬,賑順天保定。八月,發倉粟賑河東饑民。九月,命有司祭難民、瘞暴骸。冬十月,出帑金萬兩,市舊棉衣二萬,給京師窮民。

己卯、庚辰之際,中外交訌,上念窮民罹災蠲賑屢下,而有司執法侵蠹如故。真可恨也。

策貢士[编辑]

三月王策貢士於建極殿,賜魏藻德第一。先是,閏正月,上召貢士四十八人於文華殿。上問邊隅多警,何以報仇雪恥?藻德對曰:使大小諸臣,皆知所恥,則功業自建。娓娓數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識之。至是優拔第一。

新進士召對,上拔趙玉森等五人為翰林,周正儒五人為科臣,吳邦直五人為御史,俱批應對詳明。又拔呂陽等十三人,為吏、兵二部主事,俱批應對稍明。賜下第舉人無錫華廷獻、江陰徐亮工等為進士。時稱欽賜進士。

太祖吳元年置翰林院,以陶安為翰林學士。洪武十八年,始定翰林官制。永樂二年甲申科,擇會元楊相等五十一人及善書、易流等十人,俱改庶吉士。次年正月,復命解縉選庶吉士楊相、武、進段良等二十八人。於文淵閣肄業。時人謂之二十八宿。舊制庶吉士,間一科考選,額定二十八人。自萬曆十一年癸未李廷機榜,始令每科考選以二十二人為額。故數科來翰林官至百餘員,皆無所事事。惟揚揚長安道上,拜客飲酒而已。崇禎甲戌、丁丑兩科,始不選庶吉士,以即推有異政者,擢入翰林,亦制之一變也。至庚辰新科進士召對,上問君有難,當云何?錫人趙玉森對曰:萬歲臣殉死,上頷之。因問四事,玉森對且泣,遂拔翰林。時稱欽賜翰林。旗桿半黃半朱,眾榮之。或云故例。每科翰林選十八人,惟南京及浙各選二人,余每省一人,每科選科道每省一人,凡有大政必合十三省人酌議,故備知天下得失。此制之善也。及崇禎辛未以後。始不考選,惟取知推為翰林科道矣。迨癸未科復考庶吉士。後乙酉,隆武立,復改庶吉士為庶萃士云。

四月,命考選大典須科貢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吏部考選,不列舉貢,特命貢士並歲貢二百六十三人,俱補部寺司屬,推官知縣,不為例。

命朝臣及撫按各舉將材。

明制最重進士,可仕至六部,進士中翰林為最,一入翰林則不屈膝。雖揖腰背不甚折,所以養相體也。舉人止可仕至太守而已。故進士觀舉人頗卑,雖同處不甚款接。至歲貢蔭官,又無論矣。若武職則微甚,雖大至總戎,自文臣視之抑末也。思廟命科貢兼取,可謂一洗舊習。然二百六十三人俱補部寺司屬,得毋更矯太甚乎?

黃道周廷杖[编辑]

庚辰四月,黃道周以前召對。特旨補江西布政司都事。巡撫解學龍薦舉之疏,例下部,聞有簽貼其旁。激上怒者,上遂以道周黨邪亂政,學龍徇私,緹騎杻逮。道周先還閩,聞信馳詣南昌,諸士紳慰問不答,陰醵金為贈,不納,視者皆哭。至京,與學龍各杖八十。下刑部獄。黃景昉趨視之,道周創雖重,神氣未損,獨以虧體辱親為可恥。越數日,戶部主事葉廷秀救疏上,杖一百,削籍為民。廷秀,濮州人,講程朱之學。與道周初未嘗相識,疏上自分必死,旗尉至,即與偕行,將拜杖,言笑自若,覽杖者亦為心折。道周久系,醫治稍痊,而太學生余仲吉,又上疏曰:黃道周通籍二十載,半居墳廬,稽古著書,一生學力,止知君親,雖言嘗過戇,而誌實忠純,今喘息僅存,猶讀書不倦,此臣不為道周惜,而為皇上天下萬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征之面折,至欲殺而終不果。漢武帝惡汲黯之直諫,雖遠出而實優容。皇上欲遠法堯舜,奈何出漢唐之下,斷不宜以黨人輕議學行才品之臣也。通政司格之不上。仲吉並劾通政司施邦曜,上怒下獄,亦杖一百論戍。復詔道周,學龍對北司簿,仍即家逮廷秀。廷訊曰,葉問孰為閩黃公者,道周、學龍皆恨相見晚。北司帥逼供黨與,鍛煉極酷,無所得。謬指數員塞責。有昆山諸生朱永明者,持百錢將遺仲吉,亦在系中,並送部擬罪。

