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初學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七十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卷第六十九 牧齋初學集 卷第七十
清 錢謙益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崇禎癸未刊本
卷第七十一

牧齋初學集卷第七十

 傳一

  呂講經傳

呂講經者名智壽字松巖北平宛平縣時雍坊

呂氏子也始爲童子辭父母出家慶壽寺依惠

禪師學浮圖法洪武元年年十六出游山東之

齊河縣建定慧寺十五年領符牒於京師遂主

其衆庚辰歲靖難兵起 太宗幸濟南壽朝見

請從軍自效奉勑募兵五千人號敢勇忠效軍

累陞都指揮同知神武中衞帶俸從征橫刀躍

馬身先士卒所至功爲多靖難兵罷悉繳上欽

賜銀幣鈔錠請返僧服 詔同衍禪師住慶壽

寺管北平府僧綱司副都綱事永樂元年召赴

南京陞僧錄司右𮗜義旋陞右講經 詔住持

能仁雞鳴天禧三寺齊河定慧寺燬於兵壽請

重建 詔工部爲庀治六年扈 駕巡守北京

 詔修廣薦法會度白溝河五處陣亡將卒九

年母馬氏沒於齊河追封都督夫人賜墳地五

十畝葬具錢物皆內府優給十一年奉命住持

慶壽寺 詔以月朔望陞天王殿法座說法勸

誘四衆十七年三月衍禪師示寂於慶壽寺

上臨問者三命壽治葬事起塔於寺祖墳之西

九月二十日無疾端坐而逝異香滿室如衍禪

師化時士庶皆驚歎 上爲文命禮部員外郞

鄭復言致祭起塔祖墳內與衍相望衍禪師者

故贈少師榮國公謚恭靖姚公廣孝也贊曰余

嘗道齊河信宿定慧寺豐碑巋然載呂講經事

從寺僧訪得其事狀一卷皆國史所不載遂舉

其略爲立傳寺之後院供榮國及講經畵像榮

國樂易頎秀似文人老衲而講經相奇偉巨目

方頥靣如沈鐡英姿颯爽閃動影堂燈火閒想

見其身領忠效軍衝鋒酣戰時也余蓋爲之歛

容肅揖久而後去云

  工部右侍郞贈尚書程公傳

公諱紹字公業山東掖縣人也永樂初占籍德

州左衞曾祖賢封懷慶府推官祖瑶舉進士歷

官江西右布政使父訥贈工部右侍郞公生十

歲能屬文二十七舉於鄕次年舉進士除河南

汝寧府推官廉明仁恕多所平反從賑荒使者

巡行河雒單車徒步與殘民相勞苦民擁道泣

曰㣲公吾儕小人無孑遺矣行取擢戸科給事

中當是時 人主𭰹居貂璫四出大臣環私植

黨舉朝貿貿然如行雺霧中公在諫垣以别白

賢奸澄淸世道爲巳任白𥳑屢上皆彈劾執政

私人抉擿其票擬踳駮執政心銜之礦稅之使

奏逮有司鋃璫桁楊道路狼籍公再三論救危

言抗論觸冒忌諱 人主優容之山西礦使劾

知縣韓薰公特疏申理遂除名爲民或曰執政

假以修怨非 上意也公歸奉太公里居晨花

夕月馨膳絜飡者二十餘年 光廟御極卽家

起太嘗寺少卿旋奉太公諱服闋徵拜太僕寺

卿廷推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撫河南至則舉其

爲理官時經營儲偫者倒囊出之凡所施罷不

踰漏刻櫛垢爬痒若民自爲儀封宗人爲盜囊

