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傳 (100回本)/第007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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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水滸傳 (100回本)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作者:施耐庵
第八回

詩曰:

在世為人保七旬,何勞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裏塵。

得便宜處休歡喜,遠在兒孫近在身。

話說那酸棗門外三二十個潑皮破落戶中間,有兩個為頭的,一個叫做過街老鼠張三,一個叫做青草蛇李四。這兩個為頭接將來,智深也卻好去糞窖邊,看見這夥人都不走動,只立在窖邊,齊道:「俺特來與和尚作慶。」智深道:「你們既是鄰舍街坊,都來廨宇裏坐地。」張三、李四,便拜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指望和尚來扶他,便要動手。智深見了,心裏早疑忌道:「這夥人不三不四,不又不肯近前來,莫不要攧灑家。那廝卻是倒來捋虎須。俺且走向前去,教那廝看灑家手腳。」

智深大踏步近前去眾人面前來。那張三、李四便道:「小人兄弟們特來參拜師父。」口裏說,便向前去。一個來搶左腳,一個來搶右腳。智深不等他占身,右腳早起,騰的把李四踢下糞窖裏去。張三恰待走,智深左腳早起,兩個潑皮都踢在糞窖裏掙側。後頭那二三十個破落戶,驚的目瞪癡呆,都待要走。智深喝道:「一個走的,一個下去,兩個走的,兩個下去。」眾潑皮戶都不敢動旦。只見那張三、李四在糞窖裏探起頭來。原來那座糞窖沒底似深,兩個一身臭屎,頭發上蛆蟲盤滿,立在糞窖裏叫道:「師父饒恕我們。」智深喝道:「你那眾潑皮快扶那鳥上來,我便饒你眾人。」眾人打一救,攙到葫蘆架邊,臭穢不可近前。智深呵呵大笑道:「兀那蠢物!你且去菜園池子裏洗了來,和你眾人說話。」兩個潑皮洗了一回,眾人脫件衣服與他兩個穿了。

智深叫道:「都來廨宇裏坐地說話。」智深先居中坐了,指著眾人道:「你 那夥鳥人,休要瞞灑家。你等都是什麽鳥人,俺這裏戲弄灑家?」那張三、李四 並眾火伴一齊跪下說道:「小人祖居在這裏,都只靠賭博討錢為生。這片菜園是 俺們衣飯碗,大相國寺裏幾番使錢要奈何我們不得。師父卻是那裏來的長老?恁 的了得!相國寺裏不曾見有師父。今日我等願情伏侍。」智深道:「灑家是關西 延安府老种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只為殺的人多,因此情願出家,五臺山來到這 裏。灑家俗姓魯,法名智深。休說你這三二十個人直什麽,便是千軍萬馬隊中, 俺敢直殺的入去出來。」眾潑皮喏喏連聲,拜謝了去。智深自來廨宇裏房內收拾, 整頓歇臥。

次日,眾潑皮商量,湊些錢物,買了十瓶酒,牽了一個豬,來請智深。都在 廨宇內安排了,請魯智深居中坐了。兩邊一帶,坐定那二三十潑皮飲酒。智深道: 「什麽道理,叫你眾人們壞鈔。眾人道:「我們有福,今日得師父在這裏,與我 等眾人做主。」智深大喜。吃到半酣裏,也有唱的,也有說的,也有拍手的,也 有笑的。正在那裏喧哄,只聽得門外老鴉哇哇的叫。眾人有扣齒的,齊道:「赤 口上天,白舌入地。」智深道:「你們做什麽鳥亂?」眾人道:「老鴉叫,怕有 口舌。」智深道:「那裏取這話!」那種地道人笑道:「墻角邊綠楊樹上,新添 了一個老鴉巢。每日只聒到晚。」眾人道:「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有 幾個道:「我們便去。」智深也乘著酒興,都到外面看時,果然綠楊樹上一個老 鴉巢。眾人道:「把梯子上去拆了,也得耳根清凈。」李四便道:「我與你盤上 去,不要梯子。」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樹前,把直裰脫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 繳著,卻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眾潑皮見了, 一齊拜倒在地,只叫:「師父非是凡人!正是真羅漢身體!無千萬斤氣力,如何 拔得起!」智深道:「打甚鳥緊。明日都看灑家演武使器械。」眾潑皮當晚各自 散了。從明日為始,這二三十個破落戶,見智深匾匾的伏。每日將酒肉來請智深, 看他演武使拳。

