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詩文集 (四部叢刊本)/文集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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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卷一 曾文正公詩文集 文集卷二
清 曾國藩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文集卷三

曾文正公文集卷二

  求闕齋記

國藩讀易至臨而喟然歎曰剛侵而長矣至於八月有凶消亦

不久也可畏也哉天地之氣陽至矣則退而生陰陰至矣則進

而生陽一損一益者自然之理也物生而有耆欲好盈而忘闕

是故體安車駕則金輿鏓衡不足於乘目辨五色則黼黻文章

不足於服由是八音繁會不足於耳庶羞珍膳不足於味窮巷

甕牖之夫驟膺金紫物以移其體習以蕩其志向所搤捥而不

得者漸乃厭鄙而不屑御旁觀者以爲固然不足訾議故曰位

不期驕祿不期侈彼爲象箸必爲玉杯漸積之勢然也而好奇

之士巧取曲營不逐眾之所爭獨汲汲於所謂名者道不同不

相爲謀或責富以飽其欲或聲譽以厭其情其於志盈一也夫

名者先王所以驅一世於軌物也中人以下蹈道不實於是爵

祿以顯馭之名以陰驅之使之踐其迹不必明其意若君子人

者深知乎道德之意方愳名之旣加則得於內者曰浮將恥之

矣而淺者譁然騖之不亦悲乎國藩不肖備員東宮之末世之

所謂淸秩家承餘蔭自王父母以下並康彊安順孟子稱父母

俱存兄弟無故抑又過之⿰氵𠔏範曰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不

協於極不罹於咎女則錫之福若國藩者無爲無猷而多罹於

咎而或錫之福所謂不稱其服者歟於是名其所居曰求闕齋

凡外至之榮耳目百體之耆皆使畱其缺陷禮主減而樂主盈

樂不可極以禮節之庶以制吾性焉防吾淫焉若夫令問廣譽

尤造物所靳予者實至而歸之所取已貪矣况以無實者攘之

乎行非聖人而有完名者殆不能無所矜飾於其閒也吾亦將

守吾闕者焉

  新甯縣增修城垣記

道光二十有七年秋八月䄏人李世德雷再浩爲亂於湖南之

新甯有司檄遠近有能禽賊予白金五百兩於是吾友江忠源

岷樵應募部郷兵縛賊送官司取所謂五百金者歸獻堂上爲

太公壽太公曰長吏以賞罰驅民矯而不受是墮上之信也資

人之力而專其利是刓己之廉也信墮無以馭眾廉刓無以立

身二者有一將必不可吾邑城垣傾圮久矣若捐此金以興修

官必嘉之眾必和之眾與而功易集城完而民得安枕此十世

之勳也岷樵從太公言乃歸金於官而上其議長寶道兵備使

者楊公聞之大悅亦輸助五百金知寶慶府事某公知新甯縣

事某公各捐若干金以助役邑之士夫耉長亦鼓舞輸財爭先

輦運兵事之後刻曰興工人人如驚鳥之願治其巢也大抵天

下行省所隸各有邊區與他省所隸相際去會垣動以千里往

往萬山叢薄歧徑百出奸人亡命嘯聚其中伺隙而爲變捕之

此則逃之彼鳥鼠奔竄不可窮詰或攻破山城據爲窟穴輒以

號召叛徒聲生勢長相望也若鄖陽際陜西湖廣之交南贛際

江西福建之交以前明原傑王守仁之才經略數年僅而得安

而南山老林際三省之交嘉慶敎匪之役喪師糜饟乃至不可

勝計新甯亦山國也實處湖南廣西之交匪人煽結卵育其閒

瞰蕞爾之山城而欲據而有之屢屢矣往在道光十六年藍正

樽以一亡賴掲竿竊發幾欲墮城而殺守吏曾不一紀李世德

雷再浩踵而逆命豈不以下邑孤遠城郭不完有以誨盜而起

亂萌哉如又不從而修葺之數歲以後餘孼復滋將思一逞於

我此垣墉之卑窳者可長恃之以爲晏然乎於是岷樵以二十

八年二月舉工先治城之四門有樓跂然而高有闔儼然而堅

赤白煥然而改其舊遂次第興築雉高於前者幾尺培而厚者

幾尺補缺垣若干丈增睥睨若干都計土工幾千幾百石工幾

千幾百金木之工幾千費錢幾百萬以二十九年某月畢役自

是有可守之險寇賊不敢規以爲利矣岷樵之來京師也屬余

敘其顚末俾後之守土者不時繕治無茍毁成功云

  槐陰書屋圖記

吾師江陰季先生自名其寓舍曰槐陰補讀之室而屬人爲之

圖圖成於道光癸卯之夏時先生方官內閣學士職思𥳑易曰

補讀云者以爲績學不夙仕優而後補之謙退之詞也是年冬

先生視學安徽三年還 朝則已掌吏部或攝戶部又督漕於

潞河釐鹽於天津蕩滌田賦積虧於兩浙庶政倥傯刻無暇晷

閒遂有巡撫山西之 命於是先生手圖而吿國藩曰吾昔名

吾居室而圖之也將以讀吾書也今五六年閒腐精於案牘敝

形神於車塵馬足曩之不逮竟不克補則今之悔又果可補於

後曰乎子爲我記之志吾疚焉國藩嘗覽古昔多聞之君子其

從事文學多不在朝班而在仕宦遠州之時雖蘇軾黄庭堅之

於詩論者謂其汴京之作少遜不敵其在外者之殊絕葢屏居

外郡罕與接對則其志專而其神能孤往横絕於無人之域若

處京師浩穰之中視聽旁午甚囂而已矣尙何精詣之有哉我

 朝大儒林興號爲邁古然如睢州湯公儀封張公江陰楊公

高安朱公臨桂陳公合河孫公數賢人者大抵爲外吏之曰多

宦京朝之曰少卽在京朝其任職也專其守法也𥳑亦常曰有

餘光人有餘力今六部科條之緐旣三倍於百年以前而先生

之所歴或一身而兼數職一歲而更數役每夕丑初趨 離宮

待漏盡午而後返曹官白事判牘莫夜不休又以其閒賓接生

徒宴會寮友伺𨻶以求終一卷焉而不可得視數賢人者之處

京朝時勢固不侔矣此先生所用爲憮然也今者先生持節山

西政成而神暇盡發遺編以補素願葢將與數賢人者角其實

而爭其光而國藩忝竊高位乃適蹈先生之所疚往者不可償

來者不可必故略述時事令異世官朝籍者有考焉

  養晦堂記

凡民有血氣之性則常翹然而思有以上人惡卑而就高惡貧

而覬富惡寂寂而思赫赫之名此世人之恆情而凡民之中有

君子人者常終身幽默闇然深退彼豈生與人異性誠見乎其

大而知眾人所爭者之不足深較也葢論語載齊景公有馬千

駟曾不得與首陽餓莩絜論短長矣余嘗卽其說推之自秦漢

以來迄於今曰達官貴人何可勝數當其高據勢要雍容進止

自以爲材智加人萬萬及夫身沒觀之彼與當曰之厮役賤卒

汚行賈豎營營而生草草而死者無以異也而其閒又有功業

文學獵取浮名者自以爲材智加人萬萬及夫身沒觀之彼與

當曰之厮役賤卒汚行賈豎營營而生草草而死者亦無以異

也然則今曰之處高位而𫉬浮名者自謂辭晦而居顯光氣足

以自振矣曾不知其與眼前之厮役賤卒汚行賈豎之營營者

行將同歸於澌盡而豪毛無以少異豈不哀哉吾友劉君孟容

湛默而嚴恭好道而寡欲自其壯歳則已泊然而外富貴矣旣

而察物觀變又能外乎名譽於是名其所居曰餋晦堂而以書

抵國藩爲之記昔周之末世莊生閔天下之士湛於勢利汩於

毀譽故爲書戒人以闇默自藏如所稱董梧宜僚壺子之倫三

致意焉而揚雄亦稱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君子之道自得於中而外無所求飢凍不足於事畜而無怨舉

世不見是而無悶自以爲晦天下之至光明也若夫奔命於烜

赫之途一旦勢盡意索求如尋常窮約之人而不可得烏覩所

謂高明者哉余爲備陳所以葢堅孟容之志後之君子亦觀省

道光三十年歲在庚戌冬十月

  湘鄕縣賓興堂記

自古開國之主以武功龕定禍亂而繼體蒙業之君恆以文德

致太平如漢如魏如宋如陳如跖拔魏如高齊如唐如明其第

二世嗣爲帝者皆諡曰文我 朝龍興遼瀋 太祖以神武肇

基其製造 國書右文布化郊廟齋戒諸大典多成於 太宗

文皇帝之世葢武以開之文以守之干戈方興未遑雅敎非其

志有未逮亦其時會有不得兼者也咸豐二年粤賊⿰氵𠔏楊之徒

旣已踰嶺而北由湖湘而犯江漢長驅東下入金陵而據之遂

北寇河朔東𨈆瀛碣西擾汾晉中原糜沸我湘鄕實始興義旋

轉戰於兩湖江西廣西廣東河南安徽諸行省所在破敵克城

聲威烜然號曰湘勇湘勇之名聞天下一時㝛將如羅忠節公

王壯武公李君續賓兄弟蕭君啟江劉君騰鴻趙君煥聯蔣君

益澧及余弟國荃輩皆以仁勇爲士卒所親附歴久而不渝葢

武功之懋非他州縣所可望而及秦漢稱山西出將考之安定

天水隴西諸郡曾不能敵今曰之一縣可謂盛矣其官斯土者

則有朱侯孫詒唐侯逢辰黃侯醕熙賴侯史直又皆一時賢俊

有循良之績與邦人士講求吏治將略互相稱美訢合無閒同

明相照同氣相求何其翕應者與咸豐癸丑唐侯臨莅茲邑倡

捐助餉練勇防堵越二年申詳大憲奏請增廣文武學額 聖

恩加增永爲定額人爭頌唐侯之功不衰是年天下士會試於

禮部湘鄕獨無人赴部應試唐侯喟然曰湘鄕之武非無文也

今或無一士與於春官之試豈余之不德不足以興文敎歟抑

軍興久而生事絀公車之欲北者不足於資歟於是捐金若干

買七都田六十三畝爲賓興公費又勸諭士民捐買田宅若干

以子午卯酉年租入爲會試旅費寅申巳亥年租入爲郷試途

費辰戌丑未年租入爲歲科試卷費置賓興堂擇廉正者經紀

之立條明約旣𥳑旣堅以期久遠自唐世長吏設賓主陳俎豆

備管絃行鄕飮酒禮歌鹿鳴之詩以餞士差具前古興賢之義

今猶略存其法獨不得與計吏偕士或起白屋無所資藉則刓

廉捐義媮爲一切苟以集事無匱乏枉吾尺以求一曰之直

有所迫而然也湘郷山邑多狷介自守之士唐侯禮賢惠眾所

以愛士者甚重則士之所以自待者愈不得輕入無仰事俯畜

之累出無金盡裘敝可憐之色摶心壹志以道於君子之道而

委蛇以隱射乎有司者之程度境裕而神暇事半而功倍然猶

有失焉者葢什而不能以一二耳方今大難削平弓矢載櫜湘

中子弟忠義之氣雄毅不可遏抑之風鬱而發之於文道德之

宏文章之富將必有震燿寰區稱乎今曰之武功而又將倍焉

蓰焉者余雖衰鈍尙庶幾操左劵於此請以右劵責之

  聖哲畫像記

國藩志學不早中歲側身朝列竊窺陳編稍渉先聖昔賢魁儒

長者之緒駑緩多病百無一成軍旅馳驅益以蕪廢喪亂未平

而吾年將五十矣往者吾讀班固藝文志及馬氏經籍考見其

所列書目叢雜猥多作者姓氏至於不可勝數或昭昭於日月

或湮沒而無聞及爲 文淵閣直閣校理每歲二月侍從 宣

宗皇帝入閣得觀四庫全書其富過於前代所藏遠甚而存目

之書數十萬卷尙不在此列嗚呼何其多也雖有生知之姿累

世不能竟其業况其下焉者乎故書籍之浩浩箸述者之眾若

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飮也要在愼擇焉而已余旣自度

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爲

一卷藏之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

文之傳莫大乎是矣昔在漢世若武梁祠魯靈光殿皆圖畫偉

人事蹟而列女傳亦有畫像感發興起由來已舊習其器矣進

而索其神通其微合其莫心誠求之仁遠乎哉國藩記

堯舜禹湯史臣記言而已至文王拘幽始立文字演周易周孔

代興六經炳箸師道備矣秦漢以來孟子葢與莊荀竝稱至唐

韓氏獨尊異之而宋之賢者以爲可躋之尼山之次崇其書以

配論語後之論者莫之能易也茲以亞於三聖人後云

左氏傳經多述二周典禮而好稱引奇誕文辭爛然浮於質矣

太史公稱莊子之書皆寓言吾觀子長所爲史記寓言亦居十

之六七班氏閎識孤懷不逮子長遠甚然經世之典六藝之旨

文字之源幽明之情狀粲然大備豈與夫斗筲者爭得失於一

先生之前姝姝而自悅者哉

諸葛公當擾攘之世被服儒者從容中道陸敬輿事多疑之主

馭難馴之將燭之以至明將之以至誠譬若御駑馬登峻坂縱

橫險阻而不失其馳何其神也范希文司馬君實遭時差隆然

堅卓誠信各有孤詣其以道自持蔚成風俗意量亦遠矣昔劉

向稱董仲舒王佐之才伊呂無以加管晏之屬殆不能及而劉

歆以爲董子師友所漸曾不能幾乎游夏以予觀四賢者雖未

逮乎伊呂固將賢於董子惜乎不得如劉向父子而論定耳

自朱子表章周子二程子張子以爲上接孔孟之傳後世君相

師儒篤守其說莫之或易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詁博辨度越昔

賢別立微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

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爲破碎害道齗齗焉而未有已吾觀

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於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諸經小有不

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之又可屏棄羣言以自隘乎斯二

者亦俱譏焉

西漢文章如子雲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

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

氣得於陰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東漢以還淹雅無

慙於古而風骨少隤矣韓柳有作盡取楊馬之雄奇萬變而內

之於薄物小篇之中豈不詭哉歐陽氏曾氏皆法韓公而體質

於匡劉爲近文章之變莫可窮詰要之不岀此二途雖百世可

知也

余鈔古今詩自魏晉至 國朝得十九家葢詩之爲道廣矣嗜

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

者嚌之得飽而已必窮盡天下之佳肴辯嘗而後SKchar一饌是大

惑也必强天下之舌盡效吾之所嗜是大愚也莊子有言大惑

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余於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

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好之者十有七八非之者亦且二三

余懼蹈莊子不解不靈之譏則取足於是終身焉已耳

司馬子長網羅舊聞貫串三古而八書頗病其略班氏志較詳

矣而斷代爲書無以觀其會通欲周覽經世之大法必自杜氏

通典始矣馬端臨通考杜氏伯仲之閒鄭志非其倫也百年以

來學者講求形聲故訓專治說文多宗許鄭少談杜馬吾以許

鄭考先王制作之源杜馬辨後世因革之要其於實事求是一

先王之道所謂修已治人經緯萬彙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

秦滅書籍漢代諸儒之所掇拾鄭康成之所以卓絕皆以禮也

杜君卿通典言禮者十居其六其識已跨越八代矣有宋張子

朱子之所討論馬貴與王伯厚之所纂輯莫不以禮爲兢兢我

 朝學者以顧亭林爲宗 國史儒林傳褎然冠首吾讀其書

言及禮俗敎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舍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

