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斷/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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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品

漢張敞,字子高,河東平陽人,官至京兆尹。善古文,傳之子吉。吉傳其出杜鄴,鄴傳其子林。吉子靖,字伯松,博學文雅,過於子高。三王以來,古文之學蓋絕,子高精勤而習之,其後杜林、衛宏為之嗣。子高好古博雅,有緝熙之美焉。

嚴延年,字次卿,東海人,河南太守。雅工史書,規模趙高,時稱其妙,後以罪棄市。

後漢班固,字孟堅,扶風安陵人,官至中郎將。工篆,李斯、曹喜之法,悉能究之。昔李斯作《蒼頡篇》,趙高作《爰歷篇》,胡母敬作《博學篇》。漢興,閭里書私合之,總謂《蒼頡篇》斷六十字為一章,凡五十五章。至平帝元始中,徵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未央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作訓纂篇二十四章,以纂續蒼頡也。孟堅乃復續十三章。和帝永初中,賈魴又撰異字,取固所續章而廣之,為三十四章,用訓纂之末字以為篇目,故曰《滂喜篇》。言滂沱大盛,凡百二十三章,文字備矣。明帝使孟堅成父彪所述漢書,永平初受詔,至章帝建初二十五年而成。以竇憲賓客,繋於洛陽獄,卒年六十三。大小篆入能。

徐幹,字伯張,扶風平陵人,官至班超軍司馬。善章草書,班固與超書,稱之曰:得伯張書,藳勢殊工,知識讀之,莫不嘆息,實亦藝由己立,名自人成。後有蘇班,亦平陵人也。五歲能書,甚為張伯英所稱嘆。

許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官至太尉南閣祭酒。少好古學,喜正文字,尤善小篆,師模李斯甚得其妙。作說文解字十四篇,萬五百餘字。疾篤,令子沖詣闕上之。安帝末年卒。

晉呂忱,字伯雍,博識文字。撰字林五篇,萬二千八百餘字,字林則說文之流。小篆之工,亦叔重之亞也。

張超字子並,河間鄭人,官至別部司馬。工章草,擅名一時。字勢甚峻,亦猶楚共王用刑失節,不合其宜,吳人以皇象方之。五原范曄云:超草書妙絕。

崔寔,字子真,瑗之子也。博學有俊才,為五原太守。章草雅有父風。良冶良弓,斯焉不墜,張茂先甚稱之。

羅暉,字叔景,京兆杜陵人,官至羽林監。桓帝永壽年卒。善草,著聞三輔,張伯英自謂方之有餘。與太僕朱賜書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朱賜亦杜陵人,時稱工書也。

趙襲,字元嗣,京兆長安人,為燉煌太守。與羅暉並以能草見重關西,而矜巧自與,眾頗惑之。與張芝素相親善。靈帝時卒。燉煌有張越,仕至梁州刺,史亦善草書。

左伯,字子邑,東萊人。特工八分,名與毛弘等列,小異於邯鄲淳,亦擅名漢末,尤甚能作紙。漢興用紙代簡,至和帝時,蔡倫工為之,而子邑尤得其妙。故蕭子良答王僧虔書云:左伯之紙,妍妙輝光;仲將之墨,一點如漆;伯英之筆,窮神盡思。妙物遠矣,邈不可追。然子邑之八分,亦猶斥山之文皮,即東北之美者也。

張紘,字子綱,廣陵人。善小篆。官至侍御史。年六十一卒。孔融與子綱書曰:前勞筆迹,乃多為篆,舉篇見字,欣然獨笑,如復觀其人。融之此言,不易而得,紘之小篆,時頗有聲。

毛弘,字大雅,河南武陽人。服膺梁鵠,研精八分,亦成一家法。獻帝時為郎中,教於秘書,建安末卒。

魏衛覬,字伯儒,河南安邑人,官至侍中。尤工古文、篆、隸、草體。傷瘦,筆迹精絕。魏初傳曰:古文者篆,出於邯鄲淳,伯儒嘗寫淳古文尚書,還以示淳,淳不能别。年六十二卒。伯儒古文、小篆、隸書、章草並入能。子孫皆妙於書。

