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復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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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復仇記 清
伕名
本作品收錄於《香艷叢書/9

  祝孝廉者,姓顧,名化雍,字仲求。為諸生時,能閉戶自守,古之狷介士也。其先常隸屬于陳司空必謙,以故人輕之。天啟辛酉,化雍登賢書,鄉老中或與相見者,第稱之曰“祝舉人”而已。邑有公事,當集諸紳會議,值嚴寒,有孝廉沈某者,見化雍至,故作嘲語曰:“今日真寒甚,鼻中涕乃突然而出。”吳下以奴僕為鼻,沈故借景椰揄之,同座皆匿笑,其為人侮慢如此。

  祝之居在南城,與趙宦鄰。趙宦者,名士錦,字前之,明時進士,為橫於鄉里,邑人號為四大王者也。與陳必謙為兒女姻。陳趙勢焰赫奕,而士錦尤貪悍肆凶虐,覷祝居與己聯比,啟鳩據心。遂挾陳與祝瓜葛,謂祝居系陳故業,令備奩于趙,囑媳呼祝妻王氏至面白。祝不往,則令婦隔牆詈而尋之。化雍含忍者有年,而趙終不能釋。祝終不與校,蓋受其淩虐久矣。化雍秉鐸丹陽,會試旋裡,士錦即令其黨持銀數,佯欲價買,逼之立券。祝不應,士錦怒,令健僕肆口辱駡,拆毀牆壁。頃刻間,兩家廳事,洞達為一。化雍夫人王氏奔趙哀懇,趙妻及媳受士錦旨,捽其發而歐之,褫衣裂裾,苦辱萬狀。化雍忿恨,情極自縊死。遺筆囑其子曰:“行年未五十,被惡鄰趙士錦逼占祖基,朝夕詈罵,辱及爾母,淩虐萬狀,含冤自經,雖類匹夫小諒,實出萬不得已。橫死之後,為伍尚者,為伍員者,聽兒輩為之。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父含淚遺囑。”

  事聞闔邑,人心不平實甚,然畏趙勢焰,無敢過而問者。王夫人於是出揭遍貼通衢。其揭曰:

  “丹陽縣儒學教諭舉人祝化雍妻王氏,仝男從、泰、虔,泣血具揭,為誣陷逼產,立殺夫命事。痛夫化雍祖居,與豪宦趙士錦鄰,並百計謀吞,夫宦丹陽未遂。今初一日,覘夫下第歸家,統凶立拆牆垣搜捉,逼立文契。氏急奔告,伊妻及士錦喝家眾,一面將氏裂衣毆辱,一面擒夫鎖考。夫逃避無門,立刻殞。士錦猶謂夫詐死,令奴遍行搜驗,持槍搠夫妾趙氏,破頸流血,拗折氏指,萬目共睹。今署縣公出,暴屍七日,地方不敢舉報,訴捕不敢准呈,鄰里不敢作證。地慘天昏,神號鬼哭,士錦廣收亡命,蓄意叵測,抄萬家,殺萬命,今則殺及命官,目無國紀,罪惡貫盈,人天共憤。激切哀告。崇禎十六年十一月 日具。”

  於是王夫人復刊揭百五余張,遣急足走丹陽,粘於街衢。復遍送合學諸生,且寓書曰:“願諸君敦侯芭之誼,舉鮑宣之幡,助我未亡人,執兵隨後,共報斯仇,則大義允堪千古。”未幾,諸生各擔襆被、裹餱糧,雲集回應,而麇至於虞,人人攘臂裂眥,欲甘心於天水氏以報師仇。時瞿稼軒先生家居,于陳、趙兩家皆夙好,故不避嫌怨,特為廁身謹解約。次日,集合邑紳士會議于天水氏之堂(時化雍柩已殯於堂上)。丹陽諸生群入相揖,向眾紳士昌言曰:“逼死命官,至變也!至慘也!貴邑禮義之鄉,固宜聲罪致討,共伸公忿。何乃首鼠兩端,人各模棱坐視?晚輩雖懦儒,頗知在三之節,惟有急走京師,擊登聞鼓,泣訴九閽,為貴邑科名中人一雪恥辱耳。”諸紳噤不發一語。

  當是時,邑中諸先達齒爵最尊者,唯錢牧齋謙益未至。諸紳故列坐以待,少頃報錢至,稼軒起謁迎入,皆坐。瞿乃白錢曰:“祝趙構難,紛擾匝旬,迄無成議,惟丐老師片言以為折衷。”錢曰:“陳氏之意若何?”瞿曰:“陳氏意主於和。”錢艴然作色曰:“在陳既可以無君,祝亦可以無主。”遂拂衣登輿去。於是丹陽諸生奮臂一呼,邑中士民回應數千百人,飛甍擲棟,塵煙蔽天,聲震山谷。瞬息間,趙居頓為平地。諸生遂捐土葬化雍於天水氏之堂基,各撫掌稱快而去。祝氏亦毀其宅,不留片瓦。蓋恐士錦駕題搶劫為反噬計也。當眾人之毀趙室也,諸鄉老如從壁上觀,絕不敢出一義忿言以當鳴鼓之攻者,惟延貯舍旁,久乃潛散云。

  野史氏曰:“祝雖出自卑微,然亦膺一命於朝矣。趙欲攘其居,又致之死。設長吏中有義縱、王溫舒命斷斯獄,豈不大快人心哉!奈當日國事已非,群情瞀亂,鄉先生箝口結舌,惟知避怨自全。賴蒙叟一言,稍扶諸生義氣,為差強人意耳。卒之,死者徒死,生者竟生。營兔窟而安身別業,勢焰依然。覆馬鬣而齎恨重泉,沉冤誰訴。尚論往事者,不禁擊唾壺而長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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