過了數日,智深尋思道:「每日吃他們酒食多矣,灑家今日也安排些還席。」 叫道人去城中買了幾般果子,沽了兩三擔酒,殺翻一口豬,一腔羊。那時正是三 月盡,天氣正熱。智深道:「天色熱,」叫道人綠槐樹下鋪了蘆席,請那許多潑 皮團團坐定,大碗斟酒,大塊切肉。叫眾人吃得飽了,再取果子吃。酒又吃得正 濃。眾潑皮道:「這幾日見師父演力,不曾見師父家生器械。怎得師父教我們看 一看也好。」智深道:「說的是。」便去房內取出渾鐵禪杖,頭尾長五尺,重六 十二斤。眾人看了,盡皆吃驚,都道:「兩臂膊沒水牛大小氣力,怎使得動。」 智深接過來,颼颼的使動,渾身上下,沒半點兒參差。眾人看了,一齊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只見墻外一個官人看見,喝采道:「端的使得好!」智深 聽得,收住了手,看時,只見墻缺邊立著一個官人。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腦後兩個白玉圈連珠鬢環。 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系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 穿一對磕爪頭朝樣皂靴,手中執一把摺疊紙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頭環眼,燕頷虎須,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口裏道: 「這個師父端的非凡,使的好器械!」眾潑皮道:「這位教師喝采,必然是好。」 智深問道:「那軍官是誰?」眾人道:「這官人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 名喚林沖。」智深道:「何不就請來廝見。」那林教頭便跳入墻來。兩個就槐樹 下相見了,一同坐地。林教頭便問道:「師兄何處人氏?法諱喚做什麽?」智深 道:「灑家是關西魯達的便是。只為殺的人多,情願為僧。年幼時也曾到東京, 認得令尊林提轄。」林沖大喜,就當結義智深為兄。智深道:「教頭今日緣何到 此?林沖答道:「恰才與拙荊一同來間壁嶽廟裏還香願。林沖聽得使棒,看得入 眼,著女使錦兒自和荊婦去廟裏燒香。林沖就只此間相等。不想得遇師兄。」智 深道:「灑家初到這裏,正沒相識。得這幾個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頭不 棄,結為弟兄,十分好了。」便叫道人再添酒來相待。

恰才飲得三杯,只見女使錦兒,慌慌急急,紅了臉在墻缺邊叫道:「官人休 要坐的,娘子在廟中和人合口。」林沖連忙問道:「在那裏?」錦兒道:「正在 五嶽樓下來,撞見個詐奸不及的,把娘子攔住了不肯放。」林沖慌忙道:「卻再 來望師兄,休怪,休怪!」林沖別了智深,急跳過墻缺,和錦兒逕奔嶽廟裏來。 搶到五嶽樓看時,見了數個人,拿著彈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欄幹邊胡梯上。一 個年小的後生,獨自背立著,把林沖的娘子攔著道:「你且上樓去,和你說話。」 林沖娘子紅了臉道:「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調戲!」林沖趕到跟前,把 那後生肩胛只一扳過來,喝道:「調戲良人妻子,當得何罪!」恰待下拳打時, 認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原來高俅新發跡,不曾有親兒,無人幫助。 因此過房這高阿叔高三郎兒子在房內為子。本是叔伯弟兄,卻與他做乾兒子。因 此高太尉愛惜他。那廝在東京倚勢豪強,專一愛淫垢人家妻女。京師人懼怕他權 勢,誰敢與他爭口,叫他做花花太歲。

當時林沖扳將過來,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高衙內說道:「林 沖,干你什事,你來多管!」原來高衙內不認得他是林沖的娘子。若還認的時, 他沒這場事。見林沖不動手,他發這話。眾多閑漢見鬧,一齊攏來勸道:「教頭 休怪,衙內不認的,多有沖撞。」林沖怒氣未消,一雙眼睜著瞅那高衙內。眾閑 漢勸了林沖,和哄高衙內出廟上馬去了。

林沖將引妻小並使女錦兒,也轉出廊下來。只見智深提著鐵禪杖,引著那二 三十個破落戶,大踏步搶入廟來。林沖見了,叫道:「師兄那裏去?」智深道: 「我來幫你廝打。」林沖道:「原來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內,不認得荊婦,時間無 禮。林沖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 林沖不合吃著他的請受,權且讓他這一次。」智深道:「你卻怕他本官太尉,灑 家怕他甚鳥!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灑家三百禪杖了去。」林沖見智深醉 了,便道:「師兄說得是。林沖一時被眾人勸了。權且饒他。」智深道:「但有 事時,便來喚灑家,與你去。」眾潑皮見智深醉了,扶著道:「師父,俺們且去, 明日再得相會。」智深提著禪杖道:「阿嫂休怪!莫要笑話!阿哥,明日再得相 會。」智深相別,自和潑皮去了。林沖領了娘子並錦兒,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 郁不樂。

