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濱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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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濱故人
作者:廬隱
1923年
本作品收錄於《小說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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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多美麗的圖畫!斜陽紅得像血般,照在碧綠的海波上,露出紫薔薇般的顏色來,那白楊和蒼松的蔭影之下,她們的旅行隊正停在那裡,五個青年的女郎,要算是此地的熟客了,她們住在靠海的村子裡;只要早晨披白綃的安琪兒,在天空微笑時,她們便各人拿著書跳舞般跑了來。黃昏紅裳的哥兒回去時,她們也必定要到。

  她們倒是什麼來歷呢?有一個名字叫露沙,她在她們五人裡,是最活潑的一個,她總喜歡穿白紗的裙子,用雲母石作枕頭,仰面睡在草地上默默凝思。她在城裡唸書,現在正是暑假期中,約了她的好朋友——玲玉、蓮裳、雲青、宗瑩住在海邊避暑,每天兩次來賞鑒海景。她們五個人的相貌和脾氣都有極顯著的區別。露沙是個很清瘦的面龐和體格,但卻十分剛強,她們給她的贊語是「短小精悍」。她的脾氣很爽快,但心思極深,對於世界的謎彷彿已經識破,對人們交接,總是詼諧的。玲玉是富於情感,而體格極瘦弱,她常常喜歡人們的讚美和溫存。她認定的世界的偉大和神秘,只是愛的作用;她喜歡笑,更喜歡哭,她和雲青最要好。雲青是個智理比感情更強的人。有時她不耐煩了,不能十分溫慰玲玉,玲玉一定要背人偷拭淚,有時竟至放聲痛哭了。蓮裳為人最周到,無論和什麼人都交際得來,而且到處都被人歡迎,她和雲青很好。宗瑩在她們裡頭,是最嬌艷的一個,她極喜歡艷妝,也喜歡向人誇耀她的美和她的學識,她常常說過分的話。露沙和她很好,但露沙也極反對她思想的近俗,不過覺得她人很溫和,待人很好,時時地犧牲了自己的偏見,來附和她。她們樣樣不同的朋友,而能比一切同學親熱,就在她們都是很有抱負的人,和那醉生夢死的不同。所以她們就在一切同學的中間,築起高壘來隔絕了。

  有一天朝霞罩在白雲上的時候,她們五個人又來了。露沙睡在海崖上,宗瑩蹲在她的身旁,蓮裳、玲玉、雲青站在海邊聽怒濤狂歌,看碧波閃映,宗瑩和露沙低低地談笑,遠遠忽見一縷白煙從海裡騰起。玲玉說:「船來了!」大家因都站起來觀看,漸漸看見煙筒了。看見船身了,不到五分鐘整個的船都可以看得清楚。船上許多水手都對她們望著,直到走到極遠才止。她們因又團團坐下,說海上的故事。

  開始露沙述她幼年時,隨她的父母到外省做官去,也是坐的這樣的海船。有一天因為心裡煩悶極了,不住聲地啼哭,哥哥拿許多糖果哄她,也止不住哭聲,媽媽用責罰來禁止她的哭聲,也是無效。這時她父親正在作公文,被她攪得急起來,因把她抱起來要往海裡拋。她這時懼怕那油碧碧的海水,才止住哭聲。

  宗瑩插言道:「露沙小時的歷史,多著呢,我都知道。因我媽媽和她家認識,露沙生的那天,我媽媽也在那裡。」玲玉說:「你既知道,講給我們聽聽好不好?」宗瑩看著露沙微笑,意思是探她許可與否,露沙說:「小時的事情我一概不記得,你說說也好,叫我也知道知道。」

  於是宗瑩開始說了:「露沙出世的時候,親友們都慶賀她的命運,因為露沙的母親已經生過四個哥兒了。當孕著露沙的時候,只盼望是個女兒。這時露沙正好出世。她母親對這嫩弱的花蕊,十分愛護,但同時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不免妨礙露沙的幸運,就是生露沙的那一天,她的外祖母死了。並且曾經派人來接她的母親,為了露沙的出世,終沒去成,事後每每思量,當露沙閉目恬適睡在她臂膀上時,她便想到母親的死,晶瑩的淚點往往滴在露沙的頰上。後來她忽感到露沙的出世有些不祥,把思量母親的熱情,變成憎厭露沙的心了!

  還有不幸的,是她母親因悲抑的結果,使露沙沒有乳汁吃,稚嫩的哀哭聲,便從此不斷了。有一天夜裡,露沙哭得最凶,連她的小哥哥都吵醒了。她母親又急又痛,止不住倚著床沿垂淚,她父親也歎息道:「這孩子真討厭!明天雇個奶媽,把她打發遠點,免得你這麼受罪!」她母親點點頭,但沒說什麼。

  過了幾天,露沙已不在她母親懷抱裡了,那個新奶媽,是鄉下來的,她梳著奇異像蟬翼般的頭,兩道細縫的小眼,上唇撅起來,露著牙齦。露沙初次見她,似乎很驚怕,只躲在娘懷裡不肯仰起頭來。後來那奶媽拿了許多糖果和玩物,才勉強把她哄去。但到了夜裡,她依舊要找娘去,奶媽只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唱催眠歌兒,才把她哄睡了。

  露沙因為小時吃了母親優抑的乳汁,身體十分孱弱,況且那奶媽又非常的粗心,她有時哭了,奶媽竟不理她,這時她的小靈魂,感到世界的孤寂和冷刻了。她身體健康更一天不如一天。到三歲了她還不能走路和說話,並且頭上還生了許多瘡疥。這可憐的小生命,更沒有人注意她了。

  在那一年的春天,鳥兒全都輕唱著,花兒全都含笑著,露沙的小哥哥都在綠草地上玩耍,那時露沙得極重的熱病,關閉在一間廂房裡。當她病勢沉重的時候,她母親絕望了,又恐怕傳染,她走到露沙的小床前,看著她瘦弱的面龐說:「唉!怎變成這樣了!……奶媽!我這裡孩子多,不如把她抱到你家裡去治吧!能好再抱回來,不好就算了!」奶媽也正想回去看看她的小黑,當時就收拾起來,到第二天早晨,奶媽抱著露沙走了。她母親不免傷心流淚。露沙搬到奶媽家裡的第二天,她母親又生了個小妹妹,從此露沙不但不在她母親的懷裡,並且也不在她母親的心裡了。

  奶媽的家,離城有二十里路,是個環山繞水的村落,她的屋子,是用茅草和黃泥築成的,一共四間,屋子前面有一座竹籬笆,籬笆外有一道小溪,溪的隔岸,是一片田地,碧綠的麥秀,被風吹著如波紋般湧漾。奶媽的丈夫是個農夫,天天都在田地裡做工;家裡有一個紡車,奶媽的大女兒銀姊,天天用它紡線;奶媽的小女兒小黑和露沙同歲。露沙到了奶媽家裡,病漸漸減輕,不到半個月已經完全好了,便是頭上的瘡也結了痂,從前那黃瘦的面孔,現在變成紅黑了。

  露沙住在奶媽家裡,整整過了半年,她忘了她的父母,以為奶媽便是她的親娘,銀姊和小黑是她的親姊姊。朝霞幻成的畫景,成了她靈魂的安慰者,斜陽影裡唱歌的牧童,是她的良友,她這時精神身體都十分煥發。

  露沙回家的時候,已經四歲了。到六歲的時候,就隨著她的父母做官去,以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宗瑩說到這裡止住了。露沙只是怔怔地回想,雲青忽喊道:「你看那海水都放金光了,太陽已經到了正午,我們回去吃飯吧!」她們隨著松蔭走了一程已經到家了。

  在這一個暑假裡,寂寞的松林,和無言的海流,被這五個女孩子點染得十分熱鬧,她們對著白浪低吟,對著激潮高歌,對著朝霞微笑,有時竟對著海月垂淚。不久暑假將盡了,那天夜裡正是月望的時候,她們黃昏時拿著簫笛等來了。露沙說:「明天我們就要進城去,這海上的風景,只有這一次的賞受了。今晚我們一定要看日落和月出……這海邊上雖有幾家人家,但和我們也混熟了,縱晚點回去也不要緊,今天總要盡興才是。」大家都極同意。

  西方紅灼灼的光閃爍著,海水染成紫色,太陽足有一個臉盆大,起初蓋著黃色的雲,有時露出兩道紅來,彷彿大神怒睜兩眼,向人間狠視般,但沒有幾分鐘那兩道紅線化成一道,那彩霞和彗星般散在西北角上,那火盆般的太陽已到了水平線上,一霎眼那太陽已如獅子滾繡球般,打個轉身沉向海底去了。天上立刻露出淡灰色來,只在西方還有些五彩餘輝閃爍著。

  海風吹拂在宗瑩的散髮上,如柳絲輕舞,她倚著松柯低聲唱道:

  我欲登芙蓉之高峰兮,
  白雲阻其去路。
  我欲摯綠蘿之俊籐兮;
  懼頹巖而踟躇。
  傷煙波之蕩蕩兮;
  伊人何處?
  叩海神久不應兮;
  唯漫歌以代哭!

  接著歌聲,又是一陣簫韻,其聲嚶嚶似蜂鳴群芳叢裡,其韻溶溶似落花輕逐流水,漸提漸高激起有如孤鴻哀唳碧空,但一折之後又漸轉和緩恰似水滲灘底嗚咽不絕,最後音響漸杳,歌聲又起道:

 「臨碧海對寒素兮,
  何煩紆之縈心!
  浪滔滔波蕩蕩兮,
  傷孤舟之無依!
  傷孤舟之無依兮,
  愁綿綿而永繫!」

  大家都被了歌聲的催眠,沉思無言,便是那作歌的宗瑩,也只有微歎的餘音,還在空中蕩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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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搬進學校了。暑假裡浪漫的生活,只能在夢裡夢見,在回想中想見。這幾天她們都是無精打采的。露沙每天只在圖書館,一張長方桌前坐著,拿著一支筆,癡癡地出神,看見同學走過來時,她便將人家慢慢分析起來。同學中有一個叫松文的從她面前走過,手裡正拿著信,含笑的看著,露沙等她走後,便把她從印象中提出,層層地分析。過了半點鐘,便抽去筆套,在一冊小本子上寫道:

  「一個很體面的女郎,她時時向人微笑,多美麗呵!只有含露的荼蘼能比擬她。但是最真誠和甜美的笑容,必定當她讀到情人來信時才可以看見!這時不正像含露的荼蘼了,並且像斜陽熏醉的玫瑰,又柔媚又艷麗呢!」她寫到這裡又有一個同學從她面前走過。她放下她的小本子,換了宗旨不寫那美麗含笑的松文了!她將那個後來的同學照樣分析起來。這個同學姓酈,在她一級中年紀最大——大約將近四十歲了——她拿著一堆書,皺著眉走過去。露沙望著她的背影出神。不禁長歎一聲,又拿起筆來寫道:「她是四十歲的母親了,——她的兒已經十歲——當她拿著先生發的講義——二百餘頁的講義,細細地理解時,她不由得想起她的兒來了。」她那時皺緊眉頭,合上兩眼,任那眼淚把講義濕透,也仍不能止住她的傷心。

  先生們常說:「她是最可佩服的學生。」我也只得這麼想,不然她那緊皺的眉峰,便不時惹起我的悲哀:我必定要想到:「人多麼傻呵!因為不相干的什麼知識——甚至於一張破紙文憑,把精神的快活完全犧牲了……」當當一陣吃飯鐘響,她才放下筆,從圖書館出來,她一天的生活大約如是,同學們都說她有神經病,有幾個刻薄的同學給她起個綽號,叫「著作家」,她每逢聽見人們嘲笑她的時候,只是微笑說:「算了吧!著作家談何容易?」說完這話,便頭也不回地跑到圖書館去了。

  宗瑩最喜歡和同學談情。她每天除上課之外,便坐在講堂裡,和同學們說:「人生的樂趣,就是情。」她們同級裡有兩個人,一個叫作蘭香,一個叫作孤雲,她們兩人最要好,然而也最愛打架。她們好的時候,手挽著手,頭偎著頭,低低地談笑。或商量兩個人做一樣衣服,用什麼樣花邊,或者做一樣的鞋,打一樣的別針,使無論什麼人一見她們,就知道她們是頂要好的朋友。有時預算星期六回家,誰到誰家去,她們說到快意的時候,竟手舞足蹈,合唱起來。這時宗瑩必定要拉著玲玉說:「你看她們多快樂呵!真是人若沒有感情,就不能生活了。情是滋潤草木的甘露,要想開美麗的花,必定用要情汁來灌溉。」玲玉也悄悄地談論著,我們級裡誰最有情,誰有真情,宗瑩笑著答她道:「我看你最多情,——最沒情就是露沙了。她永遠不相信人,我們對她說情,她便要笑我們。其實她的見地實在不對。」玲玉便懷疑著笑說道:「真的嗎?……我不相信露沙無情,你看她多喜歡笑,多喜歡哭呀。沒情的人,感情就不應當這麼易動。」宗瑩聽了這話,沉思一回,又道:「露沙這人真奇怪呀!……有時候她鬧起來,比誰都活潑,及至靜起來,便誰也不理的躲起來了。」

