濳研堂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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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八 濳研堂文集 卷第四十九
清 錢大昕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嘉慶丙寅刊本
卷第五十

潛研堂文集卷四十九


              嘉定錢大昕


 墓誌銘八


   封一品夫人熊太夫人墓志銘


經筵講官太子少傅工部尙書新建裘文達公旣葬之


二十八年元配熊太夫人終於里第第三子行簡方開


藩江左聞訃戴星就道雞斯號慟旬有九日而至苫次


祭奠哭踊皆如禮將以某年月日奉太夫人靈輀啟文


遘公之兆而合袝焉先期貽書屬大昕文其竁中之石

大昕夙從文達公游厠門牆之末嘗升堂瞻拜翟茀貞

淑懿美知之最悉不敢以病廢才盡辤謹按太夫人姓


熊氏世爲南昌甲族明崇禎壬午舉人


皇朝贈資政大夫工部尙書諱曰馮者曾祖考也宜興


丞諱一湘者祖考也康熙壬午舉人臨桂縣知縣加知


州銜諱大樊者考也太夫人幼明惠知大體居不識㕔


屏言不出閫閾善相者謂當大貴且壽而文達公幼有


神童之譽因締姻焉年十七于歸不逮事君舅而奉姑


王太夫人盡禮乾隆四年文達公官翰林乞假南旋奉


王太夫人就養亰邸太夫人偕行冷官俸薄節縮絲粟


厪以不匱及文達公受知

裕陵入直 内廷由卿貳晉尙書前後卅年間内叅宻


勿外理簿書兼領大著作又屢奉使指治河讞獄丈地


察邊東極遼瀋西逾哈宻南至閩嶠馳驅鞅掌席不暇


煖公固一心報國弗問家人生産而奉甘㫖肅賓客經

費出入章程井井公得以無内顧者繄太夫人之力及


文達公謝世 朝廷賜祭塟予謚 恩禮優渥而冡次

息早没稚子幼孫未露頭角太夫人專力敎誨寓嚴於


寛由是子姓以科目起家凡五人敭歴中外聲望赫然


餘各嗜學砥行不改寒素風太夫人年開九秩神明不

衰諸郞君或握郡符或任牧令輒迎侍温凊維謹閒以

歸養請則正色曰汝家豈它人比𫆀戀私而㤀公非汝


先人意也行簡以中書舍人久直樞禁遭遇


今皇帝眷念舊臣之嗣累遷内閣侍讀學士嘗 召對


詢及家事奏以親老不敢陳情卽奉 命祭告南海


諭以事竣省親葢異數也今年行簡以太僕少卿


命頒賞軍營途次擢太僕卿旋授河南布政使尋調江


寧旬月之閒三承 綸綍及入謝 諭以汝母年高改


調汝近省便於迎養如老年憚行遣使問省不異在家


聖天子念舊敎孝親若骨肉稽之史冊殆未嘗有於戲

世祿之家名德相繼者鮮矣而裘氏多材咸自樹立恪


守慈誨服官有聲太夫人康强壽考親見其子受


兩朝榮遇以振文遘公之緖生平鬻子恩勤藉以大慰


妻道也母道也古大家所不能兼而太夫人德興福全


無少遺憾置之劉子政十三篇中當爲第一於戲盛哉


太夫人生于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十七日終于嘉慶六


年八月三日春秋八十有七子四人麟乾隆庚辰進士


翰林院編修師太學生俱早卒行簡乾隆乙未 欽賜


舉人江寧布政使行恕乾隆癸卯舉人湖北試用知縣


䕶荆州府同知女四人壻鉛山程爲霖曲阜孔廣枚同