厥後張蒿菴作中庸論及江愼修戴東原輩尤以禮爲先務而

秦尙書蕙田遂纂五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

以禮可謂體大而思精矣吾圖畫 國朝先正遺像首顧先生

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旨哉桐城姚鼐姬傳高郵王念孫懷祖

其學皆不純於禮然姚先生持論閎通國藩之粗解文章由姚

先生啟之也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𢿌乎不可幾已故

以殿焉

姚姬傳氏言學問之途有三曰義理曰詞章曰考据戴東原氏

亦以爲言如文周孔孟之聖左莊馬班之才誠不可以一方體

論矣至若葛陸范馬在聖門則以德行而兼政事也周程張朱

在聖門則德行之科也皆義理也韓柳歐曾李杜蘇黃在聖門

則言語之科也所謂詞章者也許鄭杜馬顧秦姚王在聖門則

文學之科也顧秦於杜馬爲近姚王於許鄭爲近皆考据也此

三十二子者師其一人讀其一書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若又有

𨹟於此而求益於外譬若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則以一井爲隘

而必廣掘數十百井身老力疲而卒無見泉之一曰其庸有當

自浮屠氏言因果禍福而爲善𫉬報之說深中於人心牢固而

不可破士方其佔畢咿唔則期報於科第祿仕或少讀古書窺

著作之林則責報於遐邇之譽後世之名纂述未及終編輒冀

得一二有力之口騰播人人之耳以償吾勞也朝耕而暮穫一

施而十報譬若沽酒市脯喧聒以責之貸者又取倍稱之息焉

祿利之不遂則儌倖於沒世不可知之名甚者至謂孔子生不

得位沒而俎豆之報隆於堯舜鬱鬱者以相證慰何其𨹟歟今

夫三家之市利析錙銖或百錢逋負怨及孫子若通闤貿易瓌

貨山積動逾千金則百錢之有無有不暇計較者矣富商大賈

黄金百萬公私流衍則數十百緡之費有不暇計較者矣均是

人也所操者大猶有不暇計其小者况天之所操尤大而於世

人豪末之善口耳分寸之學而一一謀所以報之不亦勞哉商

之貨殖同時同而或贏或絀射策者之所業同而或中或罷爲

學箸書之深淺同而或傳或否或名或不名亦皆有命焉非可

强而幾也占之君子葢無曰不憂無曰不樂道之不明已之不

免爲鄕人一息之或懈憂也居易以俟命下學而上達仰不愧

而俯不怍樂也自文王周孔三聖人以下至於王氏莫不憂以

終身樂以終身無所於祈何所爲報已則自晦何有於名惟莊

周司馬遷柳宗元三人者傷悼不遇怨悱形於𥳑冊其於聖賢

自得之樂稍違異矣然彼自惜不世之才非夫無實而汲汲時

名者比也茍汲汲於名則去三十二子也遠矣將適燕晉而南

其轅其於術不益疏哉

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范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

