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初學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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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八十八 牧齋初學集 卷第八十九
清 錢謙益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崇禎癸未刊本
卷第九十

牧齋初學集卷第八十九

  制科二              一

 萬曆三十八年會試墨卷

  論一首 表一道 策五道     一

  聖王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

論曰王道必本於無欲非無欲也以天下之欲

爲欲也夫天下大矣民生其閒知棼而不可規

表測也力橫而不可約束繩也人主安能一一

均調之劑量之而曰必以天下之欲爲欲豈其

舍廣廈細𣃼之奉而貶損其躬以爲窮簷蔀屋

計哉聖王之道執大象而天下往不先平天下

之心而亟治一巳之欲則先儒所稱聖王必以

其欲從天下之心者蓋盡性之㫖也請推言之

人各以性盛心以心盛欲欲也者感於性而竅

於心其微無形而其危不可圉聖王與天下之

所總也欲之初萌也如皭火之始傳欲明欲滅

而不可撲也其漸漬而來乗閒伺𨻶如積火之

消膏不自覺也其內引而外射也如火之燎於

原流金泐石而莫可控揣也纖纊塞耳則不聞

鐘鼓一塵眯目則不見丘山片欲翳心則不辨

白黑欲之爲我有而累我亦大矣而况人主之

身立于四累之上而隔于九閽之內威福爲之

轡御好惡爲之毛羽一切聲色貨利娛心極慮

之事爲之釣餌而射的吾欲念一萌而天下已

有市吾欲而進者人主厭縱其欲以亂百度而

天下與人主日隔宵人射聲忠賢匿影人主重

襲而不自知天下吞聲而無所訴而天下事乃

不可爲矣聖王乃伏而思曰天下之人五方異

宜四海異俗廣川大谷異居剛柔燥濕異氣有

好必有憎有愉必有拂天下人各有欲也豈獨

人主且人主以一身司牧億兆人哀樂慮歎無

不寄命於人主善御者之於駕也馬體調於車

人心適於馬御者之心不自用而爲馬用而人

主獨能外天下以成其欲乎然則人主以天下

之欲爲欲者也人主安得有欲惟人主不以天

下爲欲而自以其欲爲欲吾目欲選色而天下

憔悴轉死者吾不見吾耳欲流聲而天下呼𥸤

道旁者吾不聞吾口欲爽味體欲重裘而天下

木食鶉衣者吾不恤天下瘁瘁焉人苦其生而

又何頼於人主爲夫數者之欲非庸主有之而

聖主獨無也聖王之欲卽庸主之欲又卽天下

人之欲而特其見有公私量有廣狹爭於一念

之轉關而巳是故天下有覆盆向隅不敢望天

者則天下之目苦不得視而吾之欲色者詘矣

天下有呻吟歎息危涕相告者則天下之耳苦

不得聽而吾之欲聲者塞矣天下有結牆底滯

無生人之樂者則天下之痿痺苦不得伸而吾

之欲甘美者却矣𭰹宮曲房嚬號笑舞進斯民

於應門九重之內而撤一心於閭閻𤱶畝之下

斯所謂以天下之欲爲欲與封巳一膜者逈異

乎而要之聖王非無欲也蓋善用其欲者也鄕

令巳不欲色則天下之憔悴者誰見之鄕令巳

不欲聲則天下之呼𥸤者誰聞之鄕令巳不欲

口體之適則天下之鶉衣木食者誰憫之而誰

恤之節嗇其形勞苦其神自以爲能繩約吾以

就天下而其與天下之心隔于凑理則巳久矣

然則聖王之所爲有欲者乃其無欲之至而其

所爲以欲從天下之心者不過自從其心而巳

當其時人主之欲回環旋復於一世如斗柄之

所指四時寒燠各順其令而天下寄命於人主