晉何曾,字頴考,陳郡陽夏人,官至太保。咸寧四年卒,年八十餘。工於藳草,時人珍之也(一本云:頴考善草書,甚有古質,少於風味。孔子曰:質勝文則野。是之謂乎)。

傅玄,字休奕,北地范陽人。祖爕,漢漢陽太守;父幹,魏扶風太守。休奕少孤貧,博學善屬文,解鍾律,性剛直,不容人之短。舉秀才,為御史中丞司隸校尉。善於篆隸,見重時人。云:得鍾、胡之法休奕。小篆、隸書入能。時王允之善草隸,官至衛將軍。又張嘉善隸書。羊欣云:嘉師於鍾氏,勝王羲之在臨川也。嘉字子勝,官至光祿大夫。時又有皇甫定,年七歲,善史書,從兄謐,深奇之。

劉邵,字彥祖,彭城人,官至御史中丞,遷侍中。善小篆,工飛白,雖不及張、毛,亦一時之秀。作飛白勢。永和八年卒。小篆、飛白入能。柳詳亦善飛白,彥祖之亞也。

楊肇,字季初,榮陽宛陵人,官至折衝將軍荆州刺史。工於草隸,咸寧元年卒。潘岳誄云:草、隸兼善,尺牘必珍,翰動若飛,紙落如雲。亦猶甘茂不能自通,借餘光於蘇代,安仁之誄,抑其然乎。季初隸、草入能。

杜預,字元凱,京兆杜陵人,度即六世祖。祖畿,魏僕射;父恕,幽州刺史,並善行、草。預博學,官至鎮南將軍當陽侯。父祖三世善草書,時人以衛瓘方之,稱杜預三世焉。

齊獻王攸,字大猷,河南人。武帝母弟。善尺牘,尤能行、草書。蘭芳玉潔,奇而且古,才望出武帝之右。帝用荀勗言,出都督青州。上道,憤怒嘔血。咸寧四年卒,年三十六。行、草入能。

李式,字景則,江夏鍾武人,官至待中。衛夫人之猶子也。甚推其叔母善書。右軍云:李式、平南之流,亦可比庾翼。咸熙三年卒,年五十四。隸、草入能,許靜民善題宮觀額,得方直之體。其草稍乏筋骨,亦景則之亞也。

王導,字茂弘,瑯琊臨沂人。祖覽,父載。導行、草兼妙,然疏柯迥擢,寡葉危陰,雖賢有餘而才不足。元明二帝並工書,皆推難於茂弘。王愔云:王導行、草見貴當世。咸寧五年卒,年六十四。行、草入能。有六子,恬、洽書皆知名矣。

張彭祖,吳郡人,官至龍驤將軍。善隸書。右軍每見其緘牘,輒存而玩之。夷、齊雖賢,若仲尼不言,未能高舉。亦猶彭祖附青雲之士,不泯於茲。

韋弘,字叔思,位至原州刺史。弟季字成,為平西將軍。善隸書。

王濛,字仲祖,太原晉陽人,官至長山令。女為皇后。贈光祿大夫晉陽侯。善隸書。法於鍾氏,狀貌似而筋骨不備。永和三年卒,年三十九。隸、章草入能。衛臻、陶侃亞也。

王恬,字敬預,導之子,官至後將軍會稽内史。工於草隸,當世難與為比。永和五年卒,年三十六。張翼,善隸書,尤長於臨倣。率性而運,復非工,劣於敬預也(時戴安道隱居不仕,總角時以雞子汁溲白玉屑作鄭玄碑文,自書刻之。文既奇,隸書亦妙絕。又有康昕,亦善隸書。王子敬常題方山庭壁數行,昕密改之。子敬後過不疑。又為謝居士題畫以示子敬,子敬嘆能,以為西河絕矣。昕,字君明,外國人,官至臨沂令)。

庾翼,字稚恭,潁川鄢陵人。明穆皇后弟。安西將軍荆州刺史。善草隸,書名亞右軍。兄亮,字元規,亦有書名。嘗就右軍求書,逸少答云:稚恭在彼,豈復假此。嘗復以章草答亮,亮示翼,翼乃大服。因與王書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紙,因喪亂遺失。嘗謂人曰:妙迹永絕。今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永和九年卒,年四十一。