邑曹寅生南昌徐廷表孫十二人承重者元復庚子

欽賜舉人國子監助敎元巽甲寅 恩科舉人增壽丁

酉舉人福建厦門同知保舉堪勝知府元善太學生

實錄館謄錄元淳元俊俱太學生元遜元穆元英元定

太學生元勲太學生元秉元頴孫女九人曾孫男十二

人女八人系以銘曰

敬姜惠班所天忽焉王姬韓姞似續無聞潘楊蘇程或

促于年鴻妻滂母受福弗全懿哉女宗一品魚軒善相

夫子槐𣗥崇班孝彰陔膳儉美組紉 璇宫大慶錫賚

便蕃先公卽世孤稚膝前家人嚴君兼於一身詩禮克

紹科第蟬聯有子皆鳳無孫不蘭濟濟袍笏誨勉維勤


樞廷地峻列職符分爭扶板輿綵衣舞駢皇華 賜假


定省寢門


帝命方伯建業大藩謂近親舍就養差便安軿𦆵迓凶


問倐傳阿婆老福何不百春瀧岡峩峩合袝兹阡善無


不報歐陽所云山迴水抱芘蔭後昆婦順母儀彤管垂



   廣西按察使馮公妻封淑人王氏墓誌銘


故通議大夫廣西按察使代州馮公元方之夫人 誥


封淑人王氏世居江南之上元縣太子太保戸部尙書

端簡公宏祚之曾孫刑部雲南司郞中瑜之孫廣西柳


州府通判世清之女而翰林院編修禮科給事中雲驌

之孫婦廣西南寧府同知壅之冢婦也夫人外内兩家


皆世族柳州與南寧同官相善故夫人歸於馮南寧奔


父喪盡室歸里夫人始得拜見王姑魏夫人姑田夫人


皆喜曰江南新婦動止有禮法及居舅姑喪哀敬盡禮


宗族皆賢之馮公以名進士由州縣敭歴監司夫人常


從任所治家事内外井井故公得一其心於職事爲時


名臣公年逾四十未有嗣夫人爲置側室藺氏生子郁

晨夕撫視若已出公之仲弟  官嘉禾縣知縣夫婦

相繼殁遺一子二女夫人親撫養之敎誨婚嫁鴈行侍


膝下僮僕新至者不知其爲從子也公旣卒官粤西夫


人扶櫬歸里營窀穸花家莊先塋之旁朂子以讀書立


品無墜先人志子郁以從三品蔭授河南閿鄉縣知縣


將迎夫人就養夫人聞閿鄉淸貧恐以私養妨公務竟


不往毎獻歲閿鄉使至致安石榴木𤓰一二種夫人必


問物何從來荅以同僚見遺或署中所産則喜或誤荅


以紳士餽遺輒不懌貽書誡曰此包苴之漸不可不愼


也郁以是益自勵用廉幹調儀封縣咸曰賢母之敎云


夫人年八十餘神明不衰燈下猶能治鍼綫齒落者僅

一二其卒於乾隆三十五年八月十日春秋九十子一


卽郁也女一適辛未進士廣西左江道李天培孫男四


人廷堅廷望廷圭廷翌以某年月日合葬夫人於按察


公之兆屬其從子刑部郞中廷丞來乞銘予與郞中以


道義交故得悉夫人之族世銘曰


尙書之門有淑女廉訪之門有内主仙令之門有壽母


袝同穴歸其所以德受福昌厥後


   王太宜人墓誌銘


刑部湖廣司郞中仁和湯君萼棠奉其母王太宜人之


訃將奔喪歸葬述事狀踵門來乞銘且言曰曩先君子

捐館舍太宜人遵治命營窀穸西溪之上葬吾王父母


以先人從葬歲實在辛亥越今四十有一年將啟先人


之封而袝焉術者曰神靈久安動則有愆上脈凝結不


利沮泄若古攸聞不以卑動尊考亭大儒故事可循盍


别擇地而兆乎詢之知禮者曰可今卜葬吾母於某鄉


某原永惟苦節媺行合於女史請子述之以蘄不朽按


狀太宜人姓王氏虗士某之女 誥贈奉政大夫湯公


長庚之妻幼有淑德年十九而嫁三十有五而寡守志


孤四十年以乾隆三十六年四月七日卒春秋七十


有五其年恭遇 大慶推恩 誥贈宜人子四人長萼

樓太學生次萼聯乾隆乙丑進士翰林院編修先太宜


人卒次振殤次卽郞中也由乾隆癸未進士歴今官女