  她們一天到晚,只要有閒的時候,便如此的談論,同學們給她們起了綽號,叫「情迷」,她們也笑納不拒。

  雲青整天理講義,記日記。雲青的姊妹最多,她們家庭裡因組織了一個娛樂會。雲青全份的精神都集中在這裡,下課的時候,除理講義,抄筆錄和記日記外,就是做簡章和寫信。她性情極圓和,無論對於什麼事,都不肯吃虧,而且是出名的拘謹。同級裡每回開級友會,或是愛國運動,她雖熱心幫忙,但叫她出頭露面,她一定不答應。她唯一的推辭只說:「家裡不肯。」同學們能原諒她的,就說她家庭太頑固,她太可憐;不能原諒她,就冷笑著說:「真正是個薛寶釵。」她有時聽見這種的嘲笑,便呆呆坐在那裡。露沙若問她出什麼神?她便悲抑著說:「我只想求人瞭解真不容易!」露沙早聽慣看慣她這種語調態度,也只冷冷地答道:「何必求人瞭解?老實說便是自己有時也不瞭解自己呢!」雲青聽了露沙的話,就立刻安適了,仍舊埋頭做她的工作。

  蓮裳和他們四人不同級,她學的是音樂,她每日除了練琴室裡彈琴,便是操場上唱歌。她無憂無慮,好像不解人間有煩惱事,她每逢聽見雲青露沙談人無味一類的話,她必插嘴截住她們的話說:「哎呀!你們真討厭。竟說這些沒意思的話,有什麼用處呢?來吧!來吧!操場玩去吧!」她跑到操場裡,跳上鞦韆架,隨風上下翻舞,必弄得一身汗她才下來,她的目的,只是快樂。她最憎厭學哲理的人,所以她和露沙她們不能常常在一處,只有假期中,她們偶然聚會幾次罷了。

  她們在學校裡的生活很平淡,差不多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現。到了第三個年頭,學校裡因為愛國運動,常常罷課。露沙打算到上海讀書。開學的時候,同學們都來了,只短一個露沙,雲青、玲玉、宗瑩都感十分悵惘,雲青更抑抑不能耐,當日就寫了一封信給露沙道:

露沙:

  賜書及宗瑩書,讀悉,一是離愁別恨,思之痛,言之更痛,露沙!千絲萬縷,從何訴說?知惜別之不免,悔歡聚之多事矣!悠悠不決之學潮,至茲告一結束,今日已始行補課,同堂相見,問及露沙,上海去也。局外人已不勝為吾四人憾,況身受者乎?吾不欲聽其問,更不忍筆之於此以增露沙愁也!所幸吾儕之以志行相契,他日共事社會,不難舊雨重逢,再作昔日之遊,話別情,傾積愫,且喜所期不負,則理想中樂趣,正今日離愁別恨有以成之;又何惜今日之一別,以致永久之樂乎?雲素欲作積極語,以是自慰,亦勉以是為露沙慰,知露沙離群之痛,總難恝然於心。姑以是作無聊之極想,當耐味之榆柑可也。

  今日校中之開學式,一種蕭條氣象,令人難受,露沙!所謂「別時容易見時難」。吾終不能如太上之忘情,奈何!得暇多來信,余言續詳,順頌康健

                       雲青


  雲青寫完信,意緒兀自懶散,在這學潮後,雜亂無章的生活裡,只有沉悶煩紆,那守時刻司打鐘的僕人,一天照樣打十二回鐘,但課堂裡零零落落,只有三四個人上堂。教員走上來,四面找人,但窗外一個人影都沒有。院子裡只有垂楊對那孤寂的學生教員,微微點頭。玲玉、宗瑩和雲青三個人,只是在操場裡閒談。這時正是秋涼時候,天空如洗,黃花滿地,西風爽棘。一群群雁子都往南飛,更覺生趣索然。她們起初不過談些解決學潮的方法,已覺前途的可怕,後來她們又談到露沙了,玲玉說:「露沙走了,與她的前途未始不好。只是想到人生聚散,如此易易,太沒意思了,現在我們都是做學生的時代,肩上沒有重大的責任,尚且要受種種環境支配,將來投身社會,豈不更成了機械嗎?……」雲青說:「人生有限的精力,清磨完了就結束了,看透了倒不值得愁前慮後呢?」宗瑩這時正在葡萄架下,看纍纍酸子,忽接言道:「人生都是苦惱,但能不想就可以不苦了!」雲青說:「也只有做如此想。」她們說著都覺倦了,因一齊回到講堂去。宗瑩的桌上忽放著一封信,是露沙寄來的,她忙忙撕開念道:

  人壽究竟有幾何?窮愁潦倒過一生;未免不值得!我已決定日內北上,以後的事情還講不到,且把眼前的快樂享受了再說。

  宗瑩!雲青!玲玉!從此不必求那永不開口的月姊——

  傳我們心弦之音了!呵!再見!

  宗瑩喜歡得跳起來,玲玉、雲青也盡展愁眉,她們並且忙跑去通知蓮裳,預備歡迎露沙。

  露沙到的那天,她們都到火車站接她。把她的東西交給底下人拿回去。她們五個人一齊走到公園裡。在公園裡吃過晚飯,便在社稷壇散步,她們談到暑假分別時曾叮囑到月望時,兩地看月傳心曲,誰想不到三個月,依舊同地賞月了!在這種極樂的環境裡,她們依舊恢復她們天真活潑的本性了。

  她們談到人生聚散的無定。露沙感觸極深,因述說她小時的朋友的一段故事:

  「我從九歲開始唸書,啟蒙的先生是我姑母,我的書房,就在她寢室的套間裡。我的書桌是紅漆的,上面只有一個墨盒,一管筆,一本書,桌子面前一張木頭椅子。姑母每天早晨教我一課書,教完之後,她便把書房的門倒鎖起來,在門後頭放著一把水壺,念渴了就喝白開水,她走了以後,我把我的書打開。忽聽見院子裡妹妹唱歌,哥哥學貓叫,我就慢慢爬到桌上站在那裡,從窗眼往外看。妹妹笑,我也由不得要笑;哥哥追貓,我心裡也像幫忙一塊追似的。我這樣站著兩點鐘也不覺倦,但只聽見姑母的腳步聲,就趕緊爬下來,很規矩地坐在那裡,姑母一進門,正顏厲色地向我道:『過來背書。』我哪裡背得出,便認也不曾認得。姑母怒極,喝道:『過來!』我不禁哀哀地哭了。她拿著皮鞭抽了幾鞭,然後狠狠地說:『十二點再背不出,不用想吃飯呵!』我這時恨極這本破書了。但為要吃午飯,也不能不拚命地念,僥倖背出來了,混了一頓午飯吃。但是念了一年,一本《三字經》還不曾念完。姑母恨極了,告訴了母親,把我狠狠責罰了一頓,從此不教我唸書了。我好像被赦的死囚,高興極了。」

  有一天我正在同妹妹做小衣服玩,忽聽見母親叫我說:「露沙!你一天在家裡不唸書,竟頑皮,把妹妹都引壞了。我現在送你上學校去,你若不改,被人趕出來,我就不要你了。」我聽了這話,又怕又傷心,不禁放聲大哭。後來哥哥把我抱上車,送我到東城一個教會學堂裡。我才邁進校長室,心裡便狂跳起來。在我的小生命裡,是第一次看見藍眼睛、高鼻子的外國人,況且這校長滿臉威嚴。我哥哥和她說:「這小孩是我的妹妹,她很頑皮,請你不用客氣地管束她。那是我們全家所感激的。」那校長對我看了半天說:「哦!小孩子!你應當聽話,在我的學校裡,要守規矩,不然我這裡有皮鞭,它能責罰你。」她說著話,把手向牆上一捺。就聽見「琅琅!」一陣鈴響,不久就走進一個中國女人來,年紀二十八九,這個人比校長溫和得多,她走進來和校長鞠了個躬,並不說話,只聽見校長叫她道:「魏教習!這個女孩是到這裡讀書的,你把她帶去安置了吧!」那個魏教習就拉著我的手說:「小孩子!跟我來!」我站著不動。兩眼望著我的哥哥,好似求救似的。我哥哥也似瞭解我的意思,因安慰我說:「你好好在這裡唸書,我過幾天來看你。」我知道無望了,只得勉勉強強跟著魏教習到裡邊去。

  這學校的學生,都是些鄉下孩子,她們有的穿著打補釘的藍布褂子,有的頭上紮著紅頭繩,見了我都不住眼地打量,我心裡又彷徨,又淒楚。在這滿眼生疏的新環境裡,覺得好似不繫之舟,前途命運真不可定呵,迷糊中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見魏教習領我走到樓下東邊一所房子前站住了。用手輕輕敲了幾下門,那門便「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女郎戴著蔚藍眼鏡,兩頰嬌紅,眉長入鬢,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微笑著對魏教習鞠了躬說:「這就是那新來的小學生嗎?」魏教習點點頭說:「我把她交給你,一切的事情都要你留心照應。」說完又回頭對我說:「這裡的規矩,小學生初到學校,應受大學生的保護和管束。她的名字叫秦美玉,你應當叫她姐姐,好好聽她的話,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請教她。」說完站起身走了。那秦美玉拉著我的手說:「你多大了?你姓什麼?叫什麼?……這學校的規矩很厲害,外國人是不容情的,你應當事事小心。」她正說著,已有人將我的鋪蓋和衣物拿進來了。我這時忽覺得詫異,怎麼這屋子裡面沒有床鋪呵?後來又看她把牆壁上的木門推開了。裡頭放著許多被褥,另外還有一個牆櫥,便是放衣服的地方。她告訴我這屋裡住五個人,都在這木板上睡覺,此外,有一張長方桌子,也是五個人公用的地方。我從來沒看見過這種簡陋的生活,彷彿到了一個特別的所在,事事都覺得不慣。並且那些大學生,又都正顏厲色地指揮我打水掃地,我在家從來沒做過,況且年齡又大幼弱,怎麼能做得來。不過又不敢不做,到煩難的時候,只有痛哭,那些同學又都來看我,有的說:「這孩子真沒出息!」有的說:「管管她就好了。」那些沒有同情的刺心話,真使我又羞又急,後來還是秦美玉有些不過意,撫著我的頭說:「好孩子!別想家,跟我玩去。」我擦乾了眼淚,跟她走出來。院子裡有鞦韆架,有蕩木,許多學生在那裡玩耍,其中有一個學生,和我差不多大,穿著藕荷色的洋紗長衫,對我含笑地望,我也覺得她和別的同學不同,很和氣可近的,我不知不覺和她熟識了,我就別過秦美玉和她牽著手,走到後院來。那裡有一棵白楊樹。底下放著一塊搗衣石,我們並肩坐在那裡。這時正是黃昏的時候,柔媚的晚霞,綴成幔天紅罩,金光閃射,正映在我們兩人的頭上,她忽然問我道:「你會唱聖詩嗎?」我搖頭說「不會」,她低頭沉思半晌說:「我會唱好幾首,我教你一首好不好?」我點頭道:「好!」她便輕輕柔柔地唱了一首,歌詞我已記不得了。只是那爽脆的聲韻,恰似嬌鶯低吟,春燕輕歌,到如今還深刻腦海。我們正在玩得有味,忽聽一陣鈴響,她告訴我吃晚飯了。我們依著次序,走進膳堂,那膳堂在地窖裡,很大的一間房子,兩旁都開著窗戶,從窗戶外望,平地上所種的杜鵑花正開得燦爛嬌艷,迎著殘陽,真覺爽心動目。屋子中間排著十幾張長方桌,桌的兩旁放著木頭板凳,桌上當中放著一個綠盆,盛著白木頭筷子和黑色粗碗,此外排著八碗茄子煮白水,每兩人共吃一碗。在桌子東頭,放著一簸籮棒子面的窩窩頭,黃騰騰好似金子的顏色,這又是我從來沒吃過的,秦美玉替我拿了兩塊放在面前。我拿起來咬了一口,有點甜味,但是嚼在嘴裡,粗糙非常,至於那碗茄子,更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又澀又苦,想來既沒有油,鹽又放多了,我肚子其實很餓,但我拿起筷子勉強吃了兩口,實在嚥不下,心裡一急,那眼淚點點滴滴都流在窩窩頭上了。那些同學見我這種情形,有的誹笑我,有的談論我,我彷彿聽見她們說:「小姐的派頭倒十足,但為什麼不吃小廚房的飯呢?」我那時不知道這學校的飯是分等第的,有錢的吃小廚房飯,沒錢就吃大廚房的飯,我只疑疑惑惑不知道她們說什麼,只怔怔地看著飯菜垂淚。直等大家都吃完,才一齊散了出來。我自從這一頓飯後,心裡更覺得難受了,這一夜翻來覆去,無論如何睡不著,看那清碧的月光,從樹梢上移到我屋子的窗欞上,又移到我的枕上,直至月光充滿了全屋,我還不曾入夢,只聽見那四個同學呼聲雷動,更感焦躁,那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了。直到天快亮,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第二天的飯菜,依舊是不能下箸。那個小朋友知道這消息,到吃飯的時候,特把她家裡送來的菜,撥了一半給我,我才吃了一頓飽飯,這種苦楚直挨了兩個星期,才略覺習慣些。我因為這個小朋友待我極好,因此更加親熱。直到我家裡搬到天津去,我才離開這學校,我的小朋友也回通州去了。以後我已經十三歲了,我的小朋友十二歲,我們一齊都進公立某小學校,後來她因為想學醫到別處去。我們五六年不見,想不到前年她又到北京來,我們因又得歡聚,不過現在她又走了——聽說她已和人結婚——很不得志,得了肺病,將來能否再見,就說不定了。

