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文鈔/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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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東坡文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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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辭赴定州論事狀[编辑]

(老成典刑之言。)

臣聞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極,至於小民,皆能自通。大亂之極,至於近臣,不能自達。《易》曰:「天地交,泰。」其詞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詞曰:「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夫無邦者,亡國之謂也。上下不交,則雖有朝廷君臣,而亡國之形已具矣,可不畏哉!臣不敢復引衰世昏主之事,只如唐明皇,中興刑措之君也,而天寶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則鮮于仲通以二十萬人全軍陷沒於瀘南,明皇不知,馴致其事,至安祿山反,兵已過河,而明皇猶以為忠臣。此無他,下情不通,耳目壅蔽,則其漸至於此也。

臣在經筵,數論此事,陛下為政九年,除執政臺諫外,未嘗與群臣接,然天下不以為非者,以為垂簾之際不得不爾也。今者祥除之後,聽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雖不肖,蒙陛下擢為河北西路安撫使,沿邊重地,此為首冠,臣當悉心論奏,陛下亦當垂意聽納。祖宗之法,邊帥當上殿面辭,而陛下獨以本任闕官迎接人眾為詞,降旨拒絕不令上殿,此何義也?臣若伺侯上殿,不過更留十日,本任闕官,自有轉運使權攝,無所闕事。迎接人眾,不過更支十日糧,有何不可?而使聽政之初,將帥不得一面天顏而去,有識之士,皆謂陛下厭聞人言,意輕邊事,其兆見於此矣。

臣備位講讀,日侍帷幄,前後五年,可謂親近。方當戍邊,不得一見而行。況疏遠小臣,欲求自通,亦難矣。《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曰:「帝出乎震,相見乎離。」夫聖人作而萬物睹,今陛下聽政之初,不行乘乾出震見離之道,廢祖宗臨遣將帥故事,而襲行垂簾不得已之政,此朝廷有識所以驚疑而憂慮也。臣不得上殿,於臣之私,別無利害,而於聽政之始,天下屬目之際,所損聖德不小。臣已於今月二十七日出門,非敢求登對,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來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便廢此言,惟陛下察臣誠心,少加采納。

古之聖人,將有為也,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于前。不過數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識邪正之實,然後應物而作,故作無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夫操舟者常患不見水道之曲折,而水濱之立觀者常見之。何則?操舟者身寄於動,而立觀者常靜故也。弈碁者勝負之形,雖國工有所未盡,而袖手旁觀者常盡之。何則?弈者有意於爭,而旁觀者無心故也。若人主常靜而無心,天下其執能欺之?漢景帝即位之初,首用晁錯,更易法令,黜削諸候,遂成七國之變。景帝往來兩宮間,寒心者數月,終身不敢復言兵。武帝及位未幾,遂欲用兵鞭撻四夷,兵連禍結,三十餘年,然後下哀痛詔,封宰相為富民侯。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於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帝之悔速,故變而復安,武帝之悔遲,故幾至於亂。雖遲速安危小異,然比之常靜無心,終始不悔如孝文帝者,不可同年而語矣。今陛下聖智絕人,春秋鼎盛。臣願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庶事之利害與群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則雖盡南山之竹,不足以紀聖功,兼三宗之壽,不足以報聖德。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已明矣 。

臣又聞為政如用藥方,今天下雖未大治,實無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醫。」雖未能盡除小疾,然賢於誤服惡藥、覬萬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禍者遠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輒進此說,敢望陛下深信古語,且守中醫安穩萬全之策,勿為惡藥所誤,實社稷宗廟之利,天下幸甚。臣不勝忘身憂國之心,冒死進言,伏後敕旨。

轉對條上三事狀[编辑]

(並關經國之大者。)

元祐三年五月一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狀奏。準御史臺牒,五月一日文德殿視朝,臣次當轉對,雖愚無知,備位禁林,懷有所見,不敢不盡,謹條上三事如左。