按旗尉至南昌,闔郡惶懼。姚知府面送公禮五百金,又私禮三百金,夥長袁從先一百金,又錦衣酒席折程折席共三十金,又分犒金吾管家及長隨六十二十餘金,時舅氏慎三胡公為司李,六月十六送三十金,蓋道周為沈延嘉之房師,沈又為舅氏之房師也。姜曰廣送六兩,楊廷麟送二十兩,余如臬司吳、守道潘、高安令蔡、豐城令郝等俱有助金約千兩。有諸生彭土望,持走京師,為黃解部中用。部內不取,彭遺還,絲毫無染,送黃夫人,夫人以大義辭之。送解家,解不受。繼送舅氏,舅氏以為公費,竟無所私焉。此一役也,可謂江右之高義,亦可謂千古之高義也已。

徐石麒對三事[编辑]

五月,召廷臣於平臺,問守邊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對以守邊在農戰互用,救荒在勸民輪粟,安民在省官用賢,上是之。

薛國觀免[编辑]

庚辰六月,大學士薛國觀免。初,國觀以溫體仁援,遂於丁丑八月得入閣,上頗向用之。至是擬諭失旨,議處致仕。上嘗語國觀朝士婪賄。國觀對曰:使廠衛得人,朝士何敢黷貨?時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汗出浹背。於是,專偵其陰事以至於敗。國觀既削籍,給事中袁愷再疏劾之,言國觀納賄有跡,並及尚書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俱下鎮撫司訊。又下都御史葉有聲於獄,亦以通賄國觀也。時株連頗眾。

李振聲請限田[编辑]

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聲,請限品官占田,如一品田十頃,屋百間,其下遞減,下部議。

井田之制善矣,然不可行於後世也。限田之議,猶有井田遺意,亦終不能行者。以利於貧賤,而不便於富貴耳。

禁蔫[编辑]

蔫草,本邊塞軍中所用,一可痿陽,二可辟寒,庚辰北郡嚴諭禁之。而營軍即於諭下陳市,其無忌如此。是歲無錫令龐昌允亦禁蔫,有人種少許,治之,用賄獲免。時天旱,俗謂龍畏蔫避去,故呼為回龍草。

李自成敗而復振[编辑]

庚辰九月,秦兵大破李自成於函谷。自成眾散略盡,其部下俱降,自成竄漢南,秦兵蹙之於北,左兵扼之於南,窮蹙不得他逸,食且盡。自經者數四,養子李雙喜救之。自成因令軍中盡殺所掠婦女,以五十騎沖圍而南。時河南大饑,饑民所在為盜,自成自鄖均走伊雒,饑民從者數萬,勢復大振。十一月,升陜撫丁啟睿,總督陜西、山邊、山西、河南軍務。十二月,自成攻永寧陷之。殺萬安王朱,連破四十八塞,遂陷宜陽。眾至數十萬。李巖為之謀主。賊每剽掠所獲,散濟饑民,故所至咸附之,勢益甚。

先是,戊寅張獻忠、羅汝才九股在房竹山中,自成來附。獻忠謀殺之,自成覺而逃去。入蜀。己卯,自成自川潛渡,入豫取洛陽。

一云:戊寅自成寇襄,敗於左師,奔谷城,獻忠資以甲胄,走均。均賊王光恩降朝,勸與之俱,自成不應,去之鄖,屏北山中不出者二年。庚辰,楊嗣昌搜捕之,自成潛逃洛下,饑民從者數萬。

上云己卯入豫,此云庚辰逃洛,疑庚辰為是。但一云獻謀殺自成,一云獻資自成甲胄,則又疑謀殺為確。蓋張、李是兩不相下人。

楊嗣昌駐襄陽[编辑]