  「你們說人生聚散有一定嗎?」露沙說完,兀自不住聲地歎息。這時公園遊人已漸漸散盡,大家都有倦意。因趁著光慢慢散步出園來,一同僱車回學校去。

  露沙自從上海回來後,宗瑩和雲青、玲玉,都覺格外高興。這時候她們下課後,工作的時候很少,總是四個人拉著手,在芳草地上,輕歌快談。說到快意時,便哈天撲地地狂笑,說到淒楚時便長吁短歎,其實都脫不了孩子氣,什麼是人生!什麼是究竟!不過嘴裡說說,真的苦趣還一點沒嚐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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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快極了,不覺又過了半年,不解事的露沙、玲玉、雲青、宗瑩、蓮裳,不幸接二連三都捲入愁海了。

  第一個不幸的便是露沙,當她幼年時飽受冷刻環境的熏染,養成孤僻倔強的脾氣,而她天性又極富於感情,所以她竟是個智情不調和的人。當她認識那青年梓青時,正在學潮激烈的當兒。天上飄著鵝毛片般的白雪,空中風聲凜冽,她奔波道途,一心只顧怎麼開會,怎麼發宣言,和那些青年聚在一起,討論這一項,解決那一層,她初不曾預料到這一點的,因而生出絕大的果來。

  梓青是個沉默孤高的青年,他的議論最徹底,在會議的席上,他不大喜歡說話,但他的論文極多,露沙最喜歡讀他的作品,在心流的溝裡,她和他不知不覺已打通了,因此不斷地通信,從泛泛的交誼,變為同道的深契。這時露沙的生趣勃勃,把從前的冷淡態度,融化許多,她每天除上課外,便是到圖書館看書,看到有心得,她或者作短文,和梓青討論;或者寫信去探梓青的見解,在這個時期裡,她的思想最有進步,並且她又開拓研究哲學,把從前慒慒懂懂的態度都改了。

  有一天正上哲學課,她拿著一枝鉛筆記先生口述的話。那時先生正講人生觀的問題,中間有一句說:「人生到底做什麼?」她聽了這話,忽然思潮激湧,停了手裡的筆,更聽不見先生繼續講些什麼,只怔怔地盤算,「人生到底做什麼?……牽來牽去,忽想到戀愛的問題上去,——青年男女,好像是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花,美麗的顏色足以安慰自己,誘惑別人,芬芳的氣息,足以滿足自己,迷戀別人。但是等到花殘了,葉枯了,人家棄置,自己憎厭,花木不能躲時間空間的支配,人類也是如此,那麼人生到底做什麼?……其實又有什麼可做?戀愛不也是一樣嗎?青春時互相愛戀,愛戀以後怎麼樣?……不是和演劇般,到結局無論悲喜,總是空的呵!並且愛戀的花,常常襯著苦惱的葉子,如何跳出這可怕的圈套,清淨一輩子呢?……」她越想越玄,後來弄得不得主意,吃飯也不正經吃,有時只端著飯碗拿著筷子出神,睡覺也不正經睡,半夜三更坐了起來發怔,甚至於痛哭了。

  這一天下午,露沙又正犯著這哲學病,忽然梓青來了一封信,裡頭有幾句話說:「枯寂的人生真未免太單調了!……唉!什麼時候才得甘露的潤澤,在我空漠的心田,開朵燦爛的花呢?……恐怕只有膜拜『愛神』,求她的憐憫了!」這話和她的思想,正犯了衝突。交戰了一天,仍無結果。到了這一天夜裡,她勉勉強強寫了梓青的回信,那話處處露著彷徨矛盾的痕跡。到第二天早起重新看看,自己覺得不妥。因又撕了,結果只寫了幾個字道:「來信收到了,人生不過爾爾,苦也罷,樂也罷,幾十年全都完了,管他呢!且隨遇而安吧!」

  活潑潑的露沙,從此憔悴了!消沉了!對於人間時而信,時而疑,神經越加敏銳,閒步到中央公園,看見鴨子在鐵欄裡游泳,她便想到,人生和鴨子一樣地不自由,一樣地愚鈍;人生到底做什麼?聽見鸚鵡叫,她便想到人們和鸚鵡一樣,刻板地說那幾句話,一樣的不能跳出那籠子的束縛;看見花落葉殘便想到人的末路——死——彷彿天地間只有愁雲滿佈,悲霧迷漫,無一不足引起她對世界的悲觀,弄得精神衰頹。

  露沙的命運是如此。雲青的悲劇同時開演了,雲青向來對於世界是極樂觀的。她目的想作一個完美的教育家,她願意到鄉村的地方——綠山碧水——的所在,召集些鄉村的孩子,好好地培植她們,完成甜美的果樹,對於露沙那種自尋苦惱的態度,每每表示反對。

  這天下午她們都在校園葡萄架下閒談,同級張君,拿了一封信來,遞給露沙,她們都圍攏來問:「這是誰的信,我們看得嗎?」露沙說:「這是蔚然的信,有什麼看不得的。」她說著因把信撕開,抽出來念道:

露沙君:

  不見數月了!我近來很忙。沒有寫信給你,抱歉得很!你近狀如何?唸書有得嗎?我最近心緒十分惡劣,事事都感到無聊的痛苦,一身一心都覺無所著落,好像黑夜中,獨駕扁舟,漂泊於四無涯際,深不見底的大海汪洋裡,彷徨到底點了呵!日前所云事,曾否進行,有效否,極盼望早得結果,慰我不定的心。別的再談。

                       蔚然

  宗瑩說,「這個人不就是我們上次在公園遇見的嗎?……他真有趣,抱著一大捆講義,睡在椅子上看,……他托你什麼事?……露沙!」

  露沙沉吟不語,宗瑩又追問了一句,露沙說:「不相干的事,我們說我們的吧!時候不早,我們也得看點書才對。」這時玲玉和雲青正在那唧唧噥噥商量星期六照像的事,宗瑩招呼了她們,一齊來到講堂。玲玉到圖書室找書預備作論文,她本要雲青陪她去,被露沙攔住說:「宗瑩也要找書,你們倆何不同去。」玲玉才捨了雲青,和宗瑩去了。

  露沙叫雲青道:「你來!我有話和你講。」雲青答應著一同出來,她們就在柳蔭下,一張凳子上坐下了。露沙說:「蔚然的信你看了覺得怎樣?」雲青懷疑著道:「什麼怎麼樣?我不懂你的意思!」露沙說:「其實也沒有什麼!……我說了想你也不至於惱我吧?」雲青說:「什麼事?你快說就是了。」露沙說:「他信裡說他十分苦悶,你猜為什麼?……就是精神無處寄托,打算找個志同道合的女朋友,安慰他靈魂的枯寂!他對於你十分信任,從前和我說過好幾次,要我先容,我怕碰釘子,直到如今不曾說過,今天他又來信,苦苦追問,我才說了,我想他的人格,你總信得過,做個朋友,當然不是大問題是不是?」雲青聽了這話,一時沒說什麼,沉思了半天說:「朋友原來不成問題,……但是不知道我父親的意思怎樣?等我回去問問再說吧!」……露沙想了想答道:「也好吧!但希望快點!」她們談到這裡,聽見玲玉在講堂叫她們,便不再往下說,就回到講堂去。

  露沙幫著玲玉找出《漢書·藝文志》來,混了些時,玲玉和宗瑩都伏案作文章,雲青拿著一本《唐詩》,怔怔凝思,露沙叉著手站在玻璃窗口,聽柳樹上的夏蟬不住聲地嘶叫,心裡只覺悶悶地,無精打采地坐在書案前,書也懶看,字也懶寫。孤雲正從外頭進來,撫著露沙的肩說,「怎麼又犯毛病啦,眼淚汪汪是什麼意思呵!」露沙滿腔煩悶悲涼,經她一語道破,更禁不住,爽性伏在桌上嗚咽起來,玲玉、宗瑩和雲青都急忙圍攏來,安慰她,玲玉再三問她為什麼難受,她只是搖頭,她實在說不出具體的事情來。這一下午她們四個人都沉悶無言,各人歎息各人的,這種的情形,絕不是頭一次了。

  冬天到了,操場裡和校園中沒有她們四人的影子了,這時她們的生活只在圖書館或講堂裡,但是圖書館是看書的地方,她們不能談心,講堂人又太多,到不得已時,她們就躲在櫛沐室裡,那裡有頂大的洋爐子,她們圍爐而談,毫無妨礙。

  最近兩個星期,露沙對於宗瑩的態度,很覺懷疑。宗瑩向來是笑容滿面,喜歡談說的;現在卻不然了,鎮日坐在講堂,手裡拿著筆在一張破紙上,畫來畫去,有時忽向玲玉說:「做人真苦呵!」露沙覺得她這種形態,絕對不是無因。這一天的第二課正好教員請假,露沙因約了宗瑩到櫛沐室談心,露沙說:「你有什麼為難的事嗎?」她沉吟了半天說:「你怎麼知道?」露沙說:「自然知道,……你自己不覺得,其實誠於中形於外,無論誰都瞞不了呢!」宗瑩低頭無言,過了些時,她才對露沙說:「我告訴你,但請你守秘密。」露沙說:「那自然啦,你說吧!」

  我前幾個星期回家,我母親對我說有個青年,要向我求婚,據父親和母親的意思,都很歡喜他,他的相貌很漂亮,學問也很好,但只一件他是個官僚。我的志趣你是知道的,和官僚結婚多討厭呵!而且他的交際極廣,難保沒有不規則的行動,所以我始終不能決定。我父親似乎很生氣,他說:「現在的女孩子,眼裡哪有父母呵,好吧!我也不能強迫你,不過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我作父親的有對你留意的責任,你若自己錯過了,那就不能怨人,……據我看那青年,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將來至少也有科長的希望……,我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真覺難堪,我當時一夜不曾合眼,我心裡只恨為什麼這麼倒霉,若果始終要為父母犧牲,我何必唸書進學校。只過我六七年前小姐式的生活,早晨睡到十一二點起來,看看不相干的閒書,作兩首讕調的詩,滿肚皮佳人才子的思想,三從四德的觀念,那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遵守,也沒有什麼苦惱了!現在既然進了學校,有了知識,叫我屈伏在這種頑固不化的威勢下,怎麼辦得到!我犧牲一個人不要緊,其奈良心上過不去,你說難不難?……」宗瑩說到傷心時,淚珠兒便不斷地滴下來。露沙倒弄得沒有主意了,只得想法安慰她說:「你不用著急,天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他絕不忍十分難為你……」

  宗瑩垂淚說:「為難的事還多呢!豈止這一件。你知道師旭常常寫信給我嗎?」露沙詫異道:「師旭!是不是那個很胖的青年?」宗瑩道:「是的。」……「他頭一封信怎麼寫的?」露沙如此地問。宗瑩道:「他提出一個問題和我討論,叫我一定須答覆,而且還寄來一篇論文叫我看完交回,這是使我不能不回信的原因。」露沙聽完,點頭歎道:「現在的社交,第一步就是以討論學問為名,那招牌實在是堂皇得很,等你真真和他討論學問時,他便再進一層,和你討論人生問題,從人生問題裡便渲染上許多憤慨悲抑的感情話,打動了你,然後戀愛問題就可以應運而生了。……簡直是作戲,所幸當局的人總是一往情深,不然豈不味同嚼蠟!」宗瑩說:「什麼事不是如此?……做人只得模糊些罷了。」

