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隱漫錄/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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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姬才媛而亦貞烈女子也,辰命不猶,位列小星,寡鵠既賦,矢志懷貞,為匪人所逼,遂至不能茹荼,飲藥以終,賦詩絕命,從容就義。嗚呼!其志操然,蓋有裕之於平日者,此閨閣女子之所難,況姬固出自小家哉!「醴泉無源,芝草無根」,洵哉!然姬雖不幸,而姬足傳已。

  姬居蘇之冶長涇。父為米家傭,出販鄰境,覓升斗需。母素為媒妁,善作撮合山。與鄰媼沈氏結手帕姊妹,亦同業中人,見女豔之,曰:「此一顆掌上明珠也!」愛惜過於其母,時攜之至家,為之裹足梳髻,並令入鄰塾讀書。女固慧,未數月,唐宋諸詩,瑯瑯上口。期年,略涉文史,能通大義。時於無人時拈弄筆研,偷習吟詠。沈氏出入大家,能為女作時世妝,女姿質本妍麗,再加修飾,益復娬媚,年僅十三四,已著豔名。女母謂沈氏曰:「汝教導勝我十倍,即為汝女;他日代覓一快婿,俾老身下半世吃著不盡。」遂命女拜沈氏為假母。未幾,時疫作,女父母並亡,女遂依沈氏以活,並從其姓。

  同塾有姚氏子者,出自舊家。見女,羨其美,時饋以筆墨箋紙,女卻不受,必送至其母所,承母命而後敢納。嗣女不至塾中,遂不得見。旋姚氏子入邑庠,尚未議婚,請於堂上曰:「必如同塾某女子者,然後可。」生父詢知為沈氏養女。鄙之曰:「雞鶩何足匹鳳鸞!」生曰:「安知鳳鸞不棲於枳棘中哉!」嬲母遣冰人往求之。母以愛子故,姑令媒媼問之沈氏。沈氏曰:「此余家錢樹子也。玉蕊瓊枝,未足方喻。非以千金來聘,不可。但下溫家玉鏡臺,未敢聞命。」媒媼曰:「汝誤矣。此聘妻耳,非買妾也。」沈氏曰:「妻妾等耳。苟以此姿首鬻入章臺,何患不立致數千金哉?今余所索,豈奢也哉!媼休矣,願勿復言。」媼喪氣而返。

  時甘君應槐作宰來吳,偶以公事過女所居,見女徙倚門前,丰神獨絕,既睹驚鴻之豔影,遂觸求鳳之初心。蓋素耳金閶產麗姝,俟有當意者,將以重價,納之後房。至是遇女,以為天緣,遂媒氏往諷沈媼。沈索三千金,將以難之也,嗣竟以千五百金署券,許以作姻婭往還。既入門,相得甚歡。稔女識字知書,能持大體,益珍愛之。官事稍閒,輒相唱和。每值明月入簾,疏花當牖,擁髻吟哦,時有所作,每一篇出,必求點定。女詩多悲感之旨,淒惋之音。甘曰:「此豈愁音易好耶?再閱數年,何憂不作女少陵哉?」

  逾年,生一女,繡褓錦襠,玉雪可念。時赭寇南下,軍事孔亟,王壯愍公由蘇藩陞任浙撫,應槐與公固同鄉,素加賞識,倚為左右手,乃奏調甘君以行,倉皇就道。俄而寇警益逼,軍書旁午,告者絡繹於道。甘君知事不可為,乃遣姬隨大婦歸里。姬宛轉悲啼,玉容無主,與甘君訣別,既絕復甦。未幾,杭垣陷,壯愍死之,應槐亦殉焉。姬悲懷抑鬱,屏絕鉛華,日夕惟以淚洗面而已。既得噩耗,搶地呼天,誓不欲生。大婦力勸之曰:「有呱呱者在,盍少延?夫君飄泊一生,並無所育,雖女也,亦甘家一塊肉。及長嫁一官人,亦可相倚以生。」姬於是矢志守節,足不逾閥。

  明年寇平,江浙底定,假母至閩,逼姬返,且紿之曰:「汝夫之柩,已偕壯愍至滬,今停蕭寺中,盍往迎歸?」姬信之,遂同回蘇臺。既至,知為所誑。姬至是身不自由,已拚一死。屢欲嫁之,姬不從,寄書至大婦所,悉不達,蓋隱有阻之者也,天南地北,雁杳魚沈。時有武弁某者,聲勢赫,方謀妾媵,藉以自娛,問柳尋花,殆無虛日。有繩女之美者,覘之果信,曰:「此殆神仙中人也,雖非完璧,然一段丰姿,尚足為個中領袖。」即以五百金畀沈媼,已有成說。姬偵得之,知事不可挽,哭泣竟夕,目盡腫,枕函咸濕。發篋中書焚之,賦十歎十訣詞,共絕句二十首,歎曰:「今而知女子能詩為非福也!」遂飲阿芙蓉膏而死,年二十有五,時同治五年十月也。嗚呼!姬亦烈矣哉!