橐淫虐彰聞莫敢何問公列上其罪狀 詔囚

送高墻諸宗惕息杜門穴墻相戒莫敢犯天啓

四年玉璽出臨漳公上疏曰秦璽之不足徴久

矣今璽之出適在臣疆內道路諠譟流聞禁闥

旣不應還瘞地下又不敢私秘人閒欲遣官恭

進闕庭跡踄貢媚非臣誼所宜亦恐 皇上之

所寶者在彼不在此臣雖什襲薦之 皇上且

瓦礫置之也謹先馳奏聞𠋫命進止昔者王孫

圉不寶玉珩齊威王不寶炤乗蠻夷偏覇猶知

尊賢寶善炤矅史冊况於全盛之朝 明聖之

主乎今之大臣如總憲鄒元標馮從吾尚書王

紀盛以弘孫愼行侍郞曹于汴等憂國奉公白

首魁艾又有一斥不還之詞林久錮不起之臺

諫思皇多士國之寶臣臣不能挽回天聽汲致

明廷徒獻符貢璽效七十二代之故事臣竊羞

之伏望 皇上踐履大寶克受貞符怡神寡欲

親賢納諫在朝之忠直勿事虛拘遺野之名賢

急爲登進玉瓉瑟於淸廟瑚璉賁於明堂共襄

大器永固金甌雖謂虞舜黃璽夏禹玄圭至今

存可也區區傳國寶其眞僞豈足論哉逆奄方

侈言符命得公疏大怒公遂移疾告歸又十年

而 今上卽家起公爲工部右侍郞 慶陵寶

頂成加服俸一級年至乞休四疏始得請家居

又三年而卒享年七十六贈工部尚書復䕃一

孫入監娶袁氏子二人震爲南京戸部郞中泰

爲中書舍人公爲人𭰹衷篤厚眞率坦迤善善

惡惡根於天性與人居虛懷折節退然如不勝

衣一旦犯大難解大疑捍大患雲行雨施雷轟

電掣死生禍患視之蔑如也中州承平日久兵

馬芻糧藩司窟穴其中公一切按覈討軍實而

申儆之中州之有兵自公建鉞始也歸德汝寧

彰德閒羣盜扇動旋就撲滅厥後有勤王之役

後撫范公率公部兵以行踴躍前駈爲諸鎭之

冠焉已巳冬奴薄都城公家居募壯士入援自

辦行粮七千餘兩事平議敘公固讓曰主辱臣

死用此敘功獨不慮貽奴虜哂乎其慷慨任事

持大體如此公之葬也次子泰屬其友盧禮部

世㴶爲行狀以上史館禮部之狀公曰忠孝淸

勤生平所學惟此四字又曰才識膽三者具備

而一本之誠此六言者可以蔽公矣余舊待罪

太史氏知公事爲詳禮部篤論君子其言足徴

也平生不爲人作傳而獨爲此文後有君子得

以考覽焉贊曰玉璽之獻也 天子親御文華

門璽貯御前逆奄手捧之憑軒頒示羣臣皆呼

萬歲傳制受賀而罷奄初侍 上側傳璽時當

扆而立指揮下上示人以魁柄在手非人臣之

度也巳而屢興大獄斬艾善𩔖幾至移國程公

之奏上玉璽有㫖哉以道事君知幾其神矣程

公身事四朝敭歷中外懸車致仕以恩禮始終

觀公所遭際蓋猶有慶曆閒盛世大臣之流風

焉嗚呼休矣

  雷孝子傳

雷孝子者名振關陜西華隂縣人也孝子之父

年八十有五遘棄疾勺水不入口者五日孝子

筊⺊之弗吉刲臂肉大如錢者三烹藥而進之

其父飮藥欠伸呼家人曰我思食粥噉粥盡二

盂明日病良巳强飯徐步優游里閈者一年而

卒孝子廬於墓側老屋三閒上漏下穿天寒月

黑悲風蕭颼孝子拊膺夜哭與嘷狐啼猿相應

和也鄕老白上其事所司咸異之將聞於朝舉

聚土旌門之制格於令不果余同年進士楊君

呈秀官戸部主事華隂人也爲余道其事楊君

又言孝子爲縣博士弟子員俯躬下氣恂恂德

讓君子也爲說者曰韓退之爲鄠人對言鄠有

剔股以奉母者今孝子亦云豈秦人之遺風耶

退之以不幸因而致死毁傷滅絶爲慮而以謂

不當旌門孝子當刲臂時計盡無復之毁傷滅

絶有不暇計又況於門之旌不旌耶慈谿黃東

