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山堂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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渚山堂詞話
作者:陳霆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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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余著詞話,謂南詞起於唐,蓋本諸玉林之說。至其以李白菩薩蠻為百代詞曲祖 ,以今考之,殆非也。隋煬帝築西苑,鑿五湖,上環十六院。帝嘗泛舟湖中,作望江 南等闋,令宮人倚聲為棹歌。望江南列今樂府。以是又疑南詞起於隋。然亦非也。北 齊蘭陵王長恭及周戰而脅,於軍中作蘭陵王曲歌之。今樂府蘭陵王是也。然則南詞始 於南北朝,轉入隋而著,至唐宋昉制耳。在昔花庵詞客、古今詞話等,要皆論詞之成 書,今全本亡矣。至見於草堂之箋者,緒餘一二,觀者無得焉。是道也,某少而習授 ,老而未置。其倚腔成調者,既登集矣。至於咀英吸華,品宮量徵,閱習久而話言頻 ,則是編之繼來,花庵之有嗣也。嗟乎,詞曲於道末矣。纖言麗語,大雅是病。然以 東坡、六一之賢,累篇有作。晦庵朱子,世大儒也,江水浸雲,晚朝飛畫等調,曾不 諱言。用是而觀,大賢君子,類亦不淺矣。抑古有言,渥五色之靈芝,香生九竅,咽 三危之薇露,美動七情。世有同嗜必至,必知誦此。不然,則閨茲罷奏,齊聲妙歎, 寄意於山水者故在也。於商琴者非病云。

嘉靖庚寅秋七月吉日,陳霆序。  

卷一[编辑]

陳大聲襲歐詞    歐公有句云:〔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陳大聲體之,作蝶戀花。 落句云:〔千里青山勞望眼,行人更比青山遠。〕雖面目稍更,而意句仍昔。然則偷 句之鈍,何可避也。予向作踏莎行,末云:〔欲將歸信問行人,青山盡處行人少。〕 或者謂其襲歐公。要之字語雖近,而用意則別。此原作比,疑誤,從鈔本。與大聲之 鈍,自謂不侔。

瞿山陽襲後村詞    劉後村作摸魚兒,以詠海棠。後闋云:〔君試論。花共酒、古來二字天猶吝。年 光更迅。謾綠葉成陰,青苔滿地,做取異時恨。〕舊見瞿山陽摸魚兒尾云:〔怕綠葉 成陰,紅花結子,留作異時恨。〕殆全用後村句格。或者宗吉誦劉詞久熟,不覺用 為己語耶。不然,則連盜數言,恐渠亦自知避。

張安國賦六州歌頭    張安國在沿鈔本作治。江帥幕。一日預宴,賦六州歌頭云: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煙塵暗,朔風動,悄邊聲。黯愁凝。 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絃歌地,亦膻腥。鈔本作爭衡。 隔水旃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報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 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競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 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靖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 聞道中原遺老,長南望、翠葆霓旌。 遣行人到此,忠憤原作終憤憤,據於湖詞改作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歌罷,魏公流涕面起,掩袂而入。

張商英南鄉子    張商英於徽宗朝罷相,其去國南鄉子云: 向晚出京關。細雨微風拂面寒。楊柳堤邊青草岸,堪觀。只在人心咫尺間。 酒飲盞鈔本作盞飲。 須乾。莫道浮鈔本作人。生是等閒。用則斡旋天下事,何難。不用雲中別有山。 鈔本作天。按商英為小官時,嘗作嘉禾篇以美司馬君實。既而媚事紹聖,共侶紹述。 崇寧間,遂執政。會與蔡京異論,言者劾之,遂冒入黨籍。大觀間作相,本以其能與 蔡京立異而用之。然不久罷。跡其為人,議論反覆,復冒求榮進,去元祐諸人遠甚。 或者乃惜其去,而歎其賢,蓋流俗不考耳。

劉伯溫謁金門    秋晚曲寄謁金門,劉伯溫作也。首云:〔風裊裊。吹綠一庭秋草。〕為語亦佳。 然即〔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格耳。以二言細較,劉公當退避一舍。

唐莊宗如夢令    唐莊宗早年甚英果,晚乃溺於情慾,不勝其宴暱之私。嘗見其如夢令云: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鸞歌鳳。酒散別離時,殘月落花煙重。 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 詳味詞旨,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者也。奄忽喪敗,實讖於此。

山谷青玉案    山谷在涪州,嘗送人歸鄉,作青玉案云: 憂能損性休朝暮。憶我當年醉時句。渡水穿雲心已許。 暮年光景,小軒南浦,簾捲西山雨。 蓋此老舊有句云:〔我自只如常日醉,滿窗風雨替人愁。〕即此闋所謂醉時句者也。 西山南浦,相期暮年,而卒死南服,竟不如志。鈔本作願。嗚呼,〔歸去誠可憐,天涯 住亦得。〕豈非終身讖耶。

少游八六子   少游八六子尾闋云:〔正銷凝,黃鵬又啼數聲。〕唐杜牧之一詞,其末云:〔正 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詞全用杜格。然秦首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剷 盡還生。〕二語妙甚,故非杜可及也。

瞿山陽巫山一段雲    昔人謂:凡詩言富貴者,不必規規然語夫金玉錦綺。惟言氣象,而富貴自見,乃 為真知富貴者。予謂瞿山陽一曲有之。巫山一段雲云: 扇上乘鸞女,屏間跨鶴仙。博山香裊水沈煙。飛燕蹴箏弦。 水簟波痕細,風車月暈圓。銀瓶引綆汲新泉。培養並頭蓮。