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

  畢君殉難碑記

自楚軍之興忠武公塔齊布實始以勇名天下楚人剽悍者率

低首塔公亦豓稱雲南畢君塔公每臨敵負鎗挾弓矢又令二

卒樹長矛執曳馬繩竿以從其爲器也四畢君每臨敵負鎗腰

五十矢又令卒手蛇矛持八尺刀以從其爲器也亦四塔公躍

馬飇馳瞋人追從從輒返鞭之畢君怒馬直穿賊陣戒後者無

得妄從我人亦自不敢從也畢君名金科字應侯雲南臨沅人

以征開化苗匪功敘藍翎外委署臨沅鎭標外委咸豐四年

副將王國才赴湖北軍營破賊於天門丁司橋累敘至花翎都

司十一月國藩檄令隨塔公攻圍九江明年正月賊犯武昌王

國才回軍援鄂畢君遂爲塔公所畱其後塔公物故畢以驍勇

冠潯軍逆酋石達開之寇江西也連陷瑞州臨江等八府數十

州縣畢君所至常陷陳克捷旋爲他部牽率失利終不得獨錄

其功自九江奉檄而南以五年十二月破賊於樟樹鎭明年二

月軍敗失之自南昌而東以六年五月破賊於饒州之章田渡

六月郡城陷失之畢君自痛爲他部所累益發憤募死士再入

饒州誓眾曰今曰上岸破賊不捷吾不復歸舟矣一鼓克復府

城饒之耆黎婦孺見聞者與不見聞者皆曰畢君功也由是

賞加呼爾察巴圖魯名號補臨沅鎭都司升用游擊名譽大振

而忌君者曰以次骨飛謀薦謗迭相汚染君提千餘人當四戰

之地索餉不至又惡忌者岀已上中夜鬱鬱不自得常思立奇

功以自旌異會徽池之賊大至歲暮士有飢色有司者責君能

破景德鎭軍食可圖也君以正月二曰出師初四曰驟攻景德

鎭入市乃無一賊別挈十人搜𠞰後街賊蜂起從卒亡七人傷

三人君縱橫擊刺踐血而岀最後賊以噴筒環攻君於王家洲

隕焉年二十五歲耳閱十有八曰前從傷卒三人者收得遺屍

又三載咸豐九年予弟國荃破賊景德鎭憑弔畢君殉難之所

而壯士則旣死矣功名之際有天有人在已者獨足恃哉於是

伐石以表遺蹟聲之銘語俾行路歌之以永饒人之思銘曰

橫目蚩蚩同岀一冶眾雌無雄誰是健者塔公首岀次乃畢君

軀幹雖小陳安之倫匹馬斫陣萬夫莫當人心之賊一矢或傷

內畏媢嫉外偪强寇進退靡依忍尤叢詬鬱極思伸矯首舐天

徒飛無翼或墜於淵淵則有底憤則無已萬代千齡哀此壯士

  林君殉難碑記

嗚呼自余倡率楚師轉戰荆揚二州之域其閒相從死事者不

可勝道或貞白無他誓不相背棄而慷慨一瞑志不得少伸名

不襮於當世愛之而莫能收焉者尤可悲也林君源恩字秀三

四川達州人道光丁酉科拔貢生癸卯順天郷試舉人咸豐元

年選湖南平江縣知縣二年粤賊⿰氵𠔏楊之屬圍長沙其冬瀏陽

匪徒爲亂明年春通城匪徒爲亂三縣者皆與平江壤接君詰

姦守隘如防禦水截然不得蟄溢江忠烈公才君之爲旣保奏

以同知直隸州補用又以書播吿士友道林君堪軍旅也會國

藩治舟師檄君募平江勇五百人以從四年三月賊自鄂中南

犯君禦之平江九嶺果大捷同官有忌君者功不得敘又別摭

他事中之君悒悒內不能堪而口獨重滯嘗發憤欲一廷辨㝛

戒設辭甚具至則爲眾所噤害卒不得發或反引咎自責是歲

十月追隨國藩於九江軍次造次欲有所申理亦不竟白也明

年春檄君治湘軍糧臺歸自廣信又治塔軍門忠武公糧臺又

佐理鄱湖水師營務十一月又攝理陸軍於廬山之麓姑塘之

南而江西巡撫文公聞君賢飛檄調至南昌付以所新募之平

江營者君在廬山與一二武人爲儔折節內交武人益不孫嫚

辭侵侮或稱書生跬步矍矍焉知戰事君旣痛其獷又口重滯

卒無以折之獨夜歎曰丈夫壹死强寇耳終不返顧矣及至南

昌領新軍乃稍自喜是時劇賊石達開犯江西連陷八府五十

餘州縣六年丙辰三月李元度次靑率師自湖口南來君與鄧

輔綸彌之自南昌而東兩軍會於撫州曡戰皆捷人心始定賊

亦糾合列郡醜類更番搦戰我軍輒卻之又至又大創之疲極

不得休息秋九月分軍岀攻崇仁宜黄適會援賊大至君竟以

十七曰戰敗死之始君嘗誡其下曰好相保吾與若共命於茲

也至是眾知君不屈相從死者三百餘人君殁二載咸豐八年

四月官軍克復撫州又明年國藩師次於此弔君殉難之所尋

逝者之白骨邈然其不可復識矣於是爲立石以表遺蹟綴以

銘詩以吿於不知紀極之世之一二君子以達余之耿耿銘曰

胡古胡今强吞弱伏佞者刀椹訥者魚肉文吏賊深武夫悍激

訥者避之負牆屏息忽入戰場萬馬辟易士固難料理固難推

災祥顯晦孰執其機昔聞人述言岀君口我不知戰但知無走

平生久要臨難不茍大信不盟堅可鍥金澆俗所侮鬼神所欽

精魂遠矣北斗帝郷遺骨莫辨蔓草茫茫有欲求之環此石旁

  湖口縣楚軍水師昭忠祠記

咸豐八年七月國藩將有事於浙江道岀湖口廣東惠潮嘉道

彭君雪琴方庀局鳩工建昭忠祠於石鐘山祀楚軍水師之死

事者吿余具疏上聞八月疏入報可明年七月國藩將有事於

四川再過湖口則祠工已畢祀營官蕭節愍公捷三以下若干

人後楹祀勇丁若干人其東爲浣香別墅前曰聽濤眺雨之軒

後曰芸芍齋齋後傅以小亭曰且閒亭亭下有小池度梁而南

穿石洞東出曰梅塢迤西少陟山曰鎖江亭其西絕高曰觀音

閣閣外曰魁星樓僧徒居之又西曰坡仙樓刻蘇氏石鐘山記

其上憑高望遠吐納萬景一草一石煥然增新矣當楚軍水師

之初立也造舟始於衡陽大戰始於湘潭其後克岳州下武昌

大破田家鎮今福建提督楊君厚菴與雪琴曁諸君子喋血於

狂風巨浪之中燔逆舟以萬計轉戰無前可謂至順其後官軍

深入彭蠡之內賊乘水涸大塞湖口遏我舟使不得出於是水

師有外江內湖之分內者守江西外者援湖北䮞然若割肝膽

而判爲楚越終古不得合幷至咸豐七年九月攻克湖口兩軍

復合葢相持三年之久死傷數千人之多僅乃舉之方其戰爭

之際礮震肉飛血瀑石壁士飢將困窘若拘囚羣疑眾侮積淚

漲江以求奪此一關而不可得何其苦也及夫祠成之後祼薦

鼓鐘士女瞻拜名花異卉旖旎啾瑲江色湖光呼吸萬里曠然

若不復知兵革之未息者又何樂也時乎安樂雖賢者不能作

無事之顰蹙時乎困苦雖達者不能作違眾之驩欣人心之喜

戚夫豈不以境哉吾因是而思夫豪傑用兵或敝一生之力擲

千萬人之性命以爭尺寸之土不得則鬱鬱以死者甯皆憂斯

民哉亦將以境有所迫而勢有所劫者然也若夫喜戚一主於

己不遷於境雖處富貴賤貧死生成敗而不少移易非君子人

者而能庶幾乎余昔久困彭蠡之內葢幾幾不能自克感彭君

新搆此祠有登臨覽觀之美粗爲發其凡焉

  何君殉難碑記

嗚呼軍興十載士大夫君子横死者多矣獨吾友何君丹畦尤

深痛不忍聞自近古以來未有行善獲禍如是之烈者也豈不

悲哉君以咸豐四年五月由翰林院侍講 上書房行走出爲

安徽徽甯池太廣兵備道時則安慶曁濱江府縣淪沒賊中廬

州新立行省亦陷於賊副都御史袁公軍臨淮提督和公巡撫

福公軍廬州君當之官不克南渡袁公欲資君以兵西會楚師

福公亦具疏畱君江北檄君募勇岀征公私匱乏沮傷百端最

後得二百餘人率之以西至霍山徵集潰兵團勇三千餘人推

誠奬勵遂以十月二日大破捻匪李兆受於城東追至麻埠又

五曰至流波䃥檄商城固始團練堵其北金家寨團丁禦其東

而自率所部遏其西捻黨洶懼李兆受與馬超江等相繼投誠

挺散脅從遠近大悅環三四縣皆輸豬雞糗糧金殘之屬聲終

宵不絕先是大府帥檄君救援廬江檄未至而城先陷至是奉

被劾革職之 命軍士懷不能平雖百姓亦惘惘也方楚師之

出岳州而東也克武昌下黃州破田家鎭水陸電邁席卷千里

其後塔齊布羅澤南兩軍由黄梅南渡以圍九江賊循北岸而

上復陷蘄黃竄武漢自長淮以南天柱內外所在蜂屯君以孤

軍流離西與楚師不相聞東與廬州大府隔絕朝不謀夕嚙指

誓眾五年正月進攻蘄水克之又分軍克復英山又殲劇賊田

金爵大府帥以君西征有效疏令畱駐英山君出師至是凡八

閱月僅支見銀三百兩士卒及民團相從者增至三千人又益

以李兆受新降之眾無以爲食居無帳幕雨無薪村郭無居民

遠近無援傷亡無以爲卹始十八賦麪一斤繼而削減半之旣

又半之而賊來益盛曰提飢卒轉戰不得休五月十二日軍敗

徒行泥淖中郷民或哀而進食君雖强自振厲然憊甚瘻癉發

體氣亦少餒矣李兆受者故反側持兩端感君忠勤不忍遽背

負絕糧旣久怪君無以活之意望甚又同時降人馬超江爲匪

徒所殺怨官不能捕誅以抵罪也則大戚議爲超江復仇設位

受弔捻黨畢集於是安徽河南兩省皆以兆受復叛入吿而縣

令亦懸賞購兆受頭千金兆受益不自安匍伏詣君自陳無他

君撫慰稍稍綏定矣會大府帥有密書抵君敎以圖翦叛賊母

後人發爲兆受所得遂陽爲置酒高會而伏兵狀君於英山之

小南門遺骸殘燬同遇難者四十七人咸豐五年十一月初三

曰也君諱桂珍字丹畦雲南師宗人道光甲午科舉人戊戌進

士翰林院編修丙午提督貴州學政旋晉侍講入直 上書房

數抗疏陳軍事得失推本君德又采朱子眞西山大學之說傅

以已意引申條例手繕成帙隨疏奏進君之意嘗以爲聖人者

無不可爲功無不可就獨患人不自克不能竭其心與力之所

竟耳及君出而莅事飢餓經年而百戰不息儻所謂自克者𫆀

竭吾心與力而不遺者𫆀卒其獲禍如是之烈而或不免身後

之餘責然則爲善者何適而不懼哉咸豐十年國藩屯軍江北

詢君患難馳驅之所乃立石英山綴以銘詞俾來者有考焉銘

飢寒逼身難顧廉恥聖主不能安其民慈母不能撫其子况於

掲竿烏合之徒亡命歸誠之始倏順忽逆朝人暮豕封豕負塗

積疑張弧鋸牙鉤爪殪我閎儒赤舌燒城死有餘議羣毁所歸

天地易位悠悠之口難可遽勝我銘諸石少待其定上訊三光

下訊無竟

  箴言書院記

國藩以道光戊戌通籍於 朝湘人官京師者多同時輩流其

射策 先朝耆年㝛望凋散略盡而少詹事益陽胡雲閣先生

獨爲老師祭酒郷之人就而考德稽疑如幽得燭眾以無隕而

喆嗣潤之亦以編修趾美名父𮞉翔館閣今兵部侍郎湖北巡

撫海內稱爲宮保胡公者是也少詹君晚而纂弟子箴言十四

卷國藩實嘗受而讀之自灑埽應對以曁天地經綸百家學術

靡不畢具甄錄古人嘉言衷以己意辭淺而指深要使學者自

幼而端所習隨其材之小大董勸漸摩徐底於成而已竊嘗究

觀夫天之生斯人也上智者不常下愚者亦不常擾擾萬眾大

率皆中材耳中材者導之東而東導之西而西習於善而善習

於惡而惡其始瞳焉無所知識未幾而騁耆欲逐眾好漸長漸

貫而成自然由一二人以達於通都漸流漸廣而成風俗風之

爲物控之若無有鰌之若易靡及其旣成發大木拔大屋一動

而萬里應窮天人之力而莫之能禦先王鑒於此欲民生蚤愼

所習於是設爲學校以敎之琴瑟鐘鼓以習其耳俎豆登降以

習其目詩書諷誦以習其口射御投壺以習其筋力書升以作

其能而郊遂以作其恥故其高材則道足濟天下而智周萬彙

其次亦不失爲圭璧自飭之士賈生有言習與正人居之不能

母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其不然歟侍郎自開府湖北

以來卽以移風易俗爲已任自部曲之長郡縣之吏曁百執事

片善微長不敢自襮而襃許隨之曰爾之發見者微而善端宏

大不可量也或有過差方圖葢覆譴亦及之曰此猶小眚過是

誅罰重矣與其新不苛其舊表其獨不遺其同上下兢兢曰有

課月有舉當世推湖北人才極盛侍郎則曰吾先人箴言中育

才之法如此吾詎能繼述直什一耳咸豐十年侍郎治鄂六載

矣功成而化洽又以一湖之隔吾敎成於北而反遺吾父母之

邦其謂我何於是建箴言書院將萃益陽之士而大淑之置良

田以廩生徒儲典籍以饋孤𨹟寛其涂轍而嚴其敎條崇實而

黜華賤通而尙介循是不廢豈惟一邑之幸卽漢之十三家法

宋之洛閩淵源於是乎在後有名世者出觀於胡氏父子仍世

育才肫肫之意與余小子愼其所習之說可以興矣

  修治金陵城垣缺口碑記

道光三十年廣西賊首⿰氵𠔏秀全等作亂咸豐三年二月十日陷

我金陵據爲僞都官軍圍攻八年不克十年閏三月師潰賊勢

益張有眾三百萬擾亂十有六省同治元年五月浙江巡撫臣

曾國荃率師進攻金陵三年六月十六日於鍾山之麓用地道

克之是歲十月修治缺口工竣鑱石以識其處銘曰

窮天下力復此金湯苦哉將士來者勿忘

  靈谷龍神廟碑記

龍於古不列祀典國有大水智者不禜或有旱暵圭璧祈禳亦

不及之漢世儒者以龍能興雲致雨乃別四時方色爲象土禺

繒繢有禱輒應其後五龍九龍之堂浸作祀事興矣 國家褎

崇龍祀祭式祝號一準王儀自京師黑龍潭曁各行省皆立廟

䖍奉甘澤時降人蒙其庥金陵省治之東有泉曰八功德水岀

於鍾山之陽靈谷之寺舊有龍神祠屢𫉬嘉應洎兵興祠燬壇

宇蕩然無存同治六年自春徂夏數月不雨禜禱之術旣窮國

藩乃與布政司李君宗羲督糧道王君大經鹽巡道龐君際雲

先後求諸靈谷之神四祈而四效旋叩而立應最後甘霖滂沛

坼壤膏流槁苗勃興嘉蔬蓊蔚陂澤旁匯魚鼈讙泳歲仍有秋

民用康樂於是乃相與重構斯廟以報賽而妥靈棼橑堅致黝

堊無華取足嚴祼獻之儀酌質文之衷而已葢金陵自六代以

來號爲名都梵宇琳宮震耀今古勳戚甲第湧殿飛甍往往數

千百年遺構尙存獨至粤賊⿰氵𠔏楊之亂埽地剗除無復一椽片

瓦之畱遺卽靈谷寺屢興屢廢亦無似此次之澌盡者今龍神

廟麤立基緒而全寺之踵修名蹟之興復不知更待何年易稱

龍爲乾德萬物資始厥施甚普自今以往意者百工雲興日新

月盛將盡還承平之舊乎斯固守土之吏所寤寐誠求者也

  金陵軍營官軍昭忠祠記

嗚呼軍興以來死事者多矣而金陵尤爲忠義之所萃云咸豐

二年十二月賊陷武昌漢陽掠取巨舟萬數三年正月蔽江東

下連陷九江安慶蕪湖各城遂破金陵據爲僞都城中官紳與

駐防之軍民竝及於難當是時 天子已命向榮爲 欽差大

臣自湖北逐賊而東至則城陷已逾旬日又繼陷鎭江揚州兩

府而都統琦善亦以 欽差大臣由河南進至揚州自是後廣

西元從諸軍駐金陵者號爲江南大營北來新集諸軍駐揚州

者號爲江北大營鎭江別屯一軍則金陵分兵駐之與揚州之

師相爲犄角未幾揚州之賊分支北竄河南直隸金陵之賊分

支西竄江西湖北而鎭江之賊破我營壘別有粤人爲亂攻陷

上海其冬北軍克復揚州儀徵羣賊移據瓜洲四年督師𤦺公

卒托明阿接統北軍五年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克復上海移師

圍攻鎮江六年春南路賊陷甯國北路賊復陷揚州托明阿罷

職德興阿接統北軍旋克揚州其夏巡撫吉公戰没於高資金

陵大營亦陷督師向公退守丹陽已而病卒 朝廷命和春爲

 欽差大臣而命張國樑爲總統七年冬南軍克復鎭江北軍

同日克瓜洲八年南軍築長圍以困金陵之賊北軍大挫於浦

口賊陷江浦天長儀徵揚州六合張國樑北援揚州克之九年

德興阿劾罷江北不復置帥以江南大帥兼轄十年正月張國

樑克九洑洲二月皖南羣賊攻陷杭州江南遣張玉良援杭克

之三月賊破建平東壩溧陽羣萃金陵攻陷大營我師潰奔常

州蘇州繼陷是後馮子材等堅守鎭江都興阿等堅守揚州數

年無恙葢自咸豐癸丑以迄庚申耳目眾著之事大略如此其

餘南軍攻取旁近郡縣若太平蕪湖丹陽溧水溧陽高湻句容

屢克屢陷不常其得失或北援揚州江浦警報朝聞南師夕渡

而城外賊壘濱江要隘亦無月不事攻戰擲千百性命以爭尺

寸之土當時中外盛稱江南勁旅聲威出北軍上遠甚諸路吿

急金陵往往分兵四岀援𠞰其致敗亦終以此始至之秋卽遣

虎嵩林馳援上海旣又遣和春赴援廬州甯國失守則遣鄧紹

良自浙援之數年鄧君戰亡又遣鄭魁士繼之賊圍衢州則遣