且說這高衙內引了一班兒閑漢,自見了林沖娘子,又被他沖散了,心中好生 著迷,怏怏不樂。回到府中納悶。過了三兩日,眾多閑漢都來伺候。見衙內自焦, 沒撩沒亂。眾人散了。數內有一個幫閑的,喚做乾鳥頭富安,理會得高衙內意思, 獨自一個到府中伺候。見衙內在書房中閑坐,那富安走近前去道:「衙內近日面 色清減,心中少樂,必然有件不悅之事。」高衙內道:「你如何省得?」富安道: 「小子一猜便著。」衙內道:「你猜我心中甚事不樂?」富安道:「衙內是思想 那雙木的。這猜如何?」衙內笑道:「你猜得是。只沒個道理得他。」富安道: 「有何難哉!衙內怕林沖是個好漢,不敢欺他。這個無傷。他見在帳下聽使喚, 大請大受,怎敢惡了太尉。輕則便刺配了他,重則害了他性命。小閑尋思有一計, 使衙內能勾得他。」高衙內聽的,便道:「自見了多少好女娘,不知怎的只愛他。 心中著迷,郁郁不樂。你有甚見識,能勾他時,我自重重的賞你。」富安道: 「門下知心腹的陸虞候陸謙,他和林沖最好。明日衙內躲在陸虞候樓上深閣,擺 下些酒食,卻叫陸謙去請林沖出來吃酒。教他直去樊樓上深閣裏吃酒。小閑便去 他家對林沖娘子說道:『你丈夫教頭和陸謙吃酒,一時重氣,悶倒在樓上。叫娘 子快去看哩。』賺得他來到樓上。婦人家水性,見了衙內這般風流人物,再著些 甜話兒調和他,不由他不肯。小閑這一計如何?」高衙內喝采道:「好條計!就 今晚著人去喚陸虞候來分付了。」原來陸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內。次日, 商量了計策。陸虞候一時聽允,也沒奈何,只要小衙歡喜,卻顧不得朋友交情。 且說林沖連日悶悶不已,懶上街去。已牌時,聽得門首有人叫道:「教頭在 家麽?」林沖出來看時,卻是陸虞候。慌忙道:「陸兄何來?」陸謙道:「特來 探望。兄何故連日街前不見?」林沖道:「心裏悶,不曾出去。」陸謙道:「我 同兄長去吃三杯解悶。」林沖道:「少坐拜茶。」兩個吃了茶起身。陸虞候道: 「阿嫂,我同兄長到家去吃三杯。」林沖娘子趕到布簾下叫道:「大哥,少飲早 歸。」

林沖與陸謙出得門來,街上閑走了一回。陸虞候道:「兄長,我們休家去, 只就樊樓內吃兩杯。」當時兩個上到樊樓內,占個閣兒,喚酒保分付,叫取兩瓶 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案酒。兩個敘說閑話。林沖嘆了一口氣。陸虞候道:「兄長 何故嘆氣?」林沖道:「賢弟不知,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沈在小 人之下,受這般腌臜的氣。」陸虞候道:「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 及得兄長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卻受誰的氣?」林沖把前日高衙內的事告訴 陸虞候一遍。陸虞候道:「衙內必不認的嫂子,如此也不打緊。兄長不必忍氣, 只顧飲酒。」林沖吃了八九杯酒,因要小遺,起身道:「我去凈手了來。」林沖 下得樓來,出酒店門,投東小巷內去凈了手。回身轉出巷口,只見女使錦兒叫道: 「官人,尋得我苦!卻在這裏!」林沖慌忙問道:「做什麽?」錦兒道:「官人 和陸虞候出來,沒半個時辰,只見一個漢子,慌慌急急奔來家裏,對娘子說道: 『我是陸虞候家鄰舍。你家教頭和陸謙吃酒,只見教頭一口氣不來,便重倒了。 只叫娘子且快來看視。』娘子聽得,連忙央間壁王婆看了家,和我跟那漢子去, 直到太府前小巷內一家人家。上至樓上,只見桌子上擺著些酒食,不見官人。恰 待下樓,只見前日在嶽廟裏羅唣娘子的那後生出來道:『娘子少坐,你丈夫來也。』 錦兒慌慌下的樓時,只聽得娘子在樓上叫殺人。因此我一地裏尋官人,不見,正 撞著賣藥的張先生道:『我在樊樓前過,見教頭和一個人入去吃酒。』因此特奔 到這裏。官人快去!」