  越十有四載,今長洲潘麟生博士訪悉其事,致書閩中,俾得歸櫬焉。求其絕命時所作詩,其家諱云未見,蓋早毀棄之矣。姬之節烈幾湮沒而不彰,而姬之詩詞曾無一字得傳於世,殆命也夫!西脊山人秦君膚雨為作《甘姬曲》,今錄於左。詩云:

  碧梧枝上雌鳳泣,破巢風雨鴟鴞入。
  獨宿難教守故雄,恨他鴆鳥為媒急。
  沈家養女住蘇臺,綽約吳娃豔質推,
  對鏡自憐釵鳳墮,簪花人愛鬢鴉堆。
  凋零偏痛椿萱早,謂他人母悲生小。
  絕色誰憐解語花,託根原是寄生草。
  宛比青溪蔣氏姑,玉為肌骨雪為膚,
  姿容生就千嬌態,聲價須量一斛珠。
  甘君標格原風雅,牽絲作宰來吳下。
  久思當夕置旁妻,耳得豔名爭肯捨。
  香囊繁掾定情宵,花月露橋品玉簫。
  畫船打槳迎桃葉,金屋催妝貯阿嬌。
  承恩羨說專房久,妾自多情郎意厚。
  綢繆夜夜抱衾裘,侍奉朝朝執箕帚。
  小蠻腰細最輕盈,嫁得香山願已成。
  天上每愁圓月缺,人間偏讓小星明。
  郎負壯懷才欲試,請纓久切終軍志,
  談兵虎帳去從戎,移節之江隨大吏。
  自拚性命寄戈戟,避寇先將眷屬遷。
  西子湖頭鼙鼓動,危城四面已烽煙。
  泣別石壕同運蹇,孤帆煙水扁舟返。
  浴鵠灣邊骨肉分,釣龍臺畔鄉關遠。
  山送篷窗慘不青,二千里路急登程,
  艱難出險來閩嶠,旋里還隨大婦行。
  雞犬桃源安故土,與嫡相依守門戶。
  返旆空勞賤妾期,枕戈常念征人苦。
  忽地傳來惡耗驚,寇狂已陷武林城,
  橫刀躍馬猶酣戰,夫婿沙場碧血腥。
  從此長離隔郎面,此生何得重相見!
  憑將翦紙賦招魂,哭望天涯遙祭奠。
  守節還如關盼愁,麻衣如雪淚雙流。
  春風已冷鴛鴦褥,夜雨孤眠燕子樓。
  假母聞之心久豔,重鬻還思將利占,
  懷險原存梟噁心,肆凶欲遂狼貪念。
  逼使分飛返故林,此來早已蓄謀深。
  欲施嫁杏千般計,不識貞松一片心。
  無端變起添離緒,膝下忍教拋鳳女,
  重向吳門兩載居,含情脈脈愁無語。
  齧臂盟寒舊日無,毀妝不畫十眉圖,
  甘含荼櫱為貞婦,豈彩蘼蕪忘故夫!
  羅衣已卸鉛華屏,枉勸爭妍鬥妝靚。
  誰道方深別鵠愁,誤疑肯應求凰請。
  陷阱難離暗恨牽,妾身安得冀生旋。
  相思嶺杳家山隔,盼斷閩南一角天!
  有客傾囊買歌舞,彼利多金早相許。
  恨海休還認絳河,星期已訂何能拒?
  詠絮雖無才出群,已遭天忌悔能文。
  半生蕙怨填胸積,一炬芸編付火焚。
  十歎吟成還十訣,廿首新詩調淒絕,
  一回吟罷一心傷,字字行行盡成血!
  郎恩豈忍一朝孤,仰藥終全白璧軀。
  那有綠珠肯重嫁,墜樓甘為石齊奴。
  負土一抔當埋玉,月黑荒村寒翠燭,
  精靈不散現芳魂,往往天陰聞鬼哭。
  一樹野棠紅可憐,誰將麥飯薦荒阡?
  亢君今始為佳傳,此事沈埋十四年。
  發潛幸有潘老,致書報與甘家曉:
  桐棺一具婿鄉歸,妾死泉臺妾心表。
  慈烏錯認悔因依,不解凰孀鵠寡悲。
  豈有林間同命鳥,離群再肯作雙飛。

  聞亢君鐵卿曾為作傳,余未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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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隱漫錄
PD-icon.svg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