周天受等援浙賊入延建又濟師以援閩近者數百里遠者二

三千里孤軍轉鬬累月不歸餽餫乖時忍饑赴敵膏塗原野莫

相收卹而金陵之賊見我軍遠征者多居守者少營壘空虛炊

煙日減畫夜謀所以覆我者咸豐六年大營失陷正坐壘闊兵

單之故最後十年之役則長圍已成汛地愈廣我軍分兵救浙

不能遽返而自浙回竄之賊皖南江北之賊十道竝進乃一發

而不可禦將士方冀合圍之後犂穴擒渠䇿勳有期不意倉皇

潰敗有如沙飛河決蕩析南奔死亡不可勝數其僅有存者張

玉良收集餘燼以攻嘉興以守杭州至明年杭城再陷而金陵

大營八萬人者蕩然無復畱遺矣當諸將屯駐秣陵向公榮張

公國樑最負重望其餘智者竭謀勇者殫力亦豈不切齒圖功

思得當以報國事會未至窮天下之力而無如何彼六七僞王

者各挾數十萬之眾代興迭盛横行一時而上游SKchar江千里亦

足轉輸盜糧及賊勢將衰諸酋次第僵𡚁而廣封騃豎至百餘

王之多權分而勢益散長江旣淸賊糧漸匱厥後楚軍圍金陵

兩載而吿克非前者果拙而後者果工也時未可爲則聖哲亦

終無成時可爲則事半而功倍也皆天也旣克三載同治六年

之冬乃建昭忠祠於蓮花第五橋祀先後死事者同堂而異室

其中一室祀三年二月江甯初陷時守城殉難之員其東一室

祀三年至十年城外大營傷亡之員其西一室祀城內及江甯

七屬紳士而外郡紳士死於此者亦與焉又東一室祀金陵將

領出援各路死於甯國及浙江等處者又西一室祀鎭江及揚

州死事之員鎭江本金陵所分之軍揚州亦與金陵一體其後

又歸南軍兼轄故也工旣竣粗爲記其梗槪至於歴年戰爭良

將猛士之勞攻牢保危之策將具於 國史茲不復備述云

  金陵湘軍陸師昭忠祠記

同治三年六月旣望大軍克復金陵國藩至自安慶犒勞士卒

見吾弟國荃面顔焦萃諸將枯SKchar神色非人葢盛暑攻戰晝夜

暴露城下半月而未息余旣驚痛而撫慰之乃徧行營壘周視

所開地道覽戰爭之遺蹟彭君毓橘劉君連捷蕭君孚泗朱君

南桂相與前導而指示曰某所某將盡命處也某所賊困我之

地也諸君所不備述吾弟又太息而縷述之弟之言曰自吾圍

此城壯士多以攻堅而死賊於城外環築堅壘數十大者略與

城埒攢以小營障以長塢甃石如鐵掘塹如川牢不可拔我軍

以元年五月之初始克江甯鎭三汊河大勝關各壘二年五月

李臣典等克雨花臺及南門各壘劉連捷等會同水師克九洑

洲中關下關各壘其江東橋之壘則陳湜等於八月克之上方

門高橋門七甕橋土山方山各壘則蕭慶衍蕭孚泗等於九月

克之是時朱南桂亦克博望鎭趙三元等亦克中和橋秣陵關

至十月克解溪隆都湖墅而東南剗削略盡三年正月彭毓橘

黄潤昌等乃克鍾山高壘賊所署爲天保城者也每破一壘將

士須臾隕命率常數百人囘首有餘慟焉其穿地道以圖大城

者凡南門一穴朝陽至鍾阜門三十六穴篝火而入地崖崩而

窟塞則縱横聚葬於其中賊或穿隧以迎我薰以毒煙灌以沸

湯則趫者倖脫而愨者就殲最後神策門之役城陷矣而功不

成龍膊之役功成矣而死傷亦多於是歎攻堅之難而逝者之

可憫也毓橘之言曰我軍薄雨花臺未幾疾疫大行兄病而弟

染朝笑而夕僵十幕而五不常爨一夫暴𡚁數人送葬比其反

而半殕於途近縣之藥旣罄乃巨艦連檣徵藥於皖鄂諸省當

是時也羣醫旁午而僞王李秀成等大至援賊三十萬圍我營

者數重我軍力疾禦之一夕築小壘無數障糧道以屬之江賊

益番休迭進螘傅環攻累箱實土以作櫓楯挾西洋開花礮自

空下擊子落則石裂鐵飛多掘地道屢陷營壁凡苦守四十五

日至冬初而圍解軍士物故殆五千人會有天幸九帥獨免於

病目不交睫者月餘而勤劬如故雖鎗傷輔頰血漬重襟猶能

裏創巡營用是轉危而爲安靖毅公則病後過勞竟以不起九

帥者軍中舊呼國荃之稱靖毅者吾季弟貞幹諡也連捷之言

曰李酋解圍去後率眾渡江連陷江浦和州含山巢縣皆我軍

新取之城得而復失九帥乃分兵守西梁山遣連捷與彭毓橘

輩救援江北旣解石㵎埠之圍破運漕銅城閘之賊遂偕水師

連收四城江北大定劇賊益衰然我眾死者亦不可勝數也南

桂之言曰方金陵官軍圍困之際同時鮑超之軍亦困於甯國

水師亦困於金柱關金柱關者水陽江及羣湖所自出蕪湖之

藩衛也九帥乃分兵守東梁山而遣南桂與朱⿰氵𠔏章羅⿰氵𠔏元輩

力扼此關來河而與之上下亂流而相攻卯而戰酉而不休水

營捷陸營或挫一夕數起一餐屢輟凡七閱月而事稍定百里

內外白骨相望時聞私祭夜泣之聲天下之至慘也於是國荃

與諸將竝進稱曰此軍經營安慶翦伐SKchar江諸城凋喪尙少獨

至金陵而死於攻死於守死於疾疫死於北援巢和南援蕪湖

太平乃籌計而不能終今存者幸荷 國恩封賞進秩而沒者

抱憾無窮雞鳴山下有賊造府第一區若奏建昭忠祠春秋致

祭庶以慰忠魂而塞吾悲耳國藩具疏上聞 制曰可黄君潤

昌爰董其事取有冊可稽者造神主一萬一千六百三十有奇

無冊者姑闕焉甫歴三載楹棟枉橈牆宇㩻陊同治六年省中

僚友集議廓而新之基扃固護籩豆有嚴國藩乃追敘所聞於

諸君者而系以詩章用備樂歌詩曰

人無貴賤夭壽賢愚終歸於死萬古同塗死而得所身殄魂愉

六朝舊京逆豎所都濯征十載莫竟天誅嗟我湘人銳師東討

非祕非奇忠義是寶下誓同袍上盟有昊昊天藐藐成務實難

祚我百順阨我千艱狂寇所噬刈人如菅沴厲乘之積骴若山

偉哉多士夷險一節萬死靡他心堅屈鐵鑒彼巧偷守茲貞拙

縷血所藏后土長熱卒收名城𫉬醜捦王寵賁冥漠千𥜥馨香

新廟孔赫彝斚將將 天子之錫烈士之光

  金陵楚軍水師昭忠祠記

咸豐九年今侍郎彭公玉麟建水師昭忠祠於湖口旣刻石敘

述戰事又屬余爲之記維時湖口以下長江千里皆賊地也其

明年金陵官軍潰敗蘇浙淪陷國藩奉 命總制兩江乃議設

淮揚水師一軍以黃君翼升統之又二年議設太湖水師一軍

以李君朝斌統之厥後兩君者皆SKchar江遵海以達於蘇松常州

諸內河而上游吳楚之交惟彭公與總督楊公岳斌之師羅列

如故咸豐十一年克復安慶同治元年下蕪湖金柱關及東西

梁山二年克九洑洲三年遂克金陵而蘇州省會及所屬郡縣

以次廓淸水師皆有力焉余憫死事者之多於是又奏建昭忠

祠於金陵以妥將士之靈葢自湖口而下賊中無復大隊礮船

與我角逐水上然我眾臨敵授命者往往不絕若乃高城巨壘

千礮狙伏陸軍進攻水師和之一堞未攀駢尸山積或連朝環

擊卒不能下或創殘滿目僅收一柵甚者如九洑洲之役攻𠞰

三四日凋耗二千人唱凱於公庭飮泣於私舍又或支河小港

㧖守要隘賊以短兵鎗彈迫我舟師前者屢僵後者堅拒終不

得少移尺寸又或倉卒赴援內洋行師如福山之役輕舟顚簸

於海濤颶風之中須臾沈溺以數百計此皆耳目昭著其餘邂

逅捐軀夷傷而不振者不可勝數也今東南大定已逾五年長

江別立經制水師將士新故更代優游無事欲問數年前戰爭

之迹已罕能言其狀者况更溯十載以前若楊公之縱橫江上

岀入鋒鏑以摧方張之寇彭公之芒鞵徒步以赴江西之急又

孰能道其彷彿安樂之時不復好聞危苦之言人情大抵然與

君子之存心也不敢造次忘艱苦之境尤不敢狃於所習自謂

無虞禮俗政敎邦有常典前賢猶因時適變不相SKchar襲况乎用

兵之道隨地形賊勢而變焉者也豈有可泥之法不敝之制今

之水師葢因粤賊之勢立一時之法幸底於成耳異日時易勢

殊寇亂或興若必狃於前事謂可平粤賊者卽可槪平天下無

窮之變此非智者所敢任也惟夫忠臣謀國百折不囘勇士赴

敵視死如歸斯則常勝之理萬古不變耳其他器械財用選卒

校技凡可得而變革者正賴後賢相時制宜因應無方彌縫前

世之失俾日新而月盛又烏取夫顓已守常姝姝焉自悅其故

迹終古而不化哉今 朝廷開方略之館戰功將著於信史不

復備述麤述殉難者之慘使來者怵然起敬又因推論兵家之

變化無常用破吾黨自是之見庶久而知所儆畏云

  湘鄕昭忠祠記

咸豐二年十月粤賊圍攻湖南省城旣解嚴巡撫張公亮基檄

調湘鄕團丁千人至長沙備防守羅忠節公澤南王壯武公

等以諸生率千人者以往維時國藩方以母憂歸里奉 命治

團練於長沙因奏言團練保衛郷里法當由本團醵金餋之不

食於官緩𢚩終不可恃不若募團丁爲官勇糧餉取諸公家請

就現調之千人略仿戚元敬氏成法束伍練技以備不時之衛

由是吾邑團卒號曰湘勇三年春平土寇於衡山破逆黨於桂

東其夏粤賊圍江西省城國藩募湘勇二千楚勇千人羅忠節

公輩率之東援初戰失利營官謝邦翰易良幹等殉難湘勇之

越境𠞰賊將領之力戰捐軀實始於此余聞而悼之議立忠義

祠於縣城祀湘人與於南昌之難者其冬余奉 命籌備舟師

乃募湘勇水陸萬人明年率之東討岳州之役陸兵敗挫雖旋

有湘潭之捷而湘士中熸旣而整軍再岀羅公曁李忠武公續

賓率湘勇以從於是大雋於岳州克武漢下蘄黃破田家鎭復

江西弋陽信州甯州又以其閒由江還鄂埽蕩枝縣再克武昌

省會咸豐五六年閒羅李湘勇之名震天下而王壯武公與劉

武烈公騰鴻蕭壯果公啟江曁巡撫蔣公益澧皆提湘勇征戰

湖北江西廣西廣東等省所在有聲然羅公王公劉公遂以六

七年閒先後徂謝而將士傷亡者滋益多前所議建之忠義祠

規制隘庳不足以嚴典祀咸豐八年秋國藩乃與李公具疏會

奏請立昭忠祠於湘郷令有司春秋致祭 天子許之吾邑軍

士沒有餘榮已未幾而舒城三河之難作李公殉節部下死者

殆六千人國藩私憂以謂湘中士氣恐不復振其後李公之弟

勇毅公續宜重輯部曲轉戰皖北張忠毅公運蘭及唐總戎義

訓輩之師轉戰皖南而吾弟國荃遂以湘士克復安慶金陵兩

省蔣公曁楊公昌濬亦用湘人平浙江伐福建張忠毅公亦戰

沒於閩東南數省莫不有湘軍之旌旗中外皆歎異焉其西北

諸道則提督劉君松山追逐捻匪於河南山東直隸征叛囘於

陜西甘肅而按察使陳君湜防守山西其西南諸道則蕭壯果

公率師入蜀而巡撫劉公蓉屢平蜀寇總督劉公嶽昭曁諸湘

軍又自蜀而南入黔西入滇一縣之人征伐徧於十八行省近

古未嘗有也當其負羽遠征乖離骨肉或苦戰而授命或邂逅

而戕生殘骸暴於荒原凶問遲而不審老母寡婦望祭宵哭可

謂極人世之至悲然而前者覆亡後者繼往蹈百死而不辭困

阸無所遇而不悔者何哉豈皆迫於生事逐風塵而不返與亦

由前此死義數君子者爲之倡忠誠所感氣機鼓動而不能自

已也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誠爲天下倡世之亂也上下縱於

亡等之欲姦僞相吞變詐相角自圖其安而予人以至危畏難

避害曾不肎捐絲粟之力以拯天下得忠誠者起而矯之克己

而愛人去僞而崇拙躬履諸艱而不責人以同患浩然捐生如

遠游之還鄕而無所顧悸由是眾人效其所爲亦皆以苟活爲

羞以避事爲恥嗚呼吾郷數君子所以鼓舞羣倫歴九州而戡

大亂非拙且誠者之效與亦豈始事時所及料哉今海宇麤安

昭忠祠落成有年而邑中壯士效命疆場者尙不乏人能常葆

此拙且誠者岀而濟世入而表里羣材之興也不可量矣又豈

僅以武節彪炳寰區也乎

  江甯府學記

同治四年今相國合肥李公鴻章改建江甯府學作孔子廟於

治城山正殿門廡規制麤備六年國藩重至金陵明年菏澤馬

公新貽繼督兩江賡續成之鑿泮池建崇聖祠尊經閣及學官

之廨宇八年七月工竣董其役者爲候補道桂嵩慶曁知縣廖

綸參將葉圻旣敕旣周初終無懈治城山顛楊吳宋元皆爲道

觀明曰朝天宮葢道士祀老子之所也道家者流其初但尙淸

靜無爲其後乃稱上通天帝自漢初不能革秦時諸畤而渭陽

五帝之廟甘泉泰一之壇帝皆親往郊見由是聖王祀天之大

典不掌於天子之祠官而方士奪而領之道家稱天侵亂禮經

實始於此其他鍊丹燒汞采藥飛昇符籙禁呪徵召百神捕使

鬼物諸異術大率依託天帝故其徒所居之宮名曰朝天亦猶

稱上淸紫極之類也嘉慶道光中宮觀猶盛黄冠數百人連房

櫛比鼓舞甿庶咸豐三年粤賊⿰氵𠔏秀全等盜據金陵竊泰西諸

國緒餘燔燒諸廟羣祀在典與不在典一切毀棄獨有事於其

所謂天者每食必祝道士及浮屠弟子幷見摧滅金陵文物之

邦淪爲豺豕窟宅三綱九法埽地盡矣原夫方士稱天以侵禮

官乃老子所不及料迨粤賊稱天以恫羣神而毒四海則又道

士輩所不及料也 聖皇震怒分遣將帥誅殛凶渠削平諸路

而金陵亦以時戡定乃得就道家舊區廓起宏規崇祀 至聖

曁先賢先儒將欲黜邪慝而反經果操何道哉夫亦曰隆禮而

已矣先王之制禮也人人納於軌範之中自其弱齒已立制防

灑埽沃盥有常儀羮食肴胾有定位緌纓紳佩有恆度旣長則

敎之冠禮以責成人之道敎之昏禮以明厚別之義敎之喪𥙊

以篤終而報本其岀而應世則有士相見以講讓朝覲以勸忠

其在職則有三物以興賢八政以防淫其深遠者則敎之樂舞

以養和順之氣備文武之容敎之大學以達於本末終始之序

治國平天下之術敎之中庸以盡性而達天故其材之成則足

以輔世長民其次亦循循繩矩三代之士無或敢遁於奇衰者

人無不出於學學無不衷於禮也老子之初固亦精於禮經孔

子吿曾子子夏述老聃言禮之說至矣其後惡末世之苛細逐

華而悖本斲自然之和於是矯枉過正至譏禮者忠信之薄而

亂之言葢亦有所激而云然耳聖人非不知浮文末節無當於

精義特以禮之本於太一起於微眇者不能盡人而語之則莫

若就民生日用之常事爲之制修焉而爲敎習焉而成俗俗之

旣成則聖人雖沒而魯中諸儒猶肄鄕飲大射禮於冢旁至數

百年不絕又烏有𥥆冥誕妄之說淆亂民聽者乎吾觀江甯士

大夫材智雖有短長而皆不屑詭隨以徇物其於淸靜無爲之

旨帝天禱祀之事固已峻拒而不惑孟子言無禮無學賊民斯

興今兵革已息學校新立更相與講明此義上以佐 聖朝匡

直之敎下以闢異端而迪吉士葢廩廩乎企嚮聖賢之域豈僅

人文彬蔚鳴盛東南巳哉

  鈔朱子小學書後

右小學三卷世傳朱子輯觀朱子癸卯與劉子澄書則是編子

澄所詮次也其義例不無可訾然古聖立敎之意蒙養之規差

具於是葢先生之治人尤重於品節其自能言以後凡夫灑埽

應對飲食衣服無不示以儀則因其本而利道節其性而不使

縱規矩方圓之至也旣已固其筋骸劑其血氣則禮樂之器葢

由之矣特未知焉耳十五而入太學乃進之以格物行之而著

焉習矣而察焉因其已明而擴焉故達也班固藝文志所載小

學𩔖皆訓詁文字之書後代史氏率仍其義幼儀之繁闕焉不

講三代以下舍佔畢之外乃別無所謂學則訓詁文字要矣若

揆古者三物之敎則訓詁文字者亦猶其次焉者乎仲尼曰行

有餘力則以學文繪事後素不其然哉余故錄此編於進德門

之首使晜弟子姓知幼儀之爲重而所謂訓詁文字別錄之居

業門中童子知識未梏言有𠛬動有法而蹈非彝者鮮矣是編

舊分內外內編尙有稽古一卷外編嘉言善行二卷采掇頗淺

近亦不錄云

  書歸震川文集後

近世綴文之士頗稱述熙甫以爲可繼曾南豐王半山之爲之

自我觀之不同日而語矣或又與方苞氏並舉抑非其倫也葢

古之知道者不妄加毀譽於人非特好直也內之無以立誠外

之不足以信後世君子恥焉自周詩有崧高烝民諸篇漢有河

梁之詠SKchar及六朝餞別之詩動累卷帙於是有爲之序者昌黎

韓氏爲此體特繁至或無詩而徒有序駢拇枝指於義爲已侈

矣熙甫則不必餞別而贈人以序有所謂賀序者謝序者壽序

者此何說也又彼所爲抑揚吞吐情韻不匱者茍裁之以義或

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於蹏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

