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類鈔/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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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經精義之發明[编辑]

  經學之分漢、宋,猶理學之分朱、陸也。其專宗漢學以抵程、朱之隙者,為毛奇齡、惠棟、戴震諸人。其義理宗程、朱,仍博稽漢、唐注疏者,為李光地、方苞、姚鼐諸人。自有明中葉,人皆敝精力於帖括,而根柢之學闕焉。國初,樸學之士始出,顧炎武、閻若璩開風氣之先,其後鉅儒踵接,元和惠氏、武進莊氏、高郵王氏、嘉定錢氏盛於吳中,婺源江氏、休寧戴氏繼起於宣、歙。由是漢學昌明,遠紹微言,兼通大義,千載沈霾,一朝復旦。極盛於乾隆,益精於嘉慶,遺經端緒,皆有條理。然江藩作《漢學師承記》,凡稍近宋學者皆擯之。阮元刻《皇清經解》千四百餘卷,而光地與苞之著述一字一收,蓋幾於分茅設蕝矣。一時風氣所趨,遂以搜殘舉碎為功,詆宋儒為空疏,肆力掊擊,抑又過矣。要知漢儒之訓詁,宋儒之義理,相須而行,闕一不可,其激而互有勝負者,皆末流之失也。

經學有北南二派[编辑]

  長沙有校經堂,創自湘撫吳榮光。光緒初,學使餘姚朱肯夫少詹逌然籌款擴之,人才號為極盛。湘潭葉奐彬主政德輝,其魁碩也,有論經之言,今節錄之。

  其論經學北派也,則曰博野有顏元,蠡縣有李。所著曰《周易傳注》、《詩經傳注》、《李氏樂學錄》。元之學,一傳而為李,又受學於毛奇齡,此南學合北學之始。再傳而為程廷祚,則又以南人而為北學。然如所著《晚書訂疑》,《禘袷辨誤》二書,絕不附和毛氏《古文尚書冤詞》及《郊社禘袷問》之說,是則冰寒青勝,派同而學不同。至所著《春秋識小錄》,已入乾嘉考據一派,其殆學成之日乎?元之學,初不行於南方,厥後二百餘年,德清戴望本其先世家學,著《顏氏學記》一書表揚之。望晚年又從陳奐受《毛詩》,從宋翔鳳受《公羊》,所注《論語》,即發明《公羊》之義,是又轉入南學今文派矣。

  曲阜有孔廣森,所著曰《顨軒所著書》,孔廣林所著曰《孔叢伯遺書》。廣森受學於戴震,震為江永高弟,是當列於婺源派之再傳。然北方為漢學者,紀文達公昀無傳書,獨孔氏一家為之,至馬國翰而極盛,故特列為一派,以張漢幟。

  其論經學南派也,則曰崑山派有顧炎武,所著曰《亭林遺書》、《音學五書》、《日知錄》。徐乾學為炎武甥,所著為《讀禮通考》。潘耒為炎武弟子,刻《亭林遺書》。炎武之學,出於朱子,而實事求是,遂開東南漢學之先,論一代儒宗,當以炎武與元和惠周惕為不祧之祖。江藩《漢學師承記》退炎武與黃宗羲居於卷末,是誠所謂蚍蜉撼大樹者矣。

  元和派有惠周惕,所著曰《詩說》。士奇為周惕子,所著為《易說》、《禮說》、《春秋說》。棟為士奇子,所著為《易例》、《周易述》、《易漢學》、《易大義》、《易微言》、《周易本義辨證》、《古文尚書考》、《明堂大道錄》、《禘說》、《左傳補注》、《九經古義》。惠氏三世治經,至棟而益盛,吳中漢學,實惠氏一家開之。故周惕與炎武,不獨化被三吳,澤及桑梓,即天下後世,亦當推為兩巨師焉。棟之弟子,一為江藩,著《周易述》、《補爾雅小箋》。一為余蕭客,著《古經解鉤沈》,皆於漢學一派有功後學者也。

  婺源派有江永,所著曰《周禮疑義舉要》、《儀禮釋例》、《儀禮釋宮增注》、《禮記訓義擇言》、《深衣考誤》、《禮書綱目》、《律呂新義》、《律呂闡微》、《春秋地理考實》、《鄉黨圖考》、《群經補義》。戴震為永弟子,所著曰《戴氏遺書》。段玉裁為震弟子,所著曰《經韻樓全書》、《說文解字注》。龔自珍為玉裁外孫,所著曰《尚書泰誓答問》、《春秋決事比》。龔橙為自珍子,所著曰《詩本誼》。永之學出於朱子,震乃操入室之戈,再傳而為玉裁,猶是古文學一派。三傳而為自珍,又轉入今文學一派。此無他,師承之嚴重不如漢京,故學者但隨風氣為轉移,遂不惜背師而馳,自亂統系。

  常州派,一曰陽湖派,有莊存與,所著曰《周官記》、《周官說》、《周官說補》、《春秋正辭》四種。述祖為存與從子,所著曰《尚書校逸》、《尚書說》、《毛詩考證》、《周頌口義》、《夏小正考釋》、《五經小學述》、《說文古籀疏證》。劉逢祿為述祖弟子,所著曰《尚書今古文集解》、《公羊何氏釋例》、《公羊何氏解詁箋》、《論語述何》、《發墨守評》、《箴膏肓評》、《廢疾申何》。龔自珍為逢祿弟子,所著曰《婺源三傳書》。魏源亦逢祿弟子,所著曰《書古微》、《詩古微》。孫星衍所著曰《周堂集解》、《尚書今古文馬鄭注》、《尚書今古文注疏》、《明堂考》、《魏三體石經考》、《孔子集語》。張惠言所著曰《茗柯全書》、《儀禮圖》。成孫為惠言子,所著曰《說文諧聲譜》。常州之學,本分二派,一為今文學派,莊氏一家開之,傳至龔、魏,橫流極矣。然其學通天人之故,接西京之傳,蓋得董、賈之精微,而非如龔、魏之流於狂易。江藩《漢學師承記》不列其名與書,殆有彼哉之意乎?一為古文學派,孫星衍卓然名師,為古學之勁旅,當時與洪亮吉齊名鄉里。亮吉所著《左傳詁》,遠不如孫之精深。蓋洪後以史學地理名家,精神別有專用也。惠言精研《易》《禮》,實惠氏之旁支。崑山元和以外,其學派未有過於常州者也。

  儀徵派有阮元,所著曰《皇清經解》、《詩書古訓》、《車制圖解》、《儀禮石經校勘記》、《曾子注釋》、《十三經注疏校勘記》、《經籍纂詁》。元主持漢學,全在《經解》一書。節鉞所至之處,於廣州則創學海堂,於浙江則建詁經書院,兩省承學之士,百年以來,猶沿其餘風。湘省漢學,興起最遲,然創湘水校經堂者,則其弟子巡撫吳榮光也。瞽宗之祀,其為先河乎?長沙王先謙續編《經解》一書,推衍宗風,網羅散佚,其嫡派終在湖湘。新學既興,南風不競矣。

  高郵派有王念孫,所著曰《讀書雜志》、《廣雅疏證》。引之為念孫子,所著曰《經義述聞》、《經傳釋詞》。高郵自創一派,專以形聲訓詁校勘古書,於是千古沈晦不可解之文詞,循其例,無不渙然冰釋。俞樾踵其後,為《群經平議》,為《諸子平議》,為《古書疑義舉例》,而後四部書之訛文脫簡,重門洞開,可謂周、孔之掃夫,劉、班之嫡子。曾文正《聖哲畫像記》推為集小學之大成,蓋猶等夷之見矣。

  南雷派有黃宗羲,所著曰《易學象數論》、《深衣考》、《孟子師說》。南雷得蕺山之傳,其理學為陽明一派,然為全祖望所私淑,又為萬斯大兄弟受業之師,浙中經學之風,故當以宗羲為鼻祖。

  四明派有萬斯大,所著曰《萬氏經學五書》。斯同為斯大弟,有《石經考》。四明之學,為浙中漢學之先聲,非毛奇齡逞其口辯一味叫囂之比也。少時兄弟師事南雷,得聞蕺山之緒論,平日持論,以為非通諸經,不能通一經;非悟傳注之失,則不能通經;非以經釋經,則亦無由悟傳注之失。至理名言,誠實事求是之義。當時並無漢學名幟,而治經之法,遂為一代宗風,不可謂非豪傑之士也。

  桐城派有方苞,所著曰《望溪全集》。劉大櫆為苞弟子,不傳經。姚鼐為大櫆弟子,有《左傳補注》、《公羊補注》、《穀梁補注》、《國語補注》、《九經說》。桐城方氏說經諸書,源出北宋,再傳為鼐,以參合義理、考據、詞章為宗。桐城之學,至此一變,曾文正師之。東塾派有陳澧,所著曰《東塾讀書記》、《漢儒通義》。澧為阮元再傳弟子,然近世所謂漢、宋兼采一派者,至澧而始定其名,故別為派以殿於後。

經有六證[编辑]

  葉奐彬深於經學,嘗謂經有六證,可以經證經,以史證經,以子證經,以漢人文賦證經,以《說文解字》證經,以漢碑證經。今錄其證經之言如下。

  一以經證經 如以《禮》證《易》,則有張惠言《虞氏易禮》。以《春秋》證《易》,則有毛奇齡《春秋占筮書》。以《春秋》證《禮》,則有宋張大亨《春秋五禮例宗》。以《公羊》證《禮》,則有淩曙《公羊禮疏》、《公羊禮說》,陳奐《公羊逸禮考徵》。以《穀梁》證《禮》,則有侯康《穀梁禮徵》。以《禮》證《詩》,則有包世榮《毛詩禮徵》。以《公羊》證《論語》,則有劉逢祿《論語述何》。昔人云,不通群經,不能治一經,此解經第一要義也。

  一以史證經 司馬遷受經於孔安國,故言漢學者,推為古文家,不盡然也。《史記》一書,《五帝本紀》、《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可以證《尚書》,春秋列國《世家》可以證《尚書》,亦可證《左傳》,《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可以證《論語》,《荀孟列傳》可以證《孟子》。自餘前漢諸人,其列傳中引用經文,多與今本殊異,繆佑孫有《兩漢書引經考》,最為詳洽,可以參觀。《史》、《漢》以外,則《三國志》、《南北史》,不獨經師遺說時有異同,即其授受源流,亦足以資考索。至《國語》、《國策》、《逸周書》,本屬經類,或與《春秋》相表裏,或與《尚書》相貫通,雖純駁不同,而參考必備,《四庫全書》均入於史部雜史,非知三書源流者也。

  一以子證經 諸子皆六藝之支流,其學多出於七十子。周、秦、兩漢九流分馳,諸儒往往摭其書之遺言,以發明諸經之古學,今試舉其書論之。如京氏《易傳》【《隋書經籍志.五行家》京《易占》即此書也。】為孟喜《易》義,焦贛《易林》【翟云升考定為崔篆撰。】為京房《易》義,《韓詩外傳》為《韓詩》義,班固《列女傳》為《魯詩》義,《韓非子》、《淮南子》為《春秋左氏》義,《白虎通德論》為《春秋》禮義,《荀子》、蔡邕《獨斷》為《禮》義,此其彰明較著者。至《墨子》有《古尚書》,有《百國春秋》,《管子》有《周禮》遺法,《淮南子》有九師《易》義,是又在讀者之善為溝通,而無用其比較已。