庚辰閏正月,楊嗣昌奏辟永州推官萬元,吉為軍前監紀,從之。二月十三日甲子,給嗣昌萬金,賜斗牛服,又賜海騮馬一,棗騮馬一,金鞍二。嗣昌駐襄,調兵會剿,以陜西興安一路失期,斬其監軍殷太白。三月,嗣昌次荊門,立大剿營,以新募湖南殺手二千人隸之,更以戲下騎兵為上將營,新撫降丁皆隸焉,以副將猛如虎將之,日望撤各鎮內監還京。

羅汝才入川[编辑]

二月二十日,辛未羅汝才掠信陽,尋陷光州。五月,汝才與過天星等七股盡入蜀,監軍萬元吉,扼夔門。已而,賊陷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帥秦良玉,發兵援夔州,萬元吉與之合。

按天啟元年,敵攻沈陽諸將,吳文傑、周敦吉等救之。石柱司秦邦屏先率兵渡河,諸營繼進。邦屏戰死。三月,四川藺賊奢崇明倡亂,遂據重慶府,已而復陷遵義,一方震驚。石柱宣撫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時敵厚遺秦氏,求其助兵,秦氏斬使留銀,進兵圍重慶。夫沈陽戰死邦屏烈矣,抑男也。至良玉不過一女子耳。昔圍重慶,今援夔州,其忠勇不愈於須眉者哉!

左良玉大破張獻忠[编辑]

六月,左良玉遣降將劉國能,圍獻於太平縣之瑪瑙山中。獻食盡,分兵四出抄糧,不得糧歸者,盡殺之。未歸者,詣嗣昌降。良玉使國能將之,前行,詐稱糧至,獻開營。延入,國能大破之,斬首萬級,掃其營壘,擒其妻孥,與徐以顯、潘獨鰲等送襄陽獄,獻忠攀藤越嶺逃去。

良玉前射獻忠眉心,此又擒其妻孥等,可謂二快事。獨是徐、潘為獻之腹心,既獲即宜誅之,以絕禍本,乃猶送獄以緩須臾,致賊得生奸計,竊所不解。豈畏獻乎!抑欲招獻乎!茍畏獻則徐、潘為獻之謀主,斬之獻無主矣。若欲招獻,亦姑留妻孥足矣,且獻當日破郡陷邑殺人如草,雖親王不免,凡有心者,恨不食肉寢皮,顧當事猶惜其妻子,護其黨羽,謂之何哉!

圍獻忠略載二月事。

楊嗣昌奪印歸印[编辑]

五月,江北賊陷羅田,羅田縣屬黃州府。六月,副將軍賀人龍等,合秦蜀諸軍擊賊,大破之。七月,賊小秦王等相率降於楊嗣昌,獻忠、汝才謀渡川西走,諸將會師擊之,營於夔之土地嶺,待人龍兵三檄不至。初,嗣昌以左良玉進止多不從節制,而人龍所將陜兵驍勇善戰,而多擁降丁,屢破賊有功,思得總兵名號以統轄之。川撫邵捷春為請於嗣昌。嗣昌乃祇密疏於朝,請以人龍代良玉,佩將印,既而聞瑪瑙山之捷,後奏留良玉,佩將印如故,別加人龍職銜,須後命。人龍怏怏。良玉知之,意亦恨。當獻忠遁伏山中,千餘殘寇可盡,乃良玉以奪印懷慚,人龍復以歸印觖望,遂逡巡不復深入。皆嗣昌兩帥之心,玩寇故也。癸亥,人龍兵噪,而西歸;己巳,官兵敗績。

九月,羅汝才、過天星之入川也,凡九股。是時,嗣昌已降其八,遂飛章以聞,敘賚文武將吏有差。十月,獻忠、汝才陷大昌。二十五日壬戌,又陷劍州。川兵追之敗績。執四將以去。劍州,屬四川保寧府。

吳卿論兵弊[编辑]

黃梅貢士吳卿上言,流賊奸宄出沒,尤善偵走,嘗日馳二百里,酗酒耽色,瞌睡不醒。若將勇敢銜枚夜襲,賊不能覺也。今兵不殺賊,反以仇民,窮鄉男婦,匿林逃難,割首獻功,以愚主將,主將以愚監紀,監紀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當懲痛者也。