三人長適祝聖齊次適魏學徵季未嫁卒孫男九人憲


優貢生充覺羅宗學敎習照附貢生愷勲俱縣學生燾


燧燿煒並幼孫女四人曾孫男三人太宜人之嫁也甫


入門而舅疾亟卽去妝飾奉湯藥不以新嫁自異姜翁


周士者姑之從弟耄而無子館之衣食終其身曰吾不


逮事姑此以承先姑志也人皆謂湯氏得孝婦其佐奉


政公也家故貧躬紡紝務儉素早作夜思久而衣食漸


裕夫病割臂肉和藥飮之人皆謂湯氏得令妻中年而

寡遺息長者僅十有四幼者未周歲養之敎之使皆成


立有名于當世人皆謂湯氏得賢母湯氏自侍郞西厓


先生後久無達者編修始以高才連取科第登館閣又


十餘年而郞中繼之在西曹平亭疑獄奏當無寃者名


動 闕廷方將大用于世苦節之報未有艾也始郞中


以養疾不與計偕者三科或以爲言太宜人曰遲速時


也躁進何爲其識鑒遠達如此大昕于編修爲後進又


與郞中交善辭不𫉬命謹敘次而銘之曰


家之興溯世德節孝門報不忒懿宜人内行備先劬勞


後昌熾伯養志仲登朝季踵之名益劭文章醇政事敏

推所自母之訓卜新阡龜筮從神有知靡不通西湖水

淸而瀏賢母澤與同久


   邢孺人墓誌銘

益都李進士文藻喪其母邢孺人葬有日矣遣一介走

京師以所爲狀乞予銘文藻從予遊久其母之賢固耳


熟焉乃序而銘之孺人姓邢氏諱止候補州判李翁諱

遠之配也端重寡笑言事君姑張孺人甚有婦道翁嘗


病傷寒十日不汗孺人稽首𥸤天請減已壽十年以益

夫算病良已又十年乃卒君姑猶在堂也孺人將迎百

方愳傷姑心哀至則哭于别院久之姑亦怡然忘其失

子延名師敎諸子于家程課有常修膳必腆故諸子皆


成立而文藻尤以文學顯靑州士夫知從事于詩古文


自文藻始也孺人好施予親䣊以貧乏告者周之無吝

色戊辰歲縣大饑孺人爲粥日飼百餘人自十月至明


年四月乃罷囷廩爲空獨不信仙佛因果之說僧道至


其門求施者拒之曰吾豈有貲財供其葢五臟廟哉五


臟廟者諺謂假修寺觀恣飮啗也其馭女奴以嚴有過


必笞然能時其飮食勞逸必均又及時爲擇良對故旣


殁而竈下皆哭失聲張孺人好畜啞婢謂有二善一殘


疾不失養一不以口舌生家釁孺人亦買二焉村女有

爲狼齧失人形者其父母棄之孺人令收養名之曰狼


賸狼賸善操作孺人甚愛之孺人殁諸婢哭最哀者狼


賸也孺人卒于乾隆丙戌六月某日丈夫子四文藻乾


隆二十六年進士候選知縣文濤文淵縣附生文濬女


子子二其嫁于竇者蚤寡守志孺人嘗慰之曰吾子女


不朽者惟汝耳何恨銘曰


歴城之邢名族裔遷于益都今五世祖諱振邦考士掄


兩世不仕潛德聞孺人十六室于李善事威姑相夫子


中年集蓼食苦辛撫孤父師兼一身懿哉德修未食報


終五十九厪下壽海岱閣南安定鄉欎欎佳城夫所藏

丁亥二月日已未孺人之匶袝于是有子而才多文詞


賢母之澤百代貽


   張太孺人墓志銘


元和陳孝廉鶴以乾隆五十八年六月廿有八日丁大


母張太孺人憂卽以其年十有二月十有七日奉匶合


葬於大父忍伯公之新阡先期自述事狀乞予銘其藏


鶴篤行人也其詞質而可信故不辭而序之葢鶴於忍


伯爲族孫忍伯有子廣勤慧而能文早遊縣庠未娶而


夭忍伯慟其子甚臨没與太孺人議以鶴爲廣勤後而


孫撫之且徧告諸族甫三日而忍伯没族人有覬其資

者相與齮齕之而鶴之本生考曾懋恥與爲人後亦堅


辭太孺人以先夫遺言固不許越六年外侮稍定乃撫


鶴膝下嫠婦弱孫相依爲命伶仃廿載卒能敎以成立