一、謹按唐太宗著《司門令式》云:「其有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監門司與仗家引奏,不許關礙。」臣以此知明主務廣視聽,深防蔽塞,雖無門籍人,猶得非時引見。祖宗之制,自兩省兩制近臣、六曹寺監長貳,有所欲言,及典大藩鎮,奉使一路,出入辭見,皆得奏事殿上。其餘小臣布衣,亦時特賜召問。非獨以通下情,知外事,亦以考察群臣能否情偽,非苟而已。臣伏見陛下嗣位以來,惟執政日得上殿外,其餘獨許台諫官及開封知府上殿,不過十餘人,天下之廣,事物之變,決非十餘人者所能盡。若此十餘人者,不幸而非其人,民之利病,不以實告,則陛下便謂天下太平,無事可言,豈不殆哉!其餘臣僚,雖許上書言事,而書入禁中,如在天上,不加反復詰問,何以盡利害之實,而況天下事有不可以書載者,心之精微,口不能盡,而況書乎?恭惟太皇太后以盛德在位,每事抑損,以謙遜不居為美;雖然,明目達聰,以防壅塞,此乃社稷大計,豈可以謙遜之故,而遂不與群臣接哉!方今天下多事,饑饉盜賊,四夷之變,民勞官冗,將驕卒惰,財用匱乏之弊,不可勝數,而政出帷箔,決之廟堂大臣,尤宜開兼聽廣覽之路,而避專斷壅塞之嫌,非細故也。伏望聖慈,更與大臣商議,除台諫、開封知府已許上殿外,其餘臣僚,舊制許請間奏事,及出入辭見許上殿者,皆復祖宗故事,則天下幸甚。

一、凡為天下國家,當愛惜名器,慎重刑罰。若愛惜名器,則斗升之祿,足以鼓舞豪傑。慎重刑罰,則笞杖之法,足以震讋頑狡。若不愛惜慎重,則雖日拜卿相,而人不勸,動行誅戮,而人不懼。此安危之機,人主之操術也。自祖宗以來,用刑至慎,習以成風,故雖展年磨勘、差替、衝替之類,皆足以懲警在位,獨於名器爵祿,則出之太易。每一次科場放進士諸科及特奏名約八九百人,一次郊禮,奏補子弟約二三百人,而軍職轉補,雜色入流,皇族外戚之薦不與。自近世以來,取人之多,得官之易,未有如本朝者也。今吏部一官闕,率常五七人守之,爭奪紛紜,廉恥道盡,中材小官,闕遠食貧,到官之後,侵漁求取,靡所不為,自本朝以來,官冗之弊,未有如今日者也。伏見祖宗舊制,過省舉人,禦試黜落不少,既以慎重取人,又以見名器威福專在人主。至嘉祐末年,始盡賜出身,雖文理紕繆,亦玷科舉,而近歲流弊之極,至於雜犯,亦免黜落,皆非祖宗本意。又進士升甲,本為南省第一人,唱名近下,方有特旨,皆是臨時出於聖斷。今來南省第十人以上,別試第一人,國子開封解元,武舉第一人,經明行修舉人,與凡該特奏名人正及第者,皆著令升一甲。紛然並進,人不復以升甲為榮,而法在有司,恩不歸於人主,甚無謂也。特奏名人,除近上十餘人文詞稍可觀外,其餘皆詞學無取,年迫桑榆,進無所望,退無所歸,使之臨政,其害民必矣。欲望聖慈,特詔大臣詳議,今後進士諸科禦試過落之法,特奏名出官格式,務在精核,以藝取人,不行小惠以收虛譽,其著令升甲指揮,乞今後更不施行。昔諸葛亮與法正論治道,其略曰:「刑政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也。」唐德宗蒙塵山南,當時事勢,可謂危急,少行姑息,亦理之常,而沿路進瓜果人,欲與一試官,陸贄力言以為不可。今天下晏然,朝廷清明,何所畏避,而行姑息之政!故臣願陛下常以諸葛亮、陸贄之言為法,則天下幸甚。