  一以漢人文賦證經 王逸《離騷注》、《蔡中郎集》有《魯詩》義,阮元輯《三家詩》,陳壽祺《三家遺說考》,已詳舉靡遺。其他《兩漢書》中諸人封事、文賦,或釋經有異義,或引經有異文,大抵諸儒各治一經,無不貫澈源流,搜採遺佚。其書見於前續兩《經解》中者,可以按目求之。即小有出入異同,亦無損其全書之例。乾、嘉兩朝,江、浙間諸經師,不得不推為經苑之功臣矣。

  一以《說文解字》證經 許為古文學而兼采眾家之言,故其書同一引經,往往先後異字,解義亦不相同。陳瑑《說文引經考證》、吳玉搢《說文引經考》、柳榮宗《說文引經考異》,皆有專書,可取而細繹之也。

  一以漢碑證經 漢儒治經,最重師說,凡流傳碑本,其引經與他本異者,家法皆各殊。皮錫瑞有《漢碑引經考》一書,疏證詳明,真偉作也。

顧亭林春夏溫經[编辑]

  顧亭林少時,每年以春夏溫經,延請士子之聲音宏暢者四人,設左右坐,置注疏於前,自居中央,其前亦置經,使一人讀而己聽之。遇其中字句不同或偶忘者,詳問而辨論之。凡讀二十紙,再易一人,四人周而復始,計一日溫書二百紙。

陸紫宸於六經有撰述[编辑]

  陸楣,字紫宸,無錫人。幼孤露,讀書於雞棲豚柵旁,志意慷慨,喜為古文辭。同邑有朱旂者,見楣所作,為之延譽於秦宮諭松齡,乃得縱觀秦氏藏書。自是北走燕趙,南踰閩嶠,其學益進。楣於《六經》皆有撰述。垂老,作《古今官制考》,未成而歿。其狀巨肩蝎鼻,不知者以為河朔傖父也。

陳念茲疏注五經[编辑]

  陳明琯,號念茲,諸生也。好與人尚論千古,每及忠臣義士,則意氣激昂,揚眉抵掌。至言及不平事,則目瞪口噤,氣填胸薄喉,半晌不出聲。耽嗜書史,朝夕科跣,坐臥一小齋,劌心鉥腎,研窮聖賢義蘊。嘗疏注《五經》,沿流討源,深造自得。

顧復初發明五經[编辑]

  顧復初,名棟高。以經學授國子監司業,年逾七十,不復出山。康熙丁丑春,聖祖南巡,迎鑾,獻所著《詩書兩義》,蒙恩加祭酒銜,又數年而終。復初為辛丑進士,性倨慢,不合時。官中書時,與堂上官齟齬,僅三載,即歸田。生平以窮經著書為事,自幼至老,未嘗一日不讀書,於《五經》皆有所發明。掌教淮陰,從遊者甚眾。夏日不見客,閉重門,解衣脫襪履,至寸絲不掛,匿帷後,手一卷不輟。辛未經學,惟復初無愧色耳。

李恒齋治經有聲[编辑]

  善化李恆齋究心正學,治經有聲,與同邑熊超、寧鄉張鳴珂、邵陽車無咎、王元復為友,各守一編,相與切劘。嘗釋《易》卦象,訂《禮》正《詩》《樂》,解《春秋》,論纂宋五子書。為嶽麓院長,著《學庸講義》,其他子史百家、輿地象緯莫不淹貫。湖南自王夫之以學術聞天下,文炤繼起,名與之埒。

徐文定精研經學[编辑]

  滿洲徐文定公元夢精研經學,老而彌篤,暇即就方望溪侍郎苞考問經義。諸王侍衛中有年逾三十始讀《大學》,而請業於方者,講至《秦誓》,方作而言曰:「所謂一個臣,吾觀徐公良然。」

高宗重經學[编辑]

  高宗特詔大臣保薦經術之士,課其學之醇疵,特拜顧棟高為祭酒,陳祖范、吳鼎、梁錫璵等皆授司業。又特刊《十三經註疏》,頒布學官,命方苞、任啟運等裒集三禮,自是漢學大著。

  乾隆乙酉,諭曰:「儒林亦史傳所必及,果經明學粹,不論韋布,豈以品位拘。如近日顧棟高輩,終使淹沒無聞邪?」嗣是史館始立儒林傳。

梁鴻翥月必誦經[编辑]

  梁鴻翥,字志南,安邱人。窮老篤學,月必誦《九經》一過,鄉里目為癡人。益都李司馬文藻一見奇之,為之延譽,遂知名於世。每治一經,几案不列他書,有疑義,思之累日夜,必得而後已。

戴東原通十三經[编辑]

  戴東原生十歲始能言,就傅讀詩,過目成誦。塾師授以《大學章句.右經一章》,問其師曰:「此何以知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曰:「此朱子云爾。」又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周去宋幾何時,曰:「幾二千年。」曰:「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不能答。後讀他經書,一字必求其義,塾師略舉傳注訓解之,意不釋,師乃取許氏《說文解字》,令自檢閱。學之三年,通其義,於是《十三經》盡通矣。

錢蘀石不服戴東原經述[编辑]

  錢蘀石侍郎載,襟情蕭曠,豪飲健談,每偕朱竹君、王石臞諸人過法梧門祭酒,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盛推戴東原經術,蘀石獨有違言。論至學問得失處,觀發赤,聚訟紛拏,酒罷出門,猶囂囂不已,上車復下者數四。月苦霜悽,風沙蓬勃,餘客拱手以竢,無不掩口笑。

臧在東拜經[编辑]

  武進臧鏞堂在東,經師玉林孫也。受業於盧抱經,經史小學精審不苟,殆過其師。每歲除夕,陳所讀書,肅衣冠而拜之,故又字曰拜經,蓋慕其遠祖榮緒庚子陳經之故事也。其弟禮堂,學亦深邃,持父喪,白衣冠而處,不與人見。

焦李凌皆邃於經[编辑]

  江都焦里堂循,吳縣李尚之銳,歙縣凌次仲廷堪,皆邃於經義,尤精天文步算之學,交相契愛,為談天三友。焦里堂既免生母殷太孺人喪,小有足疾,遂託疾居江都黃珏橋村舍,閉戶著書。葺其老屋,曰半九書塾,復構一樓,曰雕菰樓,有湖光山色之勝,讀書著述,恆樓居,足不入城市者十餘年。

劉文清勗焦里堂習經學[编辑]

  劉文清公墉按試揚州,焦里堂時年十七,應童子試,取入學。覆試日,文清問詩中用「馧黁」字者誰也,里堂起應之。問何所本,以《文藪.桃花賦》對,且述其音義。文清喜曰:「學經乎?」對曰:「未也。」文清曰:「不學經,何以足用,爾盍以學賦者學經。」明日復謁,復呼里堂至前,曰:「識之,不學經,無以為生員也。」里堂歸,乃屏他學而學經,卒成經師。

汪紱初囈語說經[编辑]

  乾隆某歲,婺源大饑,無米,汪紱初市豆屑,炊之作食,而未嘗告人,曰:「士人輒語人貧,人縱憐我,我可受邪?」尋遘疫,作囈語,侍疾者聽之,皆說經也。紱初,名暄。

陳祖范著經咫[编辑]

  陳祖范,字亦韓,亦字見復,常熟人。雍正癸卯舉人,未及殿試。乾隆辛未,薦舉經學,特賜國子監司業銜。著有《經咫》一卷,皆其說經之文。名「經咫」者,用《國語》「晉文公咫聞」語也。祖范膺薦時,曾錄呈御覽,此其門人歸宣光等所刊,凡《易》七條,《書》十二條,《詩》七條,《春秋》十三條,《禮》六條,《論語》十三條,《中庸》二條,《孟子》十條,而以雜文之有關禮義者八篇,列於《禮》後。其論《書》不取梅賾,論《詩》不廢小序,論《春秋》不取義例,論《禮》不以古制違人情,皆通達之論。原序稱「文不離乎《六經》、《四書》,說不參乎支離怪僻」,視蕭山毛奇齡之專攻前人者,同一說經,而純駁顯然。試觀其書,如駁《公羊傳》弟為兄後之說,而取其母以子貴之文,駁婚禮不告廟之非,《論語》無所取材,主鄭康成桴材之說,謂寧武子不及仕衛文公,謂瓜祭非必祭,及政逮大夫四世之類,取奇齡說者不一而足,惟《古文尚書》顯然立異耳。祖范學問篤實,必非剽取人書者,或奇齡之書盛氣叫囂,肆行誹詆,為祖范所不欲觀,故不知先有是說,偶然闇合耶?然如奇齡經說以諸賢配享為多事,而謂學宮祀文昌、魁星為有理,則祖范終無是也。

龔元玠說經鑿空[编辑]

  南昌龔元玠以舉人舉乾隆丙辰博學宏詞,辛未又舉經學,皆不第。甲戌始成進士,以縣令終。著書甚多,經學有《十三經客難》一書,鑿空夢囈,至可噴飯。最可笑者,謂孔子晚年設教杏壇,乃為司成教學之官,非私設講席也。以「使漆雕開仕」一章斷之,謂非論才薦士之職,不能使人仕也。又徵諸「三年學不志於穀」章,謂夫子既有薦士之職,故諸弟子皆求其論薦,當時魯國學制,以三年為畢業之限,諸弟子有未滿三年而汲汲求仕者,欲孔子破例薦舉,故孔子發此歎。又云:「夫子刪述《六經》,必稟命周天子。蓋六藝皆掌於官,非夫子所得自擅。當時周天子必命夫子先修魯史,作《春秋》,以觀其史才。《春秋》既成,方欲令修周史,而不意其遽沒也。」

越中經學[编辑]

  越中經學,自黃梨洲權輿於前,毛西河起而和之,已有廓清宋學之功。若邵二雲、盧抱經者,則皆為漢學之大宗。范蘅州名輩次於盧、邵,雖著述未富,成就卓然。茹三樵、王汾原名不甚著,其書皆足不朽。而王方川、胡稚威皆博學有盛名,所業竟無傳者,可惜也。

張忍齋默理經解[编辑]

  張忍齋貫通經學,為兩浙儒宗。官京師時,別無所嗜,暇則手一冊,默理經解。凡經書一節一句中之有數說者,輒書數姓氏於側,循姓氏而遞憶其說焉。

徐退山有五經讀法[编辑]

  古今談經者,無慮數百家,其中立言不朽者固多,而剽竊老生常談以自文其淺陋者,亦指不勝屈,黃茅白葦,塵目螫口,嗜奇愛古之士,每望望然去之。徐退山曾著《經史辨體》一書,評點皆別出手眼。經部前各載讀法數十則,半取材於京山郝氏,豎義雖不無偏執,而岸然自異,羞語雷同,令覽者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洵經義中所創見也。退山,名與喬,崑山人。

吳山夫經術[编辑]

  山陽吳山夫,名玉搢,著有《金石存別雅》、《說文引經考》、《山陽志遺》等書。國史四《儒林傳》、秦文恭公《五禮通考》多其校字,其輩行在東原、潛研之前。

汪容甫解經[编辑]

  汪容甫,名中,江都人,解經有神識。病古人之疑《周官》、《左傳》也,為《周官徵文》及《左氏春秋釋疑》,皆依據經證,箴砭俗學。又病後人疑經「中春會男女」之文,中讀會若司會,以謂霜降逆女冰冸殺止,至中春則過時,媒氏書男女年月日名於是時計之,故亦言聘則為妻,奔則為妾。經言奔者謂不及禮聘,非淫奔也。又病未嫁女為婿守貞之不合禮,以謂婦人不二斬,故為夫斬,則為父母期,未有夫婦之恩而重為之服以降其父母,於婿為無因,於父母為不存,失禮之中又失禮焉。

沈冠雲精研六經[编辑]