貝清江八六子    貝清江嘗有秋日海棠詞,其腔則八六子也。後闋云: 清明時節曾看。院落早鶯猶困,樓台乳燕初還。 悵過了韶華,一枝偷綻。拒霜爭艷,斷霞分彩。 空贏得、人自先驚老去,天應不放春閒。倚欄杆。西風別愁幾番。 予謂〔人自先驚老去,天應不放春閒〕二鈔本作一。句意思警妙,古作中不多見也。舊 嘗有秋日牡丹句云:〔傾國尚堪迷晚蝶,返魂何必藉東風。〕自謂得意,然不免涉於 形色,視清江所構,知落第二。

楊孟載清平樂    楊孟載新柳清平樂云: 猶寒未暖時光。將昏漸曉池塘。記取春來楊柳,風流全在輕黃。 狀新柳妙處,數句盡之,古今人未曾道著。歌此闋者,想見芳春媚景,暝色入簾,殘 月戒曙,身在芳塘之上,徘徊容與也。唐人所謂〔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雖諳此風致,然特概言耳。

胡平仲用坡句作詞    東坡詠梅成三十篇,其紅梅云:〔詩老不知標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謂石曼 卿有〔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之句也。胡平仲因用坡句作減字木蘭花令云: 天然標格。不問青枝和綠葉。彷彿吳姬。酒暈無端上玉肌。 怕愁貪睡。誰謂傷春無限意。乞與徐熙。畫出橫斜竹外枝。 夫紅梅與桃杏迥異,不待觀枝葉而辨已明矣。予甚愛坡語,用特綠胡詞,貽之好事者 。

楊眉庵落花詞    楊眉庵落花詞云:〔當時開拆賴東風,飄零還是東風妒。〕意甚淒婉。又云:〔 綠陰深樹覓啼鶯,鶯聲更在深深處。〕語意蘊藉,殆不減宋人也。

釣台水調歌頭    嚴灘釣台,有書水調歌頭一闋,或謂朱晦翁所賦,然無可考證。予輯草堂遺音, 寘此詞其中,姑依舊本,定為胡明仲之作。後有知者,或能是正也。

傅按察詞    至元間有傅按察者,嘗作錢塘懷古一長闋,蓋詠宋氏之亡也。中云:〔下襄樊, 指揮湘漢,鞭雲騎,圍繞江干。勢不成三,時當混一,過唐之數不為難。陳橋驛、孤 兒寡婦,久假當還。〕其語大率吠堯之意。中國帝王所自立,久假當還,固也。然正 統所在,豈夷狄可得預耶。鈔本脫以上三十三字。王猛以正朔相承在江左,臨歿,尚阻苻 堅南伐之謀。豈謂三百年遺黎而有此語也。〔東魯遺黎老子孫,南方心事北方身。〕 若按察者,有愧於信雲父多矣。〔遺老猶應愧蜂蟻,故人久矣化豺狼。〕其斯人之謂 歟。

元遺山雁丘詞    元遺山嘗赴鈔本作歲。試并州,道逢捕生者,旦獲一雁,殺之。其一脫網,然悲嗚 不能去,竟自投於地而死。元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復作詞弔之云: 問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 渺萬里層雲,千山暮景,只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 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其腔蓋摸魚兒也。是篇既出,其地遂名雁丘云。

吳履齋滿江紅    吳履齋潛,字毅夫,宋狀元及第。初其父柔勝仕行朝,晚寓予里,履齋實生焉。 曩予作仙潭志,求其製作,不可見。近偶獲其滿江紅一詞,為拈出於此。全篇云: 柳帶榆錢,又還過、清明寒食。天一笑,滿園羅綺,滿城簫笛。 花樹得晴紅欲染,遠山過雨青如滴。問江南池館有誰來,江南客。 烏衣巷,今猶昔。烏衣事,今難覓。但年年燕子,晚煙斜日。 抖擻一春塵土債,悲涼萬古英雄跡。且芳樽隨分趁芳時,休虛擲。 史稱履齋為人豪邁,不肯附權要,然則固剛腸者。而抖擻悲涼等句,似亦類其為人。

文山和王昭儀詞    文文山云:王昭儀題滿江紅於驛壁,為中原士夫傳誦,惜其末句少商量耳。拘囚 之餘,漫和一闋,庶幾妾薄命之義。詞云: 燕子樓中,又捱原作睚,疑誤,從鈔本。過幾番秋色。 相思慮,青年如夢,乘鸞仙闕。 肌玉暗銷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 曲池合,高台滅。人世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血。 舉世便如翻覆手,孤身原是分明月。歎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然予又按佩楚軒客語,以原詞為張瓊瑛所作,題之夷山驛中。瓊瑛,本昭儀位下也。 若然,則後世可以移責矣,第未審信否耳。

劉伯溫寫情集    劉伯溫有寫情集,皆詞曲也。惟其大闋頗窒滯,惟小令數首,覺有風味。故予所 選小令獨多,然視宋人亦遠矣。劉未遇時,嘗避難江湖間。往見有水龍吟一闋云: 雞鳴風雨蕭蕭,側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紅飄恨,斷魂飛繞。 月暗雲霄,星沉煙水,角聲哀裊。問登樓王粲,鏡中華髮,今宵又、添多少。 極目鄉關何處,渺青山、雙螺低小。幾回好夢,隨風歸去,被他遮了。 寶瑟弦僵,玉笙簧冷,冥鴻天杪。但浸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 此詞當是無聊中作。風雨瀟瀟,不知昏曉,則有感於時代之昏濁。而世無劉表,登樓 王粲,則自傷於身世之羈孤。然孰知其不得志於前元者,乃天特老其材,將以貽諸皇 明也哉。是則適為大幸也。

邵公序贈岳武穆詞    岳武穆駐師鄂州,紀律嚴明。路不拾遣,秋毫無犯,軍民胥樂,古名將莫能加也 。有邵公序者,薄游江湘,道其管內,因作滿庭芳贈之云: 落日旌旗,清霜劍戟,塞角聲喚嚴更。論兵慷慨,齒頰帶風生。 坐擁貔貅十萬,銜枚勇、雲槊交橫。笑談頃,匈奴授首,千里靜欃槍。 荊襄,人按堵。提壺勸酒,布穀催耕。芝夫蕘子,歌舞威名。 好是輕裘緩帶,驅營陣、絕漠橫行。功誰記,風神宛轉,麟閣畫丹青。 鄂王遺事云:此詞句句緣實,非尋常諛詞也。

