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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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還魂和趕造 漫談「漫畫」
作者:鲁迅
1935年2月28日
漫畫而又漫畫
本作品收錄於《且介亭杂文二集》和《小品文和漫畫

孩子們吵架,有一個用木炭——上海是大抵用鉛筆了——在牆壁上寫道:「小三子可乎之及及也,同同三千三百刀!」這和政治之類是毫不相干的,然而不能算小品文。畫也一樣,住家的恨路人到對門來小解,就在牆上畫一個烏龜,題幾句話,也不能叫它作「漫畫」。為什麼呢?就因為這和被畫者的形體或精神,是絕無關係的。

漫畫的第一件緊要事是誠實,要確切的顯示了事件或人物的姿態,也就是精神。

漫畫是Karikatur的譯名,那「漫」,並不是中國舊日的文人學士之所謂「漫題」「漫書」的「漫」。當然也可以不假思索,一揮而就的,但因為發芽於誠實的心,所以那結果也不會僅是嬉皮笑臉。這一種畫,在中國的過去的繪畫裡很少見,《百醜圖》或《三十六聲粉鐸圖》庶幾近之,可惜的是不過戲文裡的醜腳的摹寫;羅兩峰的《鬼趣圖》,當不得已時,或者也就算進去罷,但它又太離開了人間。

漫畫要使人一目了然,所以那最普通的方法是「誇張」,但又不是胡鬧。無緣無故的將所攻擊或暴露的對象畫作一頭驢,恰如拍馬家將所拍的對象做成一個神一樣,是毫沒有效果的,假如那對象其實並無驢氣息或神氣息。然而如果真有些驢氣息,那就糟了,從此之後,越看想像,比讀一本做得很厚的傳記還明白。關於事件的漫畫,也一樣的。所以漫畫雖然有誇張,卻還是要誠實。「燕山雪花大如席」,是誇張,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著一點誠實在裡面,使我們立刻知道燕山原來有這麼冷。如果說「廣州雪花大如席」,那可就變成笑話了。

「誇張」這兩個字也許有些語病,那麼,說是「廓大」也可以的。廓大一個事件或人物的特點固然使漫畫容易顯出效果來,但廓大了並非特點之處卻更容易顯出效果。矮而胖的,瘦而長的,他本身就有漫畫相了,再給他禿頭,近視眼,畫得再矮而胖些,瘦而長些,總可以使讀者發笑。但一位白淨苗條的美人,就很不容易設法,有些漫畫家畫作一個髑髏或狐狸之類,卻不過是在報告自己的低能。有些漫畫家卻不用這呆法子,他用廓大鏡照了她露出的搽粉的臂膊,看出她皮膚的褶皺,看見了這些褶皺中間的粉和泥的黑白畫。這麼一來,漫畫稿子就成功了,然而這是真實,倘不信,大家或自己也用廓大鏡去照照去。於是她也只好承認這真實,倘要好,就用肥皂和毛刷去洗一通。

因為真實,所以也有力。但這種漫畫,在中國是很難生存的。我記得去年就有一位文學家說過,他最討厭論人用顯微鏡。

歐洲先前,也並不兩樣。漫畫雖然是暴露,譏刺,甚而至於是攻擊的,但因為讀者多是上等的雅人,所以漫畫家的筆鋒的所向,往往只在那些無拳無勇的無告者,用他們的可笑,襯出雅人們的完全和高尚來,以分得一枝雪茄的生意。像西班牙的戈雅(Francisco de Goya)和法國的陀密埃(Honoré Daumier)那樣的漫畫家,到底還是不可多得的。二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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