  吳江沈彤,字冠雲,乾隆宏博科之表表者。少醇篤,精研《六經》,尤善理學。與修三《禮》及《一統志》,書成,授官不就而歸。顧家計貧甚,家無灶,以行灶炊爨,有《行灶記》存集中。嘗絕糧,其母采羊眼豆以供晚食。寒齋絮衣,纂述不勌。所著《周官祿田考》諸書,皆有功經學也。

段懋堂有二十一經之說[编辑]

  昔人以六經而廣為九經,又廣為十三經,其意善矣。金壇段懋堂則言當廣為二十一經。取《禮》益以《大戴》,《春秋》益以《國語》、《史記》、《漢書》、《資治通鑑》。又謂《周禮》六藝之書,《爾雅》未足以當之,當取《說文解字》、《九章算經》、《周髀算經》三種以益之,庶學者誦習佩服,於訓詁、名物、制度之昭顯,民情物理之隱微,無不瞭如指掌,無道學之名,有讀書之實也。

惠定宇論近代經學[编辑]

  惠定宇嘗謂近代經學,北平孫退谷於《五經》皆有著述,而其書不足傳。崑山顧寧人博極群書,獨不通《易》,蕭山毛大可《仲氏易》,南海屈介子《易外》,非漢非宋,皆思而不學者也。定宇,名棟。

余仲林著古經解鉤沈[编辑]

  惠定宇之弟子,最知名者為江聲叔澐、余蕭客仲林。仲林撰《古經解鉤沈》三十卷,書將成,適嬰疾,無暇校正,遂有疵闕,然不能不謂之精博也。病愈,損其目,生徒求教,但以口授,時人稱為盲先生。

朱竹君教人讀注疏[编辑]

  朱竹君學士筠督學八閩,嘗教人以讀《十三經注疏》,謂法言注疏惟《葩經》最博,先閱此經以為綱領,如其中徵引何經,即檢原經注疏對勘,讀竟此經,諸經之大概已得。後讀別經,仍用此法,愈勘愈熟,不費記憶,可期貫通之效矣。又言讀書人即事忙,能每日看得二三頁注疏,自大有益。

王九溪教人讀注疏[编辑]

  余存吾成進士,欲貫串經義,苦無畔岸。時王九溪主講嶽麓書院,存吾詣之。九溪性素吝,即學業,亦吝不告人。三四請之,乃告以《十三經注疏》必熟讀,乃可究其義理。臨別時,仍諄囑云:「此法不必為外人道也。」

江叔澐集經之大成[编辑]

  疑偽古文者,始於宋之吳才老。朱子以後,吳草廬、郝京山、梅鷟皆不能得其要領。至閻百詩、惠定宇兩徵君所著之書,乃能發其作偽之跡,勦竊之原。若刊正經文,疏明古注,則皆未之及也。江叔澐乃出而集大成。

江叔澐書四易稿[编辑]

  江叔澐病唐貞觀時之為諸經正義者,自《詩》、《禮》、《公羊》外,皆取晉人後出之經,而漢儒專家師說反不傳。惠定宇既作《周易述》,搜討古學,叔澐亦撰《尚書集註音疏》,以存今文二十九篇,以別梅氏所上二十八篇之偽造。取《書傳》所引《湯征》、《泰誓》諸篇逸文,案《書》序入錄,又採《說文》、經子所引書古文本字,更正秦人隸書,及開元中改易古字之謬,輯鄭康成註及漢儒逸說,附以己見,為之疏,凡四易稿,積十餘年而後成,書凡十二卷。時王光祿鳴盛撰《尚書後案》,延叔澐於家,商訂疑義。嘉慶丙辰,應孝廉方正徵。己未九月卒,年七十有九。

阮文達推重經學[编辑]

  蕭山毛西河、德清胡朏明所著書,初時鮮過問者。自阮文達督學浙江,為作序推重之,坊間遂多流傳。時蘇州書賈語人曰:「許氏《說文》販脫,皆向浙江去矣。」文達聞之,謂幕中友人曰:「此好消息也。」

看經有手記簿[编辑]

  看經要有手記簿,此法始於元之許魯齋,余存吾、張忍齋皆踵行之。每日分五起,從某處讀起,至某處止,即記明某句有幾說。他日重溫,即依所記默想之,偶或遺忘,則重繙原書記之,久之自熟習矣。

徐雲甫治經[编辑]

  包慎伯在揚州時,與徐雲甫為道義交,嘗手書所撰楹聯贈之云:「高才袁彥伯,碩學鄭司農。」時雲甫以治經負重望,故伯山傾倒如此。

乾嘉間考據之學極盛[编辑]

  乾、嘉間,考據之學極盛,士大夫無不讀書。若南昌彭文勤公、南昌吳白華總憲、稷堂侍郎、萍鄉劉金門宮保、平湖朱茮堂漕帥、歙程春海侍郎、山陽汪文端公、莫寶齋侍郎諸人,於應制之學皆能探討本原,故雖不能赫赫以經術名,而被服儒雅,維持樸學,此道實賴以不墮。

龔闇齋三世經學[编辑]

  仁和龔闇齋觀察麗正為金壇段懋堂婿,傳其小學,其子定庵儀部自珍益拓而精之。定庵又受常州莊氏之學於劉禮部逢祿,改習《公羊》,專騖群經之微言大義。定庵之子孝拱所學亦如此。

嚴九能承父命治經[编辑]

  嚴元照,字九能,歸安人。父樹萼,喜聚書,書至數萬卷。課九能,不使應試,謂之曰:「讀書不精,非學也。士必通經,通經必通訓詁,而文字聲音則訓詁所由出,舍古訓而以意說經,破碎大道,必始此矣。」

陳煒卿授子女以經[编辑]

  嘉興錢新梧給諫儀吉官京師,無力延師教子,乃與其室人餘杭陳煒卿女史爾士親自督課。女史嘗於講貫之暇,推闡經旨,著《授經偶筆》以訓子女。

鍾保其書多說經[编辑]

  甘泉鍾保其優貢懷既卒,其子負二囊以謁焦里堂,保其所著草稿也,乞焦為之理董焉。啟囊,得十三種:曰《春秋考異》,論三傳也。曰《說書》,解《尚書》也。曰《區別錄》,考訂《毛詩》之草木蟲魚也。曰,《論語考古》,發《魯論》之疑滯也。曰《祭法解》,覈古祀典也。曰《周官識小》,經緯諸職而類釋之也。曰《讀選雜述》,補《文選》注之不及也。曰《興藝塾問答》,與子弟門人輩講說之所錄也。曰《漢儒考》,表兩漢經師也。曰《興藝塾筆記》,曰《考古錄》,雜論經籍之所叢也。曰《覺庵日記》,記日所行之事也。曰《筠心館集》,詩古文詞也。

莊大久抱遺經[编辑]

  莊獻可,後改名有可,字大久,武進諸生。幼而沈粹內朗,喜讀書,無歧好。父自昭邃於學,恪守庭訓,而所進輒過所期。迨長,益取諸經傳精研義理,參考禮制,句櫛字比,求其異同損益之故,使如軌轍之合,浩然無滯於心。然後核諸儒之書,正其是非,而自為之說。首撰《周官指掌》一書,其族祖養恬侍郎見之,大加嗟賞。自言諸經中《春秋》功力最摯,嘗語左仲甫中丞輔曰:「頻年究心《春秋》,讀二千餘遍,精義日出。近於字數得定歲差法。」為論甚奇,惜未究其說也。

  大久淡於名利,世故無一切攖心,惟抱遺經,寢食與共。當其凝精冥求,耳目俱廢,塊然不復知有形骸,數十年如一日。兩游京師,為當道延校中祕書,考核精審,並簽原書沿流傳習之誤,見者服其精博,而猶自以為學問中麤跡也。

  大久功力猛進,中年精氣遂耗,心灼灼如焚,每嚼黃連嚥之,餐則冷淘鹽腐而已。後更患便血,左苦口進規。越數日,笑謂左曰:「感子言切,獨坐自休,覺手足耳目全無頓置處,奈何?」嘉慶壬申,子詵男迎養於南召縣署,得家人子孫之樂,意稍稍適。然晨夕一編,卒未嘗廢。旬日卒,年七十有九。所著有《春秋注解》十六卷、《春秋字數義》百有四卷、《春秋天道義》九十四卷、《春秋人倫義》五十六卷、《春秋地理義》十五卷、《春秋物類義》六卷、《春秋字義》四卷、《春秋小學》一卷、《春秋異》一卷、《春秋地名考》二卷、《春秋人名考》二卷、《周易集說》七卷、《周易條析》六卷、《周易卦序數臆》四卷、《周易異文》一卷、《毛詩說》五卷、《毛詩說蘊》上下四卷、《毛詩字義》五卷、《毛詩異文字義》一卷、《毛詩序說》一卷、《毛詩異聞》二卷、《尚書今文集注》六卷、《尚書序說》二卷、《周官集說》十二卷、《周官指掌》四卷、《儀禮喪服經傳分釋圖表》二卷、《禮記集說》四十九卷、《考工記集說》一卷、《各經傳記小學》十四卷、《傳記不載說文餘字》三卷。

  宇逵字達甫,【方耕之孫。】皆於群經有所撰述。而以方耕、珍藝、卿珊、大久為尤著。蓋自康熙以迄同治,凡得十一人。

嘉道間漢學家流別[编辑]

  包慎伯作《甘泉薛傳均子韻墓碑》,敘述交游,多嘉、道間漢學之儒。碑云:「子韻少與儀徵劉文淇、孟瞻、涇包慎言孟開、旌德姚配中仲虞及予弟季懷【名世榮。】五人者相結為本原之學。孟瞻、孟開、季懷治《詩》,攻毛、鄭氏,治《易》,攻虞氏,子韻治小學,攻許氏,皆旁通群籍,而據所業為本,砥礪以有成。近世昌許氏者,推嘉定錢氏,金壇段氏,子韻究其得失而右錢氏。」又云:「予弱冠展側江淮間,物色樸學,得陽湖黃乙生小仲通鄭氏《禮》,行不違其言。武進劉逢祿申受通何氏《春秋》、虞氏《易》,雖情鍾勢曜,而讀書如有嗜好。江都凌曙曉樓治何氏《春秋》、鄭氏《禮》,困學而不厭。涇人胡世琦玉樵墨守鄭氏,有綴殘補缺之勤。嘉定潘鴻誥望之能錯綜許、鄭,以適大義。丹徒柳興宗賓叔治《詩》《禮》《史》《漢》,能依雅訓以捍俗說。寶應劉寶楠楚楨,上世故崇漢學,能不墜其家法。儀徵汪穀小城覃精許、鄭,尤長於地理。黟俞正燮理初通鄭氏《禮》、杜氏《春秋》。烏程凌堃厚堂,綜漢義說《易》《禮》《春秋》數十萬言,與理初並長推步算術。吳越英雋,略備於斯,然必守許氏以推原賈、馬、鄭、服訓詁者,卒莫如子韻之善。」

常州二申通經[编辑]

  常州學派,導源於新安,嘉、道之間,其流浸廣,而所發揮之微言大義,固由江永、戴震啟之。蓋金輔之榜治《禮》之薪火,既傳於常州,適其時山東孔顨軒廣森之《公羊》學派,自其婿朱見庵文翰傳至江淮,日與常州人士相接,而宋、莊、劉之緒乃因茲而光大也。當時常人推為通經宜用之學者,競言二申,海內亦胥重之。二申者,劉申受、李申耆也。若由二申之學而再推演,則如後之魏默深、龔定庵,亦皆與常州學派有關。《劉申受禮部集》首有魏默深序,亦推本常州學派源於新安江戴、金、程之意。程,名易疇。