卷二[编辑]

朱淑真詞    聞之前輩,朱淑真才色冠一時,然所適非偶。故形之篇章,往往多怨恨之句。世 因題其稿曰斷腸集。大抵佳人命薄,自古而然,斷腸獨斯人哉。古婦人之能詞章者, 如李易安、孫夫人輩,皆有集行世。淑真繼其後,所謂代不乏賢。其詞曲頗多,予精 選之,得四五首。詠雪念奴嬌云:〔斜倚東風,渾漫漫,原作慢慢,從鈔本。頃刻也須 盈尺。〕已盡雪之態度。繼云:〔擔閣梁吟,寂寥楚舞,空有獅兒只。〕復道盡雪字 ,又覺醞藉也。詠梅云: 濕雲不渡溪橋冷。嫩寒初破霜風影。溪下水聲長。一枝和月香。 別闋云:〔拂拂風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梨花云:〔粉淚共宿雨闌珊,清夢與寒 雲寂寞。〕凡皆清楚流麗,有才土所不到。而彼顧優然道之,是安可易其為婦人語也 。

王敬叔菩薩蠻    項斯詠雲鈔本誤作雪。有〔平鋪水不流〕之句,王敬叔以人之菩薩蠻調中。全闋云 : 小樓拄鈔本誤作掛。頰凝遙睇。朝來證得唐人句。半嶺白雲浮。平鋪水不流。 明朝還欲雨。又向何山去。且可宿簷間。勞君鈔本誤作吾。護夜寒。 敬叔云:〔向者讀項斯『平鋪水不流』之句,意不謂佳。偶雨後望諸峰雲氣,方悟其 寫景之妙。大抵古人語言不可輕詆,因作小詞識之。〕

白太素天籟集    垂楊與玉耳墜金環二曲,唐宋以前,無聞有作,近於天籟集中見之。然則其所始 ,豈金元之際乎。垂楊云: 關山杜宇。任年年喚得,韶光歸去。怕上高城望遠,煙水迷南浦。 賣花聲動天街曉,總吹入、東風庭戶。正紗窗濃睡,覺來驚、翠蛾愁聚。 一夜狂風橫雨。恨西園媚景,匆匆難駐。試把芳菲點檢,鶯燕渾無語。 玉纖空折梨花捻,對寒食、懨懨情緒。 問東君,此別經年,落花誰是鈔本作似。主。 玉耳墜金環云: 搖落初冬。愛南枝迥絕,暖氣潛通。含章睡起宮黃褪,新妝淡淡丰容。 冰葩瘦,蠟蒂融。便自有翛然林下風。肯羨狂蜂殢蝶,艷紫妖紅。 何處對花興濃。向藏春池館,透月簾櫳。一枝鄭重天涯信,腸斷驛使相逢。 關山路,幾萬重。記昨夜鈔本作日。筠筒和淚封。料馬首幽香,先到夢中。 白太素云:壬子冬,薄游順天。張侯之兄正卿邀予往別拜夫人。既而留飲,命撰詞。 一詠梅,以玉耳墜金環歌之。一送春,以垂楊歌之。詞成,惠以羅綺四端。夫人,大 名人,能道古今,雅好賓客。自言幼時有老尼,年幾八十,嘗教以舊曲垂楊,音調至 今瞭然。事與東坡補洞仙歌詞相類。中統建元,壽春榷場中得南方詞一編,有垂楊三 首,其一乃向所傳者。然後知夫人乃承乎家世之舊也。

文山齊天樂    文文山詞,在南宋諸人中,特為富麗。其書燈屏齊天樂云: 夜來早得東風信,瀟湘一川新綠。柳色含晴,梅心沁暖,春淺於花如束。 銀蟾乍浴。正沙雁將還,海鱉初矗。雲摔旌旗,笑聲人在畫欄曲。 星虹瑤樹縹緲,佩環鳴碧落,瑞籠華屋。露耿銅虯,冰翻錢馬,簾幕光搖金粟。 遲遲倚竹。更為把瑤樽,滿斟醽醁。回首宮蓮,夜深歸院燭。 染指一臠,則餘可知矣。史稱文山性豪侈,每食方丈,聲妓滿前。晚節乃散家資,募 義勤王,九死不奪。蓋子房所謂韓亡不愛萬金之資者鈔本脫此字。也,真人豪哉。

瞿山陽望西湖    瞿宗吉,號山陽道人,有餘清及樂府遺音等集,皆南詞也。往見其望西湖十闋, 其自敘云:〔丁巳歲夏,寄居富氏鈔本誤作民。餘清樓,頫視西湖,如開一鏡。凡陰晴 風雨,寒暑晝夜,未嘗不與水光山色相接也。技癢不能忍,因制望西湖十闋。其腔即 晁無咎買陂塘舊譜也。〕宗吉工詩詞,其所作甚富。然予所取者止十餘闋,惜其視宋 人風致尚遠。

辛稼軒賀新郎    辛稼軒詞,或議其多用事,而欠流便。予覽其琵琶一詞,則此論未足憑也。賀新 郎云: 鳳尾龍香撥,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最苦潯陽江上路,畫舸亭亭催別。 記出塞黃雲堆雪。馬上離愁三萬里,認孤鴻沒處分胡越。 弦解語,鈔本誤作說。恨難說。 遼陽驛使音塵絕。瑣窗寒,輕佻謾捻,淚珠盈睫。 推手含情還卻手,一抹梁州哀徹。千古事、雲飛煙滅。 賀老定場無消息,悄沈香亭北繁華歇。彈到此,為鳴咽。 此篇用事最多,然圓轉流麗,不為事所使,稱是妙手。