一、臣於前年十月內曾上言,其略曰:「議者欲減任子以救官冗之弊,此事行之,則人情不悅,不行,則積弊不去。要當求其分議,務適厥中,使國有去弊之實,人無失職之歎。欲乞應奏蔭文官人,每遇科場,隨進士考試,武官即隨武舉或試法人考試,並三人中解一人,仍年及二十五以上,方得出官,內已曾舉進士得解者免試,如三試不中,年及三十五以上,亦許出官,雖有三試留滯之艱,而無終身絕望之歎。亦使人人務學,不墜其家,為益不小。」後來不蒙降出施行。竊慮當時聖意,必謂改元之初,不欲首行約損之政。今者即位已四年矣,官冗之病,有增而無損,財用之乏,有損而無增,數年之後,當有不勝其弊者。若朝廷恬不為怪,當使誰任其憂,及今講求,臣恐其已晚矣。伏乞檢會前奏,早賜施行。

右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薦宗室令畤狀[编辑]

(今使國家待宗室得如子瞻此議,甚善。)

臣聞之《詩》曰:「懷德為寧,宗子維城。」宗室之有人,邦家之光,社稷之衛也。周之盛時,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則其子弟也。逮至兩漢,河間、東平之德,歆、向之文,天下以為口實。而唐之宗室,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與賀者,不可以一二數;而以功名至宰相者,有九人焉。自建隆以來,累聖執謙,不私其親,幹國治民,不及宗子,雖有文武異才,終身不試。神宗皇帝實始慨然,欲出其英髦,與天下共之,故增立教養選舉之法。行之二十年,出入中外,漸就器使,而未見有卓然顯聞稱先帝意者。豈無其人?蓋朝廷未有以大聳勸之耳。臣伏見承議郎簽書潁州節度判官廳公事令畤,事親篤孝,內行純備,博學經史,手不釋卷,吏事通敏,文采俊麗,志節端亮,議論英發,體兼眾器,無適不宜。臣嘗見其所著述,筆力雅健,博貫子史,蓋清廟之瑚璉,明堂之杞梓也。使其生於幽遠,猶當擢用,而況近托肺腑,已蒙試用者乎?伏望聖慈特賜考察,召致館閣,養其高才,而遂其遠業,以風動宗室,勸示海內,成先帝之意。不以臣人微言輕而廢其請也。若後不如所舉,臣甘伏朝典。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奏馬澈不當屏出學狀[编辑]

(近代徃徃有國子生及謁選人,上書陳言,輙與隔絕,甚且法坐爲民等項,區處殊非古之明目達聰之意。唐、宋太學諸生,數得論列朝政得失。本朝正統時如祭酒李勉逮獄,監生猶得爲論捄。)

准太學條,三學生凡有進獻文字及書啟贄有位,並先經長貳看詳可否,違者出學。右本部看詳,諸色人苟有所見公私利害,皆得進狀,許直於所屬官司投下,即無更令官吏看詳可否方得投進之文,所以達聰明、防壅蔽,古今不易之道也。本因國子監生員獨緣本監起請,遂立上條,曲生防禁。至於投獻書啟文字,求知公卿,此正舉人常事。今乃使本監長貳先行看詳,違者皆屏出學。若論列朝政得失,使其言當理,固人主所欲聞也。若不當理,亦人主所當容也。今乃先令有司看詳去取,甚非子產不毀鄉校、魏相去副封之意也。去年九月內,太學內舍生馬澈進狀,論《禮部韻略》有疏略未盡事件,蒙朝廷送下本部。謹按澈所論,文指雅馴,考驗經史,皆有援據。此乃內舍生員之優者,教養之官,所當愛惜,而其所論,亦當下有司詳議增損施行。本部尋下本監勘當,準回申,已於十二月內檢舉上條,其馬澈已屏出學。以此顯見上條無益有害,欲乞朝廷詳酌,特與刪除不行,仍乞依舊令馬澈充內舍生。其所進狀,乞行下有司看詳,如有可采,乞賜施行。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論河北京東盜賊狀[编辑]