王脩,字敬仁,濛之子也,著作郎。善隸。求右軍書,乃寫東方朔畫贊與之。昇平元年卒,年二十四。始王導愛好鍾氏書,喪亂狼狽,猶衣帶中盛尚書宣示帖。過江後與右軍,乞敬仁。敬仁亡,其母見此書平生所好,遂以入棺。殷仲堪,亦敬仁之亞也。

韋昶,字文休,誕兄涼州刺史康之玄孫,官至潁州刺史散騎常侍。善古文、大篆。見王右軍父子書云:二王未足知書也。又妙作筆。子敬得其筆,稱為絕世。

宋蕭思話,蘭陵人,父源。思話官至征西將軍左僕射。工書,學於羊欣,得其體法,行草連岡盡望,勢不斷絕。雖無奇峰壁力之秀,亦可謂有功矣。王僧虔云:蕭令法羊欣,風流媚態,殆欲不減,筆力恨弱。袁昻云: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各一時之妙也。然上方琳之不足,下方范曄有餘,諭之於玄,蓋緇緅間耳。孝建元二年卒,年五十。時有丘道護,善隸書,便書素。時司馬珣之為吳興,羊欣弟倫為臨安令。欣吳興看弟,珣之乃以道護素書洛神賦示欣,欣嗟咨其工,以為勝已。道護,烏程人也,官至相國主簿。時有張昶,亦善草書,官至征北將軍也。

范曄,字蔚宗,順陽人也。父泰,曄官至太子詹事。工於草隸,小篆尤精。師範羊欣,不能儁拔。永嘉二十年伏誅。諸葛長民亦善行草,論者以為曄之流也。長民官至前將軍,義熙八年伏誅。時又有張休,善隸書,初羊欣愛子敬正隸法,其崇仰以右軍之體微古,不復見貴,休始改之,世乃大行。休字弘明官,至豫章太守。

齊高帝,姓蕭氏,諱道成,字紹伯,蘭陵人。善草書,篤好不已。祖述子敬,稍乏風骨,嘗與王僧虔賭書,書畢曰:誰為第一。對曰:臣書臣中第一,陛下書帝中第一。帝笑曰:卿可謂善自謀矣。然太祖與簡穆賭書,亦猶雞之搏狸,稍不自知量力也。年五十六太崩。太子賾,亦善書,倫字世調,多才藝。善隸書,始變古法,甚有娟好,過諸昆弟。倫子確字仲正,才兼文武,甚工草隸,為侯景所殺(太子賾後當有誤)。

謝朓,字玄暉,陳留人,官至吏部郎中。風華黼藻,當時獨步。草書甚有聲,草殊流美。薄暮川上,餘霞照人,春晩林中,飛花滿目。詩曰: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是之謂矣。顔延之亦善草書,乃其亞也。

梁武帝,姓蕭氏,諱衍,字叔達,蘭陵中都里人,丹陽尹順之之子。好草書,狀貌亦古,乏於筋骨。既無奇姿異態,有減於齊高矣。年八十六崩。子綱、綸、繹並有書名也。

庾肩吾,字叔慎,新野人,官至度支尚書。才華既秀,草隸兼善,累紀專精,徧探名法,可謂贍聞之士也。變態殊妍,多慙質素。雖有奇尚,手不稱情,乏於筋力。文勝質則史,是之謂乎。嘗作書品,亦有佳致。大寶元年卒。肩吾隸、草入能。子信,亦工草書。時有殷釣、范懷約、顔協等,並善隸書,有名於世。

陶弘景,字通明,秣陵人。隱居丹陽茅山。善書。師祖鍾、王,采其氣骨,然時稱與蕭子雲、阮硏等各得右軍一體。其真書勁利,歐虞往往不如。隸行入能。

周王褒,字子深,瑯琊臨沂人。曾祖儉,齊侍中太尉;祖騫,梁侍中;父規,並有重名。子深官至司空。工草隸。師蕭子雲,而名亞子雲。躡而蹤之,相去何遠,雖風神不峻,亦士君子之流也。