陳大聲冬雪詞   金猊瑞腦噴香霧。向曉鈔本作晚。寒多深閉戶。 窗明殘雪積飛瓊,風起亂雲飄散絮。 錦幃細看霓裳舞。小玉銀箏學鶯語。梅香滿座襲人衣,誰道江橋無覓處。 此陳大聲冬雪詞也。寄木蘭花令。論者謂其有宋人風致。使雜之草堂集中,未必可辨 也。雖然,大聲和草堂,自予所選數首外,求其近似者蓋少。

章文莊小重山    章文莊春日小重山云: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欄紅芍葯,已抽簪。 雨餘風軟碎嗚禽。遲遲日、猶帶一分陰。 語意甚婉約。但嗚禽曰碎,於理不通,殊為語病。唐人句云:〔風暖鳥聲碎。〕然則 何不曰:〔暖風嬌鳥鈔本作語。碎嗚音〕也。

山谷南鄉子詞    崇寧間,山谷謫宜州。乙酉歲九日登城樓眺望,聽邊人相語云,今歲當鏖戰取封 侯。因作南鄉子云: 諸將說封侯。短笛長吟原作吹從鈔本。獨倚樓。 萬事總成風雨去,休休。戲馬台南金絡頭。 催酒莫遲留。飲量今秋勝去秋。 花向老人頭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 詞成,倚欄高歌,苦不能堪。是月三十日,遂不起。

楊孟載雪詞    楊孟載作禁體雪詞,後闋云:〔正簌簌,還颺颺,復纖纖。〕則於古無所出,雖 移之別詠,未為不可。予謂雪詞既禁體,於法宜取古人成語,勻之句中,使人一覽見 雪,乃為本色。嘗記鈔本作見。山谷詠雪,有〔臥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之 句。因輒易之云:〔正疏疏,還密密,復纖纖。〕知者以為何如。

陳大聲和草堂詩餘    江東陳鐸大聲,嘗和草堂詩餘,幾及其半,輒復刊布江湖間。論者謂其以一人心 力,而欲追襲群賢之華妙,徒負不自量之譏。蓋前輩和唐音者,胥以此,故為大力所 不許。大聲復冒此禁,何也。然以其酷擬前人,故其篇中亦時有佳句。四言如 〔嬌雲送馬,高林回鳥,遠波低雁〕, 五言如 〔飛夢去江干,又添驢背寒〕, 〔饑鳥啄瓊樹,寒波淨銀塘〕, 〔香浮殘雪動,影弄寒蟾小〕, 六言如 〔長日餘花鈔本誤作光。自落,無風弱柳還搖〕, 〔楊柳依原作倚,從鈔本。風清瘦,花枝照水分明〕, 〔明月為誰圓缺,浮雲隨意陰睛〕, 七言如 〔花蕊暗隨蜂作蜜,溪雲還伴鶴歸巢〕, 〔欲將離恨付春江,春江又恐東流去〕, 〔千里青山勞望眼,行人更比青山遠〕, 〔秋水無痕涵上下,浮雲有意遮西北〕。 散句如 〔東風路,多少小燕閒庭,亂鶯芳樹〕, 〔綠雲盡逐東風散,惟有花陰層疊〕, 〔九十韶光自不容,何必憎風雨〕, 〔暮山高下暮雲平,行人不渡,只有斷橋橫〕, 〔清溪流水,斜橋淡月,不減山陰好〕, 〔春城晚,霏霏滿湖煙雨〕,〔斷腸無奈,落花飛絮〕。凡此頗婉約清麗,使其用為 己調,當必擅聲一時。而以之追步古作,遂蹈村婦鬥美毛施之失。蓋不善用其長者也 。

仲殊艷詞    僧仲殊好作艷詞,其同袍孚草堂者,嘗寓詩箴之,迄不為止。殊嘗詠婦人,有〔 鳳鞋濕透立多時,不言不語厭厭地〕之句。後殊經於枇杷樹下,輕薄子更其句以弔云 :〔枇杷樹下立多時,不言不語厭厭地。〕聞者捧腹。大率淫言媟語,故非衲子所宜 也。然殊諸曲,類能脫絕寒儉之態。如南歌子云:〔白露收殘月,清風散曉霞。〕訴 衷情云:〔紅船滿湖歌吹,花外有高樓。〕念奴嬌云:〔竹影篩金泉漱玉,紅映薇花 簾幕。〕又別闋云:〔絳彩嬌春,鉛華掩晝,鈔本娛作畫。占斷鴛鴦浦。〕此等句,何 害其為富冶也。殊有寶月集行於世。

徐一初登高詞    徐一初者,不知何許人。其九日登高一詞,殊亦可念。初云:〔參軍莫道無勳業 ,消得從容樽俎。君看取。便破帽飄零,也得名千古。〕復云:〔登臨莫上高層望, 怕見故宮禾黍。觴綠醑。澆萬斛牢愁,淚閣新亭雨。黃花無語。畢竟仗西風,朝來披 拂,猶識舊時主。〕詞意甚感慨不平,參軍自況之意。豈非德祐時忠賢,位不滿其才 者耶。鈔本作也。〔故宮禾黍〕〔無語黃花〕,則又有感於天翻地覆之事,蓋谷音之同 悲者也。

瞿宗吉木蘭花慢    聚景園有故宋宮人殯宮,瞿宗吉嘗作木蘭花慢云: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地雲階,閒攜翠袖,來拾花鈿。 繁華總隨流水,歎一場、春夢杳難圓。廢港芙蕖滴露,斷堤楊柳搖煙。 兩峰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悵波冷山空,翠銷鳳蓋,紅沒龍船。 平生銀屏金屋,黯漆燈、無焰夜如年。落日牛羊隴上,西風燕雀林邊。 瞿詞雖多,予所賞愛者此闋為最。然瞿有詠金故宮白蓮詞,即用此腔,而語意亦仍之 。首云:〔問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即此起句也。是知此詞為瞿得意者,故疊 用如此。

