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李密檄洛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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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李密檄洛州文
作者:祖君彥 唐
    本作品收錄於:《全唐文/卷0132

    自元氣肇辟,厥初生人,樹之帝王,以為司牧,是以羲農軒頊之後,堯舜禹湯之君,靡不祗畏上元,愛育黔首,乾乾終日,翼翼小心,馭朽索而同危,履春冰而是懼。故一物失所,若納隍而愧之;一夫有罪,遂下車而泣之。謙德軫於責躬,憂勞切於罪己。普天之下,率土之濱,蟠木距於流沙,瀚海窮於丹穴,莫不鼓腹擊壤,鑿井耕田,致之昇平,驅之仁壽。是以愛之如父母,敬之若神明,用能享國多年,祚延長世。未有暴虐臨人,克終天位者也。

    隋氏往因周末,預奉綴衣,狐媚而圖聖寶,胠篋以取神器,及纘承負扆,狼虎其心,始曀明兩之暈,終幹少陽之位。先皇大漸,侍疾禁中,遂為梟獍便行鴆毒,禍深於莒仆,釁酷於商臣,天地難容,人神嗟憤。加以州吁安忍,閼伯日尋,劍閣所以懷凶,晉陽所以興亂,甸人為磬,淫刑斯逞。夫九族既睦,唐帝闡其欽明;百世本枝,文王表其光大。況復隳壞盤石,剿絕維城,唇亡齒寒,寧止虞虢?欲其長久,其可得乎!其罪一也。

    禽獸之行,在於聚鹿,人倫之體,別於內外。而蘭陵公主,逼幸告終,誰謂<果支>首之賢,翻見齊襄之恥。逮於先皇嬪御,並進銀鐶,諸王子女,咸貯金屋。牝雞鳴於詰旦,雄雉恣其群飛。袒服戲陳侯之朝,穹廬同冒頓之寢。爵賞之出,女謁遂成,公卿宣淫,無復綱紀。其罪二也。

    平章百姓,一日萬幾,未曉求衣,昃晷不食,是以大禹不貴於尺璧,光武不隔於支體,以是憂勤,深慮幽枉。而荒湎於酒,俾晝作夜,式號且呼,甘嗜聲伎,常居窟室,每藉糟邱,朝謁罕見其身,群臣希睹其面,斷決自此,不行敷奏,於是停壅中山,千日之飲酩酊,無知襄陽,三雅之杯留連,詎比又廣召良家,充選宮掖,潛為九市,親駕四驢,自比商人,見要逆旅,殷辛之譴為小,漢靈之罪更輕,內外驚心,遐邇失望,其罪三也。

    上棟下宇,著在易爻,茅茨采椽,陳諸史籍,聖人本意,惟避風雨,詎待金玉之華,寧須綈錦之麗故?璿室崇構,商辛以之滅亡;阿房崛起,二世是以傾覆。而不遵古典,不念前章,(一作前車)廣立池台,多營宮觀,金鋪玉戶,青瑣丹墀,蔽虧日月,隔閡寒暑,窮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資財,使鬼尚難為之,勞人罔知不可。其罪四也。

    公田所徹,不過十畝,人力所供,才止三日。是以輕徭薄賦,不奪農時。寧積於人,無藏於府。而科稅繁猥,不知紀極,猛火屢燒,漏卮難滿。頭會箕斂,逆折十年之租;杼軸其空,日損千金之費。父母不保其赤子,夫妻相棄於匡床,萬戶則城郭空虛,千里則煙火斷滅。西蜀王孫之室,翻同原憲之貧;東海糜竺之家,俄成鄧通之鬼。其罪五也。

    古先哲王,卜征巡狩,唐虞五載,周則一紀,本欲親問疾苦,觀省風謠,乃復廣積薪芻,多備饔餼,年年曆覽,處處登臨,從臣疲弊,供頓辛苦。飄風凍雨,聊竊比於先驅,車轍馬跡,遂周行於天下。秦皇之心未已,周穆之意難窮。晏西母而歌雲,浮東海而觀日。家苦納秸之勤,人阻來蘇之望。且夫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夷不亂華,在德非險。長城之役,戰國所為,乃是狙詐之風,非關稽古之法。而追蹤秦代,板築更興,襲其基墟,延袤萬里,遂使屍骸蔽野,血流成河,積怨滿於山川,號哭動於天地。其罪六也。