親見其登科可謂賢矣鶴之言曰吾祖母家故饒裕親


串多素封而寒門獨終窶及遭族侮遺産盡廢衣食或


不給而太孺人安之若素嘗語鶴曰人生遭際各有定


分求非分之𫉬必有非意之損又言處貧賤時持身不


可不謹其明於大義如此吳中陳氏自中丞公以來名


德相繼忍伯諱燦張由增廣生貢成均同輩推爲宿學


𥘉娶沈孺人早卒而太孺人繼之生一子一女子卽廣

勤女嫁長洲學生胡璜女亦孝歲時迎養太孺人或留


數月晩年辭不往曰吾老矣設有不諱不可殯於壻家


識者以爲達禮嗣孫鶴乾隆壬子舉人曾孫德勉銘曰


古稱女士能識大體詒厥後人式穀以似猗與賢母作


配潁川仁厚爲本禮法靡愆無子有孫視孫如子克家


亢宗由苦得㫖大母之訓維孫是承合祔云吉佑啟雲



 墓表


   候選州判李君墓表


君姓李氏諱遠君宏其字先世自𬃷强遷益都東關之

春牛街曾祖有能祖逢春父元盛以好義稱推産讓二


兄服賈以奉母年五十始得子卽君也君生之日㕔事


方上梁親䣊咸賀以爲考室之祥幼奇慧應童子試不


利入粟爲國子生後又援例候選州判有志于仕進矣


太夫人年漸高意不欲君行遂不謁選人以終其身中


歲得病幾殆旣瘉乃杜門攻甲乙家言三年而成療疾


如操左劵求治者日闐街巷君乘騎出視之雖大風雪


無阻然未嘗受其家餽謝嘗有男子叩門求寄炭俟之


半年不來取君知其巧于餉也命分給里之凍者衆醫


忌君之能或譏君藥物有不盡識持以相試君笑曰譬

之于人我識其性情心術而君識其形貌耳惡足以難


我哉久之家有狐祟白晝投石傷什器或言祭以雞卵


白酒則去君不聽日向空詈之祟益甚君爲文將訴于


城隍神詞甚厲甫脫稿而安隣有跛者竇三無故登君


之門大詬家人咸不堪君予之粟數石慚謝而去或以


爲怯荅曰吾伸于狐而屈于鄉人不亦可乎嘗論敎子


之法十歲爲擇師二十爲擇友鮮衣美食勿使御淫詞


勿使觀有不成立者鮮矣乾隆丁卯春夢天使韓某召


已覺而歎曰韓者寒也入冬其不免乎十月病痁自診


必不起以是月十八日䘚春秋四十有一配邢孺人賢

而知大體君殁事姑氏生養死葬無失禮敎其子文藻


等讀書立品毋忘先人之訓歲已卯文藻以第二人舉


于鄉明年舉禮部而文淵亦補博士弟子孺人乃泣告


于君墓前曰兒有登第入泮宫者矣是夫子之志也君


有子四人文藻文濤文淵文濬女二人一嫁國子生蔣


汝業一嫁竇崠蚤寡君殁之二十年而邢孺人卒孤


藻等將啟君之兆而袝焉先期文藻以書告曰先人捐


館有年而墓道之石未立敢請吾子表之又曰世俗行


狀多繁蕪不合義法爲文者別爲應酬之文姑塞求者


而不以編入本集惟吾子擇其合于銘法者書之庶附

吾子之集以傳嗚呼斯可謂賢子也已予惟古來淳德


長者行善于鄉名位不顯而卒能傳于後者賢子孫之


力也行善矣而無子孫或有又不才雖善久且不著其


傳不傳有天幸焉然而爲善者常爲之不悔也觀君之


行善如此文藻之欲傳其親如此天之報作善者果有


爽哉果有爽哉


   贈儒林郞翰林院檢討曹君墓表


吏科掌印給事中汾陽曹君學閔一日過同年友錢大


昕告之曰某之先人行甚高而不求聞于世旣没四十


年士大夫數鄉之耆德宜有後者必首屈一指焉夫無

善而誣其先非孝也有善而不能彰非義也某生十二


年而孤於先人行事知之不詳惟夙所聞于先太宜人


及親故常所稱述不誣者粗識一二乞吾子一言以表


墓道之石給事人品修潔其文質直無虛詞乃詮次而