文山別友人詞    文丞相既敗,元人獲置舟中,既而挾之蹈海。崖山既平,復逾嶺而北。道江右, 作酹江月二篇,以別友人,皆用東坡赤壁韻。其曰〔還障天東半壁〕,曰〔地靈尚有 人傑〕,曰〔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曰〔只有丹心難滅〕,其於興復,未嘗不耿耿 也。

李好義詞    宋理宗朝,有武人李好義者,頗善詞章。嘗見其春暮作謁金門云: 花著雨。又是一番紅素。燕子歸來愁不語。故巢無覓處。 誰在玉樓歌鈔本作鼓。舞。誰在玉關辛苦。若使胡塵吹得去。東風侯萬戶。 玉樓歌舞數句,語意不平,豈非當時擅國者宴樂湖山,而不恤邊功故耶。然則宋之淪 亡,非一日之故矣。

高季迪木蘭花慢    張土誠據姑蘇,凡高門大宅,悉為其權倖所佔,計鈔本作訐。其一時歌鐘甲第之富 ,輿馬姬妾之盛,自謂安享樂成,永永無慮。孰知不五六年,煙滅雲散,如高季迪之 木蘭花慢所慨是也。高詞云: 笑匆匆夢短,人間事、幾黃粱。早月墜箏樓,塵生戟戶,草滿毬場。 美人盡為黃土,甚溫柔、難把作仙鄉。桃李一番狼藉,燕鶯幾許淒涼。 虛言地久與天長。滄海變耕桑。記花月當年,盡多歡樂,卻少思量。 門前久無繫馬,但棲鴉、臨晚占垂楊。試問今來過客,有誰感歎斜陽。 蓋盛衰不常,物理反覆,雖貴侯鈔本作族。世戚,且不能保其盈滿,況於一時草竊者哉 。此足為陸梁者鈔本無。之戒。

李世英蝶戀花    李世英蝶戀花句云:〔朦朧淡月雲來去。〕歐公蝶戀花句云:〔珠簾夜夜朦朧月 。〕二語一律,不知者疑歐出李下。予細較之,狀夜景則李為高妙,道幽怨則歐為醞 藉。蓋各適其趣,各擅其極,殆未易優劣也。

歐詞用出字    歐公舊有春日詞云:〔綠楊樓外出鞦韆。〕前輩歎賞,謂止一出字,是人著力道 不到處。他日詠鞦韆,作浣溪沙云:〔雲曳香綿彩柱鈔本作掛。高。絳旗風颭出花梢。 〕予謂雖同用出字,然視前句,其風致大段不侔。

懷歸詞    予性樂閒退,平生宦鈔本作宮。歷,遇林壑美處,輒飄然起掛冠之興。憶曩鈔本無 此字。昔董學太原,或日鈔本原闕二宇。秋仲,西風颯然,木葉飄脫,而目送飛鴻,原作 雁,從鈔本。聲墮層漢間。不覺感陶令、張翰事,作滿江紅云: 歸去來兮,懷歸意、幾人知得。尋思起,前年江海,去年京國。 奔走隙駒春夢路,飄零海燕秋風客。念家山、松徑久荒蕪,疏三益。 風流散,音塵沒。身世在,江山隔。遣何人、杏花影裡,月明吹笛。 紅雨等閒花事盡,青銅容易霜華人。被雁聲報到塞門秋,聽嘹嚦。 既後督視至徐溝縣,夜坐鈔本作出。有感,復次前韻,書院壁云: 歸去來兮,青山好、欲歸便得。人世事、風前燈焰,夢中槐國。 驛馬出門塵土路,舫齋聽雨江湖客。把十年忙冗換清閒,嗟何益。 太行嶺,孤雲沒。江南夢,重山隔。有何人,五湖煙棹,洞庭霜笛。 寶劍醉看豪氣在,銀屏晚怯秋風入。向中宵、無意更聞雞,空咿嚦。 是歲冬,予以心疚,移疾臥齋中,既逾月,朝旨竟下,許還籍致仕。蓋事兆之應,去 作詞之月日鈔本作日月。無幾,咄咄真怪事哉。

楊孟載花朝曲    花朝曲古作者多矣,予見楊孟載一闋云: 鸞股先尋斗草釵。鳳頭新繡踏青鞋。衣裳宮樣不須裁。 雕玉壘成鸚鵡架,泥金鐫就牡丹牌。明朝相約看花來。 此詞造語雖富麗,然正宋人所謂看人富貴者耳,未必知富貴也。如溫飛卿〔籠中嬌鳥 暖猶睡,門外落花閒不掃〕,王隨〔一聲啼鳥禁門寂,滿地落花春晝長〕,則真富貴 氣象。

完顏亮雪詞    金完顏亮,頗有詞章,嘗作昭君怨雪詞云: 昨日樵村漁浦。今日瓊林玉渚。山色捲簾看。老峰巒。 錦帳美人貪睡。不覺天花剪水。驚問是楊花。是蘆花。 亮之他作,例倔強怪誕,殊有桀騖不在人下之氣。此訶稍和平奇俊,特為錄之。

劉伯溫摸魚兒    劉伯溫寓金陵,嘗秋夜作摸魚兒云: 正淒涼、月明孤館,那堪征雁嘹唳。不知衰鬢能多少,還共柳絲同悴。 朱戶閉。有瑟瑟蕭蕭,落葉嗚莎砌。斷魂不繫。 又何必慇勤,啼螿絡緯,相伴夜迢遞。 漁樵事,天也和人較計。虛名枉誤身世。流年滾滾長江逝。 回首碧雲無際。空引睇。但滿眼、芙蓉黃菊傷心麗。風吹露洗。 寂寞舊南朝,憑欄懷古,零淚在衣袂。 公在金陵,正得君行志之秋,而詞意傷感如此,殆不可曉。豈所謂謝安雖受朝寄,而 東山之志,雅意不忘者耶。然詳觀首尾,又似未嘗得遇者。竟不知或在未徵召之前否 也。