張獻忠圍桐城[编辑]

陳石舫,樅陽文士。樅陽鎮距桐城百三十里。庚辰,獻忠駐廬州、六安諸處,去桐城三百餘里。時樅楊猶寂然無恙,忽鄉人謂石舫曰:「君能飲,吾當告以機事。」石舫問之。其人曰:「近得密報,獻忠不日且至,君應速走。」石舫猶疑信參半,不意談笑間,賊騎已充斥於前矣。一晝夜行三百里。九月七日,立營於黃山谷讀書臺。臺在山巔,可以眺遠。焚掠三日,凡殺八千餘人,壯勇者驅之攻城。時獻忠大隊距桐城五里結營,困之,使偏裨分掠鄉民充軍攻城。其驅掠之法,以精銳十人孰戈前率,使所掠之民隨行,又以武士十人押後,復令騎兵十人左右分列,操刀催督,茍前者已過,後或不續,即殺之,眾懼疾行。驅至近城,解入老營,雖千百人,不過三十騎督趲,獻坐營中,每人審問,如答應詳明,即留下。文人多不殺,賊有四大營,獻居中老營,外駐三營,猶如鼎足,環護老營,三營者,一名前營,二名中營,三名後營。獻忠戴尖氈帽,服織錦胡桃花衣,軟靴布毯,於地而坐。眉間有箭瘡,為患時出膿水。二美人侍側,以白綾方數寸,進而拭之。既拂,輒棄綾於地。頃之,眉心復濕,仍拭如前。無一日間,箭瘡,即戊寅歲左良玉所射者也。至是已三年,猶時時迸裂。左右驍將二十人,佩刀隨護,碗酒大肉,席地傳飲。時九月初十,為獻忠生日,各營頭目及本營諸將,皆稱觥上壽,優人侑觴,凡作三闋,第一演關公五關斬六將,第二演韓世忠勤王,第三演尉遲恭三鞭換兩鐧。三奏既畢,八音復舉。美人歌舞雜陳於前,歡飲移時,諸將辭出。獻忠戒之曰:「桐城百姓怨恨我輩,晚間須慎,勿縱飲誤大事。」款囑再三。諸將曰:「敢不如命?」一揖而退。獻忠自宿老營中心,選美人絕色者二人侍寢,夜嘗不寐,裹甲微行,攜刀巡視,雖左右僕御,亦不知所在,其深密如此。所宿之外,第一層,以所掠文士旋繞居之,呼為相公。第二層,令女子居之,呼為美人。第三層,使醫士居之,呼為大夫。第四層,書吏等居之。第五層,勇士固守營門。凡心腹悉隸帳下,有入其老營者,不得遽出。若見文士,則詢其策略,或當意者,即授之職,賜以符合,使攻取城邑。如無所能而欲還鄉者,輒殺之;所掠士子,知為本邑人,晝則與之飲食,命婦人承事,似見寵侍,及夜,則虞其遁逸,悉縶之,離鄉三百里,始縱而不縛,所掠童子,教以騎射殺人,日間所遣,夜則點名,問今日殺人幾塊,猶云幾個也。童子殺掠過多,獻忠則喜而賞之,若無所殺掠,即笞二十棍。由是所至,劫殺一空,百姓恨刺骨,俱呼為八賊,而不稱八大王。小卒掠得金銀,悉獻主將,不許私匿,如藏銀三兩,即殺之,恐有金而逃耳。故貧民室廬既墟,無以度日,皆從之奔掠,用是所至益眾。平居無事,則練習士卒,如十騎兵,即使十步兵或棍手與之搏擊,擊殺馬兵,即以所乘馬賞之。故騎卒多精銳。時邑令張拱極,固守桐城,獻忠攻之,彌月不破。城為呂蒙所築,外磚內石,堅甚。攻者止能挖去磚而已,不克穿其石也。獻忠掠鄉郭居民,㨧土擔石,高築長堤環攻之,城內用砲擊殺焉。賊將屍和土填入,復以利械授民,驅之前攻,城外土墩,幾與北門齊,賊將逾城入,城中大懼,復發大砲擊殺之。邑之鄉人甚苦,而真賊實未傷一人。時總戎黃得功,方鎮廬州,拱極遣人間道乞援,得功率眾星馳,獻忠聞之解圍去。得功追之不及。至今百姓屍祝之。凡獻忠他遁,慮追兵躡至,多以金帛遺地,兵利其以有,亦不窮追,是以大為民患。賊將去,所幸美人悉手刃之,及柢他邑,所掠美人,亦復如前。著挈之不能,去之可惜。故其慘毒如此。亦美人之厄運也。當獻忠犯桐城,陳石舫亦在掠中,有湖廣人張義者,昔年同舍生之僮也。至是為賊將,忽遇石舫問曰:「相公識我乎?」石舫茫然答曰:「忘之矣。」張曰:「予即曩時在相公家趨事者。毋恐,會須相救。」已而獻忠點名審問,聞上連呼歸順班,聲如雷,有文且才者,即留中。遞至石舫,張義欲脫之,乃白獻忠曰:「此人無所長,且不能徒步。所獲牲口,反與之用,不如釋去。」獻忠曰:「吾昔日在廬州,用一人即破一城,豈有文人無用之理?」謂顧石舫曰:「汝欲歸耶?吾即送汝歸耳。」石舫信之。俯伏謝。既而引至一所,百姓甚眾,盡殺之,遞及石舫,張義舉手一搖,行刑者一刀而去。石舫血濺衣體,頹然而仆。然不覺痛,亦異也。時屍橫道左,供馬蹂踐,而張義適至,見而問曰:「相公能咳一聲乎?」石舫嗽之有聲。義喜曰:「可救也。」喉尚未斷,令四人舁之私室,且囑曰:「慎勿省膏藥等物,止以舊氈帽邊,燒灰傅之,晚間用茶洗去膿穢,久當自愈。」乃去。石舫如其言,療之,三月始愈。康熙四年乙巳季夏二十九日,予在樅陽,見石舫項上刀痕環結,詢之石舫,遂詳述前事如此。且云是歲元旦大雪,樅陽屋上俱有大人足跡,長可二尺許,眾皆異之。是秋即罹此變,或謂足跡,乃降災之神也。石舫家於山龕中,藏書萬卷,並樓臺亭屋,悉成灰燼。惜哉!