濤者也神乎味乎徒詞費耳然當時頗崇茁軋之習假齊梁之

雕琢號爲力追周秦者往往而有熙甫一切棄去不事塗飾而

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

則焉不可謂不智已人能宏道無如命何藉熙甫早置身高明

之地聞見廣而情志闊得師友以輔翼所詣固不竟此哉

  書扁鵲倉公傳

司馬遷敘述扁鵲倉公具詳病者主名及診脈之法藥齊之宜

繁稱數十事累牘不休余嘗求之非有義也周官醫師食醫疾

醫瘍醫獸醫之屬隸於冢宰諐陽伏陰節宣補救亦宰世者之

所有事爲良醫立傳無所不可要以略著大指明小道之不可

廢與日者龜策諸傳相附摭一二事以爲𩔖足矣繁稱奚爲者

夫執技以事上名一能以濟人此小人之事也大人者德足以

育物智足以役眾彼誠有所擇不宜於此津津也若遷實通方

術而藉以自矜其多能斯又淺者徒也

  書學案小識後

唐先生撰輯 國朝學案命國藩校字付梓旣畢役乃謹書其

後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順五常之性豈以自淑而已將使育民

淑世而彌縫天地之缺憾其於天下之物無所不當究二儀之

奠日月星辰之紀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狀草木鳥獸之咸若

灑埽應對進退之瑣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

人者天地之心也聖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時措而

咸宜然不敢縱心以自用必求權度而絜之以舜之濬哲猶且

好問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則夜以繼日孔子聖之盛也而有事

乎好古敏求顔淵孟子之賢亦曰博文曰集義葢欲完吾性分

之一源則當明凡物萬殊之等欲悉萬殊之等則莫若卽物而

窮理卽物窮理云者古昔賢聖共由之軌非朱子一家之創解

也自陸象山氏以本心爲訓而明之餘姚王氏乃頗遙承其緒

其說主於良知謂吾心自有天則不當支離而求諸事物夫天

則誠是也目巧所至不繼之以規矩準繩遂可據乎且以舜周

公孔子顔孟之知如彼而猶好問好察夜以繼日好古敏求博

文而集義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質而重物欲之累而謂念念

不過乎則其能無少誣𫆀自是以後SKchar其流者百輩閒有豪傑

之士思有以救其偏變一說則生一蔽高景逸顧涇陽氏之學

以靜坐爲主所重仍在知覺此變而蔽者也近世乾嘉之閒諸

儒務爲浩博惠定宇戴東原之流鉤硏詁訓本河閒獻王實事

求是之旨薄宋賢爲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實

事求是非卽朱子所稱卽物窮理者乎名目自高詆毁日月亦

變而蔽者也別有顔習齋李恕谷氏之學忍嗜欲苦筋骨力勤

於見迹等於許行之竝耕病宋賢爲無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

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類矣由後之二蔽矯

王氏而過於正是因噎廢食之類矣我 朝崇儒一道正學翕

興平湖陸子桐郷張子闢詖辭而反經確乎其不可拔陸桴亭

顧亭林之徒博大精微體用兼賅其他鉅公碩學項領皆望二

百年來大小醕疵區以別矣唐先生於是輯爲此編大率居敬

而不偏於靜格物而不病於瑣力行而不迫於隘三者交修采

擇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轍與變王氏而鄰於前三

者之蔽則皆釐而剔之豈好辯哉去古日遠百家各以其意自

鳴是丹非素無術相勝雖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饜人人之心而

無異辭道不同不相爲謀則亦已矣若其有嗜於此而取途焉

則且多其識去其矜無以聞道自標無以方隅自囿不爲口耳

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則君子者已是唐先生與人爲善之志也

  書王雁汀前輩勃海圖說後

書孔氏疏云堯時靑州當越海而有遼東杜氏通典云靑州之

界越海分遼東樂浪三韓之地西抵遼水而胡氏渭曰漢武所

開樂浪元菟二郡乃古嵎夷之地嵎夷羲和所宅朝鮮箕子所

封皆應在靑州域內不僅遼東而已據此數說則禹時靑州踰

海而兼營州之地理若可信齊召南氏所謂勢固自然者也前

明遼東都指揮使隸於山東布政司明初遼東士子尙附山東

鄕試厥後以渡海之艱改附順天而遼東各州衛隸於山東則

終明之世不改葢亦猶上古之靑州兼轄營州云爾我 朝定

宅燕京與明代同而遼左爲陪都重地則與前明之二州二十

五衛祠同覊縻者輕重迥別故勃海之襟帶旋順之門戶視前

世尤加愼焉雁汀先生之意欲於隍城石㠀之閒駐水師將領

一員登州金州南北兼巡內以防盜匪之狙伏外以懾夷人之

闖入可謂謀慮老成操之有要者已道光二十九年御史趙東

昕建登州設立水師之議 宣宗成皇帝下其事令兵部軍機

處會議當事者以迹近更張格而不行國藩時承乏兵部頗知

旅順要隘宜別置嚴鎭而不知康熙年閒有嵩祝請登州水師

巡哨金州鐵山之說亦遂附和未遑他議今觀先生圖說所載

實錄各條知 國家機務尤大者 列聖廟謨皆已籌及之苟

能推行而變通則收功不可紀極也故述前說以互證亦以志

余不學之恥焉

  書周忠介公手札後

往余讀史忠正公集見其乙酉四月十九日遺書五通又廿一

日絕筆一紙其言至深痛不可終讀葢視楊忠愍公獄中家書

猶或過之乾隆四十二年我 高宗皇帝命摹勒史公絕筆於

揚州梅花嶺祠壁而楊公手書亦於邇歲摹刻於京師松筠菴

祠中忠臣志士或鬱屈於一時其精光終將大顯於世不可得

而閟也門人潘生伯寅頃以周忠介公被逮時手札視余乃與

前楊後史若岀一轍雖號爲三仁殆無愧色世多疑明代誅鋤

搢紳而怪後來氣節之盛以爲養士實厚使然余謂氣節者亦

一二賢臣倡之漸乃成爲風會不盡關國家養士之薄厚也當

忠介吳中就逮之時其駢首殉難之五人者顔佩韋等皆市人

周文元則輿隸耳彼豈嘗邀朝廷一日之豢養而且慷慨赴義

如彼況乎士大夫有綱常風敎之責者哉

  書儀禮釋官後

侍郎胡君季臨重刻其曾祖王父樸齋先生所箸儀禮釋官寄

示國藩屬爲識於𥳑端余嘗從 皇淸經解中得讀此書麤識

崖略先生治禮崇信鄭氏而於鄭說之歧誤者亦不苟爲附和

如燕禮宜以膳宰爲主人而辨注釋爲宰夫者之非司宮卽周

禮之宮人而指注比於小宰者之失左右正卽僕從之官若書

之左右攜僕詩之膳夫左右而證注中稱樂正僕人正者之謬

特牲士有私臣而歎注謂士無臣者之疏其說旣允矣至於曲

證旁通往往卽一事而洞見本原先王之制禮也因人之愛而

爲之文飾以達其仁因人之敬而立之等威以昭其義雖百變

而不越此兩端先生以爲士喪旣夕二篇所言甸人管人夏祝

商祝冢人卜人隸人遂匠之屬皆公家之臣來執事者也又以

爲諸侯之官其爵必降等於天子聖人別嫌明微之意寓乎其

閒使周之諸侯遵而守之何至有僭越而置六卿稱縣公者由

前之說則臣下之喪君旣臨其小斂又遣官助其百役有若家

人骨肉愴惻纏緜由後之說則侯國之百職庶司不敢毫髪僭

擬於天王恩誼之篤如彼名分之嚴若此此皆禮之精意祖仁

本義又非僅考核詳審而已儀禮一經前明以來幾成絕學我

 朝鉅儒輩岀精詣鴻編迭相映蔚而徽州一郡尤盛自婺源

江氏永崛起爲禮經大師而同邑汪氏紱休甯戴氏震亦皆博

洽爲世所宗其後歙縣金氏榜淩氏廷堪竝有䉵述無慙前修

先生世居績溪與諸儒地相比時相接其入國史儒林傳列於

江氏汪氏之次而哲孫培翬又能紹其家學箸儀禮正義薈萃

羣言衷於至當徽州爲朱子父母之邦典章文物固宜非他郡

所敢望而胡氏世傳禮敎故家文獻緜延無替亦足使篤古之

士低佪而興慕也

  經史百家雜鈔題語

姚姬傳氏之纂古文辭分爲十三𩔖余稍更易爲十一類曰論

箸曰詞賦曰序跋曰詔令曰奏議曰書牘曰哀祭曰傳誌曰雜

記九者余與姚氏同焉者也曰贈序姚氏所有而余無焉者也

曰敘記曰典志余所有而姚氏無焉者也曰頌贊曰箴銘姚氏

所有余以附入詞賦之下編曰碑誌姚氏所有余以附入傳誌

之下編論次微有異同大體不甚相遠後之君子以參觀焉

村塾古文有選左傳者識者或譏之近世一二知文之士纂錄

古文不復上及六經以云尊經也然溯古文所以立名之始乃

由屏棄六朝駢儷之文而返之於三代兩漢今舎經而降以相

求是猶言孝者敬其父祖而忘其高曾言忠者曰我家臣耳焉

敢知國將可乎哉余鈔纂此編每𩔖必以六經冠其端涓涓之

水以海爲歸無所於讓也姚姬傳氏撰次古文不載史傳其說

以爲史多不可勝錄也然吾觀其奏議類中錄漢書至三十八

首詔令類中錄漢書三十四首果能屏諸史而不錄乎余今所

論次采輯史傳稍多命之曰經史百家雜鈔云

  大潛山房詩題語

山谷學杜公七律專以單行之氣運於偶句之中東坡學太白

則以長古之氣運於律句之中樊川七律亦有一種單行票姚

之氣余嘗謂小杜蘇黄皆豪士而有俠客之風者省三所爲七

律亦往往以單行之氣差於牧之爲近葢得之天事者多若能

就斯塗而益闢之參以山谷之倔强而去其生澀雖不足以悅

時目然固詩中不可不歴之境也省三用兵亦能橫厲捷岀不

主故常二十從戎三十而擁疆寄聲施爛然爲時名將惟所向

有功未遭挫折蔑視此虜之意多臨事而懼之念少若加以悚

惕戒愼豪俠而具斂退氣象尤可貴耳余覽其詩卷旣畢因題

數語以勖勉之

  孟子要略敘跋

朱子所編孟子要略自來志藝文者皆不著於錄朱子經義考

亦稱未見寶應王白田氏爲朱子年譜謂此書久亡佚矣吾亡

友漢陽劉茮雲傳瑩始於金仁山孟子集注考證內搜岀復還

此書之舊王氏勤一生以治朱子之業號爲精核無倫而不知

要略一書具載金氏書中卽 四庫館中諸臣於金氏集注考

證爲提要數百言亦未嘗道及此書葢耳目所及百密而不免

一疏事之常也觀金氏所記則朱子當曰編輯要略別爲注解

與集注閒有異同金氏於人皆有所不忍章云要略注尚是舊說桃應問日章云要略注文微不同

散失旣久不可復覩茮雲僅能排比次第屬國藩校刻以顯於

世抑猶未完之本與然如許叔重五經異義余隱文尊孟辨之

類皆湮晦數百年矣一旦於他書中刺取掇零拾墜遂復故物

則此書之岀安知不更有人焉蒐得原注以補今日之闕乎天

下甚大來者無窮必有能篤耆朱子之書罔羅以彌遺恨者是

吾茮雲地下之靈禱祀以求之者也

孟子之書自漢唐以來不列於學官陸氏經典釋文亦不之及

而司馬光晁說之之倫更相疑詆至二程子始表章之而朱子

遂定爲四書旣薈萃諸家之說爲孟子精義又采其尤者爲集

注七卷又剖晰異同爲或問十四卷用力亦巳勤矣而玆又𥳑

擇爲要略五卷好之如此其篤也葢深造自得則夫泳於心而

味於口者左右而逢其原參伍錯綜而各具條理雖以國藩之

蒙𨹟讀之亦但見其首尾完具而不復知衡決顚倒之爲病則

其犂然而當於人人之心可知已國藩旣承亡友劉君遺令爲

之排定付刻因頗仿近思錄之例疏明分卷之大指俾讀者一

覽而得焉大賢之旨趣誠知非末學所可幸中獨未知於吾亡

友之意合邪否邪死者不可復生徒使予茫然四顧而傷心也

夫曾國藩又識

  跋衍聖公孔恭慤公墓志銘刻本

漢碑載乙瑛韓勑史晨數人者有功於孔林甚鉅而史君二碑

旣載其請祠之章又敘其響禮之盛其補牆垣治瀆井種梓守

冢諸績至屢書不一書功亦夥矣此碑載恭慤公本以聖人之

冑而其有功孔林又百倍於前哲若更得善篆隸者大書重刻

異世流傳豈僅與史君輩比烈哉

  補侍講缺呈請謝 恩狀癸卯八月初四日

新補翰林院侍講充四川正考官曾國藩爲 呈請

代奏恭謝

天恩事八月初三日接到知會轉准吏部咨稱七月十五日奉

旨曾國藩准其補授翰林院侍講欽此竊國藩楚省菲材山鄉

下士西淸待漏慙四術之多疏東觀校書尤三長之有忝本年

三月初十日

廷試翰詹猥以蕪詞上邀

藻鑑列置優等授翰林院侍講沐

殊寵之逾恆俾遷階以不次旋於六月二十二日奉

命充四川郷試正考官

溫綸再捧寸衷之惶悚彌深使節初持萬里而馳驅未已迺復

高深之寵俾眞居侍從之班愧屢沐夫

鴻施曾無墜露輕塵之報惟勉勤乎蛾術益凜臨深履薄之思

所有國藩感激下忱理合呈請代 奏叩謝

天恩謹呈

  討粤匪檄

爲傳檄事逆賊⿰氵𠔏秀全楊秀淸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

靈數百餘萬蹂𨈆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

民無論貧富一槪搶掠罄盡寸草不畱其擄入賊中者剝取衣

服搜括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賊者卽行斬首男子曰給米一

合驅之臨陣向前驅之築城濬濠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

守夜驅之運米挑煤婦女而不肎解腳者則立斬其足以示眾

船戶而陰謀逃歸者則倒抬其屍以示眾船粤匪自處於安

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

忍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自唐虞三代

以來歴世聖人扶持名敎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

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粤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敎自其僞君

僞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惟天可稱父此外凡民

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而謂

田皆天王之田商不能自賈以取息而謂貨皆天王之貨士不

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𫆀蘇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