    遼水之東,朝鮮之地,禹貢以為荒服,周王棄而不臣。示以羈縻,達其聲教,苟欲愛人,非求拓土。又強弩末矢,理無穿於魯縞;衝風餘力,詎能動於鴻毛。石田得而無堪,雞肋啖而何用?而恃眾怙力,強兵黷武,惟在並吞,不思長策。夫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遂令億兆夷人,隻輪莫返。夫差喪國,實為黃池之盟;苻堅滅身,良由壽春之役。欲捕鳴蟬於前,不知挾彈在後。復矢相顧,髽吊成行,義夫切齒,壯士扼腕。其罪七也。

    直言啟沃,王臣匪躬,惟木從繩,若金須礪。唐堯建鼓,思聞獻替之言;夏禹懸鞀,時聽箴規之美。而愎諫違卜,蠹賢嫉能,直士正人,皆由屠害。左僕射齊國公高熲,上柱國宋國公賀若弼,或文昌上相,或細柳功臣,蹔吐良藥之言,翻加屬鏤之賜。龍逢無罪,便遭夏癸之誅;王子何辜?濫被商辛之戮。遂令君子結舌,賢人緘口。指白日而比盛,射蒼天而敢欺,不悟國之將亡,不知死之將至。其罪八也。

    設官分職,貴在銓衡察獄問刑,無聞販鬻。而錢神起論,銅臭為公,梁冀受黃金之虵,孟佗薦蒲萄之酒,遂使彝倫攸斁,政以賄成,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積薪居上,同汲黯之言;囊錢不如,傷趙壹之賦。其罪九也。

    宣尼有言,無信不立,用命賞祖,義豈食言。自昏主嗣位,每歲行幸,南北巡狩,東西征伐。至如浩陪蹕,東都守固,閿鄉野戰,雁門解圍,自外征夫,不可勝紀。既立功勳,須酬官爵,而志懷翻覆,言行浮詭,危急則勳賞懸授,克定則絲綸不行。異商鞅之頒金,同項王之刓印。芳餌之下,必有懸魚,惜其重賞,求人死力,走丸逆阪,匹此非難,凡百驍雄,誰不讎怨?至於匹夫蕞爾,宿諾不虧,況在乘輿,二三其德。其罪十也。

    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況四維不張,三空總瘁,無小無大,愚夫愚婦,共識殷亡,咸知夏滅。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是以窮奇災於上國,猰貐暴於中原,三河縱封豕之貪四海被長蛇之毒,百姓殲亡,殆無遺類。十分為計,才一而已。蒼生懍懍,咸憂杞國之崩;赤子嗷嗷,但愁楞陽之陷。且國祚將改,必有常期,六百殷亡之年,三十姬終之世。故讖籙皆云,隋氏三十六年而滅。此則厭德之象已彰,代終之兆先見。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況乃欃槍竟天,申繻謂之除舊;歲星入井,甘公以為義興。兼以朱雀門燒,正陽日蝕,狐鳴鬼哭,川竭山崩,並是宗廟為墟之妖,荊棘旅庭之事。夏氏則災釁非多,殷人則咎徵更少。牽牛入漢,方知大亂之期;王良策馬,始驗兵車之會。今者順人將革,先天不違,大誓孟津,陳命景亳,三千列國,八百諸侯,不謀而同辭,不召而自至。轟轟隱隱,如霆如雷,彪虎嘯而穀風生,應龍驤而景雲起。