隋永興寺僧智果,會稽人也。煬帝甚喜之,工書銘石,甚為瘦健。嘗謂永師云:和尚得右軍肉,智果得右軍骨。夫筋骨藏於膚内,山水不厭高深。而此公稍乏清幽,傷於淺露,若吳人之戰,輕進易退,勇而非猛,虛張誇耀,毋乃小人儒乎。果隸、行草入能。時有僧述,僧特與果並師智永,述困於肥鈍,特傷於瘦怯。

皇朝漢王元昌,神堯之子也。尤善行書,金玉其姿,挺生天骨,襟懷宣暢,灑落可觀。藝業未精,過於奔放,若呂布之飛將,或輕於去就也。諸王仲季,並有能名,韓王曹王,即其亞也。曹則妙於飛白,韓則工於草、行,魏王魯王,亦韓王之倫也。

高正臣,廣平人,官至衛尉少卿。習右軍之法,脂肉頗多,骨氣微少。修容整服,尚有風流,可謂堂堂乎張也。睿宗甚愛其書。懷瓘先君與高有舊,朝士就高乞書,憑先君書之。高曾與人書十五紙,先君戲換五紙以示高,不辨。客曰:有人換公書,高笑曰,必張公也。終不能辯。宋令文曰:力則張勝,態則高強。有人求高書一屏障,曰:正臣故人在申州,書與僕類,可往求之。先君乃與書之。自任潤州、湖州,筋骨漸備,比見蓄者,多謂為褚後。任申、邵等州,體法又變,幾合於古矣。陸柬之為高書告身,高常嫌,不將入帙,後為鼠所傷,持示先君曰:此鼠甚解正臣意耳。風調不合,一至於此。正臣隸、行草入能。

裴行儉,河東人,官至兵部尚書。工草書、行及章草,並入能。有若縉紳之士,其貌偉然,華袞金章,從容省闥。

王知敬,洛陽人,官至太子家令。工草及行,尤善章草,入能。膚骨兼有,戈戟足以自衛,毛翮足以飛翻。若翼大略,宏圖摩霄,殄寇則未奇也。房僕射玄齡與此公同品。房行、草亦風流秀頴,可與亞能。又殷侍御仲容,善篆、隸,題署尤精,亦王之雁行也。

宋令文,河南陜人,官至左衛中郎將。奇姿偉麗,身有三絕,曰書、畫、力。尤工於書,備兼諸體,偏意在草,甚欲究能,翰簡翩翩,甚得書之媚趣。若與高卿比權量力,則騶忌之類徐公也。

王紹宗,字承烈,江都人。父修禮,越王友道雲孫也。承烈官至袐書少監。清鑒遠識,才高書古,祖述子敬,欽羡柬之。其中年小真書,體象尤異,沈邃堅密,雖華不逮陸而古乃齊之。其行草及章草次於真,晩節之草,則攻乎異端,度越繩墨,薰蕕同器,玉石兼儲。苦以敗為瑕,筆乖其指,嘗與人云:鄙夫書翰無功者,特由微水墨之積習,常清心率意,虛神靜思以取之。每與吳中陸大夫論及此道,明朝必不覺已進。陸於後密訪知之,嗟賞不少,將余比虞君,以虞亦不臨寫故也,但心準目想而已。聞虞眠布被中,恆手畫肚,與余正同也。阮交州斷割不足,陸大夫蕪穢有餘,此公尤甚於陸也。又曾謂所親曰:自恨不能專有功,禇雖以過,陸猶未及。承烈隸、行章、草入能。兄嗣宗,亦善書。況之二陸,則少監可比德於平原矣。

孫虔禮,字過庭,陳留人。官至率府錄事參軍,博雅有文章。草書憲章二王,工於用筆,儁拔剛斷,尚異好奇。然所謂少功用,有天才,真行之書,亞於草矣。嘗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與王祕監相善,王則過於遲緩,此公傷於急速,使二子寛猛相濟,是為合矣。雖管夷吾失於奢,晏平仲失於儉,終為賢大夫也。過庭隸、行、草入能。

薛稷,河東人,官至太子少保。書學褚公,尤尚綺麗,媚好膚肉,得師之半,可謂河南公之高足,甚為時所珍尚。雖似范雎之口才,終畏何曾之面質,如聽言信行,亦可使為行人,觀行察言,或見非於宰我。以罪伏誅。稷隸、行入能,真、草書亦其亞也。