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埽地蕩盡此豈獨我 大淸之變

乃開闢以來名敎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原凡讀

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爲之所也自古生有功德

沒則爲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凶極醜亦往往

敬畏神祇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

粤匪焚郴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嗣是

所過郡縣先燬廟宇卽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凜凜亦皆汚

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

滅斯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冥冥之中者也本部堂

奉 天子命統師二萬水陸竝進誓將臥薪嘗膽殄此凶逆救

我被擄之船隻拔岀被脅之民人不特紓 君父宵旰之勤勞

而且慰孔孟人倫之隱痛不特爲百萬生靈報枉殺之仇而且

爲上下神祗雪被辱之憾是用傳檄遠近咸使聞知倘有血性

男子號召義旅助我征𠞰者本部堂引爲心腹酌給口糧倘有

抱道君子痛天主教之橫行中原赫然奮怒以衞吾道者本部

堂禮之幕府待以賓師倘有仗義仁人捐銀助餉者千金以內

給予實收部照千金以上專摺奏請優敘倘有久陷賊中自拔

來歸殺其頭目以城來降者本部堂收之帳下奏授官爵倘有

被脅經年髪長數寸臨陣棄械徒手歸誠者一槪免死資遣囘

籍在昔漢唐元明之末羣盜如毛皆由主昏政亂莫能削平今

 天子憂勤惕厲敬 天恤民田不加賦戶不抽丁以 列聖

深厚之仁討暴虐無賴之賊無論遲速終歸滅亡不待智者而

明矣若爾被脅之人甘心從逆抗拒天誅大兵一壓玉石俱焚

亦不能更爲分別也本部堂德薄能鮮獨仗忠信二字爲行軍

之本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長江之水幽有前此殉難

各忠臣烈士之魂實鑒吾心咸聽吾言檄到如律令無忽

  祭韓公祠文

維年月日具官某謹以淸酒庶羞致祭於先儒昌黎韓子之神

維先生之明德宜祀百世文人學子皆所喻願而禮典所載獨

配享先師孔子西廡他無特祀國藩前官翰林院詹事府皆有

先生祠堂今承乏禮部亦祀先生於官署之西北隅而皆稱曰

土地祠國藩履任之日敬謹展謁乃神像之旁有先師孔子之

木主儼然在焉竊以土地之稱非經非訓古者惟天子得祭天

地諸侯則社以祭土大夫以下成羣立社多者二千五百家或

百家以上小者二十五家葢土爰稼穡民生所賴凡食毛踐土

者皆得祭以報功義固然也自唐以下有城隍之祀世傳張說

所爲祭文及李陽冰碑記舊已今天下由京都以至行省郡縣

皆立廟以妥城隍原易有城復于隍之占禮有八蜡水庸之祭

高壘深池以捍民患推社之義而爲之立祀理亦宜之獨土地

之祀不可究其從始國藩所居之郷或家立一神或村置一廟

大抵與古之里社相類而京師官署尤多有土地祠往往取先

代有名德者祀之先生之生未嘗莅官禮部今殁已千年所謂

神在天上如水之在地中無所不際而謂僅妥侑於一署之內

丈室之中如古所稱社公云者亦以黷慢甚矣若先師孔子則

先生所誦法終身者也先生嘗羨顔氏得聖人以爲依歸若深

自歎恨不得與於弟子之列而無知者乃位孔子於尊容之旁

先生若果陟降在茲其必蹙然不安也國藩瞻禮之餘詢諸胥

吏舉不辨其由來舊例春秋以蕭薌奉祀先生國藩亦且循SKchar

習之常以致吾欽嚮之私惟於孔子之位措置失宜則不敢須

臾蹈故懼干大戾謹奉木主爇香焚之旣敬吿所以因爲之詩

歌使工歌以人聲冀先生之神安休於此不腆之誠庶爲歆鑒

詩曰

皇頡造文萬物咸秩尼山纂經縣於星日衰周道溺踵以秦灰

繼世文士莫究根荄炎劉之興炳有揚馬SKchar魏及隋無與紹者

天不喪文蔚起巨唐誕降先生掩薄三光非經不效非孔不硏

一字之愜通於皇天上起八代下垂千紀民到於今恭循成軌

予末小子少知服膺朗誦遺集尊靈式憑濫廁秩宗載瞻祠宇

師保如臨進退維傴位之不當宣聖在旁大祀躋僖前哲所匡

我來戾止神其安怙敬奠椒漿式吿來葉

  祭湯海秋文

赫赫湯君倏焉已陳一呷之藥椓我天民豈不有命藥則何辠

死而死耳知君不悔道光初載君貢京朝狂名一鼓萬口囂囂

春官名掲如纛斯標奇文驟布句驁字梟羣兒苦誦自暝達朝

上公好士維汪與曹大風嘘口吹女羽毛䑛筆樞府有銛如刀

儕輩力逐一虎眾猱曹司一終稍遷御史一鳴驚天墮落泥滓

坎坎郎官復歸其始羣雀款門昨鼂之市窮鬼噴沫婢歎奴恥

維君不羞復乃不求天脫桎梏放此詩囚伐肝蕩肺與命爲仇

被髪四顧有棘在喉匪屈匪阮疇可與投忽焉狂走東下江南

秦淮夜醉笙吹喃喃是時淮海戰鼓殷酣狣夷所𨈆肉阜血潭

出入賊中百憂內惔寅歳還朝左抱嬌娥示我百篇兒女兵戈

三更大叫君泗余哦忽瞠兩哞曰余乃頗𤁋膽相要斧門掊鎖

嗟余不媚動與時左非君謬尋誰云逮我王城海大塵霧滔滔

惟余諧子有隙輒遭聯車酒肆袒肩載號煮魚大嘬宇內兩饕

授我浮邱九十其訓韓悍莊誇孫卿之醞鏖義鬬文百合逾奮

俯視符充其言猶糞我時譏評君曾不慍我行西川來歸君迓

一語不能君乃狂罵我實無辜詎敢相下骨肉寇讐朋遊所訝

見豕負塗或張之弧羣疑之積眾痏生膚君不能釋我不肎輸

一日參商萬古長訣吾實負心其又何說凡今之人善調其舌

君則不然喙剛如鐵鋒棱所値人誰女容直者棄好巧者興戎

昔余痛諫君嘉我忠曾是不察而丁我躬傷心往事淚墮如糜

以君毅魄豈曰無知鬼神森列吾言敢欺酹子一滴庶攄我悲

  歳暮設奠吿王考文

嗚呼維我王考神馭徂賓赴音來止今越五旬嗟我王考令德

淵爍體秉純剛內含貞淑往在戌歲小子南旋扶依驩戲左右

盂盤亥年歸 朝載違色笑行履過差辟咡無詔十年京國官

繫私牽轉蓬浮徙莫傍本根吾 皇錫𩔖襃封父祖志養則虧

虛榮奚補三載寢疾侍藥不躬遂淪慈照允蹈鞠凶我父我母

澘焉在疚小子雖頑不懲罪悔疇昔提耳彝訓猶存十墮一守

痛愳難論歲將更始時物遷變敬薦庶羞祗希僾見尙饗

  正月八日王考生辰吿文

嗚呼王考棄養三月有奇音容緬邈豈復可追疇昔笑聲千山

震裂今則無聞厚地藏熱遊子遠宦萬里關山葬不執紼斂不

憑棺期服去位古有行者竊祿不歸拘牽苟且上春初吉敬遇

誕辰敢蠲嘉旨用薦苾芬爰循 國典遂釋齊衰在天靈爽儻

獲惠來尙饗

  丁卯四月求降雨澤吿辭

自客歲之仲秋歴冬春而孟夏閱八月而不雨嗟羣生之凋謝

哀江南之黎庶困兵燹以十霜邑何民而不莩野何土而不荒

慶中興於甲子甫得脫乎兵戎悉敝賦而北伐又杼柚之屢空

逮丙寅之夏末高郵罹乎災凶運隄愴其潰決沒六縣於波中

漲泗沂與淮湖瀦千里爲澤國飽人肉於蛟魚烏蔦下而爭食

嗟赤子其何辜實百官之不職曾水患之未平又旱災之相偪

麥有秋而失望稻有種而不入于村聚而皇皇老幼環而悲泣

痛蚩蚩者無罪罪乃在於疆臣羌無德而竊位上干怒乎百神

或屋漏之隱慝或秕政之不仁將舉錯之失當抑冤獄之未申

宜躬被乎酷罰胡移禍於吾民爰致齋而惕厲叩蒼昊而陳詞

審余身之有咎甘百死而不辭爲斯民而請命冀歲事之無虧

沛甘霖而溥降膏百穀以蕃滋萬彙蔚而囘春農民忻而相吿

今不慮乎旱饑後無傷乎秋澇感神惠之孔時終傾誠而圖報

  廣東嘉應州知州劉君事狀

曾祖永昌 皇贈武功將軍祖開泰康熙甲午科舉人 皇贈

武功將軍父文燦雍正甲辰科武進士山東兖沂鎭總兵君諱

廷枏字讓木河閒獻縣人縣學廩生乾隆四十五年舉於鄕五

十二年丁未成進士時大學士和珅當國有中貴人與君同里

同姓來吿曰相國知子欲一燕見能往吾導子詞曹可致也君

謝不能卒以知縣歸班候選嘉慶二年謁選得廣東信宜縣明

年之官五年攝惠州河源縣事河源藍阿和博羅陳爛屐四永

安曾鬼六聚徒煽亂君至縣三月卽擒阿和且請於惠州知府

伊秉綬及總督吉慶曰陳曾不靖時日久矣今阿和就擒翦其

左翼賊所負恃以羅浮山爲窟耳若裹糧入山窮力四捕陳曾

可弋也不聽後二年遂有陳爛屐四曾鬼六之亂總督飮酖死

知府擬遣戍而君以前請得不坐六年量移潮州揭陽縣掲亦

劇邑也莠民何阿常李阿七倡爲天地會聯八十餘郷分爲兩

股各二萬人君單騎赴賊中以編查保甲爲名暗圖其山川形

勢岀入門戶夜㝛賊巢示以不疑八年正月二日率兵討阿常

賊徒七千人屯於赤巖頭我兵裁五百去賊五里而營夜聞吹

螺四面眾譁曰賊至矣君令曰敢動者死於弇中設子母礮佐

以鳥鎗近則發擊之翳人與火閴無聲影賊不知虛實竟引去

旦日率所部登山適會他軍亦至乘勝追奔焚賊三巢阿常投

首阿七聞之益糾餘孼謀再舉君從健卒六十餘人四晝夜馳

行九百里追及長樂擒之其年八月又擒海盜姚阿麻於是有

送部引 見之命矣大抵嶺以南物產蕃阜風氣殊於中土諸

洋互市瓌貨日至奸民逐利起徒手至百萬者往往而有奇技

妖物旁出不窮乾嘉之閒淫侈亡等矣猶有不逞之徒乃爲盜

賊以自恣小者劫奪大者叛亂窮則入海亡命爲吏者莫敢誰

何苟以諱飾偷安羣盜無憚日以充斥故君官廣東所至以緝

捕爲先而大吏亦倚君如左右手引 見之命旣下大吏以捕

務孔𣗥畱不得行又二歲𠞰𫉬潮陽鄭阿明陸豐李崇玉乃行

阿明會匪眾號四萬人崇玉海盜號二萬也入 見以功升知

州歸復任揭陽十四年徙知南海縣是時兩廣總督百公齡治

尙威猛懲刈奸宄夜半召君入密室吿曰吾欲有所縛子能之

乎君曰何也百公曰洋商吳阿三阿二者大猾資積巨萬多干

國紀君歸寅夜部勒胥役不吿所之曰從余行余曰取取之曰

斬斬之至破門擒阿三比還署關說者數輩賂金三萬至雞鳴

增五萬平明十萬不可卒致阿三於法張保之寇海也自嘉慶

初年始也後與其黨郭學顯內噬學顯來降保亦思歸義首鼠

進退百公欲遣使納降君請行百公曰多與爾衞辭曰彼眞降

使者無害其僞也雖衞何益從二僕棹小舟徑至海口賊數百

艘交刃成列保岀眾叱曰跪吾王曰吾 天子命吏豈屈若曹

且編民之不得何王也卽睨保曰吾以女爲海上豪傑乃效匹

夫怒目恐人劉某畏死者不來此矣保立起揖君卽屏左右因

語之曰十年來粤中巨寇若藍阿和何阿常鄭阿明之屬海盜

若姚阿麻李崇玉今有存焉者乎保默然曰亡有然今且柰何

崇玉以殺掠平民之故尚伏天誅况保縱橫海上十餘年殺二

總兵一參將三游擊罪在不逭今棄眾內首則魚肉耳曰汝何

慮之淺也 朝廷幷包海外荒纇萌生削逆育順以勸來者猶

懼不繼若革面自效不訾之慶也學顯貸死有明徵矣且智莫

大於知幾行莫虧於食言禍莫酷於殺已降女視劉某豈誘人

儌功者哉吉之與凶在此須臾保再拜曰謹受敎乃泣送君歸

七日而張保降十九年補嘉應州知州嘘枯餋SKchar相濡以澤二

十四年攝廉州知府𥳑法阜施一如嘉應君子於是知君之爲

政又能視地强弱以時其威愛也嘉慶二十五年年六十八以

卒子六人曰鳳翮曰一士曰鳳翼曰書年今官翰林院編修曰

逢年曰其年今官翰林院庶吉士謹具歴官行義牒付史館俾

傳循吏者采覽焉

  書何母陳恭人事

恭人陳氏道州何文安公之第三子婦吾友子敬同年紹祺之

配也文安公家訓謹嚴內外執業各有常程箕帚槃盂皆有定

位閨門之內肅若朝廷廖夫人刻勵儉勤終身不御紈綺恆豆

之奉觳薄等於寒門凡醯⿰酉𬐚菹脯酒餌漿醷之屬皆率婦輩躬

自治之手營而口授不徵諸市不假諸僕婦然諸婦或岀外州

華族往往不中程度獨陳恭人道州舊姻椎髻布裙爲之益勤

其德益善舅姑亦益愉懌以謂巨室而不失儒士之風卽家之

祥也道光二十三年子敬以舉人就職知縣援例選雲南廣通

縣旋改江蘇同知又以知府調歸浙江補台州府保升道員署

糧儲道咸豐十年二月粤賊入浙圍杭州子敬時方奉使至江

蘇眷屬寓淸泰門先是恭人生子輒不育有女子子三人子敬

旣以仲兄子慶治爲嗣諸妾又生子慶鉎慶熙慶全城破恭人

乃屬家人而詔之曰主人遠岀吾遭此變何氏名門男女長幼

義不可爲賊辱遂先縛二子沈於池外孫女二歳㧖吭𡚁之旋

引一繩與外姻朱孺人同時自經無幾何援兵四至賊眾驚遁

老僕柳春自外歸見慶治腦後被斫六創其妻郉氏被割兩耳

而皆未死諸妾避入民舍得免所沈二子慶鉎慶熙者池中水

淺亦俱無恙兩自經者朱孺人氣絕而恭人解救得生葢縊二

時許而不殊自言有兩紅燈前導忽見天曰而醒略無所苦由

是遠近歎異或曰恭人半生長齋誦經禮佛茲其效也或曰孝

友之門禍將攖而常解堅確之德遌物不慴莊生所謂骨節與

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杭州寇退子敬返自江蘇外而

征繕以佐軍府內而補苴以甯稺弱旦而劬宵而不休夏而疾

秋而不瘳於是引病投劾挈家還湘卜居於長沙之東鄉蓺稻

而豢魚善鄰而訓子恭人亦菲食敝衣相與拮据以保遲暮子

敬旣逝恭人則兼綜內外賓祭之SKchar耕讀之業囊篋錙銖之故

造次紛乘而不眩齒逾七十而不知疲郷之人以是服其恪也

同治十年九月無疾而終去杭州城陷之時十有二年矣軍興

以來橫死者多矣臨難而倖脫者亦恆有之獨何氏一門慷慨

就義而俱𫉬生全陳恭人事尤近於神異恭人之夫之兄子貞