如晦與瞿宗吉卜算子    僧如晦作春歸云: 有意送春歸,無意留春住。畢竟年年用著來,何似休歸去。 目斷楚天遙,不見春歸路。風急桃花也似愁,點點飛紅雨。 瞿宗吉一曲云: 雙蝶送春來,雙燕銜春去。 春去春來原脫春去二字,從鈔本補。總屬人,誰與春為主。 一陣雨催花,一陣風吹絮。惟有啼鵑更迫春,不放從容住。 二詞皆詠春歸,皆寄卜算子。然比而觀之,如晦則意高妙,宗吉則語清峭,殆不相伯 仲也。

劉伯溫秋晚曲    〔煙草萋萋小樓西。雲壓雁聲低。春山碧樹秋重綠,人在武陵溪。〕劉伯溫秋晚 曲也。〔雲壓雁聲低〕與〔春山碧樹秋重綠〕二語動人。或謂未經前人道破,以予所 見,亦轉換〔雲開雁路長〕與〔春草秋更綠〕耳。

白衣婦人詞    南唐書云:盧絳少夢一白衣婦人,姿甚美,勸絳卮酒,而歌菩薩蠻云: 玉京人去秋蕭索。畫簷鵲起梧桐落。欹枕悄無言。月和清夢圓。 背燈惟睹泣。甚處砧聲急。眉黛小山攢。芭蕉生暮寒。 歌畢,謂絳曰,他日相見於固子陂下。絳後仕南唐,國亡起義,乃殺歙守龔慎儀。 原作龔儀,王幼安據馬令南唐書改作龔慎儀。既後歸宋,會儀猶子穎求復季父之讎,乃命斬於 圈子陂下。同時白衣婦人,以淫亂被斬,儼然夢中人也。姓耿,名玉真,前夢中已嘗 通名矣。事雖怪,而詞則佳,乃錄之。

卷三[编辑]

卓津與呂洞賓詞    卓津登徐仙亭云: 流水小灣西,晚坐孤亭靜。不見高人跨鶴歸,風水搖清影。 古往與今來,休用鈔本作要。重重省。十里梅花雪正晴,月浸遙山冷。 全篇殊有仙氣。曩見呂洞賓題一闋於鳳亭橋云: 落日數聲啼鳥,香風滿路飛花。道人留我煮新茶。洗蕩胸中瀟灑。 世事不堪回首,夢魂猶繞天涯。鳳亭橋畔即吾家。管甚月明今夜。 蓋西江月腔也。味其中,無一點煙火氣,卓訶近之。

高季迪寒夜曲    高季迪寒夜曲云: 蕙火紅銷金鼎。鴉樹不驚風靜。多事月明來,照出小窗孤影。 宵永。宵永。人與梅花俱冷。 誠亦可誦。季迪號稱姑蘇才子,與楊孟載輩齊名。他詩文未論。獨於詞曲,楊所賦類 清便綺麗,頗近唐宋風致。而高於此,殊為不及。豈非人之才情,各有獨得之妙耶。 高詞予所選數首外,遺珠剩玉,蓋不多見。乃知詞令雖小道,至論高處,正未易易耳 。

半山集古詞    詩有集古句者矣,而南詞則少見用此格者。偶於半山集得一闋焉,菩薩蠻云: 數間茅屋閒臨水。窄衫短帽垂楊裡。花是去年紅。吹開一夜風。 梢梢新月偃。午醉醒來晚。何許最關情。黃鵬三兩聲。 荊公退居金陵,作草堂於半山之麓,引八功德水,浚小港於其上,壘石作橋。暇則幅 巾藜杖,往來其間。因集古句為此,俾侍者歌之。

弔三忠詞    京師崇文門外,有祠曰三忠,都人建以祀漢諸葛忠武、宋岳武穆、文文山。士大 夫南行者,多餞別於此,所以作勤瘁而勵忠節,於夫世教,不謂無補。憶予曩歲試政 刑部,一日在廣坐,吏以冊葉鈔本誤作負。置案上,予取閱之,乃三忠詩也。凡若干首 ,獨喜范主事淵一絕云: 萬古綱常惟一事,兩朝人物屬三公。誰修古廟燕山道,樹色江聲落照中。 詞簡而意盡,且有關係,有感慨,他詩莫能及也。予亦有詞,寄酹鈔本作酬。江月。全 篇云: 乾坤易老,歎風塵飄蕩,河山分裂。名分綱常都掃地,曾有何人提挈。 身翊飛龍,氣吞胡馬,鈔本作勁敵。赤手扶天闕。精忠照耀,一時名並日月。 須信天理人心,自來不泯,千載思遺烈。廟貌燕山崇祀典,華表三忠新揭。 西北中原,東南王氣,回首驚風雪。傷心行路,不堪日暮時節。

清真渡江雲    周清真渡江雲首云:〔晴嵐低楚甸,暖回雁翅,陣勢起平沙。〕繼云:〔千萬絲 、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今以景物而觀,暖初回雁,柳漸藏鴉,則仲春候也。後 乃云:〔今朝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又似夏秋之際,容非語病乎。謂若 稍更句中云:〔今宵正對江心月,憶年時、水宿蒹葭。〕庶映帶過無礙也。