如中衢而致尊過者斟酌焉各得所欲而莫知

其所以然一以爲家人父子一以爲心膂手足

人主無欲以天下之欲爲欲而天下亦無心以

人主之心爲心故曰不先平天下之心而亟治

一巳之欲此聖王盡性之術也雖然治欲亦難

言矣大抵庸主之欲依附於情習之內而英主

之欲飄忽於理氣之閒夫欲至飄忽于理氣閒

者規砭不及攻治不至急之則遁緩之則伏其

與天下之心相拒最微而相隔最錮則惟有聖

賢盡性之學足以破之故英主必不可使不知

學而引君格心其權又屬之大人人主治其欲

而後可以通天下之心大人能自治其欲而後

可以通人主之心其始也以欲從天下而究且

天下從欲以治此又盡性之本不可不亟講者

  擬

上留北直隷諸處本年應解內帑稅銀以二分

  充軍餉一分賑饑民廷臣謝表萬曆二十

  七年

伏以 皇心忽轉聿修實政以祈天 帝德旁

敷暫撤空儲而濟國春溫 天語頓舒數載之

屯膏雨渙 王居大畼一時之解澤軍民禔福

中外傾心臣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竊惟民爲

國之根本而兵乃王之爪牙八政攸關六官竝

重 國家建都三輔藉右扶左翊以實 神京

而屯戍九邊設內營外衞以雄重鎭兵農棊置

鎖鑰固於北門糧餉灌輸轉運資於南極充都

奉邑生聚何止于十年投石超乗訓練不忘于

千日蓋培養係 累朝之德而干城實一代之

基也自礦稅相仍於邇年致繹騷日甚於內地

告緍迭起𣙜利無方金石窮摉奚止貢珊瑚之

樹貂璫橫出不須勞獬豸之冠赤地蕭條盡是

含𡨚於中使黃封絡繹何曾介喜於 天顏徒

以羣小之紛紜遂致 帝心之震恐自南徂北

非旱卽霖焦𡈽鑠金誰禳四目之魃懷山拔木

頻舞一足之羊飛蝗蔽天捐瘠蓋地東南負剜

肉之苦嗟彼奥區西北起剝膚之憂念玆上國

閭左之災荒如此卒伍之流離可知野無靑草

之儲牂羊誰托邊有黃花之戍牧馬不肥釜甑

生塵猶懼怒捉人之吏兠鍪如洗豈堪逢宿飽

之胡千里汚萊計巳窮於露肘三邊精銳智徒

出於脫巾弄赤丸而縱橫半作潢池之盗臥緑

沉而怨詛誰當紫塞之雄仰屋計臣歎一籌之

莫展籌邊司馬補萬牘以何禆雖運際泰寧朝

廷方撫虞淵之日而災當陽九草野或憂𣏌國

之天玆蓋伏遇 皇帝陛下治法無私貞同得

一璇臺八襲垂裳想像於六宮綈几九閽削牘

震驚於萬里念公私告匱之日借箸良難且軍

民交瘁之時燃眉何繼遂以一年之稅額肆爲

萬姓之恩膏蓋謂本非惟正之供取無藝以充

內帑不若卽寓蠲租之意留有餘以散民閒二

分給軍知水火之尤迫一分議賑諒升斗之非

虛德意風行頌聲雲起疏觀郊野頓息鴻雁之

哀鳴逖聽邊陲巳見熊羆之踴躍父老扶杖觀

風相慶於溝中壯士挽弓貫月競傳於塞外雉

馴四境太平可兾桑麻馬立千門警急無虞烽

火此皆繇我 皇上克備 大君之德廸知小

民之依初緣國計空虛誤開利孔於探取今以

天變警戒遽騰 明詔于捐除始悟攫金剖璧

之徒病國巳延於數載從此投珠抵璞之令崇

朝且遍於四方蓋非徒 皇上不世之仁抑亦

 高廟萬年之賜也臣等目擊時艱心懷國恤

流民可繪叩閽無當於 嚴君竊祿何能恤緯

自慙於嫠婦思汲黯之矯詔空負鬚眉念韓滉

之餉邊莫伸指掌驚逢曠典仰悉宸謨下臣無

待伏蒲之勞高天巳沛⿰氵閠 -- 潤朽之澤向來否塞皆

臣子自失於格心此日恩施知 君父不難於

啓牖喜極淚零歡幷愧集伏願益虛咸炤恒繼

離明足食足兵節五材之用厚生利用修六府

之功念輦轂之反裘劬勞甫息遐荒之竭澤

疻痏宜瘳弓掛扶桑繼民不見兵之盛事粟陳

紅朽致天不愛道之休徵咸五登三快覩巍巍

之治襲六爲七行㸔永永之傳臣等無任瞻

天仰 聖激切屛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第一問