  劉在禮曹十二年,遇有疑事,輒以經義決之。道光甲申,河南學政某奏請以睢州湯文正公從祀文廟,議者以文正嘗於康熙朝輔導理密親王獲譴,乾隆朝嘗奉駁難之。劉援筆書曰:「后夔典樂,猶有朱、均;呂望陳書,難匡管、蔡。」汪文端公廷珍方為尚書,善其言而用之,遂奉諭旨。又越南貢使為其國王之母妃乞賞人葠,得旨賞給。貢使以諭中有「外夷貢道」之語,欲請改為外藩,部以詔書不可更易,而難卻其請,囑劉草牒復之。牒中有曰:「《周禮》職方氏,王畿之外分九服,夷服去王國七千里,藩服去王國九千里,是夷近而藩遠。《說文》羌、苗、蠻、貊字皆從物旁,惟夷字從大從弓,東方大人之國。夷俗仁,仁者壽,故東方有不死之國,而孔子欲居之。且乾隆中嘗奉上諭申斥四庫館臣,不得改書籍中夷字作彝、裔字,孟子謂『舜東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我朝六合一家,盡去漢唐以來拘忌嫌疑之陋,使者無得以此為疑。」

吳南屏治經融會漢宋[编辑]

  吳南屏,名敏樹,巴陵人,為湘楚古文大家。其治經也,融會漢、宋,兼通性理典章之學,不愧晚近之巨儒。乃觀其《枰湖文集》,中有詆《西銘》「乾稱父,坤稱母」之說,以為似天主教。是不知稱父稱母之本於《易》,惟天地萬物父母之本於《書》,亦智者之一失矣。

孫芝房詆漢學[编辑]

  孫芝房嘗作《畚塘芻論》,痛詆漢學,謂其致粵寇之亂,曾文正非之。其後左文襄作《吾學錄序》,持論亦與芝房相同。蓋文襄固亦由理學養成之人物,於漢學素少研求,故為此不持平之論也。平心論之,漢學諸人,如戴東原、王念孫,其人品亦無可議。然如毛西河之猖狂恣肆,王鳴盛之貪得無厭,則殊為人心風俗之憂耳。

譚復堂治群經[编辑]

  同治癸亥,仁和譚復堂大令獻在閩中,雜治群經,時誦諸老說經之文,自謂筆端胸次若有滯窒,不知為進為退也。

李蒓客論經學[编辑]

  光緒辛巳四月初二日,會稽李蒓客侍御慈銘閱《古微堂外集》而言曰:「自道光以來,經學之書充棟,諸儒考訂之密,無以復加。於是一二心思才智之士,苦其繁富,又自知必不能過之,乃剏為西漢之說。謂微言大義汨於東京以後,張皇幽眇,恣臆妄言,攻擊康成,土苴沖遠,力詆乾隆諸大儒,以為章句餖飣,名物繁碎,敝精神於無用,甚至謂海夷之固,粵寇之亂,釀成於漢學。實則自便空疏,景附一二古書,寱語醉醟,欺誆愚俗。其所尊者,《逸周書》,《竹書紀年》,《春秋繁露》,《尚書大傳》,或斷爛叢殘,或悠謬無徵,以為此七十子之真傳,三代先秦之古誼。復搜求乾,嘉諸儒所輯之《古易注》、《今文尚書說》、《三家詩考》,攘而秘之,以為此微言大義所在也。又本武進莊存與之說,考尊公羊,扶翼解詁,卑《穀梁》為輿皁,比《左氏》於盜賊。蓋幾於非聖無法,病狂喪心。而所看之書不過十餘部,所治之經不過三四種,較之為宋學者,尚須守五子之語錄,辨朱、陸之異同,其用力尤簡,得名尤易,此人心學術之大憂,至今未已也。魏默深才粗而氣浮,心傲而神狠,於學無所得,乃遁而附於常州莊氏,其臆決竅談,固無待駁辨也。」

張文襄說經[编辑]

  南皮張文襄公之洞說經鏗鏗,頗多妙解。嘗謂《大易繫詞》「金曰從革」,「從革」當作「縱橫」。蓋書契歷千百餘年,蟫蠹叢殘,脫落偏房,穿漏筆畫,意中事也。後人未遑深考,遂致沿從革之訛。又謂「孤篷聽雨」,在詩中則為妙境,若身歷其地,便覺難堪。其妙想隨在表示,不獨說經也。

張文襄論通經之法[编辑]

  張文襄嘗言士子宜通經,而條舉其法,其言如下。

  一,讀經宜讀全本也。《周禮》、《禮記》、《左傳》斷不可刪,即魯鈍者亦須買全本,就其上鉤乙選讀,日後尚可尋檢寓目,不然,終身不知此經有幾卷矣。

  一,解經宜先識字【字書、韻書之學,經學家謂之小學。】也。字有形,形不一。一古文,二籀文,三小篆,四八分,五隸書,六真書,相因遞變。字有聲,聲不一。有三代之音,有漢、魏之音,有六朝至唐之音。字有義,義不一。有本義,有引申義,有通借義。形聲不審,訓詁不明,豈知經典為何語耶。如何而後能審定音義?必須識小篆,通《說文》,熟《爾雅》。【五《雅》、《玉篇》、《廣韻》並宜參究。】俗師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末,不知其源,騁其臆說,止如寱語。此事甚不易,非繙檢字書便能通曉者也。【《說文》字部難於尋檢。毛謨《說文檢字》、黎永椿《說文通檢》頗便初學,黎書較勝。《方言》、《釋名》、《小爾雅》、《廣雅》、《埤雅》為五《雅》。或以明方以智《通雅》易《埤雅》。】《說文》初看無味,稍解一二,便覺趣妙無窮。國朝講《說文》之書甚多,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最善。段注繁博,可先看徐鉉注《說文解字》。【俗稱《許氏說文》,其書較簡約。】

  一,讀經宜正音讀也。古時九州語言不同,而誦詩讀書,同歸正讀。故太史公曰:「言不雅馴,薦紳難言。班孟堅曰:「讀應《爾雅》,古語可知。」雅者,正也。近世一淆於方音,一誤於俗師。至於句讀離合,文義所繫,尤宜講明音讀。雅正可據者,有唐陸德明《經典釋文》一書,其中皆采集魏、晉、南北朝諸家音釋不同者並存之,各本經文不同者標出之,此可聽學者自視家法,擇善而從,總不出此書之外,即可為有本之學。

  經傳中語,同此一字,而區分平仄,音讀多門,以致韻書數部並收,異同之辨,相去杪忽,此皆六朝時學究不達本原、不詳通變者所為,【本原者形聲,通變者轉注、假借。】揆之六書之義,實多難通。故《顏氏家訓》已發其端,《經典釋文敘錄》直攻其失,近代通儒糾擿尤備。特初學諷誦,不示區分,將各騁方言,無從畫一。且義隨音別,解【記也。】釋為易,律體詩賦一出,更難通融,此乃因時制宜之道。又同此一字,或小有形變而解詁遂殊,點畫無差而訓釋各別,訓因師異,事隨訓改,各尊所受,歧說滋多。然正賴此經本,異文、異讀、異義參差抵牾,得以鉤考古義。學者博通以後,於音義兩端窺見本原,自曉通借,先知其分而後知其合,不可躐等。【此二條雖是約說,頗有深談,小學家字書、韻書大指略具,通材詳焉。】

  一,宜講漢學也。漢學者何?漢人注經講經之說是也。經是漢人所傳,注是漢人創作,義有師承,語有根據,去古最近,多見古書,能識古字,通古語,故必須以漢學為本而推闡之,乃能有合。以後諸儒傳注,其義理精粹,足以補正漢人者不少。要之,宋人皆熟讀注疏之人,故能推闡發明。【朱子論貢舉治經,謂宜討論諸家之說,各立家法,而皆以注疏為主云云。即如南宋理學家如魏鶴山、詞章家如葉石林,皆爛熟注疏,其他可知。】儻不知本源,即讀宋儒書,亦不解也。方今學官所頒《十三經注疏》,雖不皆為漢人所作,然注疏所言,即漢學也。【國朝江藩有《漢學師承記》當看。阮元《經籍纂詁》為訓詁最要之書。】

  漢學所要者二:一音讀訓詁,一考據事實。音訓明,方知此字為何語;考據確,方知此物為何物,此事為何事,此人為何人,然後知聖賢此言是何意義。不然,空談臆說,望文生義,即或有理,亦所謂郢書燕說耳,於經旨無與也。譬如晉人與楚人語,不通其方言,豈能知其意中事;不問其姓氏里居,豈能斷其人之行誼何如耶?【漢人說豈無譌漏。漢學者,用漢人之法,得漢人之意之謂也。】

  《十三經注疏》及相臺岳氏本《五經》,皆古注,【《易》王弼、韓康伯注,《書》孔安國傳,《詩》鄭康成注,《春秋左傳》杜預集解,《禮記》鄭康成注。】沿明制通行之《五經》,皆宋元注,【《易》朱子本義、程傳,《書》蔡沈傳,《詩》朱子集傳,《春秋》舊用胡傳,今廢,仍用《左傳》杜注;《禮記》陳灝集說。】此為正經正注。《御纂七經》,乃薈萃歷代傳說以裁定者也。

  一,宜讀國朝人經學書也。經語,惟漢人能解。漢儒語,惟國朝通儒能徧解。何也?諸大儒讀書多,記書真,校書細,好看古書,不敢輕改古本,不肯輕駁古說,善思善悟,善參校,善比例,善分別真偽,故經學為千古之冠。書多矣,以《皇清經解》為大宗,雖未全錄,已得大概。此書一千餘卷,當從何種看起?先看郝疏《爾雅》、段注《說文》、王氏《經義述聞》三種。【此書書精價廉,一舉而得數十百種書,計無便於此矣。乍看注疏,人所不耐,故必以國朝人經說先之。】學海堂輯刻《皇清經解》,成書後,續出者尚多,先出而未見未收者亦不少,以此例之,即得通志堂刻《經解》,卷軸雖富,菁華無多。【其中上駟多有別刻本,李衡《周易義海撮要》、敖繼公《儀禮集說》、衛湜《禮記集說》無別刻本。】當徐健庵初刻時,即為何義門所譏,所與學海堂刻《經解》相去遠甚。若治經從此下手,窮年莫殫,所得有限,不惟徒勞,且茫無師法,轉致迷罔矣。若於此道源流派別既已秩然,再取讀之,未為晚也。

  一,宜專治一經也。十三經豈能盡通,專精其一,即已不易。歷代經師大儒,大約以一經名家者多,兼通群經者,古今止有數人。今且先治其一,再及其他。但仍須參考諸經,博綜群籍,方能通此一經。不然,此一經亦不能通也。

