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顏師古註/韓彭英盧吳傳/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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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豹田儋韓王信傳・韓信第卅三 漢書顏師古註
韓彭英盧吳傳・韓信第卅亖
韓彭英盧吳傳・彭越第卅亖 

韓信,淮陰人也。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爲吏,又不能治生爲商賈,常從人寄食。其母死無以葬,乃行營髙燥地,令傍可置萬家者。信從下鄉南昌亭長食,亭長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爲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絕去。至城下釣,有一漂母哀之,飯信,竟漂數十日。信謂漂母曰:『吾必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淮陰少年又侮信曰:『雖長大,好帶刀劍,怯耳。』眾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跨下。』於是信孰視,俛出跨下。一巿皆笑信,以爲怯。

項梁乃杖劍從之,居戲下,無所知名。敗,又屬項羽,爲郎中。數以策干項羽弗用。漢王之入,未得知名,爲連嚻[1]。坐法當斬,其疇十三人皆已斬,至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弗斬。與語,大說之,言於漢王漢王以爲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顏師古註】乃杖劍從之
言直帶一劍,更無餘資。
顏師古註】居戲下,無所知名。
汎在旌戲之下也。戲讀曰麾,又音許宜反。
李奇註】爲連嚻
官名。
顏師古註】其疇十三人皆已斬
疇,類名。
顏師古註】適見滕公
夏矦嬰
顏師古註】釋弗斬
釋,放也,置也。

數與蕭何語,何奇之。至南鄭,諸將道亡者數十人。信度何等已數言上,不我用,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上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誰也?』曰:『韓信。』上復罵曰:『諸將亡者已數十,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至如信,國士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決。』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終亡耳。』王曰:『吾爲公以爲將。』何曰:『雖爲將,信不留。』王曰:『以爲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無禮,今拜大將如召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必欲拜之,擇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至拜,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信以拜,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賀曰:『唯信亦以爲大王弗如也。然臣嘗事項王,請言項王爲人也。項王意烏猝嗟,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也。項王見人恭謹,言語姁姁,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矦,不居關中而都彭城;又背義帝約,而以親愛王,諸矦不平。諸矦之見項王逐義帝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自王善地。項王所過亡不殘滅,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於威,彊服耳。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爲秦將,將秦子弟數歲,而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矦。至新安,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人,唯獨邯、欣、翳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於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豪亡所害,除秦苛法,與民約,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矦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戶知之。王失職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爲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

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令齊、趙共擊楚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發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間,以故楚兵不能西。

漢之敗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魏亦皆反,與楚和。漢王使酈生往說魏王豹,豹不聽,乃以信爲左丞相擊魏。信問酈生:『魏得毋用周叔爲大將乎?』曰:『跷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擊魏。魏盛兵蒲阪,塞臨晉。信乃益爲疑兵,陳船欲度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缶度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信遂虜豹,定河東,使人請漢王:『願益兵三萬人,臣請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西與大王會於滎陽。』漢王與兵三萬人,遣張耳與俱,進擊趙、代。破代,禽夏說閼與。信之下魏、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信、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閼與。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以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髙壘勿與戰。彼歬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野無所掠鹵,不至十日,兩將之頭可致戲下。願君留意臣之計,必不爲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謂曰:『吾聞兵法「什則圍之,倍則戰。」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能,千里襲我,亦以罷矣。今如此避弗擊,後有大者,何以距之?諸矦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

信使間人窺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戒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趙幟,立漢幟。』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嘸然,陽應曰:『諾。』信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壁,且彼未見大將旗鼓,未肯擊歬行,恐吾阻險而還。』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兵望見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棄鼓旗,走水上軍,復疾戰。趙空壁爭漢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者,候趙空壁逐利,即馳入趙壁,皆拔趙旗幟,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耳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大驚,以漢爲皆已破趙王將矣,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弗能禁。於是漢兵夾擊,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毋斬廣武君,有生得之者,購千金。頃之,有縛而至戲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西鄉對,而師事之。

諸校劾首虜休,皆賀,因問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歬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投之亡地而後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經所謂「敺市人而戰之」也,其勢非置死地,人人自爲戰;今即予生地,皆走,寧尚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非所及也。』