    我魏公聰明神武,齊聖廣淵,備七德而在躬,包九功而挺出。周太保魏公之孫,上柱國蒲山公之子。家傳盛德,武王承季曆之基;地啟元勳,世祖嗣元皇之業。篤生白水,日角之相便彰;載誕丹陵,天寶之文斯著。加以姓符圖緯,名協歌謠,六合所以歸心,三靈所以改卜。文王厄於美裏,赤雀方來,高祖隱於碭山,彤雲自起。兵誅不道,赤伏至自長安;鋒銳難當,黃星出於梁宋。九五龍飛之始,大人豹變之初,歷試諸艱,大敵彌勇。上柱國司徒東郡公翟讓,功宣締構,翼亮經綸,伊尹之佐成湯,蕭何之輔高帝。上柱國總管齊國公孟讓、柱國曆城公孟暢、柱國絳郡公裴行儼、大將軍左長史邴元真等,並運籌千里,勇冠三軍,擊劍則截蛟斷鼇,彎弧則吟猿落雁。韓彭絳灌,成沛公之基;寇賈吳馮,奉蕭王之業。復有蒙輪挾輈之士,拔距投石之夫。冀馬追風,吳戈照日。魏公屬當期運,撫茲億兆,躬擐甲胄,跋涉山川,櫛風沐雨,豈辭勞倦?遂起西伯之師,將問南巢之罪,百萬成旅,四七為名,呼吸則河渭絕流,叱吒則嵩華自拔。以此攻城,何城不陷?以此擊陣,何陣不摧?譬猶決滄海而濯殘螢,舉昆侖而壓小卵,鼓行而進,百道俱前。

    以今月二十一日屆於東都,而昏朝文武留守段達等,昆吾惡稔,飛廉奸佞,久迷天數,敢拒義兵,驅率鬼徒,眾有十萬回洛倉北,遂來舉斧。於是熊羆角逐,貔虎爭先,因其倒戈之心,乘我破竹之勢,曾未旋踵,瓦解冰消。坑卒則長平未多,積甲則熊耳為少。達等助桀為虐,嬰城自固。梯衝亂舞,徒設九拒之謀;鼓角將鳴,空憑百樓之險。燕巢衛幕,魚游宋池,殄滅之期,匪朝伊暮。然興洛虎牢,國家儲積,我已先據,為日久矣。既得回洛,又取黎陽,天下倉廩,盡非隋有。四方起義,萬里如雲,足食足兵,無前無敵。

    裴光祿仁基,雄才上將,受命專征,遐邇攸憑安危是託,乃識機知變,遷殷事夏。袁謙擒自藍水,張須陁獲在滎陽,竇慶戰沒於淮南,郭詢授首於河北,隋之亡候,斷可知也。清河公房彥藻,近秉戎律,略地東南,師之所臨,風行電擊。安陸汝南,則隨機蕩定,淮安濟陽,則俄然送款。徐圓朗已平魯郡,孟海公又破濟陰,於是海內英雄,咸來響應。封民瞻取平原之境,郝孝德據黎陽之倉,李士雄虎視於長平,王德仁鷹揚於上黨。滑公李景考功郎中房山基發自臨渝,劉興祖起於北朔,崔白駒在潁川起,方獻伯以譙郡來,各擁數萬之兵,俱期牧野之會。滄溟之右,函谷以東,牛酒獻於軍前,壺漿盈於道路。諸君等並衣冠世胄,杞梓良才,神鼎靈澤之秋,裂地封侯之始。豹變鵲起,今正其時;鼉鳴鱉應,見機而作。宜各鳩率子弟,共建功名。耿弇之赴光武,蕭何之奉高帝,當以金章紫綬,華蓋朱輪,富貴以重當年,忠貞以傳奕葉,豈不盛哉!若隋氏官人,同夫桀犬,尚荷王莽之恩,仍懷蒯瞆之祿。審配死於袁氏,不如張郃歸曹;范增困於項王,未若陳平從漢。魏公推以赤心,當加好爵,擇木而處,令不自疑。脫其猛虎猶與,舟中敵國,夙沙之人,共縛其主,彭寵之僕,自殺其君,高官上賞,即以相授。如闇於成事,守迷不反,昆岡縱火,玉石俱焚,爾等噬臍,悔將何及?

    黃河帶地,明余旦旦之言;皎日麗天,知我勤勤之意。布告海內,咸使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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