(關係國家大利害文字。)

臣伏見河北、京東比年以來,蝗旱相仍,盜賊漸熾。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數千里,麥不入土,竊料明年春夏之際,寇攘為患,甚於今日。是以輒陳狂瞽,庶補萬一。謹按山東自上世以來,為腹心根本之地,其與中原離合,常繫社稷安危。昔秦並天下,首取三晉,則其餘強敵,相繼滅亡。漢高祖殺陳餘,走田橫,則項氏不支。光武亦自漁陽、上谷發突騎,席捲以並天下。魏武帝破殺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後四方莫敢敵。宋武帝以英偉絕人之資,用武歷年,而不能並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竊位數年而一海內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論以為山東之地,王者得之以為王,霸者得之以為霸,猾賊得之以亂天下。自唐天寶以後,奸臣僭峙於山東,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終不能取,以至於亡。近世賀德倫挈魏博降後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鄴都入京師,而漢亡。由此觀之,天下存亡之權,在河北無疑也。陛下即位以來,北方之民,流移相屬,天災譴告,亦甚於四方,五六年間,未有以塞大異者。至於京東,雖號無事,亦當常使其民安逸富強,緩急足以灌輸河北。缾竭則罍恥,唇亡則齒寒。而近年以來,公私匱乏,民不堪命。

今流離饑饉,議者不過欲散賣常平之粟,勸誘蓄積之家。盜賊縱橫,議者不過欲增開告賞之門,申嚴緝捕之法。皆未見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經賑發,所存無幾矣,而饑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費丘山。蓄積之家,例皆困乏,貧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災。昔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對曰:「茍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乃知上不盡利,則民有以為生,茍有以為生,亦何苦而為盜?其間兇殘之黨,樂禍不悛,則須敕法以峻刑,誅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舉皆闕食,冒法而為盜則死,畏法而不盜則饑,饑寒之與棄市,均是死亡,而賒死之與忍饑,禍有遲速。相率為盜,正理之常。雖日殺百人,勢必不止。茍非陛下至明至聖,至仁至慈,較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孰重,特於財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門一開,骨髓之恩皆遍,然後信賞必罰,以威克恩,不以僥幸廢刑,不以災傷撓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盜賊不衰者,未之有也。謹條其事,畫一如左。