  一,治經宜有次第也。先師旌德呂文節公賢基嘗教不佞曰:「欲用注疏工夫,先看《毛詩》,次及三《禮》,再及他經。」其說至精,請申其義。蓋《詩》、《禮》兩端,最切人事,義理較他經為顯,訓詁較他經為詳,其中言名物學者,能達與否,較然易見。且四經皆是鄭玄注,完全無闕。《詩》則毛傳,粹然為西漢經師遺文,更不易得。欲通古訓,尤在於茲。【古人訓詁,乍讀似覺不情,非於此冰釋理順,解經終是隔膜。】《禮》之條目頗多,卷帙亦鉅,初學畏難。《詩》義賅比興,兼得開發性靈,鄭箋多及禮制。此經既通,其於禮學尋途探求,自不能已。《詩》《禮》兼明,他經方可著手。《書》道政事,《春秋》道名分,典禮既行,然後政事、名分可得而言也。【《尚書》家伏生,《左傳》家賈生,《公羊》家董膠西、何劭公,皆精於禮學,案其書可知。】《易》道深微,語簡文古,訓詁禮制,在他經為精,在《易》為粗。所謂至精,乃在陰陽變化消息,然非得其粗,無由遇其精。【此姚姬傳論學古文法,援之以為治《易》法,精者可遇不可鑿,鑿則妄矣。】三《禮》之中,先《儀禮》《禮記》,次《周禮》。《儀禮》句碎字實,難讀能解,難記易曉,注家最少,異說無多,好在《禮記》一書,即是外傳。【《禮記》難於《儀禮》,《儀禮》止十七件事,《禮記》之事多矣,特其文條達耳。】《周禮》門類較多,事理更為博大,漢人說者亦少,【晚出之故。】故較難。然鄭注及國朝人零星解說,亦已明白。《尚書》辭義既古,隸古傳寫,通借譌誤,自漢初即有今古文兩家,異文歧讀。【此謂真古文,非蔡傳所云今文無,古文有之古文也。】至西晉梅氏古文晚出,唐初偽孔傳專行,【六朝江左即盛行,未定一尊耳。】而漢代今古文兩家之經傳一時俱絕,故尤難通。《春秋》乃聖人治世大權,微文隱義,本非同家人言語。【《史記》明言之。】三傳並立,旨趣各異。《公羊》家師說雖多,末流頗涉傅會,何注又復奧樸。《左傳》立學最晚,漢人師說寥寥,惟杜注行世,世人以其事博辭富,求傳而不求經。故《公羊》家理密而事疏,《左傳》家事詳而理略。【非謂左氏,謂治左氏者耳。】《穀梁》師說久微,【見《隋書.經籍志》】國朝人治之者亦少。學者於《春秋》若謂事事能得聖心,談何容易。至於《周易》,統貫天人,成於四聖,理須後聖,方能洞曉。京、孟、虞、鄭諸大師以及後代諸家,皆止各道所得,見仁見知,從無一人能為的解定論,勢使然也。且陰陽無形,即使謬稱妄說,無人能質其非,所以通者雖少而注者最多,演圖比象,任意紛紜,所謂畫狗馬難於畫鬼神之比也。總之,《詩》《禮》可解,《尚書》之文、《春秋》之義不能盡解,《周易》則通儒畢生探索,終是解者少而不解者多。故治經次第,自近及遠,由顯通微,如此為便,較有實獲。尹吉甫之詩曰:「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古訓,《詩》學也;威儀,《禮》學也。此古人為學之方也。【春秋時幾無人不誦《詩》學《禮》,稱道《尚書》者已較少,至於《周易》,除卜筮外,談者無多,意亦可知三代時《易》不以教學僮,惟太史掌之。今賴有《繫辭》,或可窺見一斑耳。】非謂此經精通,方讀彼經,謂淺顯者未明,則深奧者不必妄加穿鑿,橫生臆見。津梁既得,則各視性之所近,深造致精可也。治《詩》《禮》,可不兼三經,治三經,必涉《詩》《禮》。

  一,治經貴通大義也。每一經中,皆有大義數十百條,宜研究詳明,會通貫串,方為有益。若僅隨文訓解,一無心得,仍不得為通也。

  考據自是要義,但關繫義理者,必應博考詳辨,弗明弗措。若細碎事體,猝不能定,姑仍舊說,不必徒耗日力。

廖季平關通群經[编辑]

  廖平,字季平,井研人,博聞人也,為湘潭王壬秋檢討闓運主講蜀中時之高弟子。初明《公羊》,漸關通群經,至老不倦。凡素王之道,昭遰於心,嶷然而不滯,炳然而大成。嘗謂春秋以前,字若繩紐,孔子正名,乃制六書譒經,為孔氏古文,而舊之史文便從闕廢。又謂人服禮化,各有倫等,為設六位,以別禽獸,肇乎野人,終於聖域,因其成德而為之分。故瀛士之士,未離質野,當廣孔氏之教,有以正之。又謂《大學》修身為本,以喻褒聖臨世,天下既平,一日克己,四海歸仁,精感神明,乃能止定靜慮,行先知後,始終之道,蓋與舊說敻乎異焉。又謂諸子九流,皆出經術,有各明其一方,實非立乎二術。又謂六藝各有疆畛,與時偕行,不徒為我國取效朝夕。名物之號,異實同居,在善分別,乃無不貫。又謂《春秋》王制,所以治中國,《尚書》、《周禮》,所以治天下,六合之內,於茲備焉。又謂六合以外,《詩》、《易》主之,游神變化,不可方物。道釋之流,茲其由枿。又謂六緯所傳,天地成毀,來往變異,萬族之故,殊域遠鄙,播為教學。此雖獨鬯微言,撟乎恆誼,亦可謂博雅廣大,近世所無者矣。

易寅村服膺王氏[编辑]

  長沙易培基寅村究心問學,結廬於黃道門外白沙泉畔,閉戶讀書。於高郵王氏之學,蓋篤好之,少時肄業兩湖書院,著書糾正王氏《公羊箋》之誤。楊惺吾奇賞之,賦詩相贈,有「大著搥碎湘綺樓」之句。其服膺高郵王氏之學,乃過信湘鄉曾文正之說。本朝考據家精博者甚多,王氏率意改字,開咸、同以來單文孤證之病,其不以「俔天之妹」為《山海經》「刑天」之妹也者,幾希矣。

易經之精義[编辑]

  《易》自明儒求知德舍義理而談象數,先脫宋儒窠臼,元和惠氏三世傳經,成《易》漢學,又自為解釋曰《周易述》,大旨遵虞翻,補以鄭、荀,學者多以未能專一少之。武進張惠言以為漢人之《易》,孟、費諸家勢不能合,孟氏無傳;具於虞氏,虞氏逸文斷句,猶可考見大略,為《虞氏易》九卷,又表其大旨為《消息》二卷,又撰《虞氏易禮》、《易候》、《易事》、《易言》,孤絕經學,藉此大明。姚配中通消息於先天,焦循證王、韓非空說,皆《易》學之金桴也。

汪默庵深於易[编辑]

  休寧汪璲,字文儀,號默庵,深於《易》,置象數而專言理,嘗云:「今說《易》之家謂《易》以道陰陽,務以圓妙幽渺籠罩影響,如捕風,如捉影,無當實用。故愚以為學《易》,當就平實切近處用功。」

蕭洪治精於易[编辑]

  蕭洪治,字自本,常寧諸生。博學多才藝,尤精於《易》。康熙癸丑吳三桂之叛,遣偽將訪洪治,至夜,洪治指乾象示之曰:「天意有在,若等徒自辱耳。」晚築精廬,覃思撰著,以《易》之道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而皆本於一五一十,乃作《五十學易圖》等書。

李恆齋精於易[编辑]

  李恆齋以窮經為學,尤精於《易》,嘗謂《易》本為卜筮而作,必先明象數而後其辭占可決。於是玩味《繫辭》諸傳之旨,參之楓林朱氏、瞿塘來氏之說,作《本義拾遺》。雖取象指數,若與朱子不相侔者,然其卦變卦互卦之則,本程子反覆往來上下之言,與《繫辭》所謂雜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備之云而闡明之,以補《本義》之所未備者,非臆說也。

胡文良治易[编辑]

  光山胡文良公煦,康熙朝侍郎也,為道學名臣。治《易》,究圖書之蘊,著《函書》數十萬言。聖祖屢召見之,問爻象疑義,命畫圖講說,歎曰:「真苦心讀書人也。」其所著《周易函微》,推闡精微,窮搜象數,與洛、閩頗有異同,經河南撫臣於采書之役,續呈御覽。胡本無諡,因是書收入《四庫》,始追賜焉。紀文達公有句云:「四代經神四胡氏,【原注:宋胡瑗有《周易口義》,元胡一桂有《易本義附錄纂疏》、《易學啟蒙翼傳》。明胡居仁有《易象鈔》。】兩朝耆宿兩文良。」【原注:雍正中,高公其倬先諡文良。】

程緜莊治易[编辑]

  程廷祚,字緜莊,以經學名。其治《易》,乃專主義理而力排象數。然治《易》當以象為先,如以理而已,則卦爻中曷為多方設象,且言狐言鬼,而狐何以言三狐,鬼何以言一車乎?蓋理處於隱,聖人設象以顯之;理處於虛,聖人設象以實之。虛者實之,即祭祀為尸之意也;隱者顯之,即鑄鼎象物之意也。故曰《易》者象也,象者像也,使眾人觀象玩辭,而理見焉,此牖民覺世之苦心也。緜莊又曰:「墨守宋學已非,墨守漢學尤非。此袁子才謂為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其知言乎!」

秦震宇枯坐玩易[编辑]

  秦鳴雷,字震宇,無錫諸生。少以孝稱,私淑其外大父王繩曾,得儒先一脈。弱冠遘疾,枯坐玩《易》,以己意參爻象。經年,學大進,嘗言以心持心則不可,以心持志則可;以心詧心則不可,以心詧意則可;以心攝心則不可,以心攝情則可,吾儒存養宗旨如此。其治經,不偏主漢宋諸儒傳注也。

焦里堂專治易[编辑]

  焦里堂善讀書,博聞強記,識力精卓,於學無所不通。著書數百卷,尤邃於經。於經無所不治,而於《周易》《孟子》,則專勒成書。且自曾祖、祖、父三世均為《周易》之學。嘗疑一號咷也,何以既見於《旅》,又見於《同人》;一拯馬壯也,何以既見於《復》,又見於《明夷》;密雲不雨之象,何以《小畜》與《小過》同辭;甲庚三日之占,何以《蠱》象與《巽》象相例。丁父憂後,乃徧求說《易》之書閱之,撰述成帙。嘉慶甲子後,復精研舊稿,悟洞淵九容之術,實通於《易》,乃以數之比例求《易》之比例,於是擬撰通釋一書。丁卯,疾危,以《易》未成為憾。病瘳,誓於先聖先師,盡屏他務,專治此經,乃遂成《易通釋》二十卷。

書經之精義[编辑]

  《尚書》今古文並傳,而攻古文者始自吳棫,朱子繼之,明梅鷟大發其覆。而閻若璩之疏證,惠棟之《古文尚書考》,宋鑒之考辨,眾證確鑿,無可諱言。至江聲之集注,孫星衍之注疏,彙群儒之大成,示後學之良矩,固已至精至粹也。陳壽祺《大傳輯說》,較盧見曾為優,朱右尊《逸書校釋》,較盧文弨為精。莊述祖心精力果,以古義古音疏通精確,惜止刻行九篇,全書未能徧傳也。

胡朏明之禹貢錐指[编辑]

  聖祖南巡,德清胡朏明渭撰《平成頌》並所著《禹貢錐指》獻諸行在。有詔嘉獎,召至南書房直廬賜饌,御書「耆年篤學」四大字賜之,儒者皆以為榮。後閻若璩垂老入都,諄諄以求御書為言,蓋深羨朏明之遇也。

江賓谷精於書[编辑]

  江都江昱,字賓谷,廩膳生。下帷研經,尤經於《書》,著《尚書私學》若干卷,析疑發覆,為一時治經諸儒所折服。嘗在秣陵,與程緜莊辨論《尚書》古文,至日晡忘食,袁子才目之為經癡。

王述庵引書論水利[编辑]