盧藏用,字子潛,京兆長安人。官至黃門侍郎。書則幼尚孫草,晚師逸少。雖闕於工,稍閑體範。八分之製,頗傷疏野。若況之前列,則有奔馳之勞。如傳之後昆,亦有規矩之法。子潛隸、行草入能。自陳遵、劉穆之起濫觴於前,曹喜、杜度激洪波於後,群能間出,角立挺拔。或袐象天府,或藏器竹帛,雖經千載,歷久彌珍,並可耀乎祖先,榮及昆裔,使夫學者發色開華,靈心警悟,可謂琴瑟在耳,貝錦成章。或得之於齊,或失之於楚,足為龜鏡,自可韋弦。此皆天下之聞人,入於品列,其有不遭明主,以展其材,不遇知音,以揚其業,蓋不知矣。亦猶道雖貴,必得時而後動,有勢而後行,況瑣瑣之勢哉。

評曰:蓋一味之嗜,五味不同。殊音之發,契物斯失,方類相襲。且或如彼,況書之臧否、情之愛惡、無偏乎。若毫釐較量,誰驗準的,推其大率,可以言詮。觀昔賢之評書,或有不當,王僧虔云:亡從祖中書令,筆力過子敬者,君子周而不比,乃有黨乎。梁武帝云:鍾繇書法,十有二意。世之書者,多師二王,元常逸迹,曾不睥睨,競巧趣精細,殆同機神。逸少至於學鍾勢巧,及其獨運,意疏字緩,譬猶楚音習夏,不能無子敬之不逮真,亦劣章草。然觀其行、草之會,則神勇蓋世,況之於父,猶擬抗行。比之鍾張,雖勁敵,仍有擒猛之勢。夫天下之能事,悉難就也。假如效蕭子雲書,雖則童孺,但至效數日,見者無不云學蕭書。欲窺鍾公,其牆數仞,罕得其門者。小王則若驚風拔樹,大力移山,其欲效之,立見僵仆,可知而不可得也。然小王嘗與謝安書,意必珍錄,乃題後答之,亦以為恨。或云:安問子敬,君書何如。家君答云,固當不同。安云:外論殊不爾。又云:人那得知此。乃短謝公也。羊欣云:張字形不及古,自然不如小王。虞龢云:古質而今妍,數之常;愛妍而薄質,人之情。鍾張方之二王,可謂古矣,豈得無妍質之殊。父子之間,又為古今,子敬窮其妍妙,固其宜也,並以小王居勝。達人通論,不其然乎。羊欣云:右軍古今莫二。虞龢云:獻之始學父書。正體乃不相似,至於筆絕章草,殊相擬類。筆跡流澤,婉轉妍媚,乃欲過之。王僧虔云:獻之骨勢不及父,媚趣過之。蕭子良云:崔張以來,歸美於逸少。僕不見前古人之迹,計亦無過之。孫過庭云:元常專工於隸書,伯英猶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羲、獻兼之,並有得也。夫椎輪為大輅之始,以椎輪之朴,不如大輅之華。蓋以拙勝工,豈以文勝質。若謂文勝質,諸子不逮周、孔,復何疑哉。或以法可傳,則輪扁不能授之於子,是知一致而百慮,異軌而同奔。鍾、張雖草創稱能,二王乃差池稱妙。若以居先則勝,鍾張亦有所師,固不可文質先後而求之。蓋一以貫之,求其合天下之達道也。雖則齊聖躋神,妙各有最。若真書古雅,道合神明,則元常第一。若真行妍美,粉黛無施,則逸少第一。若章草古逸,極致高深,則伯度第一。若章則勁骨,天縱草則,變化無方,則伯英第一。其間備精諸體,唯獨右軍。次至大令,然子敬可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逸少可謂詔盡美矣,又盡善也。然此五賢,各能盡心而際於聖,或有侮毁,亦猶日月之蝕,無損於明。白雲在天,瞻望悠邈,固同為終古獨絕,百世之模楷,高步於人倫之表,棲遲於墨妙之門,不可以規矩其形,律呂其度。鵬摶龍躍,絕迹霄漢,所謂得玄珠於赤水矣。