  她們正談著,玲玉來了,她對她們做出嬌癡的樣子來,似笑似惱地說:「啊喲!兩個人像煞有介事,……也不理人家。」說著歪著頭看她們笑。宗瑩說:「來!來!……我頂愛你!」一邊說,一邊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她就坐在宗瑩的旁邊,將頭靠在她的胸前說:「你真愛我嗎?……真的嗎?」……「怎麼不真!」宗瑩應著便輕輕在她手上吻了一吻。露沙冷冷地笑道:「果然名不虛傳,情迷碰到一起就有這麼些做作!」玲玉插嘴道:「咦!世界上你頂沒有愛,一點都不愛人家。」露沙現出很悲涼的形狀道:「自愛還來不及,說得愛人家嗎?」玲玉有些惱了,兩頰緋紅說:「露沙頂忍心,我要哭了!我要哭了!」說著當真眼圈紅了,露沙說:「得啦!得啦!和你鬧著玩呵!……我縱無情,但對於你總是愛的,好不好?」玲玉雖是哈哈地笑,眼淚卻隨著笑聲滾了下來。正好雲青找到她們處來,玲玉不容她開口,拉著她就走,說,「走吧!去吧!露沙一點不愛人家,還是你好,你永遠愛我!」雲青只遲疑地說:「走嗎?……真是的!」又回頭對她們笑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走嗎……」宗瑩說:「你先走好了,我們等等就來。」玲玉走後,宗瑩說:「玲玉真多情,……我那親戚若果能娶她,真是福氣!」露沙道:「真的!你那親戚現在怎麼樣?你這話已對玲玉說過嗎?」宗瑩說:「我那親戚不久就從美國回來了,玲玉方面我約略說過,大約很有希望吧!」「哦!聽說你那親戚從前曾和另外一個女子訂婚,有這事嗎?」露沙又接著問。宗瑩歎道:「可不是嗎?現在正在離婚,那邊執意不肯,將來麻煩的日子有呢!」露沙說:「這恐怕還不成大問題,……只是玲玉和你的親戚有否發生感情的可能,倒是個大問題呢?……聽說現在玲玉家裡正在介紹一個姓胡的,到底也不知什麼結果。」宗瑩道:「慢慢地再說吧!現在已經下堂了。底下一課文學史,我們去聽聽吧!」她們就走向講堂去。

  她們四個人先後走到成人的世界去了。從前的無憂無愁的環境,一天一天消失。感情的花,已如荼如火地開著,燦爛溫馨的色香,使她們迷戀,使她們嚐到甜蜜的愛的滋味,同時使她們瞭解苦惱的意義。

  這一年暑假,露沙回到上海去,玲玉回到蘇州去,雲青和宗瑩仍留在北京。她們臨別的末一天晚上,約齊了住在學校裡,把兩張木床合併起來,預備四個人聯床談心。在傍晚的時候,她們在殘陽的餘輝下,唱著離別的歌兒道:

  潭水桃花,故人千里,
  離歧默默情深懸,
  兩地思量共此心!
  何時重與聯襟?
  願化春波送君來去,
  天涯海角相尋。

  歌調蒼涼,她們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無聲,露沙歎道:「十年讀書,得來只是煩惱與悲愁,究竟知識誤我,我誤知識?」雲青道:「真是無聊!記得我小的時候,看見別人讀書,十分羨慕,心想我若能有了知識,不知怎樣的快樂,若果知道越有知識,越與世界不相容,我就不當讀書自苦了。」宗瑩道:「誰說不是呢?就拿我個人的生活說吧!我幼年的時候,沒有兄弟姊妹,父母十分溺愛,也不許進學校,只請了一個位老學究,教我讀《毛詩》、《左傳》,閒時學作幾首詩。一天也不出門,什麼是世界我也不知道,覺得除依賴父母過我無憂無慮的生活外,沒有一點別的思想,那時在別人或者看我很可惜,甚至於覺得我很可憐,其實我自己倒一點不覺得。後來我有一個親戚,時常講些學校的生活,及各種常識給我聽,不知不覺中把我引到煩惱的路上去,從此覺得自己的生活,樣樣不對不舒服,千方百計和父母要求進學校。進了學校,人生觀完全變了。不容於親戚,不容於父母,一天一天覺得自己孤獨,什麼悲愁,什麼無聊,逐件發明了。……豈不是知識誤我嗎?」她們三人的談話,使玲玉受了極深的刺激,呆呆地站在鞦韆架旁,一語不發。雲青無意中望見,因撇了露沙、宗瑩走過來,拊在她的肩上說:「你怎樣了?……有什麼不舒服嗎?」玲玉仍是默默無言,搖搖頭回過臉去,那眼淚便撲簌簌滾了下來。她們三人打斷了話頭,拉著她到櫛沐室裡,替她拭乾了淚痕,談些詼諧的話,才漸漸恢復了原狀。

  到了晚上,她們四人睡在床上,不住地講這樣說那樣,弄到四點多鐘才睡著了。第二天下午露沙和玲玉乘京浦的晚車離開北京,宗瑩和雲青送到車站。當火車頭轉動時,玲玉已忍不住嗚咽起來。露沙生性古怪,她遇到傷心的時候,總是先笑,笑夠了,事情過了,她又慢慢回想著獨自垂淚。宗瑩雖喜言情,但她卻不好哭。雲青對於什麼事,好像都不足動心的樣子,這時對著漸去漸遠的露沙、玲玉,只是怔怔呆望,直到火車出了正陽門,連影子都不見了,她才微微歎著氣回去了。

  在這分別的期中,雲青有一天接到露沙的一封信說:

雲青:

  人間譬如一個荷花缸,人類譬如缸裡的小蟲,無論怎樣聰明,也逃不出人間的束縛。回想臨別的那天晚上,我們所說的理想生活——海邊修一座精緻的房子,我和宗瑩開了對海的窗戶,寫偉大的作品;你和玲玉到臨海的村裡,教那天真的孩子唸書,晚上回來,便在海邊的草地上吃飯,談故事,多少快樂——但是我恐怕這話,永久是理想的呵!你知道宗瑩已深陷於愛情的漩渦裡,玲玉也有愛劍卿的趨勢。雖然這都是她們倆的事,至於我們呢?蔚然對於你陷溺極深,我到上海後,見過他幾次,覺得他比從前沉悶多了,每每仰天長歎,好像有無限隱憂似的。我屢次問他,雖不曾明說什麼,但對於你的渴慕仍不時流露出來。雲青!你究竟怎麼對付他呢?你向來是理智勝於感情的,其實這也是她們不到的觀察,對於蔚然的誠摯,能始終不為所動嗎?況且你對於蔚然的人格曾表示相信,那麼你所以拒絕他的,豈另有苦衷嗎?……

  按說我的為人,在學校裡,同學都批評我極冷淡寡情,其實人間的蟲子,要想作太上的忘情,只是矯情罷了!不過有的人喜歡用情——即世上所謂的多情——有的不喜歡用情,一旦若是用了,更要比多情的深摯得多呢!我相信你不是無情,只是深情,你說是不是?

  你前封信曾問我梓青的事,在事實上我沒有和他發生愛情的可能,但愛情是沒有條件的。外來的桎梏,正未必能防範得住呢。以後的結果,實不可預料,只看上帝的意旨如何罷了。

                       露沙

  雲青接到這封信,受了極大的刺激,用了兩天兩夜的思維,仍不能決定,她只得打電話叫宗瑩來商量。宗瑩問她對於蔚然本身有無問題,雲青答道:「我向來沒有和男子們交接,我覺得男子可以相信的很少,至於蔚然的人格,我始終信仰,不過我向來理智強於感情,這事的結果,若是很順當的,那麼倒也沒什麼,若果我父母以為不應當……或者親戚們有閒話,那我寧可自苦一輩子,報答他的情義,叫我勉強屈就是做不到的。」

  宗瑩聽完這話,沉想些時說:「我想你本身若是沒有問題,那麼就可以示意蔚然,叫他托人對你父母提出,豈不妥當嗎?」雲青懶懶道:「大約也只有這麼辦了,……唉!真無聊……」她們商量妥當,宗瑩也就回去了。

  傍晚的時候,蘭馨來找雲青,談話之間,便提到露沙。蘭馨說:「我前幾天聽見人說,露沙和梓青已發生戀愛了,但梓青已經結婚了,這事將來怎麼辦呢?」

  雲青怔怔地看著牆上的風景畫出神,歇了半天說:「這或者是人們的謠傳吧!……我看露沙不至於這麼糊塗!」

  「咦!你也不要說這話,……固然露沙是極明白,不至於上當,但梓青的婚姻是父母強迫的,本沒有愛情可言,他縱對於露沙要求情愛,按真理說並不算大不道;不過社會上一般未免要說閒話罷了。……露沙最近有信嗎?」

  「有信,對於這事,她也曾說過,但她的主張,怕不至於就會隨隨便便和梓青結婚吧?她向來主張精神生活的,就是將來發生結婚的事情,也總得有相當的機會。」

  「其實她近年來,在社會上已很有發展的機會,還是不結婚好,不然埋沒了未免可惜……你寫信還是勸她努力吧!」

  她們正談著,一陣電話鈴響,原來是孤雲找蘭馨說話,因打斷了她們的話頭,蘭馨接了電話。孤雲要約她公園玩去,她於是辭了雲青到公園去。

  雲青等她走後,便獨自坐在廊子底下,默默沉思,覺得:「人生真是有限,像露沙那種看得破的人,也不能自拔!宗瑩更不用說了……便是自己也不免宛轉因物!」雲青正在遐想的時候,只見聽差走進來說有客來找老爺,雲青因急急迴避了,到屋裡看了幾頁書,倦上來就收拾睡下。

  第二天早晨。雲青才起來,她的父親就叫她去說話,她走進父親的書房,只見她父親皺著眉道:「你認得趙蔚然嗎?」雲青聽了這話,頓時心跳血漲,囁嚅半天說:「聽見過這人的名字。」她父親點頭道:「昨天伊秋先生來,還提起他,我覺得這個人太懦弱了,而且相貌也不魁武,」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雲青,雲青只是低頭無言。後來她父親又道:「我對於你的希望很大,你應當努力預備些英文,將來有機會,到外國走走才是。」說到這裡,才慢慢站起來走了。

  雲青怔怔望著窗外柳絲出神,覺有無限悵惘的情緒,縈繞心田,因到書案前,伸紙染毫寫信給露沙道:

露沙:

  前信甫發,接書一慰,因連日心緒無聊,未能即復,抱歉之至!來書以處世多磨,苦海無涯為言,知露沙感喟之深,子固生性豪爽者,讀到「雄心壯志早隨流水去」之句,令人不忍為設地深思也。「不享物質之幸福,亦不願受物質之支配。」誠然!但求精神之愉快,閉門讀書,固亦云唯一之希望,然豈易言乎?

  宗瑩與師旭定婚有期矣,聞宗瑩因此事,與家庭衝突,曾陪卻不少眼淚。究竟何苦來?所謂「有情人都成眷屬」亦不過霎時之幻影耳。百年容易,眼見白楊蕭蕭,荒塚纍纍,誰能逃此大限?此誠「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也。」渠結婚佳期聞在中秋,未知確否,果確,則一時之興尚望露沙能北來,共與其盛,未知如願否?

  玲玉事仍未能解決,而兩方愛情則與日俱增,可憐!有限之精神,怎經如許消磨,玲玉為此事殊苦,不知冥冥之運命將何以處之也!嗟!嗟!造化弄人!

  最後一段,欲不言而不得不言,此即蔚然之事,雲自幼即受禮教之熏染。及長已成習慣,縱新文化之狂浪,汩沒吾頂,亦難洗前此之遺毒,況父母對雲又非惡意,雲又安忍與抗乎?乃近聞外來傳言,又多誤會,以為家庭強制,實則雲之自身願為家庭犧牲,付能委責家庭。願露沙有以正之!至於蔚然處,亦望露沙隨時開導,雲誠不願陷人滋深,且願終始以友誼相重,其他問題都非所願聞,否則只得從此休矣!

  思緒不寧,言失其序,不幸!不幸!不知無常之天道,

  伊于胡底也,此祝健康!

                       雲青

  雲青寫完信後,就到姑媽家找表姊妹們談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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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沙由京回到上海以後,和玲玉雖隔得不遠,仍是相見苦稀,每天除陪了母親兄嫂姊妹談話,就是獨坐書齋,看書念詩。這一天十時左右,郵差送信來,一共有五六封,有一封是梓青的信,內中道:

露沙吾友:

  又一星期不接你的信了!我到家以來,只覺無聊。回想前些日子在京時,我到學校去找你,雖沒有一次不是相對無言,但精神上已覺有無限的安慰,現在並此而不能,悵惘何極!