談笑間數百里猝至,所謂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獻忠得之矣,惜乎用之不善。

前載九月獻忠、汝才陷大昌,今載九月獻忠圍桐城,賊雖善於馳突,恐吳蜀萬里,未必一月便能分犯。蓋陷大昌者,疑為羅汝才。不然,或史略所載之月,恐有小誤。此出目擊,斷無可疑。

楊卓然議撫[编辑]

十二月,楚豫皖兵大集,賊懼乞撫。初十日丙辰,監軍楊卓然往賊議之。

是歲,賊寇橫流四境,雖時有斬獲,屢報招降,然降黨未經解散,而饑民復相煽聚,勢若燎原,莫可撲滅。

歲饑[编辑]

七月,饑民蜂起,嘯聚大行山應賊。是年,兩京、河南、山東、山西、浙江大旱蝗,人相食,草木俱盡,土寇並起,道路梗塞。

誌異[编辑]

庚辰正月十五日丁卯夜,東方黑氣彌空,連三夕,二月壬子朔,杭州城門夜鳴。

無錫實錄云:九月二十三日,未申之間,密雲不雨,浙瀝有聲,所雨皆小豆,有紺、紅、黑三種,質甚堅,民有收之者,來春藝之,有莖而無花實。

時張真人經錫,舟前二牌云:值日功曹聽用,天下城隍免參。邑令龐昌允敦請祈雨,雨真人謝曰:此天庭之掌,非學生敢擅也。如愚力量,止有借水幾尺而已。頃之,水果暗漲三尺,五日復退。真人入崇安寺,謁三清,次謁並及關神,俱行四叩首禮,余如張睢陽諸神,不一揖也。