林沖見說,吃了一驚。也不顧女使錦兒,三步做一步,跑到陸虞候家。搶到 胡梯上,卻關著樓門。只聽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關在這 裏?」又聽得高衙內道:「娘子,可憐見救俺!便是鐵石人,也告的回轉。」林 沖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開門!」那婦人聽的是丈夫聲音,只顧來開門。高 衙內吃了一驚,斡開了樓窗,跳墻走了。林沖上的樓上,尋不見高衙內,問娘子 道:「不曾被這廝點汙了?」娘子道:「不曾。」林沖把陸虞候家打得粉碎,將 娘子下樓。出得門外看時,鄰舍兩邊都閉了門。女使錦兒接著,三個人一處歸家 去了。

林沖拿了一把解腕尖刀逕奔到樊樓前去尋陸虞候,也不見了。卻回來他門前, 等了一晚,不見回家。林沖自歸。娘子勸道:「我又不曾被他騙了,你休得胡做。」 林沖道:「叵耐這陸謙畜生,我和你如兄若弟,你也來騙我。只怕不撞見高衙內, 也照管著他頭面。」娘子苦勸,那裏肯放他出門。陸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內,亦不 敢回家。林沖一連等了三日,並不見面。府前人見林沖面色不好,誰敢問他。 第四日飯時候,魯智深逕尋到林沖家相探,問道:「教頭如何連日不見面?」 林沖答道:「小弟少冗,不曾探得師兄。既蒙到我寒舍,本當草酌三杯,爭奈一 時不能周備。且和師兄一同上街閑玩一遭,市沽兩盞如何?」智深道:「最好。」 兩個同上街來,吃了一日酒。又約明日相會。自此,每日與智深上街吃酒,把這 件事都放慢了。

且說高衙內自從那日在陸虞候家樓上吃了那驚,跳墻脫走,不敢對太尉說知, 因此在府中臥病。陸虞候和富安兩個來府裏望衙內。見他容顏不好,精神憔悴。 陸謙道:「衙同何故如此精神少樂?」衙內道:「實不瞞你們說,我為林沖老婆, 兩次不能勾得他,又吃他那一驚,這病越添得重了。眼見的半年三個月,性命難 保。」二人道:「衙內且寬心,只在小人兩個身上,好歹要共那婦人完聚。只除 他自縊死了便罷。」正說間,府裏老都管也來看衙內病癥。只見:

不癢不疼,渾身上或寒或熱。沒撩沒亂,滿腹中又飽又饑。白晝忘餐,黃昏 廢寢。對爺娘怎訴心中恨,見相識難遮臉上羞。七魄悠悠,等候鬼門關上去。三 魂蕩蕩,安排橫死案中來。

那陸虞候和富安見老都管來問病,兩個商量道:「只除恁的。」等候老都管 看病已了出來,兩個邀老都管僻凈處說道:「若耍衙內病好,只除教太尉得知, 害了林沖性命,方能勾得他老婆,和衙內在一處,這病便得好。若不如此,已定 送了衙內性命。」老都管道:「這個容易。老漢今晚便稟太尉得知。」兩個道: 「我們已有了計,只等你回話。」

老都管至晚,來見太尉,說道:「衙內不害別的癥,卻害林沖的老婆。」高 俅道:「幾時見了他的渾家?」都管稟道:「便是前月二十八日,在嶽廟裏見來。 今經一月有余。」又把陸虞候設的計,備細說了。高俅道:「如此因為他渾家, 怎地害他。我尋思起來,若為惜林沖一個人時,須送了我孩兒性命,卻怎生是好!」 都管道:「陸虞候和富安有計較。」高俅道:「既是如此,教喚二人來商議。」 老都管隨即喚陸謙、富安,入到堂裏,唱了喏。高俅問道:「我這小衙內的事, 你兩個有甚計較,救得我孩兒好了時,我自擡舉你二人。」陸虞候向前稟道: 「恩相在上,只除如此如此使得。」高俅見說了,喝采道:「好計!你兩個明日 便與我行。」不在話下。