  王昶,號述庵,嘉定人。嘗以從征北至興安,南逾蠻暮,有句云:「昔依北斗今南斗。」又從征金川句云:「我今更度大漠西,已踰江源一千里。」壯哉!又有詩自注云:「虞夏時,黃河循太行自北而東,至洚水,分九河以殺其勢,復為逆河,歸于海,其餘衍沃,皆資種食。魏、晉、六朝以至遼、金,皆精水利,未有運南方粟米供給北方者。自明開會通河運濟,而北方水利久廢,昔日九河,今變為三十六淀、七十二沽,千里內外,沮洳淤澱。海門又復狹隘,不能迅速歸墟,是以往昔膏腴,悉歸蕪沒。」其論黃河今昔利病,頗為簡括。年五十八,乞歸修墓,還京,以病乞休。高宗鑒其老,允之,諭以歲暮寒,俟春融歸。明年歸,名其堂曰春融堂。嘉慶己未,分賠滇銅,鬻田宅以入官。居於廟廡,朋舊贈遺,盡以刻書。卒年八十三。提倡風雅,士藉品藻以成名致通顯者甚眾。生平重倫紀,尚名節。在軍中時,和平簡易,自科爾沁親王以下皆重之。

曾太君命孫為禹貢山川圖[编辑]

  新化鄒景山明經文蘇,性至孝,事其母曾太君,盡色養。課子漢紀嚴,不及程,輒怒。怒時聞太君言,即解。一日,怒甚,太君使漢紀聚灰為《禹貢》山川圖,自臨上坐視,而命其婦吳氏侍焉,即景山之婦也。

詩經之精義[编辑]

  西漢遺經,惟《毛詩》最稱完整,孔穎達作疏,亦精博勝於他經。明吳江諸生朱鶴齡於明亡後,屏居著述,作《毛詩通義》二十卷。其邑人陳啟源為參正之,因撰《毛詩稽古編》三十卷。曰《毛詩》者,明所宗也。曰《稽古編》者,為唐以前專門之學也。於歐陽修《本義》、朱子《集傳》、吳祖謙《詩紀》,頗為釋其疑誤,學者以為勝於鶴齡。自後段玉裁、焦循、馬瑞辰、胡承珙諸人拾遺補闕,各盡能事。其兼治三家者,蘇則阮元,閩則陳喬樅。元有《三家詩補遺》三卷,喬樅有《三家詩遺說考》四十二卷。

趙損之撰毛詩辨論[编辑]

  趙文哲,字損之,上海人。少有盛名於吳會間,嘗撰《毛詩辨論》數十篇,博而能精,多東萊、華谷、貴與諸家所未發者,誠為經術湛深之士。

任太君以經教子孫[编辑]

  顧九苞,字文子,興化人。博聞強記,長於《毛詩》、三《禮》。母任太君,為子田之祖姑,通經達史,文子之學,母教之也。文子於乾隆辛丑成進士,未幾,卒。子鳳毛,字超宗,號小謝,亦受經於祖母,年十一,通《五經》。

勞莪野受毛詩於母[编辑]

  勞潼,字莪野,南海人,幼聰穎,母談太孺人常於榻上口授《毛詩》,輒能成誦。為諸生,以《毛詩》應試,兩薦不售。或勸其改經,莪野曰:「吾不敢忘母教也。」乾隆乙酉鄉試,以第二人冠其經。

于竹初深於毛詩[编辑]

  宜興于竹初上舍震,以婦家錢塘,遂僑居於杭。嘉慶戊辰十月某日,其友吳德旋過訪之,則竹初適於是日還自吳,見吳,狂喜曰:「惟子知我,我望子久矣。」乃出其所著《詩經酌注》示之,曰:「子歸而閱之,為我削其不合者,序而存之。」蓋竹初治經尤深於《毛詩》也。

程春海精於詩禮[编辑]

  程春海侍郎為阮文達公再傳弟子,文達入相,與侍郎結鄰,嘗以暇相講習。文達校《毛詩》「有椒其馨」,「椒」字訛「馥」字,其訛久在六朝,罕可相語者,持示侍郎。侍郎謂《詩》「苾芬孝祀」,《韓詩》作「馥芬孝祀」,「馥」字《毛》、《韓》兩見,形聲不謬,於六書為加一證。侍郎又謂近人治算,由九章通四元,可謂發明絕學,而儀器罕有傳者,乃與鄭君復光有修復古儀器之約。又嘗深究《開元占經》,謂道光丁亥木火同度,當有火災,果驗。吉地案發,因水之故,曹文正問古有之乎,侍郎對水齧王季墓,見棺之前和,見《呂覽》。所撰《國策地名考》,謂孟津在河北,非今孟津縣,亦非古河陽縣。蒲反非舜都,乃衛蒲邑,以嘗入秦,仍歸,故曰蒲反。文達甚韙之。

三禮之精義[编辑]

  三《禮》之學,張爾岐於《儀禮》首正鄭注句讀,廓清之功,比於武事。專考譌脫者,則有盧文弨、金曰追諸人。專習漢讀者,則有段玉裁、胡承珙諸人。分類專考者,則有任啟運、程瑤田諸人。若胡培翬者,博聞篤志,閱數十年,上推周公、孔子垂教之旨,發明鄭康成、賈疏之得失,旁逮鴻儒經生之議,成《正義》四十卷,唐宋以來,罕有其匹。《周禮》則戴震考工,熟精名物;段玉裁漢讀,博通訓詁;阮元校勘,廣列異同。似此諸家,咸宜甄錄。《禮記》則通校全書,不遺細微者,元與張敦仁是也。疏證明通,篤守師法者,李富孫、陳喬樅是也。若夫衣服宮室之度,冠昏喪祭之儀,軍賦官祿之制,天文地理之說,能考求古義,集禮家之大成者,則莫如秦蕙田之《五禮通考》。而綜貫群經,博采眾論,實事求是,惟善是,不墨守一家之學者,江永之《禮書綱目》,黃以周之《禮書通故》,亦其選也。

湯文起致疑於月令[编辑]

  湯文起,名愈,常熟人,乾隆進士。座主秦文恭公蕙田著《五禮通考》,欲延之參纂,以親老辭歸,歸二年而卒。文起生具慧相,舌端有川字文,好學深思,於經傳古書皆有論說,而其論夏正為最善。以為《夏小正》文雖古雅,而雕琢過甚,不類三代以上之書。且《孟子》「夏后氏五十而貢」,無公田,而經曰「正月初服於公田」,其疑一;《月令》孟春,「昏參中」,而經亦曰「昏參中」,以歲差法推之,中星安得相同,其疑二;《月令》「二月桃始華,五月木堇榮」,而經「五月桃華,二月堇榮」,時物違異,其疑三;《虞書》「仲夏火中」,則六月而流,七月而伏矣,經「五月大火中」,與《虞書》合,而又曰「九月內火」,《大戴禮》以火為大火,則火豈至是始伏,其疑四;疑《月令》而信《小正》,吾未見彼失而此得也。文起卒時,年四十有六。

江慎修治禮[编辑]

  江慎修為諸生數十年,博通古今,專攻《十三經注疏》,而於三《禮》尤深。以朱子晚年治《禮》為《儀禮經傳通解》,書未就,黃氏、楊氏相繼纂續,亦非完書,乃廣摭博討,大綱細目,一從吉凶軍賓嘉五禮舊次,題曰《禮經綱目》,凡八十八卷。引據諸書,釐正發明,實足終朱子未竟之緒也。

陳凝齋遵古禮[编辑]

  乾隆壬申,新城陳凝齋大令道奉父命有事於北,歸途聞父訃,匍匐奔喪歸。治喪葬,悉遵古禮,不用浮屠、鼓樂,弔客至,不飲燕。於是鄉里之間皆知喪葬用浮屠者固非,即鼓樂燕客亦非所宜矣。既終葬事,本父遺意,立義田。以為范文正之義田,自高祖以下族之食者百口,故千畝之入,足以均其食。然力能自食者無所需此,不如斟酌其法,變而通之,由始祖以下,以待夫力不能自食者,庶幾君子周急不繼富之義。於是以二千畝為父祭田,自歲供祭祀而外,權其所入以贍族,立為規條。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力不能婚喪者有贈,有志向學力不能從師者有助,應試乏資斧者行李有資。於是鄉里之間又知贍族有義田之制矣。其諸子復先後增設學田、祭田、小宗義田至七千石。

  當凝齋持喪時,祝人齋赴弔,既與之諮諏喪禮,因歎議禮家言人人殊,欲薈萃先儒簡要精義為一書,俾學者童而習之,稍有以窺古聖制禮之意,屬其事於人齋。以人齋曾自任注《禮》,且以其年近五十,未舉子,欲俾以著書家居,因資以膏火費,止其客遊也。而自任《春秋》,以為左、公、穀三傳傳經,或誣或誕,不但彼此多牴牾,其於經意亦違悖,即後來胡氏傳義理,正矣,而多以己意解經,非聖人本旨,至《國語》與《左傳》互見,亦頗可采,故欲於其中擇是去非以成一書。

華子宏習儀禮[编辑]

  華孳亨,字子宏,無錫人。與顧棟高並習《儀禮》,嘗畫宮室制度於棋枰,以棋子記賓主升降之節,器物陳設之序,若以身揖讓進退其間。

徐舫亭作朱子釋宮圖證[编辑]

  徐煥,字舫亭,嘉慶時進士,官禮部主事。少治《儀禮》,嘗作《朱子釋宮圖證》,闢堂前方丈地,導諸生,令進退揖讓於其間。王公子弟多執經門下,朱文正公珪題其楹曰:「先生畫堵同綿蕞,弟子傳經半繡衣。」

曾文正服習五禮通考[编辑]

  秦文恭博學多識,官禮部尚書時,即其幼年所窮禮制,參閱石室金匱諸書,所撰成之《五禮通考》。湘鄉曾文正謂是書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繩之以禮,可謂體大思精。蓋文正中年以後,即服習是書,至老不倦。其在江南大營平亂也,治官書,上封事,指陳屬官一切,有所施行,率多取諸《五禮通考》,而於後生小子,亦兢兢以是書為言。文恭之為是書也,精博宏雅,成一代大著述,洵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

春秋三傳之精義[编辑]

  《春秋》三傳,自唐孔穎達作《左氏疏》,徐彥作《公羊疏》,楊士勛作《穀梁疏》以後,注《左》者代不乏人,惟宋之張洽、元之趙汸最為明晳,大抵詳書法而略紀載。近行林堯叟本,又泰半勦襲,絕少會心。當代鉅儒綜覽諸家,旁采眾籍,以廣杜預之所未備者,如顧炎武之《左傳杜解補正》,洪亮吉之《左傳詁》,梁履繩之《左通補釋》,其精確遠過於前人。至《公羊》、《穀梁》二書,研究者寡,幾成絕學。自孔廣森、劉逢祿、陳立諸人出,而後《公羊》有《通義》、《釋例》、《義疏》之作,自柳興恩、鍾文蒸諸人出,而後《穀梁》有《大義述》、《補注》之作。二傳大義,昭如日星,皆諸人之功也。

華時亨著春秋法鑑錄[编辑]

  順治甲申,世祖定鼎燕京而明亡,華時亨大悲,乃惟以杜門著述為事。日坐所謂劍光閣者,聚生徒,講學其中。目雖失明,輒命一童子旁誦《春秋左氏傳》,意有所發,復命一童子旁書之。所著有《春秋法鑑錄》,蓋自託於左氏也。

顧棟高篤好左氏春秋[编辑]

  顧棟高少治《春秋》,篤好《左氏》學,晝夜研誦,輒未暫輟。偶有忿懥,家人以《左傳》一卷置於其几,怡然誦之,不問他事。自壯至老,懃懃訂述,常若不及。夏月閉戶,不見一客,卸衣解襪,據案玩索,膝搖動不止,每仰視屋梁而笑,人知其一通畢矣。