志之曰君諱曰英字彦傑世居汾陽縣城北十里之太


平村曾祖朝仕嘗遇異人授以術可暴富終不一試客


請以千金受其方曰挾術而忘義必敗固弗與易簀時


告子孫曰吾得異術非不知可少利若曹也然遺之以


利何如遺之以正乎術竟不傳君未冠失所怙事母夫


人孝爲邑諸生有聲庠序間與人交有終始重然諾倜

儻好施予宗䣊頼以舉火者甚衆邑有王惠庵先生者


孝子也貧而樂道獨與君善君常餽之粟寒則遺之布


人或效君所爲王先生輒怒曰若豈彦傑比哉安得以


所有溷我張媪者於母夫人爲中表姊妹𡠉老無所依


君養之終其身張病且死語人曰吾受曹氏恩無以報


天道有知其子孫必有顯者矣汾之土斥鹵可鹽塞外


鹽亦間有擔以至者例皆禁不得售而令商轉安邑池


鹽鬻于市道險又回遠鹽益貴豪商倚勢凌平民輒誣

以私販罪君稔其害糾同志詣官白狀請均其稅于糧


而逐商事得行民至今以爲便居鄉務爲退讓子偶與

村甿詬語卽抶之曰此吾隣里卽汝諸父行孺子敢無


禮𫆀親詣甿舍謝失敎不計其曲直也年五十有一自


尅其亡之日病革家人移床正寢笑曰尙須數刻及期


整衣冠而逝實雍正九年九月三日也配王宜人壽陽


縣儒學訓導凝道之女奉養君姑數十載無閒言後君


 歲卒子男四人長學曾次學思季學雍給事其三子


也登乾隆甲戌進士由翰林院檢討累遷今官女五人


孫男若干人曾孫若干人給事又言君没後數日見夢


于給事張葢輿馬導從甚盛𩔖世俗所祀神人者嗚呼


幽明之理固不可測而行道有福其常也世果有神人

其必在正直而壹者矣生不求聞死而神之此理之可


信者夫給事在翰林日逢 國大慶得贈及父母 敕


贈君儒林郞翰林院檢討葬以某年月日銘曰


西河故郡卜子所敎漂然節槪先民是傚亹亹曹公行


善于鄉貞固隱括以矯俗涼五十未衰椉化則止匪天


靳之以昌孫子幽蘭空谷其芳不言過者必式有道之



   黃氏先塋表


上海黃生森從予遊乞予敘其先人事狀表諸墓道且


言曰森之王父載南府君躬孝友治生纎嗇稍自給王

父與世父相繼辤世而吾父治家事不懈益䖍今從兄


培蘭爲家督門無異財猶稱吾父遺志也去秋奉王母


張宜人合葬於載南府君之兆在縣東二十二保十八


圖而世父葬於左吾父葬於右昭穆相次迫於時日未


及納銘於竁方今能文而有法莫如先生願請爲文刻


於石謹按黄氏咎繇之後以國爲族而春秋衛有黃夷


晉有黃淵戰國之世楚有黃歇漢初黃公居四顥之一


而景帝時有黃生與博士轅固論湯武革命事厥後丞


相興於淮陽司空太尉顯於江夏而族浸以昌述郡望


者皆原本於江夏焉上海黃氏其先世仕宋居於汴有

諱彦者扈從高宗南渡始居嘉定八都之騰陽再遷而


東卽今析隷寶山之清浦江傳五世至文明兄弟三人


一居浙西一居崇明獨文明守故宅三傳至昇始居界


浜口以海水内溢率其族築捍海塘紆迴數百丈至今


有黃家灣之稱有子六人次二曰亨以輸粟振山東饑


授承事郞表其坊曰尙義十一傳至錫周好義重然諾


隣有盛甲者罷官負累不得歸錫周遇之逆旅慨然出


千金贈之盛感其義欲以愛妾出侍艴然曰公非知我


者遂拂衣而起再傳至霂性倜儻不羈有子五人長曰


衡松載南其字也幼習舉子業從嘉定張儼思先生學

與其子南華宫詹同筆硯交好無閒父没棄儒服賈其


配張氏南華從兄弟行也賢而達大體悉出奩中物爲


貲本逐什一之利事母以孝撫諸弟以友愛課子以忠