  上次你的信說,有時想到將來離開了學校生活,而踏進惡濁的社會生活,不禁萬事灰心,我現雖未出校,已無事不灰心了!平時有說有笑,只是把灰心的事擱起,什麼讀書,什麼事業,只是於無可奈何中聊以自遣,何嘗有真樂趣!——我心的苦,知者無人——然亦未始並不幸中之幸,免得他們更和我格格不入了。

  我於無意中得交著你,又無意於短時間中交情深刻這步田地!這是我最滿意的事,唉!露沙!這的確是我們一線的生機!有無上的價值!

  說到「人生不幸」,我是以為然而不敢深思的,我們所想望的生活,並不是烏托邦,不可能的生活,都是人生應得的生活;若使我們能夠得到應得的生活,雖不能使我們完全滿意,聊且滿意,於不幸的人生中,我們也就勉強自足了!露沙!我連這一層都不敢想到,更何敢提及根本的「人生不幸」!

  你近來身體怎樣,務望自重,有工夫多來信吧!此祝快樂!

                       梓青書


  露沙接到信後,只感到萬種淒傷,把那信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直到能背誦了,她還是不忍收起——這實在是她的常態,她生平喜思量,每逢接到朋友們的來信,總是這種情形——她悶悶不語,最後竟滴下淚來。本想即刻寫回信,恰巧蔚然來找,露沙才勉強拭乾眼淚,出來相見。

  這時已是黃昏了,西方的艷陽餘輝,正射在玻璃窗上,由玻璃窗反折過來,正照在蔚然的臉上,微紅而黑的兩頰邊,似有淚痕。露沙很奇異地問道:「現在怎麼樣?」蔚然淒然說:「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心緒惡劣,要想到西湖,或蘇州跑一趟,又苦於走不開,人生真是乾燥極了!」露沙只歎了一聲,彼此緘默約有五分鐘,蔚然才問露沙道:「雲青有信嗎?……我寫了三封信去,她都沒有回我,不知道怎樣,你若寫信時,替我問問吧!」露沙說:「雲青前幾天有信來,她曾叫我勸你另外打主意,她恐怕終究叫你失望……她那個人做事十分慎重,很可佩服,不過太把自己犧牲了!……你對她到底怎樣呢?」蔚然道:「我對於她當然是始終如一,不過這事也並不是勉強得來的,她若不肯,當然作罷,但請她不要以此介介,始終保持從前的友誼好了。」露沙說:「是呀!這話我也和她談過,但是她說為避嫌疑起見,她只得暫時和你疏遠,便是書信也擬暫時隔絕,等到你婚事已定後,再和你繼續前此友誼……我想雲青的心也算苦了,她對於你絕非無情,不過她為了父母的意見,寧可犧牲她的一生幸福……說到這裡,我又想起今年春假,雲青、玲玉、宗瑩、蓮裳,我們五個人,在天津住著。有一天夜裡,正是月色花影互相廝並,紅浪碧波,掩映斗媚。那時候我們坐在日本的神壇的草地上,密談衷心,也曾提起這話,雲青曾說對於你無論如何,終覺抱歉,因為她固執的緣故,不知使你精神上受多少創痕,……但是她也絕非木石,所以如此的原因,不願受人皆議罷了。後來玲玉就說:這也沒有什麼訾議,現在比不得從前,婚姻自由本是正理,有什麼忌諱呢?雲青當時似乎很受了感動,就道:「好吧!我現在也不多管了。叫他去進行,能成也罷,不成也罷!我只能順事之自然,至於最後的奮鬥,我沒有如此大魄力——而且鬧起來,與家庭及個人都覺得說來不好聽……當日我們的談話雖僅此而上,但她的態度可算得很明瞭。我想你如果有決心非她不可,你便可稍緩以待時機。」蔚然點頭道:「暫且不提好了。」

  蔚然走後,玲玉恰好從蘇州來,邀露沙明天陪她到吳漆去接劍卿去。露沙就留她住在家裡,晚飯後閒談些時,便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才五點多鐘玲玉就從睡中驚醒,悄悄下了床梳好了頭。這時露沙也起來了,她們都收拾好了,已經到六點半。因乘車到火車站,距開車才有十分鐘忙忙買了車票,幸喜車上還有坐位。玲玉臉向車窗坐著,早晨艷陽射在她那淡紫色的衣裙上,嬌美無比,襯著她那似笑非笑的雙靨好像濃綠叢中的紫羅蘭。露沙對她怔怔望著,好像在那裡猜謎似的。玲玉回頭問道:「你想什麼?你這種神情,襯著一身雪般的羅衣,直像那寶塔上的女石像呢!」露沙笑道:「算了吧!知道你今天興頭十足,何必打趣我呢?」玲玉被露沙說得不好意思了。仍回過頭去,佯為不理。

  半點鐘過去了,火車已停在吳淞車站。她們下了車,到泊船碼頭打聽,那只美國來的船,還有兩三個鐘頭才進口。她們便在海邊的長堤上坐下,那堤上長滿了碧綠的青草。海濤怒嘯,綠浪澎湃,但四面寂寥。除了草底的鳴蛩,抑抑悲歌外,再沒有其他的音響和怒浪駭濤相應和了。

  兩點多鐘以後,她們又回到碼頭上。只見許多接客的人,已擠滿了,再往海面一看,遠遠的一隻海船,開著慢車冉冉而來。玲玉叫道:「船到了!船到了!」她們往前擠了半天。才站了一個地位,又等半天,那船才攏了岸。鼓掌的歡聲和呼喚的笑聲,立刻充溢空際。玲玉只怔怔向船上望著,望來望去終不見劍卿的影子,十分彷徨。只等到許多人都下了船,才見劍卿提著小皮包,急急下船來。玲玉走向前去,輕輕叫道:「陳先生!」劍卿忙放下提包,握著玲玉的手道:「哦!玲玉!我真快活極了!你幾時來的?那一位是你的朋友嗎?……」玲玉說:「是的!讓我給你介紹介紹,」因回過頭對露沙道:「這位是陳劍卿先生。」又向陳先生道:「這位是露沙女士。」彼此相見過,便到火車站上等車。玲玉問道:「陳先生的行李都安置了嗎?」劍卿道:「已都托付一個朋友了,我們便可一直到上海暢談竟日呢!」玲玉默默無言,低頭含笑,把一塊絹帕疊來疊去。露沙只聽劍卿縷述歐美的風俗人情。不久到了上海,露沙托故走了,玲玉和劍卿到半淞園去。到了晚上,玲玉仍回到露沙家時,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回蘇州。

  過了幾天,玲玉寄來一封信,邀露沙北上。這時候已經是八月的天氣,風涼露冷,黃花遍地,她們乘八月初三早車北上。在路上玲玉告訴露沙,這次劍卿向她求婚,已經不能再堅執了。現在已雙方求家庭的通過,露沙因問她劍卿離婚的手續已辦沒有。玲玉說:「據劍卿說,已不成問題,因為那個女子已經有信應允他。不過她的家人故意為難,但婚姻本是兩方同意的結合,豈容第三者出來勉強,並且那個女子已經到英國留學去了。……不過我總覺得有些對不住那個女子罷了!」露沙沉吟道:「你倒沒什麼對不住她:不過劍卿據什麼條件一定要和這女子離婚呢?」玲玉道:「因為他們定婚的時候,並不是直接的,其間曾經第三者的介紹,而那個介紹人又不忠實,後來被劍卿知道了,當時氣得要死,立刻寫信回家,要求家裡替他離婚,而他的家庭很頑固,去信責備了他一頓,他想來想去沒有辦法,只有自己出馬,當時寫了一封信給那個女子,陳說利害。那個女子倒也明白,很爽快就答應了他,並且寫了一封信給她的家人,意思是說,婚姻大事,本應由兩個男女,自己做主,父母所不能強逼,現在劍卿既覺得和她不對,當然中他離異等語。不過她的家人,十分不快,一定不肯把訂婚的憑證退還,所以前此劍卿向我求婚,我都不肯答應。……但是這次他再三地哀求,我真無法了,只得答應了他。好在我們都有事業的安慰,對於這些事都可隨便。」露沙點頭道:「人世的禍福正不可定,能游嬉人間也未嘗不是上策呢?」

  玲玉同露沙到北京之後,就在中學裡擔任些鐘點,這時她們已經都畢業了。雲青、宗瑩、露沙、玲玉都在北京,只有蓮裳到天津女學校教書去了。蓮裳在天津認識了一個姓張的青年,不久他們便發生了戀愛,在今年十月十號結婚,她們因約齊一同到天津去參與盛典。

  蓮裳隨遇而安的天性,所以無論處什麼環境,她都覺得很快活。結婚這一天,她穿著天邊彩霞織就的裙衫,披著秋天白雲網成的軟綃,手裡捧著滿蓄著愛情的玫瑰花,低眉凝容,站在禮堂的中問。男女來賓有的嘖嘖讚好,有的批評她的衣飾。只有玲玉、宗瑩、雲青、露沙四個人,站在蓮裳的身旁,默默無言。彷彿蓮裳是勝利者的所有品,現在已被勝利者從她們手裡奪去一般,從此以後,往事便都不堪回憶!海濱的聯袂倩影,現在已少了一個。月夜的花魂不能再聽見她們五個人一齊的歌聲。她們越思量越傷心,露沙更覺不能支持,不到婚禮完她便悄悄地走了,回到旅館裡傷感了半天,直至玲玉她們回來了,她兀自淚痕不幹,到第二天清早便都回到北京了。

  從天津回來以後,露沙的態度,再見消沉了。終日悶悶不語,玲玉和雲青常常勸她到公園散心去,露沙只是搖頭拒絕。人們每提到宗瑩,她便淚盈眼簾,淒楚萬狀!有一天晚上,月色如水,幽景絕勝,雲青打電話邀她家裡談話,她勉強打起精神,坐了車子,不到一刻鐘就到了。這時雲青正在她家土山上一塊雲母石上坐著,露沙因也上了山,並肩坐在那塊長方石上。雲青說:「今夜月色真好,本打算約玲玉、宗瑩我們四個人,清談竟夜,可恨劍卿和師旭把她們倆伴住了不能來——想想朋友真沒交頭,起初情感濃摯,真是相依為命,到了結果,一個一個都風流雲散了,回想往事,只恨多餘!怪不得我妹妹常笑我傻。我真是太相信人了!」露沙說:「世界上的事情,本來不過爾爾,相信人,結果固然不免孤零之苦,就是不相信入,何嘗不是依然感到世界的孤寂呢?總而言之,求安慰於善變化的人類,終是不可靠的,我們還是早些覺悟,求慰於自己吧!」露沙說完不禁心酸,對月怔望,雲青也覺得十分淒楚,歇了半天,才歎道:「從前玲玉老對我說:同性的愛和異性的愛是沒有分別的,那時我曾駁她這話不對,她還氣得哭了,現在怎麼樣呢?」露沙說:「何止玲玉如此?便是宗瑩最近還有信對我說:『十年以後同退隱於西子湖畔』呢!那一句是可能的話,若果都相信她們的話,我們的後路只有失望而自殺罷了!」

  她們直談到夜深更靜,仍不想睡。後來雲青的母親出來招呼她們去睡,她們才勉強進去睡了。

  露沙從失望的經驗裡,得到更孤僻的念頭,便是對於最信仰的梓青,也覺淡漠多了。這一天正是星期六,七點多鐘的時候,梓青打電話來邀她看電影,她竟拒絕不去,梓青覺得她的態度就得很奇怪。當時沒說什麼,第二天來了一封信道:

露沙!

  我在世界上永遠是孤零的呵!人類真正太慘刻了!任我流涸了淚泉,任我粉碎了心肝,也沒有一個人肯為我叫一聲可憐!更沒有人為我灑一滴半滴的同情之淚!便是我向日視為一線的光明,眼見得也是暗淡無光了!唉!露沙!若果你肯明明白白告訴我說:「前頭沒有路了!」那麼我決不再向前多走一步,任這一錢不值的軀殼,隨萬丈飛瀑而去也好;並頹巖而同墮於千仞之深淵也好;到那時我一切顧不得了。就是殘苛的人類,打著得勝鼓宣佈凱旋,我也只得任他了……唉!心亂不能更續,順祝康健!

                       梓青

  露沙看完這封信,心裡就像萬弩齊發,痛不可忍,伏在枕上嗚咽悲哭,一面自恨自己太怯弱了!人世的謎始終打不破,一面又覺得對不住梓青,使他傷感到這步田地,智情交戰,苦苦不休,但她天性本富於感情,至於平日故為曠達的主張,只不過一種無可如何的呻吟。到了這種關頭,自然仍要為情所勝了,況她生平主張精神的生活。她有一次給蓮裳一封信,裡頭有一段說:

  「許多聰明人,都勸我說:『以你的地位和能力,在社會上很有發展的機會,為什麼作繭自束呢?』這話出於好意者的口裡,我當然是感激他,但是一方我卻不能不怪他,太不諒人了!……如果人類生活在世界上,只有吃飯穿衣服兩件事,那麼我早就葬身狂浪怒濤裡了,豈有今日?……我覺得宛轉因物,為世所稱倒不如行我所適,永垂罵名呢?乾枯的世界,除了精神上,不可制止情的慰安外,還有別的可滋生趣嗎?……」

  露沙的志趣,既然是如此,那麼對於梓青十二分懇摯的態度,能不動心嗎?當時拭乾了淚痕,忙寫了一封信,安慰梓青道:

梓青!