左傳非姓左者所作[编辑]

  武陵趙文恪公慎畛嘗聞人言,《左傳》非姓左者所作,以傳在經左,故名《左傳》,昔之論左邱明者,均無確據也。

劉張侯世傳左氏學[编辑]

  儀徵劉張侯師蒼之曾祖文淇,祖毓崧,父壽曾,俱見國史《儒林傳》。張侯世傳《左氏》學,故師漢計相,而字其姓焉。中光緒丁酉拔貢,旋中本科舉人。嘗試經古覆試,諸人皆攜書籍滿竹籠,若負畚者,至力不能勝,張侯惟提一小籃,載筆硯數事。試題為《穀梁》大義,劉振筆直書,或與之語,口答手寫,幾於五官並用。其青谿舊屋,門署一聯為「紅豆三傳,儒林趾美;青藜四照,寶樹聯芳。」或曰:「君家四傳矣。」張侯亟對曰:「不敢,不敢。」其實惠氏亦四傳也。從弟師培應秋試,張侯來江寧省其弟,在鎮江怡和躉船,失足墮水死。蓋其目短視,軀幹龐碩,褦襶無比,黑夜登舟,故及於難也。

  廖季平、章太炎之左氏學

  廖季平初為王闓運入室弟子,其後學術頗與之異。廖初治《左氏春秋》,後變而治《穀梁》,成《穀梁春秋古義疏》十一卷,其說以《穀梁》與《王制》相出入。嘗自謂與張文襄公之洞論《左氏》,為成條例若干事,其後章太炎絳謁文襄,文襄出所為條例示之。錢恂謂文襄之識絳,實先見絳所為《左氏》,故謂有大才可治事,因屬其羅致之。時恂在文襄幕,求諸四方,得之於上海,與往湖北偕見文襄。時絳已稍稍有主張革命名,不敢晝見,匿之於恂室中,午夜屏人見之,談達曙,大服之。月致百金,留匿署中而無所事。會文襄赴覲,後任為譚繼洵,不敢留,送二百金,辭之去。絳大怒,頗詈文襄矣。絳,字太炎,後改名炳麟,餘杭人。

孝經之精義[编辑]

  《孝經》止存唐玄宗注、宋邢昺疏,鄭注不傳。嚴可均輯本一卷,過於零落。偽孔注、偽鄭注出於日本,殊不足觀。為之疏者,前則阮福,後則潘任而已。福著《孝經義疏補》九卷,任著《孝經鄭注疏》十卷。

讀書眼推勘深細[编辑]

  《抱桐讀書眼》一帙,款署鎮洋顧陳垿玉停著。抱桐,殆別字也。書凡百餘條,皆《四書》中別解,其精確處,實較集注之推勘為深細,而於古義有未安處,亦不為調停曲徇之說,擇而存之,足備參考。陳垿為康熙甲午舉人,後官行人。沈文愨公德潛嘗謂婁東詩人,皆宗仰吳梅村,玉停獨能自闢町畦,宜其讀書能自具隻眼也。

論孟之精義[编辑]

  《論語》存於今者,有魏何晏注及梁皇侃、宋邢昺兩疏,又有毛奇齡之《論語稽求篇》,錢坫之《論語後錄》,劉台拱之《論語駢枝》,焦循之《論語補疏》。惟劉寶楠之《論語正義》二十四卷,體大思精,閎通淹雅,非他人之小小補苴者所可及也。

  《孟子》存趙岐注,宋孫奭為之《音義》。未詳何人儗他經為《正義》,於注義多所未解,而妄說之處,全鈔《音義》,略加數語,署曰孫奭疏,即朱子所云邵武一士人為之者也。自明以來,學官所貯者止此。爰及國朝,戴震出,得舊校本,付曲阜孔繼涵、安邱韓岱雲鋟板,於是經注之譌可正,闕可補。又撰《孟子字義疏證》,真有功於《孟子》者。循復著《正義》三十卷,遂得一洗偽疏之陋。

孟子有逸文[编辑]

  《孟子》逸文,散見於經史者,「舜生五十,不失其赤子之心」,見康成《坊記》註。「堯舜之道,非遠人也,而人不思之耳」,見桓寬《論》。「人皆知糞其田,而不知糞其心」,見《說苑》。「三見齊王而不言事」,見《荀子》。「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見《史記》。又《後漢書.郅惲傳》,惲曰:「孟軻以『彊其君之所不能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為賊』」,今《孟子》無此語,亦逸文也。

小學之精義[编辑]

  魁儒之說經鏗鏗者,莫不由《說文》以辨形聲,由《爾雅》以通訓詁,故其撰著,皆卓然名家。《爾雅》則邵晉涵之《正義》,特出邢疏之右,郝懿行之《義疏》,訓詁精確,草木歸諸實驗。《小爾雅》則有胡承珙之《義證》,宋翔鳳之《訓纂》。《廣雅》則有王念孫之《疏證》,旁搜博考,足與經訓互相發明。精《說文》者,始於惠棟之《讀說文記》,其後則推段玉裁、王筠、朱駿聲三家。駿聲之《說文通訓定聲》,發明轉注假借,其書似因而實創。筠之《釋例》,多引鐘鼎古籀,以證《說文》字,而又為之句讀,故皆服其精審。玉裁《說文注》,實為叔重功臣,而不免武斷。以《玉篇》校《說文》者,始於鈕樹玉,玉裁采其說,不著其名,樹玉憾之,作《段注訂》八卷。徐承慶又為《段注匡謬》,亦以玉裁名太重耳。至姚文田、嚴可均同撰《說文校議》,分條考訂,人亦稱為精確也。

省文為說文之本字[编辑]

  今人作字之省文甚多,如以「禮」為「礼」,以「處」為「上虍下匆」,以「與」為「与」是也。凡章奏呈文,則不敢用,其實皆《說文》本字也。《說文》於《礼》字,云為古文;於「上虍下匆」字,云「止也,或從匆」;於「与」字,云「賜予也,與與同」。今乃避本字而不用,轉以之為俗字,蓋不知本字之訓詁也。

夲字之訓詁[编辑]

  「夲」字讀若六,即作六十解,見高宗御製詩,金聽濤用之,可與卄卅卌等並行。

工部造字以譯俗語[编辑]

  工部於工役器物檔案,每造字以譯俗語,為字書所未見。如天地壇大祀壁上挂燈,名尜尜燈,【祀天用青色紙。】其式兩頭尖,中大如橄欖形,亦會意象形之意也。聞此等字尚多,皆入公牘,且見之於奏疏。

俗字之訓詁[编辑]

  各地通行之俗字頗多,今略舉之。京師人所用者如下:「ㄘ」,音近砌,陋也。「您」,音近凝,義似爾汝,施之於較己為尊者也。衡州人所舛者如下:「外門內身」,音鑽,「外門內身」林,地名,產茶葉。蘇州人所用者如下:「覅」,勿要切,不要也。「朆」,弗曾切,勿曾也。廣東人所用者如下:「亞」,音阿,阿俱寫作亞。「奀」,音茫,弱也。「上不下高」,音矮,人不長也。「閄」,音或,隱身勿出也。「石穴」,音勘,巖洞也。「泵」,音聘,水中磯也。「氹」,音泔,蓄水為池也。「圳」,音浸,通水之道也。「乪」,音囊,水之曲折也。「不」,音墩,截木作墊也。「冇」,音磨,無也。「生筋」,銀去聲,牽扯不斷也。「本」,去聲,拙也。廣西人所用者如下:「上大下坐」、「外門內坐」,俱音穩,穩也。「上不下長」,音矮,矮也。「上不下高」,音呆,矮也。「奀」,音動,弱也,與廣東異。「上不下行」,音臘,足不能舉也。「上不下生」,音終,人死也。「石穴」,音義俱與廣東同。「上不下父」,音近某,假父也。「仦」,音嫋,小兒也。「女大」,音大,女大為姊也。「上仍下土」,音近陳,舊產也。「上如下生」,音近產,假子也。「孑兌」,音近滿,謂最少也。「亞」,音阿,阿字俱寫作亞,與廣東同。

名詞[编辑]

  字之用以名一切事物者,謂之名詞,如天地人物等是。一作名字,亦作名物字。凡一事一物專有之名詞,曰固有名詞,通同類事物而用之者,曰普通名詞。

術語[编辑]

  學術上所用之名詞,謂之術語,蓋每句加以訓詁也。

黃晦木論奇字[编辑]

  餘姚黃宗炎,字晦木,世稱鷓鴣先生,明明經,為忠端公尊素之子,梨洲之弟也。好奇字,其論小學,謂揚雄但知識奇字,不知識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三致意於六書會通,乃歎其奇而不詭於法也。

康熙字典[编辑]

  《康熙字典》為康熙丙申聖祖所御定,大學士陳廷敬等奉敕撰。全書仍梅膺祚《字彙》、張自烈《正字通》兩書舊目,以十二辰紀十二集,而每集分三子卷,凡一百一十九部,冠以《總目》、《檢字》、《辨似》、《等韻》各一卷,殿以《補遺》、《備考》各一卷,合四十二卷。所錄之字,凡四萬七千三十五字,又古文一千九百九十五字。引用之書,多至三百餘,並旁及金石、梵字。前此字書,未有若是之博者也。然當日曾自謂古今形體之辨,方言聲氣之殊,部分班列,開卷了然,無一義之不詳,無一音之不備,而紀文達公昀等至稱之為六書淵海,七音準繩。道光時,曾令王引之等重加校勘,為改正二千六百條,皆就引書字句奪誤者更定之,然猶未悉也。引之殆以奉行詔書,未敢盡其詞耳。然其最誤者,一為虛造故實;二為按語離奇;三為鈔襲《正字通》而轉謬;四為增改原書;五為書名舛誤;六為引書脫誤;七為以他字之訓闌入此字;八為同引一書前後違異,使閱者迷罔也;九為云同之字有實不同者,有實同而不云同者,有不註音義,但云同某,而所指為同者,編中乃無其字;十為字畫算數無一定也。此外有本一字而誤分為兩字者,又有義證引用之字,而正文不收,令閱者無由得其音義者。蓋其時小學本未大明,又以一二顯宦率數十冗官領其職務,而字典之為事,又本視其所為《淵鑑類函》等書獨難,宜其乖遠譌舛,莫可究詰也。

顧氏精通小學說文[编辑]

  馬文毅公雄鎮,字錫蕃,總督鳴佩子也,漢軍鑲紅旗人。嘗官廣西巡撫,以禦吳世琮兵,遇害。有姬顧氏,本吳中閨秀,精通小學《說文》。文毅撰《彙草辨疑》十二帙,姬皆手為旁訓。

徐咸清精小學[编辑]

  康熙己未開博學宏詞科,令京外官吏各舉郡縣有才學而堪與試者,道府爭以徐咸清薦,辭不獲,遂入都。

  先是,閣中判詞頭,照前代典例,多用「查議」「查覆」諸字,而某相精字學,謂字書無「查」字,縱有之,不作「察」解,此必原判是「察」字,而北無入聲,呼「察」聲如「查」,故譌「查」耳。譌字不可用,因啟奏御前,凡判詞,「查」字俱改「察」字。然終不解「查」與「察」沿譌之始。