於是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有功?』廣武君辭曰:『臣聞「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若臣者,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耳。向使成安君聽子計,僕亦禽矣。僕委心歸計,願子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故恐臣計未足用,願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日而失之,軍敗鄗下,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虜魏王,禽夏說,不旬朝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諸矦,眾庶莫不輟作怠惰,靡衣媮食,傾耳以待禽者。然而眾勞卒罷,其實難用也。今足下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情見力屈,欲戰不拔,曠日持久,糧食單竭。若燕不破,齊必距境而以自彊。二國相持,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臣愚,竊以爲亦過矣。』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當今之計,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後發一乘之使,奉咫尺之書,以使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爲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可圖也。兵故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信曰:『善。敬奉教。』於是用廣武君策,發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王趙以撫其國。漢王許之。

楚數使奇兵度河擊趙,王耳、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卒佐漢。楚方急圍漢王滎陽,漢王出,南之宛、葉,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復急圍之。亖年,漢王出成皋,度河,獨與滕公從張耳軍修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奪其印符,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獨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信爲相國,發趙兵未發者擊齊。

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信欲止,蒯通說信令擊齊。語在通傳。信然其計,遂渡河,襲歷下軍,至臨菑。齊王走髙密,使使於楚請救。信已定臨菑,東追至髙密西。楚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救齊。

齊王、龍且并軍與信戰,未合。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寇戰,鋒不可當也。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二千里客居齊,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毋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爲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跨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齊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半可得,何爲而止!』遂戰,與信夾濰水陳。信乃夜令人爲萬餘囊,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度,擊龍且。陽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度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度,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追北至城陽,虜廣。楚卒皆降,遂平齊。

使人言漢王曰:『齊夸詐多變,反覆之國,南邊荒,不爲假王以填之,其勢不定。今權輕,不足以安之,臣請自立爲假王。』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而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張良、陳平伏後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漢王亦寤,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矦,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遣張良立信爲齊王,徵其兵使擊楚。

楚以亡龍且,項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信曰:『足下何不反漢與楚?楚王與足下有舊故。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然得脫,背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爲與漢王爲金石交,然終爲漢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在。項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齊?今釋此時,自必於漢王以擊楚,且爲智者固若此邪!』信謝曰:『臣得事項王數年,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策不用,故背楚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數萬之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吾得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背之不祥。幸爲信謝項王。』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權在於信,深說以三分天下,之計。語在通傳。信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大,漢王不奪我齊,遂不聽。

漢王之敗固陵,用張良計,徵信將兵會陔下。項羽死,髙祖襲奪信軍,徙信爲楚王,都下邳。

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亭長,錢百,曰:『公,小人,爲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爲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寧不能死?死之無名,故忍而就此。』

項王亡將鍾離辚家在伊廬,素與信善。項王敗,辚亡歸信。漢怨辚,聞在楚,詔楚捕之。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有變告信欲反,書聞,上患之。用陳平謀,偽游於雲夢者,實欲襲信,信弗知。髙祖且至楚,信欲發兵,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辚謁上,上必喜,亡患。』信見辚計事,辚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辚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漢,吾今死,公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於陳。髙祖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

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陽,赦以爲淮陰矦。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稱疾不朝從。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嘗過樊將軍噲,噲趨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爲伍!』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如公何如?』曰:『

如臣,多多益辦耳。』上笑曰:『多多益辦,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後陳豨爲代相監邊,辭信,信挈其手,與步於庭數匝,仰天而嘆曰:『子可與言乎?吾欲與子有言。』豨因曰:『唯將軍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爲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謹奉教!』

漢十年,豨果反,髙帝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之豨所,而與家臣謀,夜詐赦諸官徒奴,欲發兵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書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亂,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帝所來,稱豨已死,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病,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不用蒯通計,反爲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髙祖已破豨歸,至,聞信死,且喜且哀之,問曰:『信死亦何言?』呂后道其語。髙祖曰:『此齊辯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說,釋弗誅。語在通傳。

斠勘[编辑]

  1. 傳世本『嚻』作『敖』。曾侯乙墓竹簡、包山楚簡、《古璽彙編》錄『連嚻之□三』印、湖南省博物館藏『燕客銅量』器銘文中該官名皆作『連嚻』,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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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中華民國94年(2005年)4月15日,中華民國經濟部智慧財產局智慧財產局解釋令函存档)也認爲僅對古文加標點不足以取得新著作權。

另請參見:章忠信《著作權筆記·句讀的著作權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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