  你的來信,使我不忍卒讀!我自己已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何忍再拉你同入漩渦?所以我幾次三番,想使你覺悟,捨了這九死一生的前途,另找生路,誰知你竟誤會我的意思,說出那些痛心話來!唉!我真無以對你呵!

  我也知道世界最可寶貴,就是能彼此諒解的知己,我在世上混了二十餘年,不遇見你,固然是遺憾千古,既遇見你,也未嘗不是夙孽呢?……其實我生平是講精神生活的,形跡的關係有無,都不成問題,不過世人太苛毒了!對於我們這種的行徑,排斥不遺餘力,以為這便是大逆不道,含沙射影,使人難堪,而我們又都是好強的人,誰能忍此?因而我的態度常常若離若即,並非對你信不過,誰知竟使你增無限苦楚。唉!我除向你誠懇地求恕外,還有什麼話可說!願你自己保重吧!何苦自戕過甚呢?祝你精神愉快!

                       露沙

  梓青接到信後,又到學校去會露沙,見面時,露沙忽觸起前情,不禁心酸,淚水幾滴了下來,但怕梓青看見,故意轉過臉去,忍了半天,才慢慢抬起頭來。梓青見了這種神情,也覺十分淒楚,因此相對默默,一刻鐘裡一句話也沒有。後來還是露沙問道:「你才從家裡來嗎?這幾天蔚然有信沒有?」梓青答道:「我今天一早就出門找人去了,此刻從於農那裡來,蔚然有信給於農,我這裡有兩三個禮拜沒接到他的信了。」露沙又問道:「蔚然的信說些什麼?」梓青道:「聽於農說,蔚然前兩個星期,接到雲青的信,拒絕他的要求後,苦悶到極點了,每天只是拚命地喝酒。醉後必痛哭,事情更是不能做,而他的家裡,因為只有他一個獨子,很希望早些結婚,因催促他向他方面進行,究竟怎麼樣還說不定呢!不過他精神的創傷也就夠了。……雲青那方面,你不能再想法疏通嗎?」

  「這事真有些難辦,雲青又何嘗不苦痛?但她寧願眼淚向心裡流,也絕不肯和父母說一句硬話。至於她的父母又不會十分瞭解她,以為她既不提起,自然並不是非蔚然不嫁。那麼拿一般的眼光,來衡量蔚然這種沒有權術的人,自難入他們的眼,又怎麼知道雲青對他的人格十分信仰呢?我見這事,蔚然能放下,仍是放下吧!人壽幾何?容得多少磨折?」

  梓青聽見露沙的一席話,點頭道:「其實雲青也太懦弱了!她若肯稍微奮鬥一點,這事自可成功……如果她是堅持不肯,我想還勸蔚然另外想法子吧!不然怎麼了呢?」說到這裡,便停頓住了,後來梓青又向露沙說:「……你的信我還沒復你,……都是我對不住你,請你不要再想吧!」說到這裡眼圈又紅了。露沙說:「不必再提了,總之不是冤家不對頭!……你明天若有工夫,打電話給我,我們或者出去玩,免得悶著難受。」梓青道:「好!我明天打電話給你,現在不早了,我就走吧。」說著站起來走了。露沙送他到門口,又回學校看書去了。

  宗瑩本來打算在中秋節結婚,因為預備來不及,現在改在年底了。而師旭信彷彿是急不可待,每日下午都在宗瑩家裡直談到晚上十點,才肯回去,有時和宗瑩攜手於公園的蒼松蔭下,有時聯舞於北京飯店跳舞場裡,早把露沙和雲青諸人丟在腦後了。有時遇到,宗瑩必縷縷述說某某夫人請宴會,某某先生請看電影,簡直忙極了,把昔日所談的求學著書的話,一概收起。露沙見了她這種情形,更覺格格不入。有時覺得實在忍不住了,因苦笑對宗瑩說:「我希望你在快樂的時候,不要忘了你的前途吧!」宗瑩聽了這話,似乎很能感動她。但她確不肯認她自己的行動是改了前態,她必定說:「我每天下午還要念兩點鐘英文呢!」露沙不願多說,不過對於宗瑩的情感,一天淡似一天,從前一刻不離的態度,現在竟弄到兩三個星期不見面,縱見了面也是相對默默,甚至於更引起露沙的傷感。

  宗瑩結婚的上一天晚上,露沙在她家裡住下,宗瑩自己繡了一對枕頭,還差一點不曾完工,露沙本不喜歡作這種瑣碎的事,但因為宗瑩的緣故,努力替她繡了兩個玫瑰花瓣。這一夜她們家裡的人忙極了,並且還來了許多親戚,來看她試妝的,露沙嫌煩,一個人坐在她父親的書房,替她作枕頭。後來她父親走了進來,和她談話之間,曾歎道:「宗瑩真沒福氣呵!我替她找一個很好的丈夫她不要,唉!若果你們學校的人,有和那個姓祝的結婚,真是幸福!不但學問好,而且手腕極靈敏,將來一定可以大闊的。……他待宗瑩也不算薄了,誰知宗瑩竟看不上他!」露沙不好回答什麼,只是含笑唯諾而已。等了些時她父親出去了,宗瑩打發老媽子來請露沙吃飯。露沙放下針線,隨老媽子到了堂房,許多艷裝麗服的女客,早都坐在那裡,露沙對大家微微點頭招呼了,便和宗瑩坐一處。這時宗瑩收拾得額覆鬈髮,凸凹如水上波紋,耳垂明璫,燦爛與燈光爭耀,身上穿著玫瑰紫的緞袍,手上戴著訂婚的鑽石戒指,銳光四射。露沙對她不住地端相,覺得宗瑩變了一個人。從前在學校時,彷彿是水上沙鷗,活潑清爽。今天卻像籠裡鸚鵡,毫無生氣,板板地坐在那裡,任人凝視,任人取笑,她只低眉默默,陪著那些釵光鬢影的女客們吃完飯。她母親來替她把結婚時要穿的禮服,一齊換上。祖宗神位前面點起香燭,鋪上一塊大紅氈子。叫人扶著宗瑩向上叩了三個頭。後來她的姑母們,又把她父母請出來,宗瑩也照樣叩了三個頭。其餘別的親戚們也都依次拜過。又把她扶到屋裡坐著。露沙看了這種情形,好像宗瑩明天就是另外一個人了,從前的宗瑩已經告一結束,又見她的父母都淒淒悲傷,更禁不住心酸,但人前不好落淚,仍舊獨自跑到書房去,痛痛快快流了半天眼淚。後來客人都散了,宗瑩來找她去睡覺。她走進屋子,一言不發,忙忙脫了外頭衣服,上床臉向裡睡下。宗瑩此時也覺得有些淒惶,也是一言不發地睡下,其實各有各的心事,這一夜何曾睡得著。第二天天才朦朧,露沙回過臉來,看見宗瑩已醒。她似醉非醉,似哭非哭地道:「宗瑩!從此大事定了!」說著涕淚交流。宗瑩也覺得從此大事定了的一句話,十分傷心,不免伏枕嗚咽。後來還是露沙怕宗瑩的母親忌諱,忙忙勸住宗瑩。到七點鐘大家全都起來了,忙忙地收拾這個,尋找那個,亂個不休。到十二點鐘,迎親的軍樂已經來了,那種悲壯的聲調,更覺得人肝腸裂碎。露沙等宗瑩都裝飾好了,握著她的手說:「宗瑩!願你前途如意!我現在回去了,禮堂上沒有什麼意思,我打算不去,等過兩天我再來看你吧!」宗瑩只低低應了一聲,眼圈已經紅潤了,露沙不敢回頭,一直走了。

  露沙回到家裡,懨懨似病,飲食不進,悶悶睡了兩天。有一天早起家裡忽來一紙電報,說她母親病重,叫她即刻回去。露沙拿著電報,又急又怕,全身的血脈,差不多都凝住了,只覺寒戰難禁。打算立刻就走,但火車已開過了,只得等第二天的早車。但這一下半天的光陰,真比一年還難挨。盼來盼去,太陽總不離樹梢頭,再一想這兩天一夜的旅程,不獨淒寂難當,更怕趕不上與慈母一面,疑怕到這裡,心頭陣陣酸楚,早知如此,今年就不當北來?

  好容易到了黃昏。宗瑩和雲青都聞信來安慰她,不過人到真正憂傷的時候,安慰決不生效果,並且相形之下,更觸起自己的傷心來。

  夜深了,她們都回去,露沙獨自睡在床上,思前想後,記得她這次離家時,母親十分不願意,臨走的那天早起,還親自替她收拾東西,叮囑她早些回來,——如果有意外之變,將怎樣?她越思量越淒楚!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匆匆上了火車。蓮裳這時也在北京,她到車站送她,蓮裳愔然的神情,使露沙陡懷起,距此兩年前,那天正是夜月如水的時候,她到蓮裳家裡,問候她母親的病,誰知那時她母親正斷了氣。蓮裳投在她懷裡,哀哀地哭道:「我從今以後沒有母親了!」呵!那時的淒苦,已足使她淚落聲咽。今若不幸,也遭此境遇,將怎麼辦?覺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可憐,七歲時死了父親,全靠阿母保育教養。有缺憾的生命樹,才能長成到如今,現在不幸的消息,又臨到頭上。……若果再沒有母親,伶仃的身世,還有什麼勇氣和生命的阻礙爭鬥呢?她越想越可怕,禁不住握著蓮裳的手、嗚咽痛哭。蓮裳見景傷情,也不免懷母陪淚,但她還極誠摯地安慰她說:「你不要傷心,伯母的病或者等你到家已經好了,也說不定……並且這一路上,你獨自一個,更須自己保重,倘若急出病來,豈不更使伯母懸心嗎?」露沙這時卻不過蓮裳的情,遂極力忍住悲聲。

  後來雲青和永誠表妹都來了。露沙見了她們,更由不得傷心,想每回南旋的時候,雖說和她們總不免有惜別的意思,但因抱著極大的希望——依依於阿母時下,同兄嫂妹妹等圍繞於阿母膝前如何的快活,自然便把離愁淡忘了,旅程也不覺淒苦了。但這一次回去,她總覺得前途極可怕,恨不得立時飛到阿母面前。而那可恨的火車,偏偏遲遲不開,等了好久,才聽鈴響,送客的人紛紛下車,宗瑩、蓮裳她們也都和她握手言別,她更覺自己伶仃得可憐,不免又流下淚來。

  在車上只是昏昏懨懨,好容易盼到天黑,又盼天亮,念到阿母病重,就如墮身深淵,渾身起栗,淚落不止。

  不久車子到了江邊,她獨自下了車,只覺渾身疲軟,飄飄忽忽上了渡船。在江裡時,江風尖利,她的神志略覺清爽,但望著那奔騰的江浪,只覺到自己前途的孤零和驚怕,唉!上帝!若果這時明白指示她母親已經不在人間了,她一定要藉著這海浪綴成的天梯,去尋她母親去……

  過了江,上了滬寧車,再有六七個鐘頭到家了,心裡似乎有些希望,但是驚懼的程度,更加甚了,她想她到家時,或者阿母已經不能說話了,她心裡要怎樣的難受?……但她又想上帝或不至如此絕人——病是很平常的事,何至於一病不起呢?

  那天的車偏偏又誤點了,到上海已經十二點半鐘,她急急坐上車奔回家去。離家門不遠了,而急迫和憂疑的程度,也逐層加增,只有極力噓氣,使她的呼吸不至壅塞。車子將轉彎了,家門可以遙遙望見,母親所住的屋子,樓窗緊閉,燈火全熄,再一看那兩扇黑門上,糊著雪白的喪紙。她這時一驚,只見眼前一黑,便昏暈在車上了,過了五分鐘才清醒過來。等不得開門,她已失聲痛哭了。等到哥哥出來開門時,麻衣如雪,涕淚交下,她無力地撲在靈前,哀哀喚母,但是桐棺三寸,已隔人天。露沙在靈前。哭了一夜,第二天更不支,竟寒熱交作臥病一星期,才漸漸好了。

  露沙在母親的靈前守了一個月,每天對著阿母的遺照痛哭,朋友們來函勸慰,更提起她的傷心。她想她自己現在更沒牽掛了,把從前朋友們寫的信,都從書箱裡拿出來,一封封看過,然後點起一把火燒了。覺得眼前空明,心底乾淨。並且決心任造物的播弄,對於身體毫不保重,生死的關頭,已經打破。有一天夜裡她夢見她的母親來了,彷彿記起她母親已死,痛哭起來,自己從夢中驚醒。掀開帳子一看,星月依稀,四境淒寂,悄悄下了床,把電燈燃起,對著母親的照像又痛哭了一場。然後含淚寫了一封信給梓青道:

梓青!