今之扼腕而計國者宮府釜鬵邊陲伏戎敝舌

綴牘不下數十萬言人主亦憖寘之耳恬不動

色而明問獨以安危大勢總挈之人心則愚嘗

𭰹惟標本之計而重有嘅矣愚覩二百年來莫

揑杌如二正之季而國祚卒晏如泰山者二正

之季內孽於權奸外孽於强虜逆藩天下駸駸

動矣而二季之主僅以狗馬蹴踘輕裘挾瑟之

好生禍患於眉𥈤未嘗有𭰹知獨力隔絕天下

之腠理而壅廢 祖宗之法度故天下之心有

厭亂而無喜亂輕於發亂而亦易於𭣣亂乃今

日則異是 主上神明獨運妖孽削平自謂巳

安巳治矣而上自三輔下自百粤民心若搖摇

然無所維繫者有亂形而無亂徵者二正之季

是也無亂形而有亂徵者今日是也乃今之憂

亂者動則曰 主上不親大臣不信羣臣奏請

不行帑藏不發卽拊心碎首計畫無復之耳愚

以爲不然千金之子駕巨舟而㳺於江湖衝風

破浪檣傾楫摧舟子長年爲之號呼涕泣慮無

不立返者今諉 主上以操舟而下不任舟子

長年之責有是理乎愚以爲今之民所以不治

者上不以實政課下而下不以實心應上大臣

過於自疑而小臣耑於自爲有職掌而無操柄

有體統而無精神名爲刻勵實則叢脞耳 上

御極初有以管商之術秉國成者其人雖任智

力刼持天下然一時尊主權核吏治循名實省

議論畫然可觀後之紹述者變操切而塗澤反

綜核而模稜使天下事不蘄廢亦不勸行能者

無所見長不能者無所見末積頽積廢以有今

日則救弊之方亦大略可見矣惟是公卿輔弼

之臣盡洗其惜身顧名畏首餘尾之念爲 天

子振刷紀綱圖維命脉令出惟行母以掛壁藉

口名期責實母以塗飯貽譏而後內之臺省部

寺盡戢矌林之戈外之監司守令各去撲滿之

智一德一心以民生國計爲事則 上心不難

轉移而瓦解之勢可無作也不然諱言振飭而

猥以調養爲事譬之放舟於瞿塘不廻旋避險

而捧土以實其漏爲之舟子長年者不亦太短

智乎卽欲如明問所稱爲 主上引過者又何

塗之從也雖然愚又有感於二正之事也巳巳

之變于郭諸能臣戮力內外北轅始歸當 武

廟南巡天下岌岌矣王守仁擁强兵據上㳺逆

瑾慴伏莫敢動今天下不幸不爲二正之季耳

脫一旦有事卽有諸臣者出誰能假以事權寛

以文法乎哉愚之䑕憂過計蓋有不能釋然者

執事亦笑其爲躗言否也

  第二問

性不可以言也言性者如以勺取水以指得月

必破其所執而後可無執則隨言皆性言性固

性也結而爲習動而爲情作用而爲才種種皆

性也有執則隨言皆執雞鳴夜氣非性也舍習

而才舍才而情舍情而言性善亦非性也請因

是而發言性之㫖大抵聖賢之悟性必徹於無

而証性必根於有性可悟不可言言者爲未悟

者指迷也非爲巳悟者標悟也今之論性者皆

宗孔子性相近之言夫性渾然太極也太極本

於無極隂陽未分淑慝未判何相近之有蓋亦

就天命之叅於氣質者微指其端雖不落感物

而動者而亦未及未生而靜以前相近亦非性

初也子思直指天命似稍露本原而歸根於喜

怒哀樂未發之中則亦借感物而動者以指點

不容言之機耳至孟子而性學乃大著矣發源

孔氏引繩百家而斷之曰性善然不能直指性

之何者爲善也曰情亦可爲善云耳曰才亦未

始不善云耳卽言夜氣言雞鳴取証益廣標㫖

極員卒未嘗執善而卽爲之性也何也性太極

也太極渾無善惡是爲至善動生陽靜生隂則

善惡之幾伏焉善與惡偶均不可執爲性猶陽

與隂偶均不可執爲太極也然太極雖分隂陽

必以純陽爲根性雖分善惡必以至善爲根習

相遠而性必不相遠以此耳自孟子之宗㫖不

明言性者執善爲性而不究其所從來於是義

襲之學起矣不知天下有見性之善善卽性也

有執性之善執卽非性也忠一也比干爲自靖

自獻而令尹子文弗與廉一也伯夷爲求仁得

仁而陳仲子弗與事功一也伊尹周公格於皇

天而管仲弗與豈非見性不見性之别乎爲善

而不歸於見性將一切揣合名行摹倣聖賢以

似溷眞以眞藪僞俗學起而本性隱矣是故因