劉改之沁園春    劉改之沁園春云: 綠鬢朱顏,玉帶金魚,神仙畫圖。 把擎天柱石,空留綠野,濟川舟楫,閒艤西湖。 天欲安劉,公歸重趙,許大功勳誰得如。平章看,道人如孔孟,世似唐虞。 不須別作規模。但收拾人才多用儒。 況自昔軍中,膽能寒虜,鈔本作敵。如今胸次,氣欲吞胡。鈔本作吳。 紫府真人,黑頭元宰,收斂神功寂若無。歸來好,正芝香棗熟,鶴瘦松臞。 此詞題云:〔代壽韓平原。〕然在當時,不知竟代誰作。改之與康伯可俱渡江後詩人 ,康以詞受知秦檜,致位通顯。而改之竟流落布衣以死。人之幸不幸又何也。然改之 詞意雖媚,其〔收拾用儒〕、〔收斂若無〕,與〔芝香棗熟〕等句,猶有勸侂冑謙沖 鈔本誤作仲。下賢,及功成身退之意。若康之壽檜云:〔願歲歲,見柳梢青淺,梅英紅 小。〕則迎導其怙寵固位,志則陋矣。

劉伯溫春怨詞    劉伯溫春怨,蓋感歎鈔本作慨。時事也。末云:〔無計網斜暉,謾遮得、愁人望眼 。登高凝睇,欲寄一封書。鴻路阻,豹關深,日暮空腸斷。〕觀豹關深之句,知元季 兵起,賢者感時傷事,非不欲獻言於上,以銷禍亂。而九重阻深,無路自達,徒登高 悵望而已。〔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所謂日暮腸斷之意類如此。

徽宗眼兒媚    宋二帝北狩,金人徙之雲州。一日,夜宿林下,時磧月微明,有胡雛鈔本作邊人。 吹笛,其聲嗚咽。太上因口占眼兒媚云: 玉京曾記舊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簫管,暮列琵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龍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此詞鈔本誤作詩。少帝有和篇,意更淒愴,不欲並載。吾謂其父子至此,雖噬臍無及矣 。每一披閱,為酸鼻焉。

鄧中齋摸魚兒    元人楊某之齊安教,鄧中齋作摸魚兒送之。後闋有云:〔臨皋一枕三生夢,還認 岷峨鄉語。〕蓋及東坡謫居黃州,其游赤壁之夜所遇道士化鶴也。予謂〔岷峨鄉語〕 雖暗用天寶中青城道士化鶴於沙苑故事,但謂岷峨,則語意頗晦。不若直云〔青城鄉 語〕,庶一覽可見也。因特更云:〔臨皋一枕三生夢,還認青城鄉語。〕知者以為何 如。

司馬溫公錦堂春    錦堂春長闋,乃司馬溫公感舊之作。全篇云: 紅日遲遲,虛廊轉影,槐陰迤邐西斜。彩筆工夫,難狀晚景煙霞。 蝶尚不知春去,漫繞幽砌尋花。奈猛風過後,縱有殘紅,飛落誰家。 始知青萍無價,歎飄零宦路,荏苒年華。今日笙歌叢裡,特地咨嗟。 席上青衫濕透,算感舊、鈔本作懷。何止琵琶。 怎不教人易老,多少離愁,散在天涯。 公端勁有守,所賦嫵媚淒惋,殆不能忘情,豈其少年所作耶。古賢者未能免俗,正謂 此耳。

潤高季迪詞    往歲於士人家,獲觀錢舜舉畫芙蓉折枝,上題行香子一詞。予記其首尾,而忘其 全,且失其名氏。後錢畫毀於火,詞句常往來於懷,惜無從考鈔本考下多一訂字。也。 近閱鳧藻集,乃知為高太史季迪所作。然予猶妄意其未盡美。蓋其前闋有云:〔雁來 時節,寒沁羅裳。〕頗覺少切。而後闋云〔暮柳成行〕。與〔吳苑池荒〕等句疑稍牽 強也。因略為更潤之,錄似知者。 如此紅妝。不見春光。向菊前、蓮後才芳。秋波向淺,寂寞橫塘。 正一番風,一番雨,一番霜。 楚江又遠,鈔本作達。吳江又冷,強相依、暮柳斜陽。 蘭舟人去,歌韻悠揚。但月朧朧,雲杳杳,水茫茫。

弔白太素詞    天籟詞集,為白樸太素所作。太素號蘭谷,趙之真定人,故金世家也。生長兵間 ,流落竄逸,原本誤作選,從鈔本。父子相失,遂鞠於父執元遺山所。元公教之讀書,既 長,問學宏博,後以詩詞顯。金鈔本作宋。亡,恆鬱鬱不樂,遂不復求仕,以詩酒自放 於山水間。予謫倅六安,於其裔孫庠生白永盛家,獲瞻其遺像。酒邊為賦酹鈔本作酬。 江月一詞弔之。永盛因出詞集,囑予為登梓。宦跡蓬轉,未及諧所諾。今屏退林下, 無力復辦此矣。感今追昔,是不惟辜原本作孤,從鈔本。永盛之托,且不肖於此,夙昔不 淺,當復負此老於地下也。弔詞云: 滑稽玩世,知胸藏多少,春花秋月。天籟有詞人有像,還是遺山風格。 松下巢由,竹間逸少,氣韻真高潔。坐談拊掌,溪山等是詩訣。 見說多景樓前,鳳凰台上,醉帽風吹裂。千古英豪消歇盡,江水至今悲咽。 九死投荒,三年坐困,一樣成愁絕。寄聲知否,酒杯當酹鈔本作酬。松雪。 凡白之大略,詞頗該之。