一、臣所領密州,自今歲秋旱,種麥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數寸雨雪,而地冷難種,雖種不生,比常年十分中只種得二三。竊聞河北、京東,例皆如此。尋常檢放災傷,依法須是檢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數。今來二麥元不曾種,即無根苗可檢,官吏守法,無緣直放。若夏稅一例不放,則人戶必至逃移。尋常逃移,猶有逐熟去處,今數千里無麥,去將安往?但恐良民舉為盜矣。且天上無雨,地下無麥,有眼者共見,有耳者共聞。決非欺罔朝廷,豈可坐觀不放?欲乞河北、京東逐路選差臣僚一員,體量放稅,更不檢視。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將夏稅斛斗,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實直,令三等已上人戶,取便納見錢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閣。緣今來麥田空閑,若春雨調勻,卻可以廣種秋稼。候至秋熟,並將秋色折納夏稅。若是已種苗麥,委有災傷,仍與依條檢放。其闕麥去處,官吏諸軍請受,且支白米或支見錢。所貴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一、河北、京東,自來官不榷鹽,小民仰以為生。近日臣僚上章,輒欲禁榷,賴朝廷體察,不行其言,兩路官民,無不相慶。然臣勘會近年鹽課日增,元本兩路祖額三十三萬二千餘貫,至熙寧六年,增至四十九萬九千餘貫,七年亦至四十三萬五千餘貫,顯見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難興販。朝廷本為此兩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養活小民,是以不忍盡取其利,濟惠鰥寡,陰銷盜賊。舊時孤貧無業,惟務販鹽,所以五六年前,盜賊稀少。是時告捕之賞,未嘗破省錢,惟是犯人催納,役人量出。今鹽課浩大,告訐如麻,貧民販鹽,不過一兩貫錢本,偷稅則賞重,納稅則利輕。欲為農夫,又值兇歲。若不為盜,惟有忍饑。所以五六年來,課利日增,盜賊日眾。臣勘會密州鹽稅,去年一年,比祖額增二萬貫,卻支捉賊賞錢一萬一千餘貫,其餘未獲賊人尚多,以此較之,利害得失,斷可見矣。欲乞特敕兩路,應販鹽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並與權免收稅,仍官給印本空頭關子,與竈戶及長引大客,令上歷破使逐旋書填月日姓名斤兩與小客,限十日內更不行用。如敢借名為人影帶,分減鹽貨,許諸色人陳告,重立賞罰,候將來秋熟日仍舊,並元降敕榜,明言出自聖意,令所在雕印,散榜鄉村。人非木石,寧不感動,一飲一食,皆誦聖恩,以至舊來貧賤之民,近日饑寒之黨,不待驅率,一歸於鹽,奔走爭先,何暇為盜?人情不遠,必不肯舍安穩衣食之門,而趨冒法危亡之地也。議者必謂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則鹽稅大虧,必致闕事。臣以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過行得三兩程。若三兩程外,須藉大商興販,決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運,無緣大段走失。且平時大商所苦,以鹽遲而無人買。小民之病,以僻遠而難得鹽。今小商不出稅錢,則所在爭來分買。大商既不積滯,則輪流販賣,收稅必多。而鄉村僻遠,無不食鹽,所賣亦廣。損益相補,必無大虧之理。縱使虧失,不過卻只得祖額元錢,當時官司,有何闕用?茍朝廷捐十萬貫錢,買此兩路之人不為盜賊,所獲多矣。今使朝廷為此兩路饑饉,特出一二十萬貫見錢,散與人戶,人得一貫,只及二十萬人。而一貫見錢,亦未能濟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鹽稅半年,則兩路之民,人人受賜,貧民有衣食之路,富民無盜賊之憂,其利豈可勝言哉!若使小民無以為生,舉為盜賊,則朝廷之憂,恐非十萬貫錢所能了辦。又況所支捉賊賞錢,未必少於所失鹽課。臣所謂「較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孰重」者,為此也。

一、勘會諸處盜賊,大半是按問減等災傷免死之人,走還舊處,挾恨報讎,為害最甚。盜賊自知不死,既輕犯法,而人戶亦憂其復來,不敢告捕。是致盜賊公行。切詳按問自言,皆是詞窮理屈,勢必不免,本無改過自新之意,有何可湣,獨使從輕!同黨之中,獨不免死。其災傷,敕雖不下,與行下同,而盜賊小民,無不知者,但不傷變主,免死無疑。且不傷變主,情理未必輕於偶傷變主之人,或多聚徒眾,或廣置兵仗,或標異服飾,或質劫變主,或驅虜平人,或賂遺貧民,令作耳目,或書寫道店,恐動官私,如此之類,雖偶不傷人,情理至重,非止闕食之人,茍營糇糧而已。欲乞今後盜賊贓證未明,但已經考掠方始承認者,並不為按問減等。其災傷地分,委自長吏,相度情理輕重。內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貴兇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於捕告。臣所謂「衣食之門一開,骨髓之恩皆遍,然後信賞必罰,以威克恩,不以僥幸廢刑,不以災傷撓法」者,為此也。

右謹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盜賊為急。盜竊不已,必為強劫。強劫不已,必至戰攻。或為豪傑之資,而致勝、廣之漸。而況京東之貧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亂,繫天下之安危!識者共知,非臣私說。願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輕,斷自聖心,決行此策。臣聞天聖中,蔡齊知密州。是時東方饑饉,齊乞放行鹽禁,先帝從之,一方之人,不覺饑旱。臣愚且賤,雖不敢望於蔡齊,而陛下聖明,度越堯禹,豈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職獻言,不敢自外,伏望聖慈察其區區之意,赦其狂僭之誅。臣無任悚栗待罪之至。