發謂鄠人對決非韓子之文而宋景濂因之然

我 高皇帝之著令實與韓子脗合余不敢非

也今世士大夫全軀保妻子精於自爲拔一毛

以利其君親有所不爲有刲股如孝子者生於

斯時旌之以風世其亦 高皇帝之所不禁乎

激而傳之無使其無聞焉

  吳孝子家傳

吳孝子士志字伯高世家嘗熟之城南曾祖寅

官武昌府同知正德七年覇州賊劉六劉七趙

璲自山東河南掠湖廣上下武昌者再寅攝守

帥舟師擊之江中兩指揮爲左右翼諜者告曰

賊黃衣黃蓋帆檣一色艗首畵白鵝者劉六也

白鵝舟至命兩翼齊發矢六中項墮水死璲詳

薙髮入武當圖變寅詗知璲善奕詳病募奕者

璲懷利刃來見就床前對奕久之璲起旋戒健

卒以犬血覆其首一人出袖中椎椎其肩遂縛

璲檻車送京師寅生朋來朋來生楚儒皆博士

弟子員孝子楚儒長子也年八歲父母出避倭

中道相失孝子歸守其廬曰家人終當於此索

我父沒孝子痛欲從死其大母年九十餘及其

母强之食乃日進粥一盂淚漬枕席重裀俱浥

爛二母不知其夜哭也嘗早起見其父素衣玄

冠坐靈牀上良久乃滅向靈牀大慟絶而復蘇

語家人曰無止我哀我哀極乃徐徐得生自是

數慟絶以爲嘗冬日曝簷下手其父事狀攬筆

欲有所更定舌卷口噤索飲不能嚥而卒孝子

執喪踰小祥目失明耳失聰口失音血枯骨立

見者悲之以爲人腊也免喪未幾竟死年五十

六舊史氏曰孝子死十餘年城南有徐孝子明

俊亦以孝死明俊之子濟忠實撰孝子行狀濟

忠安貧好古亦孝子也故援据其言爲傳史稱

劉六焚刼漢口指揮滿弼等追及之中箭溺死

又稱趙風子自髠爲僧江夏軍趙成𫉬之皆不

及寅大政記則云成旣擒璲武昌署印同知吳

寅所遣吏卒亦至以行狀參考之則史家之缺

略多矣余悲寅有禽盜之績而冺滅不傳故詳

載之於傳首云

  丁節婦傳

丁節婦龔氏其夫丁高吏部郞奉之孫也節婦

靜好淑愼歸於高而不見答節婦無後言高SKchar

酒多內嬖夏之日輕裾薄裝騈肩游曲廊中徴

逐飮酒節婦衣大布之衣循墻而過之凜凜焉

猶恐微風自衣袂中出也高死節婦撫其家婢

逾於高在時人以爲難節婦寡居五十年提强

葆之孤里中兒無敢闚其戸限者一味之甘必

以奉尊章僮約井然餘蔬殘炙非節婦賜子莫

敢侵也節婦鬒髮老而不衰櫛有遺髮必鬋之

以爲髢曲則次之衣經數澣猶可以當風帷堂

而歛簇簇皆嫁時衣也節婦龔子立本之祖姑

立本爲余道之如是史官曰高雖家本貴公子

一狂童耳賢不見答之死靡它其斯以爲節乎

宋人之女夫有惡疾作芣苢之詩其言曰芣苢

之惡也采之擷之終不忍棄而况於惡夫乎節

婦之殉高亦此志也繇此推之臣子之言擇君

而事者視其君不如芣苢又何讁焉然吾觀古

之自誓者多毁形截髮而節婦之愛其髪也滋

甚詩有之彼君子女綢直如髮截髮不如誓髮

於髢之不忘也

  孝女荆觀傳

孝女荆觀者丹陽人荆燽之女而賀賔仲之出

也觀少巧惠異甚賔仲母華絶愛憐之遂長賀

氏凡事絲纊文繡不學而能修嚴鮮潔雜於珠

璣紈縠之閒寥然獨異華奉佛觀亦好佛賔仲

讀書觀亦SKchar讀書一日讀白樂天廬山草堂詩

喟然而歎願早依佛力盡此報身不復作兒女

子刺促閨閣中華以爲不祥趨而掩其口燽寢

疾於毗陵觀從華往省視病稍閒歸信宿而燽

之訃至觀蓬垢奔哭時方沍寒涕號憑塞與風

雪交咽頓踊於輿中輿夫契需蹈冰孔聲相籍

也比至伏屍哭極哀巳而哭聲下隊弇抑喉吭