先生吿余以狀因爲述其梗槪其他懿行不備論云

  漢陽劉君家傳

余旣銘劉君椒雲之墓其兄子世墀復寓書抵余季父之行義

蒙甄敘大凡其爲學之次第不幸遺書未成世墀之愚不可驟

曉其孤世圭尤幼卽他日長大終無以窺尋先人甘苦季父執

友莫篤先生先生若哀吾昆弟卽別爲家傳鐫諸家牒所以不

死季父而貺我劉宗益厚無已葢椒雲之學之自得於中者有

不可襮諸文字者矣其致功之迹國藩實親見之而親討之稱

述以詔其諸子吾之職也始椒雲嘗治方輿家言以尺紙圖一

行省所隸之地墨圍界畫僅若牛毛縣以圓圍府以叉牙交錯

成圍不爲細字識別晨起指誦曰此某縣也於漢爲某縣此某

府某州也於漢爲某郡國凡三四日而熟一紙易他行省亦如

之其於字書音韻及古文家之說亦皆刺得大指其後益及天

官推算日夜欲求明徹銳甚適會喪父勞憂致疾乃稍稍自惜

慨然有反本務要之思矣竊嘗究觀夫聖人之道如此其大也

而歴世令辟與知言之君子必奉程朱氏爲歸豈私好用承以

然哉彼其躬行良不可及而其釋經之書合乎天下之公而近

於仲尼之本旨者亦且獨多誠不能違人心之同然遽易一說

以排之也自乾隆中葉以來世有所謂漢學云者起自一二博

聞之士稽核名物頗拾先賢之遺而補其闕久之風氣日敝學

者漸以非毀宋儒爲能至取孔孟書中心性仁義之字一切變

更舊訓以與朱子相攻難附和者旣不一察而矯之者惡其恣

睢因竝蔑其稽核之長而授人以詬病之柄皆有識者所深憫

也椒雲初從事於考据卽已洞知二者之弊旣更憂患之餘尤

自斂抑退然若無以辨於學術也者默識而已矣於是以道光

二十八年二月棄其所官之國子監學正決然歸去以從政於

門內積其謹以嚴父母之事以達於凡事無所不嚴積其誠以

推及父母之所愛若所不愛無不感悅其又不合則考之禮經

覈之當世之會典以權度乎吾心自然之則必三善焉而後已

病中爲日記一編記日日之細故自責絕痛將卒又爲遺令處

分無憾葢用漢學家之能綜核於倫常日用之地以求一得當

於朱子後之覽者可以謂之篤志之君子邪抑猶未邪國藩爲

發其擇術之意旣吿其諸子亦與異世承學者質證焉

  葛寅軒先生家傳

先生諱大賓字興森號寅軒葛姓先世自蘇州徙居湖南遂爲

湘郷人曾祖世珍祖生霞父長添世有隱德先生幼而端重動

止異於常兒長而益自檢制終日危坐言笑不妄盛暑不袒焚

香把卷黙識恬吟性耐劇飮雖醉不亂或久無酒終亦不索怡

然若有以自得也乾隆之末海內文人以靡麗辯博相高昆明

錢南園侍御灃獨以剛方立朝視學湖南以正誼篤行風楚之

人所取率多端士先生旣受知於錢公補縣學生員益折節自

繩跬步必衷於古訓學徒游其門則先敎之以忠孝大節下至

飮食起居出處語默取與豪釐各有法式從則貞吉違則恥辱

至不得齒於人聽者往往汗下常稱錢公及其師湘潭朱聲越

之學行以勉其門人弟子弟子高第者我先大夫竹亭公及陳

君道著籍最早晩歲又得黄君星平鄒君魯道皆登甲科知名

於時各秉師說以敎授郷里傳嬗賡續篤守矩矱吾鄉風氣湻

古士人循循不敢偝越禮法以自放其亡等之欲論者以爲淵

源一本於先生彼南面民上司政敎之柄其流風餘韻得比於

一諸生被人之深且久如此者曾幾人哉先生四歲喪父哀毀

若成人年十三値父忌日岀主以祭主動仆地粉面剥落脫去

葛字微露周字葢木工飾周姓廢主爲之者也先生痛哭引咎

吿墓易主卜日乃祭事寡母左孺人也鉅細必躬疾必嘗藥生

徒有餽必歸以獻嘗隆冬獨坐心動急自館所馳歸入門數呼

母母方與仲兄負暄後院聞聲趨出而屋後山忽頽壓坐席破

碎里之人以謂先生誠孝之所感也母沒勺飮不入口者五日

旣葬衰服終其身腰以下無復存寸縷服闋每祭必泣盡哀以

爲常兄弟五人旣分居矣逋負纍纍無以自存先生則請於母

復同居如初卽有所入絲髪不以自私兄弟沒則庀其喪無子

爲之立後羣從諸婦各受職業室以大和道光二年 朝廷開

孝廉方正之科有司舉先生應詔或勸之一詣京師謁選先生

曰是可以躁求𫆀十二年壬辰十月二十九日卒於家春秋七

十有一配左氏前卒時先生年才三十有奇終身不更娶子二

長榮蔭早沒次榮館孫三封泰先晉封梁孫女二人其一歸吾

弟國華曾孫鎭堡鎭嶽先晉縣學生員後其世父榮蔭先生命

也篤愼而好學積善之報殆將於是乎在

前史官曾國藩曰人之品𩔖至不齊也唐代設科取士名目繁

多宋司馬光請開十科以求賢其目至爲賅𥳑今世官人專岀

於進士之一途葢有科而無目矣會典所著特科有三曰博學

鴻詞曰經學曰孝廉方正鴻博科再開經學科一開當時皆稱

得人孝廉方正之科 詔開六七次而由之以踐歴顯仕者特

少或舉天下而無一人赴部應試者則何也豈 朝廷所以旌

別此科其法有未善與抑有司者漫不矜愼舉非其人與以湘

郷言之道光初元舉先生咸豐初元舉羅君澤南未可謂都非

其人也夫誠得其人在上者固當思所以致之耳彼膺斯舉者

豈汲汲哉

  歐陽氏姑婦節孝家傳

節母蔡氏生三歲而室於歐陽事玉光府君家微也姑劉孺人

端嚴匡敕無所假借節一朝之食分之二日倂三人之事責之

一手舉家事精麤劇易壹委節母不以何問他人節母則先雞

鳴而興豫其未至後斗轉而息補其闕遺箕拘無塵井汲無濡

半米寸薪必珍必戒諸娣姒次第入門節母躬其難者讓其易

者自親舍及眾私室衣垢則澣之綻裂則補綴初不問其所自

來羣從子女寒則衣之飢則慈以甘餈就湢浴爲之潔除羣從

或忘其母而母節母節母亦忘其非已岀也乾隆三十年乙酉

舅席珍府君卒明年玉光以毁死劉孺人大戚節母於時年二

十有八長子惟本甫三歲少者成材未期耳入則泣血柴立茹

蘖自盟岀則抱子奉姑怡聲亹亹益屏去華飾先姑意之未發

而從事約其口與體以及其孤子女無所不約勤其力以率其

妯娌與其子姓傭奴各有專職土無寸曠人無晷暇俛拾仰取

賓祭有經豬雞肥碩蔬果怒生方節母事姑之初歲入穀二十

石逮姑之暮年穀近千石惟本讀書屬文試於郡縣有聲矣年

二十七歲而卒婦蔡氏亦以節著

節婦蔡氏少歸歐陽惟本節母之冢婦也乾隆四十三年戊戌

歳大饑節婦將嫁其父輔世貧不能具禮宗族或助之結褵之

資凡得錢三千有奇父爲裝遺之節婦陰返其錢置稈薦中而

繫鑰匙其端父歸而室無見糧引鑰則錢在焉泣曰孝哉吾女

畱此以活我也惟本沒時節婦亦二十八歳由是捐棄萬事壹

從節母求所以事祖姑劉孺人之法黎明劉孺人興節母執筓

侍左節婦自右約之及盥節母奉水節婦奉槃及食婦具饌母

侑之及寢三世聯牀聽於無聲劉孺人卽怒節母負牆竦懼節

婦從容改爲以適厥指卽疾病婦煮藥母嘗而後進夜則番㝛

遞侍衣不解帶一夕節母起墮牀折脇二骨節婦號泣就援之

母戒屏息無令劉孺人得聞知也劉孺人晩而喪明手足痿痺

挽箯輿日游庭中節母肩前節婦肩後其後劉孺人九十而終

節母且六十矣二脇骨者竟無恙其後二十餘年盜入室劫母

衣刃傷節婦指及肘創甚亦不醫而竟無恙論者以爲孝徵神

或相之云道光九年節母沒實年九十有六二十三年節婦沒

實八十有三其前五年歲在己亥均 旌表節孝如例

前史官曾國藩曰節婦之孫女子四人次二者歸於我外舅福

田先生篤行君子也數爲余誦述兩世事狀余昔官禮部見各

行省題旌婦女凡烈婦殉夫者別具一疏 高宗皇帝常下

詔非之不予旌表以爲行不貴苟難也然末俗士論往往以矯

激卓絕之行爲難觀歐陽姑婦之節亦似庸行無殊絕者而純

孝兢兢事姑至六十年五十年之久而不渝天下之至難孰踰

是哉

  湖北按察使趙君神道碑

君諱仁墓字厚子號悔廬武進趙氏五世祖恭毅公申喬戶部

尙書淸正有大節爲世名臣恭毅次子鳳詔官太原知府者君

高祖也曾祖諱枚廩膳生員舉孝廉方正祖匯增監生考鍾書

舉人豐縣訓導兩世皆以君貴 贈朝議大夫妣楊氏惲氏皆

 贈恭人君少而端視矩行恆言無誑年十三居王考之喪哀

禮周至父老驚歎毗陵故文獻之邦名儒相望君出而從訓導

君於豐縣趨庭問業歸而造請里巷耆㝛若李君兆洛陸君繼

輅吳君育周君儀暐輩咸從捧手稽經講藝穆然如笙磬之克

諧其學旣大進譽望亦翕翕日隆以試於有司則連蹇而不得

一當久之嘉慶丙子乃北上應順天鄕試未歸而遭母惲恭人

之喪又五年再試順天未歸而又遭父訓導君之喪君性篤孝

兩丁大故不克親視含殮平生以爲至痛又以壯年喪元配高

淑人復喪繼配錢淑人復喪其長子鑄客遊湖北孑身浮寄塊

然若委枯枝於大澤廢興不復厝意葢自道光五年舉於鄕六

年以進士官知縣而君年且近四十人世紛華之念洗除盡矣

初仕爲江西宜春縣旋補崇仁縣知縣調安徽涇縣知縣旣又

署懷甯縣事所至判決滯獄感格凶頑齋禱於深室而四境時

雨立應道光十三年捕𫉬桃源決河奸民陳端 優詔褎勉賞

戴花翎以直隸州升用明年補滁州知州 召見便殿 宣宗

嘉之歸任滁州六安州甫歴數月卽升平陽府知府在晉數月

又升江西南贛兵備道君感荷 恩知益思有以自靖名捕椎

埋盜鑄鹽梟大猾躬追而捦治之禁止鴉片約堅條明是時

天子方申嚴詔拒絕西洋而英吉利窺天津陷定海割香港寇

廣東省城君綜理南安糧臺晨夜憂勞自傷無裨於時而海氛

日棘往往被酒泣下或力疾繞室旁皇適奉升湖北按察使之

 時閱十八日而卒實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十九日也春秋六

十有三君旣再失偶最後娶方淑人子熙文某官烈文某官女

三人適增生李嶽生候選主事周騰虎烏程縣知縣陳鍾英孫

六人咸豐六年十月某甲子葬於荆溪之東山所箸書有江水

論一卷雜文一卷歌詩曰幽棲集登樓集等者凡七卷和陶詩

一卷詞一卷君中懷淡定中歲頻遘憂戚泊然不知窮通得喪

之於已何與自詩篇外若無一足關其慮自奬誘後進外若無

一堪自愉樂者論者疑其超曠忘世及海上事起乃獨鬱鬱不

能終日豈有大志者常頽然不易測𫆀抑中年悲感晚節一觸

而不自克𫆀匪可詳已銘曰

達人離垢遺棄萬事聖人忘身不忘拯世迹若相反義乃相成

趙公落落衷道而行積困始亨將大厥施方駕而稅誰實尸之

有子克家志亢行俯天右勞臣永錫來許

  江忠烈公神道碑

公諱忠源號岷樵新甯江氏曾祖登佐太學生祖獻鵬父上景

歲貢生母陳太夫人生子四公其長也少而豁朗英峙以縣學

附生選爲道光十七年丁酉科拔貢生旋中是科郷舉久客京

師以大挑得敎職與曾國藩陳源兖郭嵩燾馮卓懷數輩友善

嘗從容語國藩新甯有靑蓮敎匪亂端兆矣旣歸二年而復至

京余戲詰公靑蓮會匪竟如何何久無驗也公具道家居時陰

戒所親無得染彼敎團結丁壯密繕兵仗事發有以禦之逮再

歸而果有雷再浩之變公部署夙定一戰破焚其巢誘賊黨縛

再浩磔之湖廣總督上其功 賞戴藍翎以知縣用公入都謁

選又語國藩前事雖定而大吏姑息不肎痛誅餘黨難猶未已

踰年而復有李沅發之變又踰年而廣西羣盜蠭起⿰氵𠔏秀全楊

秀淸之徒岀大亂作矣公爲縣令浙江歲餘咸豐元年丁家艱

歸大學士賽尙阿公督師廣西馳疏調公赴粤旣至則大爲副

都統烏蘭泰公所賓敬事無巨細必再諮而後行人無疏戚貴

賤必察公意嚮而薄厚之敘公之勞請擢同知直隸州換戴花

翎公亦竭誠贊畫募楚勇五百人助戰湖南鄕勇岀境討賊自

此始也烏公慷慨負氣與提督向公榮積有違言公以書曉譬

烏公禮下之已甚冀感動向公卒不能得逮圍賊於永安復代

爲一書抵向公力諫圍師缺隅之說請合圍而盡殲之又不能

得因引疾歸歸而永安賊岀大敗官軍遂至桂林公聞警募勇

倍道赴援將終佐烏公以平嶺表未至而烏公陣沒自是獨領

一隊賊中往往指目江家軍矣旣解廣西之圍旋大捷於蓑衣

渡賊不得掠舟而北衡永以安賊攻長沙公與力爭南門天心

閣築堅壘據要害長沙以完賊之渡洞庭而東也實惟咸豐二

年十月之杪旌旗帆檣蔽江而下公痛時事之益壞怨吾謀之

不見納悵然不復欲東巡撫張公亮基亦奏公畱守湖南是冬

破賊目晏仲武於巴陵𠞰平徵義堂會匪於瀏陽明年春署湖

北按察使翦叛民劉立𥳑於通城膊陳北斗於崇陽皆以疲卒

千餘盪寇數萬 天子褎歎由是有幫辦江南軍務之 命公

拜疏將赴金陵中途聞廣濟宋關佑爲亂移師討之事甫定而

 朝廷命公速救鳳陽不數日而江西巡撫檄公速援南昌公

曰金陵鳳陽雖有 朝命然殘破之區效遲而事易江西雖無

 朝命然完善之土禍急而事難吾當先其難者遂挈師由九

江踔四百里猋入南昌翼日賊至則設施略備上下恃以無恐

賊晝夜環攻闕地十道分擾旁郡以眩我謀終不得窮公方略

凡九十餘日而圍解 上嘉公功 賞二品項戴 賜翎管班

指諸物厥後田家鎭失利上疏自劾 詔旨雖許鐫四級然旋

有安徽巡撫之 命又 詔公楚皖一體當相緩急爲去畱不

必拘於成命葢 聖主𠋣公辦賊不復中制而海內企踵喁喁

亦咸知非公莫屬也公以爲武昌差足自保廬州新立行省危

在旦夕法宜經營淮南以分吳楚賊勢遂拜疏自鄂之皖靧雨

而行將卒終歳奔命道病公亦病至六安病甚六安吏民遮道

請畱不許舁疾竟達廬州部分未定而賊大至公設策應敵一

如守長沙南昌時而城無見糧藥鉛罄竭元從之士不滿千人

諸軍屯四十里外觀望莫救公弟忠濬自楚來援爲賊所梗咫

尺不得通問公病益困不食數日矣城陷發憤投水死咸豐三

年十二月十七日也春秋四十有二越八日募人入賊中負公

尸以出事聞 天子震悼追贈總督賜祭葬 命廬州及湖南

江西皆立專祠襃公三代如其官 予諡忠烈咸豐五年劉公

長佑閒關歸公喪新甯六年某月葬於某里某山公弟三人仲

卽忠濬以兵事積功至道員歴官安徽四川布政使次忠濟戰

功最偉殉難岳州 予諡壯節次忠淑縣學附生保敘知府夫

人陳氏無子以弟子孝椿爲嗣妾楊氏公旣沒而生子孝棠國

藩昔與公以學行相切䃺 文宗御極薦公以應求賢之詔公