善而悟性則可執善而忘性則不可悟此善於

性而還歸太極則可岐此善於性而墮落隂陽

五行則不可程伯子有言人生而靜以上不容

言可言者皆感物而動者也通於此言者孔子

之相近子思之未發孟子之性善與宋諸君子

天命氣質之辨脉絡合蹊徑融無精麤無分别

總之破其所執而性可得而言矣夫執善非性

則善不足爲乎曰非也於有善中求善於有惡

中去惡此緣隂陽五行以還太極者也無善可

爲而善始純無惡可去而惡始盡此卽隂陽五

行以還太極者也倘其藉口於無善無不善謂

聖狂仁𭧂總在性中以破善不善之隄防而混

性之物則則小人之無忌憚而巳嗟乎自姚江

以無善無惡爲心體後之君子爭以爲射的愚

固墨守傳註者何敢影響其說以射執事之策

蓋有感於性學不明而爲善者日趨於僞且借

言性惡者以攻端也倘自以爲能知性乎則又

所謂認勺爲水而認指爲月者其爲執也巳甚

矣愚則何敢

  第三問

執事有味乎興詩立禮之敎而下詢於羣瞽其

將求古之登高能賦可爲大夫與夫禹行舜趨

有君子之容者乎則非執事者之指也雖然言

詩而及楚之屈子言禮而推漢之董子愚爲之

俛而𭰹惟而重有感於世道也夫詩之爲敎也

溫柔而篤厚其麗情婉其抒意異故古之忠臣

孝子有所苞塞而欲引喻必發乎詩禮之爲教

也齋莊而中正其範物方其標矩嚴故古之端

人碩士有所刻勵而欲自閑必本諸禮詩與禮

異途而同轍者也屈子者得詩之眞者也當懷

王之時井渫不食不知其主之不悟而憂思彷

徨睠顧宗國蓋至於蛾眉謡諑終不容於衆女

黨人猖披願下從夫彭咸而屈子之拳拳者不

少變也彼蓋曰吾縱志㓗行芳豈可以泥滓君

父而自爲高吾寧悲憂飮泣使世謂我爲愚爲

誕而巳故寧君棄我無我棄君者屈子之詩敎

也董子者得禮之正者也當孝武之世方鑿不

入不惜其道之終不庸下帷著書足不窺園蓋

至於三仁之問抗嚴詞於伐國兩電之對引事

應於春秋而董子之斤斤者不少假也彼蓋曰

吾縱身隱道晦豈可以弁髦名𥳑而自爲通吾

寧被服禮義使世謂我爲拙爲迂而巳故寧世

棄我無我狥世者董子之禮敎也嗟夫今之士

大夫則可嘅矣戈矛伏於胸臆名利深於釣餌

其謀國也瞋目裂眦挾憤思逞而無同舟共濟

之心其自爲謀也望塵逐臭盛飾自媒而無懷

褐善藏之意試還而思夫詩之爲敎戒同官念

我友豈無盛氣不敢介於顏靣者何也試還而

思夫禮之爲敎三日而後見三揖而卽退豈無

羶念不敢錯其寸趾者何也士君子之相與也

如兄弟之協比塤篪相和而急難相呼應也其

自守也如處子之未嫁而婦人之不離傳姆也

柰何叫囂淩誶樸遫無恥有城府而無廉隅有

鱗甲而無繩墨傷國脉而薄士氣以招號於天

下爲哉則莫如敦詩說禮之敎可以濳消而明

蕩之雖有醒喜醉怒者進之以淸廟明堂一倡

三歎之音則詘然而止雖有冥趨倒植者語之

以和鸞節奏進規退矩之度則肅然而恐此詩

與禮之爲敎也取古人之糟粕而箴舉世之膏

肓異途而同轍者也執事言詩而及屈子言禮

而及董子豈以是乎哉不然將使愚舉申公毛

萇之短長辨王肅大小戴之同異悉舉其謏聞

以復於執事此楊子雲所誚說鈴書肆而莊生

以爲巳陳之芻狗不可再薦者也執事之唾而

棄之亦巳久矣

  第四問

愚聞之謚者紀行之跡也大行受大名小行受

小名謚之有法也自周公昉也晉唐以來謚典

綦重如賈充何曾許敬宗者皆藉人主之威命

以乞靈一字而卒不能柱駁議者之筆舌蓋勸

懲係焉我 高皇帝以風敎鼓舞一世尤慎惜

謚典至以愛子重之爲荒爲愍不少曲筆而一

時大臣亦罕得賜謚乃輓近則稍稍變矣大抵

爵位之崇卑子孫之貴賤與公論之軒輊互相

低昻謚者未必賢賢者未必謚人得以覬覦出

入而易名之典稍輕日者 皇上特兪禮臣請

應補謚曁予謚者若干人典𠛬不亡九京可作

愚何能贊一辭哉雖然禮失而求之野愚亦嘗

謀於野矣曰開國之功宜錄也李韓公之居守

