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集/卷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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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士集卷三十 歐陽修集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誌三首[编辑]

【少府監分司西京裴公墓誌銘嘉祐二年[编辑]

君諱德穀,字某,姓裴氏,河中萬泉人也。其九世祖耀卿為唐名臣。曾祖諱某。祖諱某,贈左千牛衛大將軍。父諱濟,以智勇事太宗皇帝,從李繼隆擊契丹於唐河,屢立戰功,守鎮定十餘年,威惠著於北邊。咸平中,李繼遷叛河西。以內客省使、順州防禦使守靈州,繼遷連歲攻之,城守堅不能下。繼遷擊破清遠軍,而糧道絕,救兵不至,城乃陷,遂歿於賊。贈鎮江軍節度使,累贈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吳國公。方其歿也,詔錄其子孫,君以長子自四門助教拜太子右讚善大夫,累官至少府監,階朝奉大夫,勳上柱國,爵開國侯。以老分司西京,許居於京師,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七十有六。

君為人質重寬易。居父喪,盡哀,宗族稱其孝。得父金帛,悉分諸弟,不有其一錢。其為吏廉清不擾,歷監藥蜜庫、店宅務、泗州糧料院、宿州酒稅,知明州奉化、興元南鄭二縣,同判吏部南曹,通判南京留守司,知蓬、絳、解、虢、澤、沂六州,皆有能政。喜自晦默,如不能言。予嘗問其解之鹽池,君解析纖密,自前世功利、因革、損益,條布如在目前。寶元中,嘗上書論茶鹽利害,多所施行。其聽獄訟敏決,數得疑獄,皆強吏所不能辨者。及平居議法,必以仁恕為本。

君初名德昌,前娶康氏;後娶趙氏,封平原郡君,有賢行。子男三人:士倫;士林,大理寺丞;士傑,衛尉寺丞。女八人:長適右侍禁張用之,次適大理寺丞薛寅,集賢校理孫錫,大理寺丞丁某,殿中丞孫祖慶,庫部員外郎張承懿,集賢校理王益柔。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於河南登封縣之某原,其孤士傑來請銘以葬。銘曰:

裴始絳人,於唐顯聞。偉歟文獻,八世有孫。守節蹈義,厥聲以振。忍生而恥,亦終以死。死義之榮,令名不已。豈惟令名,報德之隆。延延裴氏,其賴無窮。少府之賢,寬恭信厚。保身承家,多其祿壽。壽豐於躬,祿及其嗣。爰告後人,俾知所自。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中書令諡文簡程公墓誌銘嘉祐二年[编辑]

嘉祐元年閏三月己丑,鎮安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陳州諸軍事、陳州刺史程公薨於位,以聞,詔輟視朝二日,贈公中書令。於是其孤嗣隆以狀上,考功移於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諡」,乃諡曰文簡。明年十月十八日,葬公於河南伊闕之某鄉某原。其孤又以請於太史,而史臣修曰「禮宜銘」,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號、卒葬時日,與其始終之大節,合而誌於其墓,且銘之曰:

惟程氏遠有世序,自重、黎以來,其後居中山者,出於魏安鄉侯昱之後。公諱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贈太師諱新,曾祖妣吳國夫人齊氏。祖贈太師、中書令諱讚明,祖妣秦國夫人吳氏。考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諱元白,妣晉國夫人楚氏。

公以大中祥符四年舉服勤辭學高第,為泰寧軍節度掌書記,改著作佐郎、知壽陽縣,秘書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舉辭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戶部判官。是時,契丹所遣使者數出不遜語生事,而主者應對多失辭,上患之。已而契丹來賀即位,乃選公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當遣使通書,公遽以禮折之,乃已。史官修《真宗實錄》,而起居注闕,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後起居注,遂修起居注。遷祠部員外郎、提舉在京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內銓。天聖五年,館伴契丹賀乾元節使。使者言中國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高;而契丹使來,坐次下,當升,語甚切不已。而上與大臣皆以為小故不足爭,將許之。公以謂許其小必啟其大,力爭以為不可,遂止。河決滑州,初議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後議者以為不可。乃命公往視之,公言可塞,遂塞之。歲中,遷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明年,拜樞密直學士、知益州。蜀人輕而喜亂,公常先製於無事,至其臨時,如不用意,而略其細,治其大且甚者不過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窺其所為。正月,俗放燈,吏民夜會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為火備,有失火者,使隨救之,勿白以動眾。既而大宴五門,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蓋其他設施多類此。軍士見監軍,告其軍有變,監軍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靜吾自知之,苟有謀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來。」監軍去,而告者卒不敢來,公亦不問,遂止。蜀州妖人有自號李冰神子者,署官屬吏卒,聚徒百餘人,公命捕置之法。而讒之朝者言公妄殺人,蜀人恐且亂矣。上遣中貴人馳視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爭道公善。使者問殺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殺一人可使蜀數十年無事。」使者問其故,對曰:「前亂蜀者,非有智謀豪傑之才,乃里閭無賴小人爾,惟不制其始,遂至於亂也。」使者視蜀既無事,又得父老語,還白。於是上益以公為能,遷給事中、知開封府。