  可憐無父之兒復抱喪母之恨,蒼天何極,絕人至此——清夜挑燈,血淚沾襟矣!

  人生朝露,而憂患偏多,自念身世,愴懷無限,阿母死後,益少生趣。沙非敢與造物者抗,似雨後梨花,不禁摧殘,後此作何結局,殊不可知耳!

  目下喪事已楚,友輩頻速北上,沙亦不願久居此地,蓋觸景傷情,悲愁益不勝也!梓青來函,責以大義,高誼可感。唯沙經此折磨,灰冷之心,有無復燃之望,實不敢必。此後惟飄泊天涯,消沉以終身,誰復有心與利祿征逐,隨世俗浮沉哉,望梓青勿復念我,好自努力可也。

  沙已決明旦行矣。申江雲樹,不堪回首,嗟乎?冥冥天道,安可論哉?……


  露沙寫完信後,天已發亮。因把行李略略檢楚,她的哥哥妹妹都到車站送她。臨行淒涼,較昔更甚,大家灑淚而別。露沙到京時,雲青曾到車站接她,並且告訴她,宗瑩結婚後不到一個月,便患重病,現在住在醫院裡。露沙覺得人生真太無聊了!黃金時代已過,現在好像秋後草木,只有飄零罷了?

  玲玉這時在上海,來信說半年以內就要結婚,露沙接信後,不像前此對於宗瑩、蓮裳那種動心了,只是淡淡寫了一封賀她成功的信。這時露沙昔日的朋友,一個個都星散了。北京只剩了一個雲青和久病的宗瑩,至於孤雲和蘭馨,雖也在北京,但露沙輕易不和她們見面,所以她最近的生活,除了每天到學校裡上課外,回來只有昏睡。她這時住在舅舅家裡,表妹們看見她這樣,都覺得很可憂的。想盡種種方法,來安慰她,不但不能止她的愁,而且每一提起,她更要痛哭。她的表妹知道她和梓青極好,恐怕能安慰她的只是他了,因給梓青寫了一封信道:

梓青先生:

  我很冒昧給你寫信,你一定很奇怪吧?你知道我表姊近來的狀況怎樣嗎?她自從我姑母死後,更比從前沉默了!每天的枕頭上的淚痕,總是不干的,我們再三地勸慰,終無益於事,而她的身體本來不好,哪經得起此種的殷憂呢?你是她很好的朋友,能不能想個法子安慰她?我盼望你早些北來,或者可稍煞她的悲懷!

  我們一家人,都為她擔憂,因為她向來對於人世,多抱悲觀,今更經此大故,難保沒有意外的事情發生。……要說起她,也實在可憐,她自幼所遇見的事,已經很使她感覺世界的冷苛,現在母親又棄她而去,一個人四海飄泊,再有勇氣的人,也不禁要志餒心灰呵!你有方法轉移她的人生觀嗎?盼望得很,再談吧!此祝康樂!

                       露沙的表妹上

  露沙這一天早起,覺得頭腦十分沉悶,因走到院子裡站了半晌,才要到屋裡去梳頭,聽差的忽進來告訴她說,有一個姓朱的來訪。她想了半天,不知道是誰,走到客廳,看見一個女子,面上微麻,但神情眼熟得很,好像見過似的,凝視了半天,才駭然問道:「你是心悟嗎?我們三年多不見了!……你從哪裡來?前些日子竹蓀有信來,說你去年出天花,很危險,現在都康全了?」心悟愔然道:「人事真不可料,我想不到活到二十幾歲,還免不了出這場天災,我早想寫信給你,但我自病後心情灰冷,每逢提筆寫信,就要觸動我的傷感。人們都以為我病好了,來稱賀我!其實能在那時死了,比這樣活著強得多呢!」露沙說:「災病是人生難免的,好了自然值得稱賀,你為什麼說出這種短氣的話來?」心悟被露沙這麼一問,彷彿受了極大的刺激般,低頭哽咽,歇了半天,她才說:「我這病已經斷送了我夢想的前途,還有什麼生趣?」露沙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為不過她一時的感觸,不願多說,因用別的話叉開,談了些江浙的風俗,心悟也就走了。

  過了幾天,蘭馨來談,忽問露沙說:「你知道你朋友朱心悟已經解除婚約了嗎?」露沙驚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怪道那天她那樣情形呢!」蘭馨因問什麼情形,露沙把當日的談話告訴她。蘭馨歎道:「做人真是苦多樂少,像心悟那樣好的人,竟落到這步田地?真算可憐!心悟前年和一個青年叫王文義的訂婚,兩個人感情極好,已經結婚有期,不幸心悟忽然出起天花來,病勢十分沉重,直病了四個多月才好。好了之後臉上便落了許多麻點,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偏偏心悟古怪心腸,她說:『男子娶妻,沒一個不講究容貌的,王文義當日再三向她求婚,也不過因愛她的貌,現在貌既殘缺,還有什麼可說,王文義縱不好意思,提出退婚的話,而他的家人已經有閒話了。與其結婚後使王文義不滿意,倒不如先自己退婚呢!』心悟這種的主張發表後,她的哥哥曾勸止她,無奈她執意不肯,無法只得照她的話辦了。王文義起初也不肯答應,後來經不起家人的勸告,也就答應了。離婚之後心悟雖然達到目的,但從此她便存心逃世,現在她哥哥姊妹們都極力勸她。將來怎麼樣,還說不定呢!」蘭馨說完了,露沙道:「怎麼年來竟是這些使人傷心的消息呵!心悟從前和我在中學同校時,是個極活潑勇進的人,現在只落得這種結果,唉!前途茫茫,怎能不使人望而生畏!」不久蘭馨走了。露沙正要去看心悟,郵差忽送來一封信,是梓青寄的。她拆開看道:

露沙!露沙!

  你真忍決心自戕嗎?固然世界上的人都是殘忍的,但是你要想到被造物所播弄的,不止你一個人呵,你縱不愛惜自己,也當為那同病的人,稍留餘地!你若絕決而去,那同病者豈不更感孤零嗎?

  露沙!我唯有自恨自傷,沒有能力使你減少悲懷,但是你曾應許我做你唯一的知己,那麼你到極悲痛的時候,也應為我設想,若果你竟自絕其生路,我的良心當受何種酷責?唉!露沙!在形式上,我固沒有資格來把你孤寂的生活,變熱鬧了。而在精神上,我極誠懇地求你容納我,把我火熱的心魂,伴著你蕭條空漠的心田,使她開出燦爛生趣的花,我縱因此而受任何苦楚,都不覺悔的。露沙!你應允我吧!

  我到京已兩日,但事忙不能立時來會你,明天下午我一定到你家裡來,請你不要出去。別的面談,祝你快活!

                       梓青

  露沙看過信後,不免又傷感了一番,但覺得梓青待她十分誠懇,心裡安慰許多,第二天梓青來看她,又勸她好些話,並拉她到公園散步,露沙十分感激他,因對梓青道:「我此後的幾月,只是為你而生!」梓青極受感動,一方面覺得露沙引自己為知己,是極榮幸的,但一方面想到那不如意的婚姻,又萬感叢集,明知若無這層阻礙,向露沙求婚,一定可操左券,現在竟不能。有一次他曾向露沙微露要和他妻子離婚的意思,露沙淒然勸道:「身為女子,已經不幸!若再被人離棄,還有生路嗎?況且因為我的緣故,我更何心?所謂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不但我自己的良心無以自容,就是你也有些過不去,……不過我們相知相諒,到這步田地,申言絕交,自然是矯情。好在我生平主張精神生活,我們雖無形式的結合,而兩心相印,已可得到不少安慰。況且我是劫後余灰,絕無心情,因結婚而委身他人,若果天不絕我們,我們能因相愛之故,在人類海裡,翻起一堆巨浪,也就足以自豪了!」梓青聽了這話,雖極相信露沙是出於真誠,但總覺得是美中不足,仍不免時時悵惘。

  過了幾個月,蔚然從上海寄來一張紅帖,說他已與某女士訂婚了,這帖子一共是兩張,一張是請她轉寄給雲青的,雲青接到帖子以後,曾作了一首詩賀蔚然道:

  燕語鶯歌,
  不是讚美春光嬌好,
  是賀你們好事成功了!
  祝你們前途如花之燦爛!
  謝你們釋了我的重擔!

  雲青自得到蔚然訂婚消息後,轉比從前覺得安適了,每天努力讀書,閒的時候,就陪著母親談話,或教弟妹識字,一切的交遊都謝絕了,便是露沙也不常見。有時到醫院看看宗瑩的病,宗瑩病後,不但身體孱弱,精神更加萎靡,她曾對露沙說:「我病若好了,一定極力行樂,人壽幾何?並且像我這場大病,不死也是僥倖!還有什麼心和世奮鬥呢?」露沙見她這種消沉,雖有淒楚,也沒什麼話可說。

  過了半年宗瑩病雖好了,但已生了一個小孩子,更不能出來服務了,這時雲青全家要回南。雲青在北京讀書,本可不回去,但因她的弟妹都在外國求學,母親在家無人侍奉,所以她決計回去。當臨走的前一天,露沙約她在公園話別。她們到公園時才七點鐘,露沙揀了海棠蔭下的一個茶座,邀雲青坐下。這時園裡遊人稀少,晨氣清新,一個小女娃,披著滿肩柔髮,穿著一件洋式水紅色的衣服,露出兩個雪白的膝蓋,沿著荷池,跑來跑去,後來蹲在草地上,採了一大堆狗尾巴草,隨身坐在碧綠的草上,低頭凝神編玩意。露沙對著她怔怔出神,雲青也仰頭向天上之行雲望著,如此靜默了好久,雲青才說:「今天蘭馨原也說來的,怎麼還不見到?」露沙說:「時候還早,再等些時大概就來了。……我們先談我們的吧!」雲青道:「我這次回去以後,不知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露沙說:「我總希望你暑假後再來!不然你一個人回到孤僻的家鄉,固然可以遠世慮,但生氣未免太消沉了!」雲青淒然道:「反正做人是消磨歲月,北京的政局如此,學校的生活也是不安定,而且世途多難,我們又不慣與人征逐,倒不如回到鄉下,還可以享一點清閒之福。閉門讀書也未嘗不是人生樂事!」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想了一想又問露沙道:「你此後的計劃怎樣?」露沙道:「我想這一年以內,大約還是不離北京,一方面仍理我教員的生涯,一方面還想念點書,一年以後若有機會,打算到瑞士走走;總而言之,我現在是赤條條無牽掛了。做得好呢,無妨繼續下去,不好呢,到無路可走的時候,碧玉宮中,就是我的歸局了。」雲青聽了這話,露出很悲涼的神氣歎道:「真想不到人事變幻到如此地步,兩年前我們都是活潑極的小孩子,現在嫁的嫁,走的走,再想一同在海邊上遊樂,真是做夢。現在蓮裳、玲玉、宗瑩都已有結果,我們前途茫茫,還不知如何呢?……我大約總是為家庭犧牲了。」露沙插言道:「還不至如是吧!你縱有這心,你家人也未必容你如此。」雲青道:「那倒不成問題,只要我不點頭,他們也不能把我怎樣。」露沙道:「人生行樂罷了,也何必過於自苦!」雲青道:「我並不是自苦……不過我既已經過一番磨折,對於情愛的路途,已覺可怕,還有什麼興趣再另外作起?……昨天我到叔叔家裡,他曾勸我研究佛經,我覺得很好,將來回家鄉後,一切交遊都把它謝絕,只一心一意讀書自娛,至於外面的事,一概不願聞問。若果你們到南方的時候,有興來找我,我們便可在堤邊垂釣,月下吹簫,享受清雅的樂趣,若有興致,做些詩歌,不求人知,只圖自娛。至於對社會的貢獻,也只看機會許我否,一時尚且不能決定。」