  及應制科者先後至,每至,必合數十人謁某相,某相詢於眾曰:「『察』聲譌『查』,有始乎?」在坐無對者。徐逡巡曰:「《漢書.貨殖傳》有之。顧『查』為『在』聲之譌,非『察』聲譌也。」某相矍然曰:「何言之?」曰:「古『在』本『察』字。《爾雅》曰:『在,察也。』《堯典》『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是也。第三聲呼『在』為『查』,以『查』與『槎』同。《漢書.貨殖傳》『山不茬櫱』,即槎櫱也,而字乃從草而諧以『在』聲,故『在』聲為『槎』,『槎』轉為『查』,則是『查』者,『在』聲之轉也。猶『之在』『之叉』轉而為『裁』為『財』也。若曰『察』之轉,則是『叉』也,『差』也,『察』豈能轉『查』乎?」某相遽色變,乃復進曰:「『察』聲不轉『查』,然而『在』即『察』也,改『查』為『察』可乎?」徐曰:「不可。《老子》曰:『其政察察。』亦惟『察』名不可居,故以『在』字隱『察』名而轉聲為『查』,若改『察』,仍『察察』也。」某相曰:「然則『查』可乎?」徐曰:「可。」某相曰:「此則僕之所未聞也。夫字必有義,『查』字無『察』義而有『在』聲,使徒以聲同之故而不顧其義,則『道』可『盜』也。」徐曰:「『道』固不可『盜』,而『在』則可『查』,不觀『在』又為『裁』乎?『在』之為『裁』『察』,義同也,然而『纔』之又為『財』,則無義矣。『財』可『纔』,則『查』可『察』矣。」某相憪然謝而起。其後三相錄試卷糊名,然終不用。馮文毅公溥為薦於廷,聖祖曰:「有著述乎?」曰:「有。」曰:「為何?」曰:「《資治文字》。」曰:「《資治文字》何謂耶?」曰:「字書也。」旁一相曰:「字書,小學耳。」遂罷。既而文毅擬再薦之,不得,曰:「小屯吉,君向不為大而為小,此屯也,然而吉矣,吾幸得歸矣。」

阮文達解蕉字[编辑]

  阮文達精於小學,嘗解芭蕉「蕉」字,謂見《上林賦》,於古無聞。《說文》「蕉」字,則樵採之樵,《列子》「以蕉覆鹿」,即所樵之草,非芭蕉也。

江叔澐欲撰經史子字準繩[编辑]

  江叔澐愛古成癖,平生不肯為俗字,尺牘書疏,皆依《說文》。其寫《尚書》「瀍水」依《淮南》作「廛」,「汝乃是不蘉」依《爾雅》義作「孟」,人頗怪之,遂不改也。內行甚修,對家屬如賓客,交友不妄取。孫淵如以一縑贈之,累書千言,卻而後受。嘉慶紀元,舉孝廉方正,不仕,卒於家。常欲舉經史子繩以《說文》,去其俗字,命曰《經史子字準繩》,惜未成也。

禮親王治說文[编辑]

  禮親王號嘯亭外史,生而好學,雖造次顛沛,必手一編,尤深於許慎之學。十三齡得《說文解字》,篝燈夜讀,時值嚴寒,圍爐竟夕。火發,廷及牀帳,幾兆焚如。包衣輩瞭見紅光,咸擕水具集寢宮,王猶未釋卷也。

張東甫通許鄭之學[编辑]

  道光時,錢塘有張東甫刺史之杲者,夙承祖訓,與賢士大夫游,遂通許、鄭之學。嘗著《說文集解》百餘卷。以為《說文》自許氏後,若宋張有之《復古編》、元周伯琦之《六書正偽》、明焦竑之《俗書刊誤》,至乾、嘉間段氏、桂氏、王氏、錢氏、鈕氏、席氏輩出,而小學益顯,乃考形聲,辨俗體,通假借,異字同音、同音異字及諸家得失,各有所宗,均箋註於下,名曰《集解》,藉知古人以字解經、以經解字之義。因卷帙繁富,官事羈紲,未卒業。病危時,猶語人曰:「吾死不足惜,獨恨《集解》一書未及告成,不得就正於有道君子耳。」子上龢,字沚蓴,孫爾田,字孟劬,亦以文章政治有聲於時。

蕭道管治說文[编辑]

  光緒丁丑,戊寅間,侯官陳石遺學部衍方從事考訂之學,治《說文》,取坊肆重刻孫氏本,屬其婦蕭道管以每字剪為紙片,小注屬焉,分重文、闕訓、指事、象形、會意、形聲,並借各類,黏貼紙本,采別部居,使不相雜羼。蕭獨取所謂重文者一冊,反覆諦究,別購孫氏本,自一至亥,圚點一遍,不解,則翻閱段氏注本,而語陳曰:「君治篆文,吾治古籀,何如?第治古籀,有待篆文者百之一二;治篆文,有待古籀者十且二三也。」

  蕭讀古書,時有神解,善蹈瑕隟,字書之形聲義,辨識毫釐,寀人所略,往往洞貫疐硋,會人乖踳。然情韻高遠,雅好奇服,不願為人人之所為。推究哲理,於人天死生,妙悟深澈,以身後名易其自適之趣,非其志也。日常把卷,意有所得,時弄筆札記之,旋棄擲不愛惜。遂成《說文管見》,凡二百一十有餘解,多蘦落糅孨,然一條之中,首尾畢具,無未完之義理,而敘列之不難也。蕭嘗語陳曰:「近人治許學,有所撰箸,惟段氏偁《說文解字注》,其它《說文義證》、《說文句讀》之類,命名率省『解字』二字,非正詞也。吾此本專釋重文,宜可單稱『說文』。又吾名管,即以管見名其書,在他人為謙詞,在吾直質言而已。」道管,字君珮,一字道安,亦侯官人。

算學之精義[编辑]

  經學家必通天算,良以《尚書》開卷,即言治曆,《內則》幼學,亦重習計,而其法亦益臻邃密。自聖祖御製《數理精蘊》,契合道源,範圍乾象,以故天下勤學之士,蒸蒸向化。若梅文鼎、梅瑴成、江永、戴震、程瑤田等,闡揚推衍,各有撰述。後則董佑誠、羅士琳,最近則南匯張文虎、金山顧尚之、海寧李善蘭,尤為傑出。阮文達作《疇人傳》四十六卷,羅士琳作《讀疇人傳》六卷。

王錫闡潛心測算[编辑]

  王錫闡,吳江人,博覽群書,兼通中西天學。生於明末,當徐光啟等修新曆法時,聚訟盈庭,錫闡獨閉戶著書,潛心測算。天色澄霽,輒登屋,臥鴟吻間,仰觀景象,竟夕不寐,務求精符天象,不屑屑於門戶之別也。

天文算法[编辑]

  自明中葉泰西人至,而天文算法精於中土。華人以大統法為元代許魯齋所定,故終扼其說不行。聖祖乃命靈臺皆用西法,惟置閏用中法,以合《堯典》。

聖祖親驗算法[编辑]

  康熙壬申,聖祖御乾清門,召大學士、九卿等至御座前,取太極圖及五聲八音八風圖,指示群臣。復推言算法,用方圓諸圖,逐一驗算,無不吻合。至樂律隔八相生,其說不同。是日,召樂人以笛和瑟,次第審音,至第八聲還本音。因言聲音高下,循環相生,復還本音,必須第八,此乃一定之理。又命取測日晷表,以筆畫示曰:「此正午日影所至處。」令置乾清門正中。諸臣候之,至午,日影與御筆書處恰合,不爽銖黍。

聖祖留心曆算[编辑]

  康熙壬午,李文貞公光地隨扈南巡,駐蹕德州。有旨,取梅文鼎書。文貞以《天學疑問》上呈。奉旨:「朕留心曆算多年,此事朕能決其是非。」將書留覽。後二日,召見,聖祖云:「昨所呈書,甚細心,且議論亦公平,此人用力深矣。朕帶回宮中細閱。」文貞因求親加御筆,批駁改定,聖祖允之。明年,駕復南巡,於行在發回原書,中間圈點塗抹及籤貼排語,皆御筆也。文貞復請此書疵謬所在。諭曰:「無疵謬,但算法未備。」未幾,西巡,問隱淪之士,文貞以關中李顒、河南張沐及文鼎三人對。上亦素知顒及文鼎。乙酉南巡,文貞以巡撫扈從,上問:「宣城處士梅文鼎今焉在?」文貞以尚在臣署對。上曰:「朕歸時,汝與偕來,朕將面見。」文貞尋與文鼎伏迎河干。越晨,俱召對御舟,從容垂問,凡三日。上謂文貞曰:「天象算法,朕最留心,此學今鮮知者,文鼎實僅見也。其人亦雅士,惜老矣。」賜御書扇幅,頒賚珍饌。臨辭,特賜「績學參微」四大字。

梅氏世通算學[编辑]

  梅文鼎,字勿庵,歲貢生。子以燕,舉人。兩世俱通算學。以燕子文穆公瑴成始大其宗。而勿庵父子兆域,聖祖特命江南織造曹頫為之監工。

聖祖指授陳厚耀算法[编辑]

  泰州陳諭德厚耀與梅文穆同直內廷,蒙聖祖指授算法。當文穆初入見,上嘗語之曰:「汝知陳厚耀否?他算法近日精進。向曾受教於汝祖,今汝祖若在,尚將就正於彼矣。」厚耀侍從多年,蒙賜書籍、文具、錦綺、瓜果之類,尚為近臣所恆有,其頒賜儀器,疇人家詫為未見。一日,又賜熱河光木,供之几案,光皎如月。諭曰:「以助汝鉤稽布算之勤也。」厚耀有《奉敕賦夜亮木》詩。

  當厚耀與文穆同正定算學諸書時,聖祖又嘗召之於便殿,問測景使何法。厚耀不知。上寫西人定位法、開方法、虛擬法示之。又命至御座旁,隨意作兩點,上自用規尺畫圖,即得相去幾何之法。文穆直蒙養齋,上亦授以借根方法,諭之曰:「西洋人名此書為阿爾熱八達,譯言東來法也。」幾餘召對,時有指授。自後二人之學,彌益精邃。文穆由進士官至總憲,厚耀以教授超授編修,官至左諭。

李子金精算數[编辑]

  李子金增生之鉉精算數,心有權度,不用丈尺。嘗遊京師,與客聚飲,客指鄰家樓,問以高幾許,四方幾許。李熟視良久曰:「得之矣。」客令人加量,悉如所言。

李文成研算術[编辑]

  滑縣李文成,少孤,為木工傭保,人呼之為李四木匠。恥之,棄去,從塾師習書算,粗解意義。有疑難,輒辯駁,塾師厭之,遂請絕焉。於是專研算術,旁涉星家象緯,推測頗驗。見人,必誇其術,人有聞者,共非笑之,文成自若也。

華若汀悟算數捷法[编辑]

  金匱華若汀太守蘅芳精於算,嘗乘夜航,雜遝儔人中,閉目危坐而搆思。忽悟一算數捷法,為生平所未得。算謂此時也,不覺黑闇界倏現大光明,心地開朗,快如登仙。

蔣岳莊知曲線新術[编辑]

  武進蔣維鍾,字岳莊,維喬之兄也。幼穎悟而嗜讀,以是得咯血症。父少穎命輟讀佐商政,然肆事偶暇,輒手一卷,與其弟竹莊茂才維喬賞奇析疑,自相師友也。光緒癸巳春,偶見疇人書,略一披閱,即朗悟。不數月,盡通其義。甲午,中日失和,我師敗,岳莊以為當尚西法,變新政,雪國恥,一切科學,皆以數學為宗,乃益閉戶潛跡,午夜不輟。丙申,從學於金匱華若溪明經世芳,所學大進,而肺疾亦日劇,遂不起,時己亥正月也。所著有《曲線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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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稗類鈔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