其或繼書者,雖百世可知,然史籀、李斯,即字書累葉之祖,其所製作,並神妙至極,蓋無等夷。八分書則伯喈制勝,出世獨立,誰敢比肩。至如崔及小張、韋、衛、皇、索等,雖則同品,不居其最,並不備載較量,然各峻彼雲峰,增其海派,使後世資瞻仰而露潤焉。趙壹有貶草之論,仍笑重張芝書為祕寶者。嗟夫,道不同不相為謀,夫藝之在已,如木之加實;草之增葉,繪以眾色為章,食以五味而美,亦猶八卦成列,八音克諧,聾瞽之人,不知其謂。若知其故,爾想心識,自該通審。其不知,則聾瞽者耳。庾尚書以臧否相推,而列九品。升阮研與衛瓘、索靖、韋誕、皇象、鍾會同居第三等,此若棠杜之樹,植橘柚之林,又抑薄紹之與齊高帝等三十人同為第七等。亦猶屈鹽梅之量,處掾屬之伍。李夫人以程邈居第一品,且書傳所載,程創為隸法,其於工拙,蔑爾無聞,遺迹又無,何以知其品第。又云:梁氏石書,雅勁於韋、蔡,以梁比蔡,豈不懸絕。又張昶伯英之弟妙於草、隸、八分,混兄之書,故謂之亞聖。衛恆兼精體勢,時人云:得伯英之骨,並居第四,仍與漢王同流。又黜桓玄、謝安、蕭子雲、釋智永、陸柬之等與王知敬,同居第五等。若此數子,豈與垺能,嗜好不同,又加之以言,況可盡之於剛柔消息,貴乎適宜。形象無常,不可典要,固難平也。蕭子雲言,欲作二王論草隸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又云,頃得書意轉深,點畫之間,所言不得盡其妙者,事事皆然。誠哉是言也。藝成而下,德成而上。然書之為用,施於竹帛,千載不朽,亦猶愈沒沒而無聞哉。萬事無情,勝寄在我,苟視迹而合趣,或循幹而得人,雖身沈而名飛,冀托之以神契,每見片善,何慶如之。懷瓘恨不果遊目天府,備觀名蹟,徒勤勞乎其所未聞,祈求乎其所未見。今錄所聞見,粗如前列,學慚於博,識不逮能。繕奇纘異,多所未盡,且如抱絕俗之才,孤秀之質,不容於世,或復何恨。故孔子曰:博學深謀而不遇者眾矣,何獨丘哉。然識貴行藏,行忌明潔,至人晦迹,其可盡知。開元甲子歲,廣陵臥疾,始焉草創,其觸類生變,萬物為象,庶乎周易之體也。其一字褒貶,微言勸戒,竊乎春秋之意也。其不虛美,不隱惡,近乎馬遷之書也。冀其眾美,以成一家之言,雖知不知在人,然獨善之與兼濟,取捨其為孰多,童蒙有求,思盈半矣。且二王既沒,書或在玆。語曰:能言之者,未必能行;能行之者,未必能言。何必備能而後為評。歲洎丁卯,薦筆削焉。

繫論:趙僎

昔犧后作易,周公創禮,孔父修雅,豈徒異之而已。將實大造化之根,出君臣之義,考風俗之正耳。若三聖不作,則後王何述。故天地非伏皇不昭,長幼非周公不序,雅頌又非孔子不列矣。是三聖者,所謂能弘其道而由之也。玆又論夫文字發軔,牋翰殊出,本于其初,以迄今代。三千餘載,眇然難知。而書斷之為義也,聞我后之所好,述古能以方之,不謂其智乎。較前人之尤工,陳清頌以別之,不謂其白乎。體物備象,有大易之制;紀時錄號,同春秋之典。自古文逮草迹,列十書而詳其祖。首神品至字能筆,出三等而備厥人。所謂執簡之太素,含毫之萬象。申之宇宙,能事斯畢矣。若是,夫古或作之有不能評之,評之有不能文之,今斯書也。統三美而絕舉,成一家以孤振,雖非孔父所刊,猶是丘明同事。偉哉獨哉,君哉臣哉,前載所不述,非夫人之能誰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