  她們正談到這裡,蘭馨來了,大家又重新入座,蘭馨說:「我今天早起有些頭昏,所以來遲!你們談些什麼?」雲青說:「反正不過說些牢騷悲抑的話。」蘭馨道:「本來世界上就沒有不牢騷的人,何怪人們愛說牢騷話!……但是我比你們更牢騷呢!你知道嗎?我昨天又和孤雲生了一大場氣。孤雲的脾氣可算古怪透了。幸虧是我的性子,能處處俯就她,才能維持這三年半的交誼,若是遇見露沙,恐怕早就和她絕交了!」雲青道:「你們昨天到底為什麼事生氣呢?」蘭馨歎道:「提起來又可笑又可氣,昨天我有一個親戚,從南邊來,我請他到館子吃飯。我就打電話邀孤雲來,因為我這親戚,和孤雲家裡也有來往,並且孤雲上次回南時也曾會過他,所以我就邀她來。誰知她在電話裡冷冷地道:『我一個人不高興跑那麼遠去。』其實她家住在東城,到西城也並不遠,不過半點鐘就到了!——我就說:『那麼我來找你一同去吧!』她也就答應了。後來我巴巴從西城跑到東城,陪她一齊來,我待她也就沒什麼對不住她了。誰知我到了她家,她仍是做出十分不耐煩的樣子說:『這怪熱的天我真懶出去。』我說:『今天還不大熱,好在路並不十分遠,一刻就到了。』她聽了這話才和我一同走了。到了飯館,她只低頭看她的小說,問她吃什麼萊,她皺著眉頭道:『隨便你們挑吧。』那麼我就挑了。吃完飯後,我們約好一齊到公園去。到了公園我們正在談笑,她忽然板起臉來說:『我不耐煩在這裡老坐著,我要回去,你們在這裡暢談吧!』說完就立刻嚷著『洋車!洋車!』我那親戚看見她這副神氣,很不好過,就說:『時候也不早了,我們一齊回去吧。』孤雲說:『不必!你們談得這麼高興,何必也回去呢?』我當時心裡十分難過,覺得很對不住我那親戚,使人家如此難堪!……一面又覺得我真不值!我自和她交往以來,不知賠卻多少小心!在我不過覺得朋友要好,就當全始全終……並且我的脾氣,和人好了,就不願和人壞,她一點不肯原諒我,我想想真是痛心!當時我不好發作,只得忍氣吞聲,把她招呼上車,別了我那親戚,回學校去。這一夜我簡直不曾睡覺,想起來就覺傷心,」她說到這裡,又對露沙說:「我真信你說的話,求人諒解是不容易的事!我為她不知精神受多少痛楚呢!」

  雲青道:「想不到孤雲竟怪僻到這步田地。」露沙道:「其實這種朋友絕交了也罷!……一個人最難堪的是強不合而為合,你們這種的勉強維持,兩方都感苦痛,究竟何苦來?」

  蘭馨沉思半天道:「我從此也要學露沙了!……不管人們怎麼樣,我只求我心之所適,再不輕易交朋友了。雲青走後可談的人,除了你(向露沙說)也沒有別人,我倒要關起門來,求慰安於文字中。與人們交接,真是苦多樂少呢!」雲青道:「世事本來是如此,無論什麼事,想到究竟都是沒意思的。」

  她們說到這裡,看看時候已不早,因一齊到來今雨軒吃飯。飯後雲青回家,收拾行裝,露沙、蘭馨和她約好了,第二天下午三點鐘車站見面,也就回去了。

  雲青走後,露沙更覺得無聊,幸喜這時梓青尚在北京,到苦悶時,或者打電話約他來談,或者一同出去看電影。這時學校已放了暑假,露沙更閒了,和梓青見面的機會很多,外面好造謠言的人,就說她和梓青不久要結婚,並且說露沙的前途很危險,這話傳到露沙耳裡,十分不快,因寫一封信給梓青說:

梓青!

  吾輩夙以坦白自勉,結果竟為人所疑,黑白倒置,能無悵悵!其實此未始非我輩自苦,何必過尊重不負責任之人言,使彼喜含毒噴人者,得逞其伎倆,弄其狡獪哉?

  沙履世未久,而懷懼已深!覺人心險惡,甚於蛇蠍!地球雖大,竟無我輩容身之地,欲求自全,只有去此濁世,同歸於極樂世界耳!唉!傷哉!

  沙連日心緒惡劣,蓋人言嘖嘖,受之難堪!不知梓青亦有所聞否?世途多艱,吾輩將奈何?沙怯懦勝人,何況刺激頻仍,脆弱之心房,有不堪更受驚震之憂矣!梓青其何以慰我?臨楮淒惶,不盡欲言,順祝康健!

                       露沙上

  梓青接到信後,除了極力安慰露沙外,亦無法制止人言。過了幾個月,梓青因友人之約,將要離開北京,但是他不願拋下露沙一個人,所以當未曾應招之前,和露沙商量了好幾次。露沙最初聽見他要走,不免覺得悵悵,當時和梓青默對至半點鐘之久,也不曾說出一句話來。後來回到家裡,獨自沉沉想了一夜,覺得若不叫梓青去,與他將來發展的機會,未免有礙,而且也對不起社會,想到這裡,一種激壯之情潮湧於心。第二天梓青來,露沙對他說:「你到南邊去的事情,你就決定了吧!我覺得這個機會,很可以施展你生平的抱負,……至於我們暫時的分別,很算不了什麼,況我們的愛情也當有所寄托,若徒徒相守,不但日久生厭,而且也不是我們的夙心。」梓青聽了這話,仍是猶疑不決道:「再說吧!能不去我還是不去。」露沙道:「你若不去,你就未免太不諒解我了!」說著淒然欲泣,梓青這才說:「我去就是了!你不要難受吧!」露沙這才轉悲為喜,和他談些別後怎樣消遣,並約年假時梓青到北京來。他們直談到日暮才別。

  雲青回家以後曾來信告訴露沙,她近來生活十分清靜,並且已開始研究佛經了,出世之想較前更甚,將來當買田造廬於山清水秀的地方,侍奉老母,教導弟妹,十分快樂。露沙聽見這個消息,也很覺得喜慰,不過想到雲青所以能達到這種的目的,因為她有母親,得把全副的心情,都寄托在母親的愛裡,若果也像自己這樣漂零的身世,……便怎麼樣?她想到這裡不禁又傷感起來。

  有一天露沙正在書房,看《茶花女遺事》,忽接到雲青的來信,裡頭附著一篇小說。露沙打開一看,見題目是《消沉的夜》其內容是:——

  只見慘綠色的光華,充滿著寂寞的小園,西北角的榕樹上,宿著啼血的杜鵑,淒淒哀鳴,樹蔭下坐著個年約二十三四的女郎,凝神仰首。那時正是暮春時節,落花亂瓣,在清光下飛舞,微風吹皺了一池的碧水。那女郎沉默了半晌,忽輕輕歎了一口氣,把身上的花瓣輕輕拂拭了,走到池旁,照見自己削瘦的容顏,不覺吃了一驚,暗暗歎道:「原來已憔悴到這步田地!」她如悲如怨,倚著池旁的樹幹出神,迷忽間,彷彿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青年,對她苦笑,似乎說:「我赤裸裸的心,已經被你拿去了,現在你竟耍弄了我!唉!」那女郎這時心裡一痛,睜眼一看,原來不是什麼青年,只是那兩竿翠竹,臨風搖擺罷了。

  這時月色已到中天,春寒兀自威凌逼人,她便慢慢踱進屋裡去了,屋裡的月光,一樣的清涼如水,她便擁衣睡下。朦朧之間,只見一個女子,身披白絹,含笑對她招手,她便跟了去。走到一所樓房前,樓下屋窗內,燈光亮極,她細看屋裡,有一個青年的女子,背燈而坐,手裡正拿著一本書,側首凝神,好像聽她旁邊坐著的男子講什麼似的,她看那男子面容極熟,就是那個瘦削身材的青年,她不免將耳頭靠在窗上細聽。只聽那男子說:「……我早應當告訴你,我和那個女子交情的始末。她行止很端莊,性情很溫和,若果不是因為她家庭的固執,我們一定可以結婚了。……不過現在已是過去的事,我述說愛她的事實,你當不至怒我吧!」那青年說到這裡,回頭望著那女子,只見那女子含笑無言……歇了半晌那女子才說:「我倒不怒你向我述說愛她的事實,我只怒你為什麼不始終愛她呢?」那青年似露著悲涼的神情說:「事實上我固然不能永遠愛她,但在我的心裡,卻始終沒有忘了她呢!……」她聽到這裡,忽然想起那人,便是從前向她求婚的人,他所說女子,就是自己,不覺想起往事,心裡不免淒楚,因掩面悲泣。忽見剛才引她來的白衣女郎,又來叫她道:「已往的事,悲傷無益,但你要知道許多青年男女的幸福,都被這戴紫金冠的魔鬼剝奪了!你看那不是他又來了!」她忙忙向那白衣女郎手指的地方看去,果見有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戴著金碧輝煌的紫金冠。那金冠上有四個大字是「禮教勝利」。她看到這裡,心裡一驚就醒了,原來是個夢,而自己正睡在床上,那消沉的夜已經將要完結了,東方已經發出清白色了。

  露沙看完雲青這篇小說,知道她對蔚然仍未能忘情,不禁為她傷感,悶悶枯坐無心讀書。後來蘭馨來了,才把這事忘懷。蘭馨告訴她年假要回南,問露沙去不去,露沙本和梓青約好,叫梓青年假北來,最近梓青有一封信說他事情大忙,一時放不下,希望露沙南來,因此露沙就答應蘭馨,和她一同南去。

  到南方後,露沙回家。到父母的墳上祭掃一番,和兄妹盤桓幾天,就到蘇州看玲玉。玲玉的小家庭收拾得很好,露沙在她家裡住了一星期。後來梓青來找她,因又回到上海。

  有一天下午,露沙和梓青在靜安寺路一帶散步,梓青對露沙說:「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不知肯答應我不?」露沙說:「你先說來再商量好了。」梓青說:「我們的事業,正在發韌之始,必要每個同志集全力去作,才有成熟的希望,而我這半年試驗的結果,覺得能實心踏地做事的時候很少,這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懸懷於你……所以我想,我們總得想一個解決我們根本問題的方法,然後才能談到前途的事業。」露沙聽了這話,呻吟無言,……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們從長計議吧!」梓青也不往下說去,不久他們回去了。

  過了幾個月,雲青忽接到露沙一封信道:

雲青!

  別後音書苦稀,只緣心緒無聊,握管益增悵惘耳。前接來函,借悉雲青鄉居清適,欣慰無狀!沙自客臘南旋,依舊愁怨日多,歡樂時少,蓋飄萍無根,正未知來日作何結局也!時晤鋅青,亦鬱悒不勝;唯沙生性爽宕,明知世路險峻,前途多難,而不甘躑躅歧路,抑鬱瘦死。前與梓青計劃竟日,幸已得解決之策,今為雲青陳之。

  囊在京華沙不曾與雲青言乎?梓青與沙之情愛,成熟已久,若環境順適,早賦于飛矣,乃終因世俗之梗,夙願莫遂!沙與梓青非不能剷除禮教之束縛,樹神聖情愛之旗幟,特人類殘苛已極,其毒焰足逼人至死!是可懼耳!

  日前曾與梓青,同至吾輩昔游之地,碧浪滔滔,風響淒淒,景色猶是,而人事已非,悵望舊遊,都作雨後梨花之飄零,不禁酸淚沾襟矣!

  吾輩於海濱徘徊竟日,終相得一佳地,左繞白玉之洞,右臨清溪之流,中構小屋數間,足為吾輩退休之所,目下已備價購妥,只待鳩工造廬,建成之日,即吾輩努力事業之始。以年來國事蜩螗,固為有心人所同悲。但吾輩則志不斯,唯欲於此中留一愛情之紀念品,以慰此乾枯之人生,如果克成,當攜手言旋,同逍遙於海濱精廬;如終失敗,則於月光臨照之夜,同赴碧流,隨三閭大夫游耳。今行有期矣,悠悠之命運,誠難預期,設吾輩卒不歸,則當留此廬以饗故人中之失意者。

  宗瑩、玲玉、蓮裳諸友,不另作書,幸雲青為我達之。此牘或即沙之絕筆,蓋事若不成,沙亦無心更勞楮墨以傷子之心也!臨書淒楚,不知所云,諸維珍重不宣!

                       露沙書

  雲青接到信後,不知是悲是愁,但覺世界上事情的結局,都極慘淡,那眼淚便不禁奪眶而出。當時就把露沙的信,抄了三份,寄給玲玉、宗瑩、蓮裳。過了一年,玲玉邀雲青到西湖避暑。秋天的時候,她們便繞道到從前舊遊的海濱,果然看見有一所很精緻的房子,門額上寫著「海濱故人」四個字,不禁觸景傷情,想起露沙已一年不通音信了,到底也不知道是成是敗,屋邇人遠,徒深馳想,若果竟不歸來,留下這所房子,任人憑弔,也就太覺多事了!

  她們在屋前屋後徘徊了半天,直到海上雲霧罩滿,天空星光閃爍,才灑淚而歸。臨去的一霎,雲青兀自歎道:「海濱故人!也不知何時才賦歸來呵!」

   (選自1923年10月10日、12月10日《小說月報》第14卷第10、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