閒羣呼之不反就視之形神離矣觀死時年十

萬曆丙辰之二月也觀死賔仲哭之慟曰燽

有女而我無甥君子悲之賔仲名某國子生燽

官五城兵馬指揮今舉稱司城譌也錢先生曰

古之閑有家者莫不有師傅保姆之敎詩書圖

史之戒珩璜琚瑀之節是以女貞婦順繡黼相

望而今世無聞焉余家江南采問故家遺俗丹

陽賀氏頗著於家範重垣如城小弱女子不識

聽事婦旣抱子朝於尊章必匍匐叩稽上食乃

退荆觀賀之自出越梁過宋比於孝娥豈偶然

哉傳荆觀者徐媛媛以工筆札名多粉澤之語

余以爲於觀不倫也作荆觀傳

  楊烈婦傳

楊烈婦者尚寶少卿富順楊述中之女也號曰

二姑少習管彤潔齊莊敬年十六適同郡郭懋

宏十九而懋宏卒無子烈婦以死自誓書古烈

婦詩於衣帶閒曰妾心一片鐡不與紅爐滅妾

髪可剪頭可截蜀人聞而義之居十八年懋宏

有介弟懋相舉第二子禮當後懋宏烈婦請於

懋宏之祖告廟而立之喟然歎曰吾今可以踐

衣帶之言矣家人每防閑之不得閒少卿以使

事歸里烈婦將歸寧辭於夫柩頓踴陷膺歸而

侍於少卿夙夜彌謹神情慘憺有求死之色少

卿察知之勑衞甚嚴經十許日後稍懈烈婦坐

蒲團上出袖中帶整衣自經衣袂肅然顏色陽

陽如平時發其篋笥附身附棺凡歛含之事無

不庀治得數尺蹏書皆訣别之辭紙敝墨渝近

者亦數年矣其屬諸姊妹曰無讀書我爲讀書

誤聞者莫不感涕焉烈婦死時年三十有六萬

曆丁巳之四月也史官曰富順故江陽地今屬

敘州敘州漢犍爲郡所治也犍爲古稱士大夫

之郡士多仁孝女姓貞專而江陽以女絡特聞

故其語曰符有先絡僰道張帛繇楊烈婦觀之

前志所傳豈誣也哉蜀地星應輿鬼與秦同分

其土風有精敏悍勇之目而烈婦委蛇十八年

卒踐衣帶之言國家大雅之化被乎江漢之域

美矣抑亦其家敎使然也

  顧節母傳

上海縣舉人臣國縉言臣不天少遭閔凶行年

六歲臣父見背母劉上奉尊章下撫孺子殘鐙

敗帷與鬼幷日家貧親老甔盎無少儲米薪鹽

醯悉出手指臣少就鄉學一孤童走二里外歸

稍暮劉指林木而泣噫歎之聲與悲風遠近宿

火夜織呼臣讀書其旁忍寒作苦手足皸SKchar2

涕零亂機杼沾漬臣大父母相繼歿典衣庀喪

捧土就墳獨力經營備極荼苦臣海上孤生服

母敎訓得與上計者偕一覲 天子闕廷而劉

歿巳十又八年矣伏惟 聖朝以孝治天下鄕

里婦孺片善寸節皆得表署而劉獨茹苦重泉

身死名沫臣若徼倖進取俟河之淸不及今扶

服陳請倘一旦卒塡溝壑䰟魄私恨何有窮巳

伏覩甲令旌表之條近稽子孫陳乞之例俛懷

烏鳥銜結之情陷膺腐眥叫號旻天伏乞 勑

下禮部移咨都察院行巡按直隷御史按驗不

妄准格旌表臣雖一物𭰹荷 聖慈隕首毀形

未能報答臣昧死上請疏上 上曰其命所司

知之國縉姓顧氏父曰可大少得狂易之疾巳

復以膈死劉以死自誓而有生誄之者曰念死

決死爲生復生宗人之辭也國縉旣拜疏錄草

稿以歸鄕老傳誦之皆爲流涕史官錢謙益採

國縉疏及宗老之誄作母劉傳贊曰余攷國史

實錄巡按御史歲條上所按驗孝子節婦應旌

表者史臣必謹書之蓋烏頭雙闕綽楔之制表

於一時而實錄表於萬世誠重之也國縉疏巳

下所司旌門有日矣余按而書之詞繁而不殺

它日以上史館


牧齋初學集卷第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