厚禮讓不尙華侈晩年與昆弟子姓聚首一堂勗以勤


力或講論古今成敗得失皆洞中𥧾要卒年 十有


以子貴 誥贈奉直大夫張宜人年九十餘耳目猶聰


明子孫欲爲稱壽則力却之令其子捐佃戸租一歲曰


此所以爲我壽也年至九十五卒 誥封宜人子二人


長曰雲章字漢文一字朂哉事親以禮好施予戚友有


匱乏者不俟其請輒稱父命助之嘗遠賈千里外附書

問父母安否纎悉必以白雖不在親側親心安焉年四

十有五 誥贈奉直大夫次曰雲師字騶書一字守愚

佐父家政條理井井兄没撫兄子四人如其子剏建宗

祠合祀六世以下之主春秋時享會祭者百餘人乙亥

歲大饑有司勸富民煮粥以食餓者騶書言煮粥有中

飽之患有守𠊱之苦不若以錢給之乃身自爲倡卽所

居五十二圖驗其最貧者大口日給錢二十小者半之

民不勞而得食全活甚衆以八貲候選布政司理問加

二級年六十漢文子四人長培蘭候選布政司理問次

培鎬淦培挂俱國子監生騶書子一人森邑庠生黃氏

世居黃浦之濵黃浦卽古之滬瀆黃與滬聲相轉也今


人以爲由春申君得名吾邑有黃渡亦云然皆傅㑹難


信然載南翁父子以孝友勤謹起其家積善之慶其流

必長異日援冉溪之例謂浦以高行黃氏而名奚不可


   贈儒林郞董君墓表

君諱華鏜字進聲姓董氏世居浙江之慈谿漢句章孝


子黯之六十世孫也父之璉國學生君少而朗悟讀書


務通曉大義不屑屑尋章摘句旣長自傷家貧無以給

甘㫖乃棄儒服賈營什一之利嘗歴荆襄泝巴峽舟車

數千里與其賢豪長者交莫不信而服之旣而生計稍


裕乃喟然曰父母在不遠遊古聖之訓也向特不得已


而爲之今菽水幸無缺可以補前愆矣性儉朴與妻孥


噉麄糲而二親之饌必豐腆母嘗病劇諸方劑皆不效


齊戒祈禱割左臂肉以進母服之竟痊僉謂至孝所感


居喪柴毁骨立讀禮三年未嘗見齒仲兄客SKchar虞山事


寡嫂以禮撫其弱女如已出旣長罄已槖嫁之其游三


楚時有客負其金五百鍰君知其不能償置勿索且爲


籌生計毋致失所一時稱爲長者其治家纎嗇而敎子


弟必先以寛厚年四十有六而殁以長子入仕贈儒林

郞元配葉安人莊靜寡言笑以儉勤佐家政事舅姑睦


娣姒敎諸子咸有法度晩歲病目瞖就醫杭州湖上一


日諸子請泛舟六橋忽愴然曰汝父在日嘗言卿一生


勤苦足不出門閾倘得偕老西湖不可不共游今汝父


已下世吾何忍獨游哉安人生三子長景潤候選州同


次景澄國學生次景沛廩膳生以讀書砥行聞於鄉邦


嘉慶六年三月景沛訪予吳門紫陽書院出所撰事狀


稽首而言曰先考妣合葬縣西五十里玉犀山之原有


年矣而墓表尙闕唯先生幸憐之予衰病久廢鉛槧辭


之再三則又曰鄠人之事昌𥠖嘗有違言願先生有以

解之予感其意爲慨然敘次之不復辭也嗟乎人肉療


瘵始於唐陳藏器本草唐以前無此方是以古聖賢無


此事夫身體髮膚不敢毁傷者人子晨昏之常節一旦


親在垂危有可以𤻲斯疾者雖蹈湯火亦所不辭何乃


於刲股之孝子而責之備乎昌𥠖之論特謂有司不當


旌異之耳有司立法固當戒輕生之漸人子盡孝何暇


計他日之名今旣無旌門之例而猶不令其稱於鄉黨


此與於不孝之甚者也昌𥠖雖有是言而後之史家未


嘗没其姓名葢善善之心人皆有之不能執一家之議


論以抑千古奇傑之士也審矣昔虞仲翔以句章君怨

親之辱白日報仇目爲孝子使繩以後儒之論必有大

不滿者而孝子之名自與日月爭光然則君之刲臂𤻲

毋亦可以自信千古矣夫

 墓碣

   盛涇先塋之碣