饋運比功蕭相陶主敬之帷幄謀議接跡留侯

其他武臣如耿炳文等文臣如葉琛孫炎等皆

戎馬汗靑表儀一時而猶未得謚恐亦國初之

缺典也曰革除之節宜錄也遜國諸臣開釁喪

師捐軀死事功罪往往參半至大臣如鐵鉉詞

臣如方孝孺臺省如景淸黃龯守臣如姚善皆

有功無罪不惜以九族百口爭頑民之名 文

皇帝固有子寧若在之歎矣當箕裘奕葉之後

而旌别賜謚所以述 文皇帝之隱志而杜後

世之議端者非淺鮮也曰抗節之賢當錄也二

百年來死事効忠之臣後先接踵如逆瑾之變

有三疏死杖下者有坐草疏𬒳逮幾死詔獄者

其事炳烺人耳目至鄒智沈鍊楊慎之徒犯難

投荒百折不悔不可廉其遺忠而差等賜謚乎

曰理學之賢當錄也廊廡之列祀者無論巳他

如吳聘君羅明德諸君子造詣卓絕者固不乏

人且有繼絶學廻倒瀾而位不登三事者其可

冺冺無聞乎凡此者宜及時討論揚扢廣 天

子風厲之至意而章一代華袞之盛事者也然

愚又以爲謚之未定由史之不立也我 二祖

列宗之德業如日中天而金匱之藏寥寥未有

聞也實錄所載不過刪削邸報而國史又多上

下其手乞哀叩頭之誣故老多能道之恐難以

信後也國史未立而野史盛汲之冡齊東之野

至有以委巷不經之說誣 高皇爲嗜殺者非

裁正之其流必不止愚以爲亟宜網羅放失舊

聞考訂得失以國史爲經以野史家乗爲緯州

萃部居條分縷析而後使鴻筆之士潤色其辭

國史旣定衮鉞隨之宜謚者謚宜去者去宜更

定者更定以史裁謚以謚實史庻無虛美隱惡

之恨乎哉是舉也創議易而卒業難卒業易而

盡善難然而不可緩也執事者其亟圖之生願

握管以從焉

  第五問

自 皇上靜攝以來朝著困於空署臺省窮於

脩牘卿貳之乞骸者以聽不聽爲覊草野之待

環者以行不行爲餌議者紛呶謂 皇上𭰹宮

重襲運其獨智有輕天下士之心而賢士大夫

亦有願爲㝠鴻不願爲籠鳥思旦夕颺去者上

與下有否隔不通之勢十年於此矣而一旦欲

挽回 天聽聳動其尊賢敬士之心豈不難哉

愚竊思 皇上之慢士久矣驟而望以虛懷折

節爲社稷愛士卽伏轅如車右碎首如禽息且

以爲狂瞽無當益堅其外距耳夫爲 皇上計

則當思所以積賢爲士大夫計則當思所以自

積所謂自積者何也士之積威望以動主者士

氣也 皇上以一官覊紲天下士去不成去留

不成留置之如積薪而玩之如股掌士又不自

振抜口稱掛冠身難脫屣如小兒之嗜飴啼哭

不自勝則人得而侮弄之矣此士之積輕一也

士之積悃誠以悟主者士論也上惡立名而下

喜於借名上惡樹黨而下惡不立黨口腹之閒

蜜有劒筆舌之上一矛一盾卽有披鱗請劒

之士 主上亦以規瑱置之矣此士之積輕二

也士之積淸白以格主者士節也一捷徑而爭

爲營一利孔而互爲市不救積澤之火而能取

麗水之金不辨一車之豖而能制兩敝之虎愈

巧愈隂愈亢愈靡此士之積輕三也士旣以上

之輕士者自輕而上幷以士之自輕者輕自重

之士士之自視也以爲股肱手足而上之視士

也無以異於厮養婦寺士安得不積輕而 主

上安得不積重哉吾願今之士大夫反是三者

而圖所以積重決去就而尊國體息競爭以定

國是澹營求以養國幹則 主上輕士之心可

徐反也夫燔柴可以祀天其精通也積灰可以

止水其力厚也以 皇上之神聖豈難於天回

牖啓而以士之不自重者成 主上輕士之名

爲臣子者其忍自菲薄乎哉不然士業巳不自

輕而上終不重士有接履而去耳不受驕君之

餌亦安往不得貧賤此亦士之嘗也然而非君

子所忍言也愚所願於今日者士無漫受上之

輕上亦無遂聽士之自重而天下事乃可爲矣

至愚所以爲 皇上獻則有虎會之對趙𥳑子

與麥丘邑人之祝齊桓公者在 主上亦旣厭

聽之故敢以自積之一言發執事者之微指焉



牧齋初學集卷第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