再說林沖每日和智深吃酒,把這件事不記心了。那一日,兩個同行到閱武坊 巷口,見一條大漢,頭戴一頂抓角兒頭巾,穿一領舊戰袍,手裏拿著一口寶刀, 插著個草標兒,立在街上,口裏自言語說道:「好不遇識者,屈沈了我這口寶刀。」 林沖也不理會,只顧和智深說著話走。那漢又跟在背後道:「好口寶刀,可惜不 遇識者。」林沖只顧和智深走著,說得入港。那漢又在背後說道:「偌大一個東 京,沒一個識的軍器的。」林沖聽的說,回過頭來。那漢颼的把那口刀掣將出來, 明晃晃的奪人眼目。林沖合當有事,猛可地道:「將來看。」那漢遞將過來。林 沖接在手內,同智深看了。但見:

清光奪目,冷氣侵人。遠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瓊臺瑞雪。花紋密布,鬼神見後心驚。氣象縱橫,奸黨遇時膽裂。太阿巨闕應難比,干將莫邪亦等閑。

當時林沖看了,吃了一驚,失口道:「好刀!你要賣幾錢?」那漢道:「索 價三千貫,實價二千貫。」林沖道:「值是值二千貫。只沒個識主。你若一千貫 肯時,我買你的。」那漢道:「我急要些錢使。你若端的要時,饒你五百貫,實 要一千五百貫。」實要一千五百貫。」林沖道:「只是一千貫我便買了。」那漢 嘆口氣道:「金子做生鐵賣了。罷,罷!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林沖道:「跟 我來家中取錢還你。」回身卻與智深道:「師兄且在茶房裏少待,小弟便來。」 智深道:「灑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見。」林沖別了智深,自引了賣刀的那漢,到 家去取錢與他。將銀子折算價貫,準還與他。就問那漢道:「你這口刀那裏得來?」 那漢道:「小人祖上留下。因為家道消乏,沒奈何將出來賣了。」林沖道:「你 祖上是誰?」那漢道:「若說時,辱末殺人。」林沖再也不問。那漢得了銀兩自 去了。林沖把這口刀,翻來復去,看了一回,喝采道:「端的好把刀!高太尉府 中有一口寶刀,胡亂不肯教人看。我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今日我也買了這 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試。」林沖當晚不落手看了一晚。夜間掛在壁上,未等天明, 又去看那刀。

次日已牌時分,只聽得門首有兩個承局叫道:「林教頭,太尉鈞旨,道你買 一口好刀,就叫你將去比看。太尉在府裏專等。」林沖聽得說道:「又是什麽多 口的報知了。」兩個承局催得林沖穿了衣裳,拿了那口刀,隨這兩個承局來。一 路上林沖道:「我在府中不認的你。」兩個人說道:「小人新近參隨。」卻早來 到府前。進得到廳前,林沖立住了腳。兩個又道:「太尉在裏面後堂內坐地。」 轉入屏風,至後堂,又不見太尉。林沖又住了腳。兩個又道:「太尉直在裏面等 你。叫引教頭進來。」又過了兩三重門,到一個去處,一周遭都是綠欄桿。兩個 又引林沖到堂前,說道:「教頭,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稟太尉。」

林沖拿著刀,立在檐前。兩個人自入去了。一盞茶時,不見出來。林沖心疑。探頭入簾看時,只見檐前額上有四個青字,寫道:「白虎節堂」。林沖猛省道:「這節堂是商議軍機大事處,如何敢無故輒入。不是禮。」急待回身,只聽的靴 履響,腳步鳴,一個人從外面入來。林沖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本管高太尉。林 沖見了,執刀向前聲喏。太尉喝道:「林沖,你又無呼喚,安敢輒入白虎節堂! 你知法度否?你手裏拿著刀,莫非來刺殺下官?有人對我說:你兩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林沖躬身稟道:「恩相,恰才蒙兩個承局呼喚林沖,將刀來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那裏?」林沖道:「恩相,他兩個已投堂裏去了。」太尉道:「胡說!!什麽承局敢進我府堂裏去。左右,與我拿下這廝。」說猶未了,傍邊耳房裏走出二十余人,把林沖橫推倒拽,恰似皂雕追紫燕,渾如猛虎啖羊羔。高太尉大怒道:「你既是禁軍教頭,法度也還不知道。因何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欲殺本官。」叫左右把林沖推下。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有分教:大鬧中原,縱橫海內,直教農夫背上添心號,漁父舟中插認旗。畢竟看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