盛涇先塋者錢氏始遷祖之所藏也蘇松之水皆注于

婁江松江以入海縱者爲浦橫者爲塘其稱涇者特小

小者爾盛涇介于吳塘顧浦之間廣不過四五尺不能

容舟楫相傳昔有盛姓者居之鄉人讀盛姓爲直上切

并以氏斯涇焉吾始祖自常熟之雙鳳里來贅于盛涇

之管氏貧不能歸且樂其俗之朴而淳也有田五畝有


屋兩間夫耕婦槈足以自給旣没而葬于涇之陽江淛


錢氏多稱吳越武肅王之裔吾始祖之遷失其譜系其


出于吳越與否不敢知也自始祖之没迄今二百五十


年先大父在日嘗訪求始祖遺事欲著之族譜而宗婣


隣里俱無有能言之者近世士大夫述家乘往往崇飾


虛譽勦取一二故事可通用者以文益之此之謂誣其


先人非篤行者所取也吾始祖行善于鄉不求人知傳


序至今閱八九世成丁者垂及百人或稽田或讀書皆


安分量力不輕去其鄉無有作姦犯科而麗于刑辟者

此則吾始祖垂訓之善而流澤之長有自矣今秋大人


貽書大昕曰汝備位侍從爲人作銘誌多矣而先塋尙


未有碣是不可以闕於是大昕謹紀所聞令族子坫以


小篆書之寄歸刻于貞石乾隆三十有八年歲在癸已


冬十月丙戌朔二十九日甲寅七世孫 日講起居注


官翰林院侍請學士上書房師傅兼充三通館纂修官


加一級紀錄四次大昕謹述


   布衣陳君墓碣

嗚呼自科舉之法行士大夫習其業者非孔孟之書不


觀非程朱之說不用國無異學學無它師眞所謂一道

德以同俗者矣然學者自就傅而後粗渉章句卽從事


於應舉之文父師所講授無過庸輭骫骳之詞得其形


似便可以致功名轉不如詩賦策論之難工由是六經


諸史束之高閣卽四書之義亦可勿深求譬猶苾蒭誦


經禮懴志在乞食而不在修行𫎇竊憂焉攷元時始以


四書義取士當時士大夫謂天理同根人心誦其言者


衆則爲其道者將多迄今垂五百年自通都大邑以至


窮鄉蠻徼無不知誦四書尊程朱而未見有爲其道者


所誦者禮義所好者名利豈口耳之果無與于身心歟


何其相戾之甚也於此有人焉能究心於四書以自淑

其身而不爲科舉之學可不謂豪傑之士乎太倉之南


鄉有陳君宏猷者幼而頴敏年二十五慨然有求道志


或勸應童子試謝不應家貧敎授生徒手四書一編晨


夕研討雖燕居衣冠必正數十年如一日鄉里笑其迂


稱爲小朱文公君以爲誠然欲然曰吾無其實敢有其


名乎寧化雷公鋐視學江蘇君𢹂所著四書晰疑往謁


雷公延以賓禮留署中講論無虛日以爲相見晩也君


自少時好談易繼乃專力于四書晩年復作四書就正


錄其言平易非儒先之說不道也間出一二新意或疑


與注異則曰明經當以理爲主與其屈經從註何如舍

註從經𫆀明季陳孝廉確庵以講學名或言君爲確


之後君𢙀然曰非也然豪傑之士必有待而興乎其立


志如此君諱鋐宏猷其字其卒以乾隆二十八年十月


廿九日春秋七十有三葬於十七都七圖鹽鐵塘今之


士大夫諱言道學愳無實而冐其名或藉以梯進干譽


爲世所輕誚然聖賢之書具在優而柔之厭而飫之終


身不怠而未嘗志于祿利與世競一日之名若陳君者


誠加于人一等哉予居嘉定西鄉之望仙橋去其廬不


二十里顧未嘗與君識靣君旣没門弟子王濤持其遺


書請予文表其碣予非能知君者嘉濤之不忘其師重

違濤意而爲之辭葢師死而不之背亦今人之所難也









濳研堂文集卷四十九   門人吳嘉泰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