是時比年旱歉谷貴人饑,予隨內父杭濟之先生,讀書於洛社道中,青赤黑諸色蟲,長可五寸許,縱橫塍畔,幾無不足處,聚啖米菽,予於杭氏齋中每啜菉豆粥。六月二十一日,予從先生自洛社歸,經全州,巷扉緊閉,聞破落戶欲取徐氏耳,遂村後行,南眺數里,煙焰騰升,咸云焚石塘孫氏也。人情嗷嗷洶洶。二十二、二十三兩日,暮塘橋貧者相聚數十人,抵有米家,傳食而掠焉。聲言將及吾鎮。於是,本鎮亦集二百人,每人酒一碗,肉四兩餉之,荷戈吶喊,南北繞行。未幾,前之劫掠者,次第被擒,笞死無算,鄉村稍得安枕,然貧民無生人之樂矣。卯、辰二秋,蝗旱蔽天,俗謂猛將掌蟲屬吾鄉,悉演戲以禳之。男婦田間鳴金呵逐,裳衣建標,予見而嘆曰:此即斬木揭竿之象,天下其將亂乎?及申、酉之際,鄉兵蜂起,卒符其兆。然則治亂之間,必先有幾,夢夢者自不覺耳!

正月初六戊午,雷電交作,大雨三寸,時在大寒,尚未立春,冬行夏令,倒行逆施。其災異之應,在是年六月終,為百姓城中搶米,延及各鄉俱搶,而究其至搶之因,蓋為自夏至秋,天無滴水,米價一兩七錢,而大戶又不糶米,激成搶米之變也。

六月初三,下午有轎一乘,在街坊抄化,其中有一絕。小師姑,身長尺許,趺坐於盤中,大頭、大面、大手,有一道婆托在手中,見者皆怪異之,此怪孽也。問其出處云,從浙省而來。

六月初六至十五日,月下蝗至,落落飛過,久旱所致也。七月二十五日下午,飛蝗蔽天而來,自西北往東南,吾錫城中屋上俱盈二三寸,道途父老俱云目中未見。二十九日下午蝗飛三日,至八月初二、初四兩日,蔽天而下。十二下午,落落飛過,晚更甚。是年租稅四五分,白米二兩一石。

六月十七暑甚,是日下午,饑民燒毀馬世奇房屋,一帶亂拳,毆碎頭面,血汙滿體,以世奇侵去官糶米銀二百兩故也。鄉紳之體,從此大失矣。十七至二十日,鄉城打搶。十八,各店鋪搶米,大戶俱搶。十九、二十,大搶。二十一各鄉大搶。二十二日知縣龐昌允緝拿亂民一二十人監處。城中始定。二十三日以後,無日不解審亂民。官打死四五十人,而鄉間打死、燒死者無算。此等異變,亦一時之劫數也。七月十五,蘇州關上有富戶施姓者,不糶官米,百姓各執器械,斬門而入,殺五十餘人,其家立盡,吳下之變如此。當時承平既久,連歲旱饑,民心蠢蠢思動矣。幸江左柔脆,無強有力者起於其間為之倡耳。不然,幾何而不豫楚也!

山東丐婦[编辑]

崇禎庚辰,山東諸省,皆積歲旱荒,流民咸就食南都。時書鋪廊下,臥一秀士,穿舊䌷衣,以帕裹巾,傍有少婦,耳垂銀珰,貌極端莊,度亦嫻雅,見往來者,輒伸扇乞錢,或問其從來。曰:吾山東巨族女,嫁夫才五日,即相攜行乞到此。夫亦官裔遊庠人,忍饑冒寒,染病不起,只得坐守待盡耳。或勸以何不適人,亦可得數十金,調理夫愈,則兩命俱活矣。婦曰:與失節生,寧守義死。況夫病已深,縱有飲食藥餌,未必痊可。夫亡,誓不獨存,奈何徒喪廉恥乎?或更詰之曰:何不以耳上銀鐺易米。答曰:此夫家聘物,不忍棄也。聞者咸嘆服。競相施助,驟得數金。婦乃購一棺,藏寺中,視夫一粥,彼亦一粥,視夫不食,彼亦不食。絕粒者浹旬,夫竟斃,既殮,得乞貲,倩工埋訖。舉衣去兜土,冢未成而遽暈倒,按之則氣絕矣。路人高其義,共買棺,與夫同穴,殯焉。耳上銀珰尚在。

江左貴人之妻女失節敗閒、恬不恥者,觀此掩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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