禁中大火,延兩宮,宦者治獄,得縫人火鬥,已誣伏而下府,命公具獄。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圖火所經,而後宮人多所居隘,其烓灶近版壁,歲久燥而焚,曰:「此豈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災也,不宜以罪人。上為緩其獄,故卒得無死者。公在府決事神速,一歲中獄常空者四五。遷工部侍郎、龍圖閣直學士、守御史中丞。是歲,以翰林侍讀學士復知開封府。明年,為三司使,治財賦,知本末,出入有節,雖一金不可妄取。累遷吏部侍郎。

景祐四年,以本官參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請移閏月以避之。公以謂天有所譴,非移閏可免,惟修德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復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復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皆指為黨人。公獨為上開說,明其誣枉,上意解而後已。

公為人剛決明敏,多識故事,議論慨然,及知政事,益奮勵,無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輒以語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語。而小人僥幸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貶光祿卿、知潁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歲間,遷戶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與宦者皇甫繼明爭治行宮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視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罷繼明。是時繼明方信用,其勢傾動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傷,方起未復,而獨與之爭,雖小故,不少假也。故議者不以公所直為難,而以能不為繼明屈為難也。

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曆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陝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萬臨界上,前三日,公諜知其來,戒諸堡寨按兵閉壁,虜至,以為有備,引去。訖公去,不復窺邊。趙元昊死,子諒祚立,方幼,三大將共治其國。言事者謂可除其諸將皆以為節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勢,可遂無西患。事下公,公以謂幸人之喪,非所以示大信撫夷狄,而諒祚雖幼,君臣和,三將無異志,雖欲有為,必無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撫之,上以為然。皇祐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復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約求地,二邊兵興,連歲不解,而公方入與謀議,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虛實情偽、山川要害,所以行師制勝、營陣出入之法,於河北尤詳。其奏議頗多,雖不能盡用,其指畫規為之際,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後十年,威惠信於其人,人為立生祠。

公自罷政事,益不妄與人合,亦卒不復用。既徙鎮安,居三歲,上書曰:「臣雖老,尚能為國守邊。」未報,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

公累階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開國廣平郡爵公,食戶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二百,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職方員外郎榮諲,次適秘書丞韓鎮,次適都官員外郎晁仲約,次適大理寺丞吳得,次適將作監主簿王偁。孫三人:長曰伯孫,次曰公孫,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孫,守秘書郎,有文集、奏議六十卷。

公平生寡言笑,慎於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篤。喜飲酒引滿。然人罕得其歡,而與餘尤相好也。銘曰:

君子之守,誌於不奪。不學而剛,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剛不屈。公在政事,有諤其言。直雖不容,誌豈不完。謂公不顯,公位將相。豈無謀謨,胡不以訪?老於輔藩,白首猶壯。公雖在外,邦國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從,兆此新岡。惟其休聲,逾遠彌長。

【太子太師致仕杜祁公墓誌銘嘉祐二年[编辑]

故太子太師致仕、祁國公、贈司徒兼侍中杜公諱衍,字世昌,越州山陰人也。其先本出於堯之後,歷三代,常為諸侯,後徙其封於杜,而子孫散適他國者,以杜為氏。自杜赫為秦將軍,後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顯於漢。又九世,當陽侯預顯於晉。又十有四世,岐國公佑顯於唐。又九世而至於祁公。其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齋戒日時幣祝從事,一用其家書。自唐滅,士喪其舊禮而一切苟簡,獨杜氏守其家法,不遷於世俗。蓋自春秋諸侯之子孫,歷秦、漢千有餘歲得不絕其世譜,而唐之盛時公卿家法存於今者,惟杜氏。

公自曾、高以來,以恭儉孝謹稱鄉里,至公為人尤潔廉自克。其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為忠,推於人以行己取信。故其動靜纖悉,謹而有法。至考其大節,偉如也。

公享年八十,官至尚書左丞。方其六十有九,歲且盡,即上書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師致仕。累遷太子太保、太傅、太師,封祁國公於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將有所問,以疾不至。而歲時存問、勞賜不絕。