代李琮論京東盜賊狀(元豐)[编辑]

(與徐州所上書意同。)

伏見自來河北、京東,常苦盜賊,而京東尤甚。不獨穿窬胠篋椎埋發塚之奸,至有飛揚跋扈割據僣擬之志。近者李逢徒黨,青、徐妖賊,皆在京東。凶愚之民,殆已成俗。自昔大盜之發,必有釁端。今朝廷清明,四方無虞,而此等常有不軌之意者,殆土地風氣習俗使然。不可不察也。漢高帝,沛人;項羽,宿遷人;劉裕,彭城人;黃巢,宛朐人;朱全忠,碭山人。其餘歷代豪傑出於京東者,不可勝數。故凶愚之人,常以此藉口,而其材力心膽,實亦過人。加以近年改更貢舉條製,掃除腐爛。專取學術,其秀民善士,既以改業,而其樸魯強悍難化之流,抱其無用之書,各懷不逞之意。朝廷雖敕有司別立字號,以收三路舉人,而此等自以世傳樸學,無由復踐場屋,老死田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災伺隙。每慮及此,即為寒心。

揚雄有言:「御得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使,御失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敵。」而班固亦論劇孟、郭解之流,皆有絕異之姿,而惜其「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是知人之善惡,本無常性。若御得其道,則向之奸猾,盡是忠良。故許子將謂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使韓、彭不遇漢高,亦與盜賊何異。竊嘗為朝廷計,以為窮其黨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黨不可勝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漢武嘗遣繡衣直指督捕盜賊,所去以軍興從事,斬二千石以下,可謂急矣。而盜賊不為少衰者,其黨固不可盡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則盜賊自消,而豪傑之士可得而使。請以唐事明之。自天寶以後,河北諸鎮相繼僭亂,雖憲宗英武,亦不能平。觀其主帥,皆卒伍庸材,而能於六七十年間與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亂樂禍之人,背公死黨之士,相與出力而輔之也。至穆宗之初,劉總入朝,而河北始平,總知河北之亂,權在此輩,於是盡籍軍中宿將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薦之於朝,冀厚與爵位,使北方之人,羨慕向進,革其亂心。而宰相崔植、杜元穎,皆庸人無遠慮,以為河北既平,天下無事。克融輩久留京師,終不錄用,饑寒無告,怨忿思亂。會張洪靖赴鎮,遂遣還幽州,而克融等作亂,復失河朔。

今陛下鑒唐室既往之咎,當收京東、河北豪傑之心。伏見近日沂州百姓程棐,告獲妖賊郭進等。竊聞棐之弟嶽,乃是李逢之黨,配在桂州,豪俠武健,又過於棐。京東州郡如棐、嶽者,不可勝數。此等棄而不用,即作賊。收而用之,即捉賊。其理甚明。願陛下精選青、鄆兩師,京東東西職司,及徐、沂、兗、單、濰、密、淄、齊、曹、濮知州,諭以此意。使陰求部內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權謀,或通知術,數而曉兵,或家富於財而好施,如此之類,皆召而勸獎,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聞於朝,所獲盜賊,量輕重酬賞。若獲真盜大奸,隨即錄用。若祇是尋常劫賊,即累其人數,酬以一官。使此輩歆豔其利,以為進身之資。但能拔擢數人,則一路自然競勸。貢舉之外,別設此科。則向之遺材,皆為我用。縱有奸雄嘯聚,亦自無徒。但每州搜羅得一二十人,即耳目遍地,盜賊無容足之處矣。曆觀自古奇偉之士,如周處、戴淵之流,皆出於群盜,改惡修善,不害為賢。而況以捉賊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隨材試用。異日攘戎狄,立功名,未必不由此途出也。非陛下神聖英武,不能決行此策。雖非職事,而受恩至深,有所見聞,不敢瘖默。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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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文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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