天籟集    閱天籟集,得其數篇,錄以備詞話之一二。奪錦標云: 霜水明秋,霞天送晚,畫出江南江北。滿目山圍故國。三閣餘香,六朝陳跡。 有庭花遺譜,慘哀音、令人嗟昔。想當時,天子無愁,自古佳人難得。 惆悵龍沈宮井,石上啼痕,猶點胭脂紅濕。 去去天荒地老,流水無情,落花狼藉。恨青溪猶在,渺重城,煙波空碧。 對西風,誰與招魂,夢裡行雲消息。 太素序云:〔奪錦標曲,不知始何時。世所傳者,僧仲殊一篇而已。予每浩歌,尋繹 音節,因欲效顰,恨未得佳趣耳。庚辰,卜居建康。暇日訪古,采陳後主、張貴妃事 ,以成素志。按後主既脫景陽井之厄,隋長史高熲竟戮麗華於青溪。後人哀之,即其 地立小祠。祠中塑二女郎,次即孔貴嬪也。今遺構荒涼,廟貌亦不存矣。感歎之餘, 為作此闋。〕沁園春云: 獨上遺台,目斷清秋,鳳兮不還。 恨吳宮幽徑,埋深花草,晉時高塚,銷盡衣冠。 橫吹聲沈,騎鯨人去,月滿空江雁影寒。登臨處,且摩挲石刻,徙倚欄杆。 青天。半落三山。更白鷺洲橫二原闕二字,從鈔本補。水間。 問誰能心比,秋來水淨,漸教身似,嶺上雲閒。 擾擾人生,紛紛世事,就裡何嘗不強顏。重回首,怕浮雲蔽日,不見長安。 敘云:〔保甯寺即鳳凰台,太白留題在焉。宋高宗南渡,嘗駐鈔本作跓。蹕原作驛, 從鈔本。寺中,有石刻書王荊公贈僧詩云:『紛紛擾擾十年間。世事何嘗不強顏。亦欲 心如秋水鈔本誤作心。淨,應須身似嶺雲閒。』意者當時南北擾攘,國家蕩析,磨盾鞍 馬間,鈔本間下多一有字。經營之志,百未一遂。此詩必有深契於心者,故書以自況。 予暇日來游,因演太白、荊公詩意,亦猶稼軒水龍吟,用李延年、淳于髡語也。〕 滿庭芳云: 雅燕飛觴,清淡揮塵,主人終日留歡。密雲雙鳳,碾破縷金盤。 斗品香泉味好,須臾看,蟹眼湯翻。銀瓶注,花浮兔碗,雪點鷓鴣斑。 雙鬟。微步穩。春纖擎露,翠袖生寒。覺清風扶我,醉玉頹山。 照眼紅紗畫燭,吟鞭送。月滿銀鞍。歸來晚,芸窗未寢,相對小妝殘。 序云:〔屢欲作茶詞,未暇也。近選宋名公樂府,黃、賀、陳三集中,凡裁滿庭芳四 首,大概相類,亦有得失。複雜用寒、刪、先韻,而語意若不偷。僕不揆原作愧,從鈔 本。狂斐,合三家奇句,試為一首,必有辨之者。〕

張靖之念奴嬌    張靖之有方洲集,中載南詞逾二十篇。予細選之,得其西湖會飲一首。然復語意 不倫,乃為之稍加更原作更加,從鈔本。潤,始若可歌。然不謂大佳也。念奴嬌云: 清明天氣,歎三分春色,二分僝僽。蝶意鶯情留戀處,還在餘花剩柳。 風雨相催,陰晴不定,落得人憔瘦。淡妝濃抹,西湖卻道如舊。 誰把山色空濛,水光瀲灩,收拾歸庭牖。一笑償他花鳥債,又是幾番開口。 前輩文章,諸公賦詠,借問誰曾有。浮雲春夢,此情都付杯酒。 予嘗妄謂我朝文人才士,鮮工南詞。間有作者,病其賦情遣思、殊乏圓妙。甚則音律 失諧,又甚則語句塵俗。求所謂清楚流麗,綺靡醞藉,不多見也。靖之在國朝,亦東 南文士冠冕。予選其所作止如此。乃知作者之難,此道之未易耳。鈔本作爾。

瞿宗吉八聲甘州    瞿宗吉寓姑蘇,作八聲甘州以自遣。首闋云: 荷危樓、翹首間天公,何時故鄉歸。對碧雲千里,綠波一道,山色周圍。 風景不殊疇昔,城郭是耶非。滿目新亭淚,獨自沾衣。 其自敘云:〔丙午秋,重到姑蘇登樓有作。〕按丙午乃至正二十六年,時張士誠尚據 姑蘇。明年丁未滅亡,則是時張之國勢蓋蹙矣。初,士誠稱吳王,不惜美宮豐祿,以 招徠天下之士。凡前元不得志者,悉投之。宗吉薄游姑蘇,豈亦謀祿仕之計耶。然宗 吉以至正丁亥生,屈指至丙午,年才弱冠。即鈔本作則。其再游姑蘇,非必汲汲於營進 也。特以采采故耳。繼此則返棹。丁未燕巢之禍,脫不預焉。其視張思廉等有間矣。 附錄

吳興叢書跋語[编辑]

  渚山堂詞話三卷,明陳霆水南撰。水南一字聲伯,德清人。弘治十五年進士。為 刑科給事中,抗直敢言。以忤逆瑾,逮獄、廷杖。目為朋黨,謫判六安州。瑾誅,復 起。歷遷山西提學僉事。以師道自任,士習丕變。致政歸。嘉靖中,屢薦不出,隱居 渚山四十年。著述百餘卷。有詩話、詞話。水南工於詞,論詞校詩為確。宋元明逸事 佚句,採取甚博。如王昭儀滿江紅詞,為其位下宮人張瓊瑛作。垂楊、玉耳墜金環二 曲,為唐宋舊譜所無,殊足以資考證。中載楊眉庵落花詞云:〔當時開拆賴東風,飄 零仍是東風妒。〕意在言外。又載徐一初九日登高一詞,有云: 登臨莫上高層望,怕見故宮禾黍。觴綠醑。澆萬斛牢愁,淚濕新亭雨。 黃花無語。畢竟仗西風,朝來披拂,猶識舊時主。 閱之惘惘。明人舊帙,急宜存之。此本鈔自江南圖書館而無詩話。他日搜得,當匯刻 入叢書,以志景仰。 歲在丙辰浣花節,吳興劉承乾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