嘗疏請三省造舟練習水師又嘗寓書國藩堅囑廣置礮船

淸江面以弭巨禍其後國藩專力水軍幸而有成從公謀也自

公之薨忠濬等數乞余文表公墓道大義相許神人共鑑余其

敢讓軍興以來死事者多矣或邂逅及難而倖廁忠義之林何

可勝道當公赴江西之急有 詔令至金陵及赴廬州之急有

 詔且畱楚中宜可少安以惜有用之身而公必蹈危地甘死

如飴但求無疚於神明豈所謂皎然不欺者𫆀嗚呼忠巳余旣

掲其用兵始末乃竝述他行義聲之銘詩用吿異世治國聞者

銘曰

儒文俠武道不竝張命世英哲乃兼厥長惟公之興頽俗實匡

明明如月肝膽芬芳有師鄧君有友鄒子臥病長安朝夕在視

亦有曾生燕南旅死謀歸三喪反葬萬里兩以躬致義泣鬼神

近古之俠孰與比倫作宰吳越風敎露餋秀水振饑翼民以長

蘇其枯胔衣以文襁儒吏之風竝時無兩藴此兩美風雷入懷

砰然變化陰闔陽開宜戡大難重奠九垓半駕而稅天乎人哉

楚師東征倏逾十秋三十萬人金甲貔貅死者半之白骨嵩邱

人懷忠憤如報私仇千磨百折有進無休終殕元惡盡復名城

天河盪穢海宇再淸公刱其始不觀其成九原可作慰以玆銘

  羅忠節公神道碑銘

公諱澤南字仲嶽號羅山湘郷羅氏咸豐四五年閒公以諸生

提兵破賊屢建大勳朝野歎仰以爲名將而不知其平生志事

裕於學者久矣公之學其大者以爲天地萬物本吾一體量不

周於六合澤不被於匹夫虧辱莫大焉凜降衷之大原思主靜

以硏幾於是乎宗張子而著西銘講義一卷宗周子而著人極

衍義一卷幼儀不愼則居敬無基異說不辨則謬以千里於是

乎宗朱子而著小學韻語一卷姚江學辨二卷嚴義利之閑窮

陰陽之變旁及州域形勢百家述作靡不硏討於是乎有讀孟

子劄記二卷周易本義衍言若干卷皇輿要覽若干卷詩文集

八卷其爲說雖多而其本躬修以保四海未嘗不同歸也始公

家世貧甚曾祖王父日阮王父拱詩皆以公貴 贈通奉大夫

父嘉旦公沒後 賞加頭品頂戴曾祖王母蕭氏王母賀氏母

蕭氏皆贈夫人公少就學王父屢典衣市米節縮於家專餉於

塾年十九卽藉課徒取貲自給喪其母又喪其兄旋喪王父十

年之中連遭期功之戚十有一嘗以試罷徙步夜歸家人以歲

饑不能具食妻以連哭三子喪明公益自刻厲不憂門庭多故

而憂所學不能拔俗而入聖不恥生事之艱而恥無術以濟天

下其後年踰三十乃補學官附生逾四十乃以廩生舉孝廉方

正假館四方窮年汲汲與其徒講論濂洛關閩之緒瘏口焦思

大暢厥旨未幾兵事起湘中書中多拯大難立勳名大率公弟

子也咸豐二年粤賊攻圍長沙縣令召公練鄕勇以備不虞省

城解圍明年春巡撫張公亮基檄公帶勇至長沙維時國藩奉

 命督治團練因與公講求束伍技擊之法晨夕訓練擊土寇

於桂東捦逆黨於衡山其夏賊圍江西省城乃益募湘勇二千

輔以新甯之勇鎭筸之兵檄公赴援南昌湘軍越境討賊自此

始矣旣解南昌之圍復破賊於安福歸及衡州殲土匪於永興

四年春湖北之賊大舉南侵官軍失利於岳陽克捷於湘潭提

督塔齊布公追賊至岳州余檄公與李公續賓佐之公㧖大橋

以遏其衝凡七戰而羣賊潰岳州平乘勝逐北連復三縣將攻

武昌公手一圖就余決策師出兩路以塔公進⿰氵𠔏山一路而自

請攻花園一路當其堅者如其策果克武昌漢陽兩城賊旣東

奔追及於興國大膊於田家鎭公提卒二千禦數十倍之寇蹙

之江濱罣石墜崖死者萬計而水師亦斷橫江鐵鎖燔賊舟數

千當是時公名震天下前此累功保至道員花翎至是有甯紹

台道之 命加按察使銜旣而引兵北渡克廣濟黃梅 賞葉

普鏗額巴圖魯名號又引兵南渡攻圍九江進規湖口賊堅守

不可遽下⿺辶商會水師分兵入宮亭湖江上之軍不利而湖北諸

軍屢敗賊自黃梅長驅西上武昌再陷公太息深憂歎世變之

未已也益討部眾而申儆之或解說周易以自遣云時別賊陷

饒州弋陽公入江西援𠞰大戰弋陽克之賊陷廣信又戰信州

克之又以其閒收復德興景德鎭東路甫定而義甯復陷公軍

渡湖漢而西至則示形杭口而暗進鼇嶺屯高峯以瞰敵設三

伏以要之四戰而賊大熸義甯旣克有 詔加布政使銜公以

書抵國藩具論吳楚形勢欲取九江湖口法當先圖武昌欲取

武昌法當先淸岳鄂之交於是馳疏以公囘援武漢 朝廷嘉

焉遂略通城克崇陽挫衂於濠頭堡大捷於蒲圻將達武昌巡

撫胡文忠公歡迎勞問凡事咨而後行城外賊壘鏟除略盡殄

滅有緒矣公以霧中搏戰中鎗子傷創甚咸豐六年三月初八

日卒於軍春秋五十事聞 天子震悼照巡撫例賜卹二子皆

賞給舉人三省建立專祠予諡忠節公在軍四載論數省安危

皆視爲一家骨肉之事與其所注西銘之指相符其臨陣審固

乃發亦本主靜察幾之說而行軍好相度山川脈絡又其講求

輿圖之效君子是以知公之功所蓄積者夙也非天幸也配張

氏 誥封夫人妾周氏子兆作配胡氏兆升配曾氏國藩第三

女也余與公以學行相勖又相從於金革申之以㛰姻迺摭其

大節銘諸墓道銘曰

漸車之㵎積潦縱橫崇朝卽涸卷勢收聲大注西來其源萬里

澤溥寰區不矜厥美無本者竭有本者昌羅公淵黙所蓄孔長

洞徹天人潛晞往聖一物未康終虧吾性提師苦戰荆揚二州

斧彼凶豎爲民復讐矯矯學徒相從征討朝出鏖兵暮歸講道

洛閩之術近世所捐姚江事業或邁前賢公愼其趨旣辨其詭

仍立豐功一雪斯恥大本內植偉績外充茲謂豪傑百世可宗

  李忠武公神道碑銘

公諱續賓字迪庵湘郷李氏湘軍之興威重海內創之者羅忠

節公澤南大之者公也咸豐三年賊圍江西省城國藩募湘勇

三千往援公隨忠節公以行初至失利右營主者戰沒公代領

其眾自是忠節公將中營公將右營所向有功在江西克復太

和安福歸至湖南克復永興明年粤賊犯岳州忠武公塔齊布

率師禦之余檄忠節公與公助之所部僅千人耳賊眾數十倍

塔公控其東湘軍㧖其西盛暑鏖兵出奇制勝凡兩旬而岳州

平轉戰而北連下三城八月進攻武昌漢陽克之十月大戰於

田家鎮破之田家鎭者江流盤折逼隘之處其南岸爲半壁山

峭壁斗絕賊以鐵鎖橫江萬舟翔集氣銳甚公手刃怯卒三人

士皆殊死戰連破賊壘而水師亦乘機斷鐵鎖焚賊舟好事者

至摩崖以紀績公前以累功保至直隸州知州至是記名以知

府用 賞給摯勇巴圖魯名號旋有安慶府之 命矣先是湖

南水師中江而下陸師趨江之南岸湖北陸師趨江之北岸南

軍屢捷羣寇蜂屯北岸於是公輩引兵北渡埽蕩廣濟黃梅之

賊旣又南渡會攻九江郡城之賊城堅不可遽下又議分兵先

𠞰湖口梅家洲之賊無何累攻不克水師失利北軍撓敗金陵

逆渠益縱羣凶西上武昌漢陽再陷南軍孤立潯陽國藩以爲

大戚公亦深憂之痛世亂之靡有屆也五年二月信州吿警公

與忠節公自潯馳援迭克廣信府城及弋陽等四縣東路甫定

遂建西援武昌之議大捷於義甯小挫於通山下崇陽略通城

跐羊樓峝檮蒲圻掇咸甯次第戡定乃以十一月杪師次武昌

巡撫胡文忠公林翼大喜事無巨細惟忠節公與公言是聽忠

節挈持大綱其戰守機宜胥公主之公含宏淵黙大讓無形稠

人廣坐終日不發一言遇賊則以人當其脆而已當其堅糧仗

則予人以善者而已取其窳者士卒歸心遠近慕悅咸豐六年

三月忠節公中鎗不起公接統全軍眾志愈厲剷平城外悍賊

之壘卻劇寇石達開來援之眾周城掘塹引江水入湖困以長

圍十一月再克武昌漢陽 天子偉其功 賞加布政使銜記

名以按察使用未幾提兵而東再薄九江九江賊酋林啟榮者

堅忍得眾內與小池口湖口梅家洲諸城首尾相捄外與皖廬

之賊互爲聲援公旣掘長塹以圍潯又分軍援𠞰江北舟載奇

兵夜襲湖口之背遲明水師至而陸軍伏發立克兩城事聞拜

浙江布政使明年四月卒克九江殄滅無遺天下快之 賞穿

黃馬褂加巡撫銜公每建一功晉一秩數省官民歡抃稱道若

寵榮之在躬或歌誦戰狀以爲樂傳播中外浙人仕京朝者疏

請 敕公東兵以救浙難而胡文忠公以皖中糜爛請畱公軍

圖皖而固鄂 天子許之公乃整旅入皖踰月連下潛山太湖

桐城舒城四縣師次三河毁賊九壘而逆酋陳玉成等四面來

援截我糧路我軍銳氣日渫師少而半潰公力戰終日自度事

不可爲夜半怒馬陷陳死之咸豐八年十月初十日也諸將堅

守營壘又三日而俱敗又六日而桐城守兵亦敗前後死者殆

六千人無苟活者疏入 文宗震悼手詔曰惜我良將不克令

終尙冀其忠靈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 追贈總督湖北

江西安徽湖南立祠 予諡忠武賞騎都尉兼一雲騎尉世職

公之先人世有令德曾祖本桂祖詩白皆以公貴 贈榮祿大

夫父登勝公沒後 特恩加封光祿大夫曾祖妣張氏賀氏王

氏祖妣戴氏母蕭氏皆封一品夫人公端凝敦篤愛人不尙美

言而意溢於色色餘於辭雖他軍之將士逃難之流民皆歸之

若父兄聞其死哭之皆慟至不忍同治二年 朝廷遣官賜

祭三年克復金陵 推恩有功之臣賞二等輕車都尉世職配

謝夫人子三其二殤亡光久 欽賜舉人引 見賞六部員外

郎又以兼襲二世職倂爲男爵孫二人某某咸豐九年葬公於

湘郷四十三都黄牯沖星子山之陽同治八年某月某日改葬

某鄕某山丐余文其墓道之碑余旣麤敘戰績乃兼述其懿徳

而系以銘銘曰

器有⿰氵𠔏纖因材而就次者學成大者天授嶽嶽李公表裏完好

匪琢匪追動合大道羅公講學遠紹洛閩公分其細摳衣恂恂

岀而禦寇戎馬艱辛入而問道克己求仁誰侮誰尤責躬獨厚

胸劈眾流曾不岀口負重含汙浩如山藪險趨人先利居眾後

豈無贏財不阜我私不忍己飽而人獨飢分餉諸軍蘇槁嘘骴

返自潯陽少憩武昌將請於 朝覲親還湘王事有嚴離局匪

遑斯願不遂茹涕闇傷遣將分兵助我東征擇良而予出以至

誠四分五剖精銳星散自攜部曲疲羸居半損已濟物近古無

倫終焉師熸以仁隕身行類大愚乃動鬼神公功久著爛若三

辰德或不顯考此銘文

  李勇毅公神道碑銘

公諱續宜字克讓號希菴兄弟五人忠武公諱續賓次居四公

其季也余旣銘忠武公之墓茲不復具其家世公少好深湛之

思强探力索洞徹幽微師事羅忠節公澤南常以躬行不逮爲

咸豐三年羅公募勇援救江西公遂參軍事以功累晉知縣

同知 賞戴花翎而名顧不顯六年冬湘軍再克武昌漢陽巡

撫胡文忠公奏公有勞特爲兄續賓所掩耳有 詔以知府選

用賞加道銜旣而隨兄圍攻九江明年以事省余瑞州軍中遂

偕諸將圍攻瑞州會皖北羣賊上竄蘄黄公乃自瑞挈千七百

人囘救湖北師至黃州與胡文忠公幷㘘謀野周覽形勢自巴

河蘄水廣濟黃梅六戰破賊壘無算遂會克小池口由是公之

威名與忠武公差頡頏矣公率所部旣集九江忠武公乃得以

其閒分兵克復湖口連下彭澤小孤梅家洲諸城公又以偏師

卻湖口之賊禦竄陷麻城黃安之寇忠武公乃得專力破滅九

江皆公之助也湖北事已大定胡文忠公以皖中久困水火奏

請 敕忠武公廓淸皖北而畱公以固楚疆 天子亦南憂江

淮絕重李氏昆季矣無幾何而有舒城三河之變忠武公殉難

將士死者六七千人天驚地岋公在黃州哀迫之際經緯萬端

入則損食悲咽岀則拊循潰卒思郷者遣歸願畱者編伍哺粟

賜衣接以溫語差討諸將之罪而𥳑用其良部署麤定適胡文

忠公以母喪奉 詔起復相與申儆𥳑練而湘軍復振明年夏

劇賊石達開竄擾湖南圍攻寶慶公時新奉荆宜施道之命統

兵自鄂援湘 朝廷壯之師抵長沙進自資水之西四戰而解

寶慶之圍圍中官軍三萬與飢困之民一時得蘇眾聲大和論

功 賞加布政使銜當是時余與胡公方議倂力規取安慶省

城余弟國荃與將軍多隆阿分圍安慶桐城公自湖南東還駐

軍兩路之中曰靑草槅者大敗逆酋陳玉成於挂車河布陳之

廣近世罕聞旋拜安徽按察使十一年又有安徽巡撫之命公

具疏以謂逆酋圖解安慶之圍悉銳西竄必犯湖北以攻我之

所必救湖北爲眾軍根本臣宜提師囘援不能遽受皖撫之事

比公馳抵武昌而賊已犯黄州德安兩府五縣其別賊自江西

至者又陷興國大冶等縣公經營七月始將列城恢復安慶亦

藉以吿克而胡公薨於位 文宗亦晏駕八音遏矣 今上嗣

位 襃安慶功賞穿黃馬褂調補湖北巡撫旣又 命移撫安

徽公初涖安慶繼駐六安屢奉 密詔以苗沛霖叛服無常詢

問𠞰撫機宜公覆疏謂苗沛霖官至道員公犯不韙圍撫臣於

壽州陷其城屠其眾乃復詭言求撫此豈足信不過假稱反正

號召近縣餋成羽翼若正彼叛逆之名人人得而誅之而寛其

黨羽使爲我用彼勢日孤終成禽耳 天子韙之公又以時解

潁州之圍克霍邱之城綏撫各圩陰散逆黨選任賢吏安民

田功績漸彰矣 詔授爲欽差大臣而公適聞訃丁母憂不克

受事 朝廷命仍署理巡撫三疏陳謝始奉 命賞假百日囘

籍治喪公旣以苦思遘病徹夜不寐夙患咯血至是增劇歸里

後六奉 詔旨起復墨絰視師公以哀慕未忘而嬰疾轉篤請

假四十日調餋旣而輿疾就道又請假四月幷開巡撫之缺

朝廷鑒其至誠所請未嘗不許而以淮南事棘又未嘗不敦促

上道 詔召相銜至冬初再疏自陳病狀公亦自知不起遂以

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八日卒於家春秋四十有一 敕照總督

例賜卹三省建立專祠予諡勇毅配彭氏子光英特 賞直

州知州同治三年某月某甲子葬某處某山八年某月某甲子

改葬某山公與忠武公皆負重名淡於榮利昆弟同之忠武好

葢覆人過公則嫉惡稍嚴忠武戰必身先驍果縝密公則規畫

大計而不甚校一戰之利至其臨陣百審一發發無不捷成功

一也余不詳敘戰狀而略述公言以綴之銘銘曰

凡戰有機鬼神翕闢靜如山寒終日闃寂動若電飛百霆齊擊

蓄勢宜久氣囂宜渟此公之言吾耳所聆凡公勳績好謀乃成

博籌多算終格神明匪直戰事學道亦然精思力踐誠可達天

立功雖偉公不自賢立德未竟賫志九泉我銘昭之永詔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