公少舉進士高第,為揚州觀察推官,知平遙縣,通判晉州,知乾州,遷河東、京西路提點刑獄,知揚州,河東、陝西路轉運使。入為三司戶部副使,拜天章閣待制、知荊南府。未行,以為河北路都轉運使,遂知天雄軍。召為御史中丞,判流內銓,知審官院,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徙知并州,遷龍圖閣學士,復知永興軍,權知開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樞密院事,即拜副使。慶曆三年,遷吏部侍郎、樞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公治吏事,如其為人。其聽獄訟,雖明敏而審核愈精,故屢決疑獄,人以為神。其簿書出納,推析毫髮,終日無倦色。至為條目,必使吏不得為奸而已;及其施於民者,則簡而易行。始居平遙,嘗以吏事適他州,而縣民爭訟者皆不肯決,以待公歸。知乾州未滿歲,安撫使察其治行,以公權知鳳翔府,二邦之民爭於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奪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於兵,而自陝以西尤甚,吏緣侵漁,調發督迫,至民破產不能足,往往自經投水以死。於是時,公在永興,語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勞爾。」乃為之區處計較,量物有無貴賤、道里遠近,寬其期會,使以次輸送。由是物不踴貴,車牛芻秣宿食來往如平時,而吏束手無所施,民比他州費省十六七。至於繕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開封治京師,常撓於權要,有幹其法而能不為之屈者,世皆以為難,至公能使權要不敢有所幹。凡其為治,以聽斷盜訟為能否爾,獨公始有餘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諸縣之民皆被其惠。開封比比出能吏,而兼於民政者,惟公一人。

吏部審官,主天下吏員,而居職者類以不久遷去,故吏得為奸。公始視銓事,一日,選者三人爭某闕,公以問吏,吏受丙賕,對曰「當與甲」。乙不能爭,遂授他闕。居數日,吏教丙訟甲負某事,不當得。公悟,召乙問之,乙謝曰:「業已得他闕,不願爭。」公不得已,與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銓法爾。」因命諸曹各具格式科條以白,問曰:「盡乎?」曰:「盡矣。」明日,敕諸吏無得升堂,使坐曹聽行文書而已,由是吏不得與銓事,與奪一出於公。居月餘,翕然聲動京師。其在審官,有以賄求官者,吏謝不受,曰:「我公有賢名,不久見用去矣,姑少待之」。

慶曆之初,上厭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樞密韓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盡革眾事以修紀綱,而小人權幸皆不悅,獨公相與佐佑。而公尤抑絕僥幸,凡內降與恩澤者,一切不與,每積至十數,則連封而麵還之,或詰責其人至慚恨涕泣而去。上嘗謂諫官歐陽修曰:「外人知杜某封還內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澤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於所封還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與三人者,卒皆以此罷去。

公多知本朝故實,善決大事。初,邊將議欲大舉以擊夏人,雖韓公亦以為可舉,公爭以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軍罪公者,然兵後果不得出。契丹與夏人爭銀甕族,大戰黃河外,而雁門、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撫河東,欲以兵從。公以為契丹必不來,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語侵公,公不為恨。後契丹卒不來。二公皆世俗指公與為朋黨者,其論議之際蓋如此。及三人者將罷去,公獨以為不可,遂亦罷,以尚書左丞知兗州。歲餘,乃致仕。

公自布衣至為相,衣服飲食無所加,雖妻子亦有常節。家故饒財,諸父分產,公以所得悉與昆弟之貧者。俸祿所入,分給宗族,賙人急難。至其歸老,無屋以居,寓於南京驛舍者久之。自少好學,工書畫,喜為詩,讀書雖老不倦。推獎後進,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門。居家見賓客必問時事,聞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憂見於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責者。凡公所以行之終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為人之所難,而公自謂不足以名後世,遺戒子孫無得紀述。嗚呼!豈所謂任重道遠,而為善惟日不足者歟?

曾祖太子少保諱某,贈太師;祖鴻臚卿諱叔詹,追封吳國公;父尚書度支員外郎諱遂良,追封韓國公,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娶相裏氏,封晉國夫人。子男曰詵,大理評事;,太常博士;訥,將作監主簿;詒,秘書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長適集賢校理蘇舜欽,次適秘閣校理李綖,次適單州團練推官張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於家。其子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於應天府宋城縣之仁孝原。銘曰:

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終,惟德之恭。公在子位,士知貪廉。退老於家,四方之瞻。豈惟士夫,天子曰谘。爾曲爾直,繩之墨之。正爾方圓,有矩有規。人莫之逾,公無爾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雖告休,受寵不已。宮臣國公,即命於第。奕奕明堂,萬邦從祀。豈無臣工,為予執法。何以召之?惟公舊德。公不能來,予其往錫。君子愷悌,民之父母。公雖百齡,人以為少。不俾黃耇,喪予元老。寵祿之隆,則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銘昭於遠,萬世之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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