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定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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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定罪言
作者:梁啟超
1915年6月20日

  嗚呼,中日交涉,今以平和解決告矣,吾儕試平心靜气,就事論事,則雅不欲空以無責任之言,漫集矢于政府。蓋當牖戶未完之時,遭風雨漂搖之厄,無論何人處此,斷末由當机以御侮。尊俎折沖,其技量止于此數,專責政府外交無能,非篤論也。而或者曰:曷為不賭一戰以相抗?似此漫作豪語,誰則不能。實則今之中國,何恃以為戰具?侈言曰宁為玉碎,毋為瓦全,夫碎則竟碎耳,宁更有嘗試僥幸于其間者?正恐操此論之人,返諸方寸之真,未必果有所引決,不過以己身非直當事沖,故不憚作大言以翹人以意气。謂衷事理,事未敢承。乃若集怨毒于強鄰,恣嫚罵以泄憤,曾亦思強權之下,安有公理?使我与彼易地以處,亦安肯逸此千載一時之會,不為兼弱攻昧之圖?吾儕人類,為口腹之欲,烹羔炰羜,殺雞供鶩;羔羜雞鶩,宁复有權与吾較量恩怨?即其相校,吾又何恤?攘臂扼腕,只是噪噪閒言語耳。是故以前事論之,凡百無复可言,責備政府,無聊之責備也;怨憤強鄰,無聊之怨憤也。平和解決一語,自交涉伊始,彼我皆早已料其結果之必出于此一途,所爭者平和代价之輕重何如耳。今此次平和之代价為輕耶?為重耶?其代价為吾所堪任受耶?否耶?此當俟我政府、我國民各自憑其天良,各自出其常識以判斷之,吾固無庸以臆見漫騰口說。若必強吾一言,則吾謂四月來之交涉,我政府盡瘁事國之誠,良不可誣;其應付之方略,亦不得云大誤;至其所得結果,譬之則百步与五十步,于國家存亡根本之補救,絲毫無与也。

  甑已破矣,顧之何益,此一義也;亡羊補牢,猶未為遲,此又一義也。吾儕今所當有言者,非言過去,言將來耳。吾于政府過去之事,無所复責備。吾所大懼者,政府或且因獲平和解決,故而自以為功,以謂遭此偌大之驟雨橫風,而破舟碎帆,尚能無恙,忘其垢辱,反兆驕盈,則今后吾儕小民真乃不知死所!夫吾安敢漫然以不肖之心待人,吾政府苟非病狂喪心,諒斷不至安國家之危、利國家之災而以為己榮。雖然,吾以冷眼默燭机先,吾蓋見夫多數仰食于國庫之人,聞平和解決之聲,蓋各竊竊額手相慶,口頭雖尚作憤慨之言,而私心實已欣幸無极矣。其在人民方面亦有然。以中國今日人民之地位,本無力以左右國是,所謂多數輿論,所謂國民心理者,其本質夫既已不甚足為重輕矣。然所謂輿論,所謂心理,其根礎又极薄弱,而不能有确實繼續之表見。其少數血气方剛之青年,為國恥觀念所刺激,易嘗不侂傺悲憤,躍然思有所以自效;然其所想象,所言議,終已為情勢所不許,恒歸于無結果而己。其气無道以養之,則安能經時而不癟。自余操觚之士,談說之儔,大半乃借義憤之容,以投合于社會,其所發激厲大眾之言,先自不誠無物,事過境遷,更复何痕爪之能留者!嗚呼,非吾好為嫉俗之言,吾竊計平和解決一語,舉國中以私人利害關系故,積誠心以歡迎之者十人而八九;而國家所出平和代价何若,則已不甚足芥蒂于胸中。果真能持續平和,則更閱三數月后,中日交涉事,非特不挂諸全國人之齒頰,且永不禁及全國人之魂夢矣。嗚呼!吾甚希幸吾言之不中,雖然,吾恐遂終無幸也。

  嗚呼,平和之夢,如能久耶,吾儕固樂之;平和之代价,如僅止此耶,吾儕猶將忍之。雖然,事勢正恐未必爾爾。日本要求條件中最苛酷之諸條,今雖暫緩議,然并未嘗撤回,僅以另案辦理之名義,暫擺脫此次交涉范圍以外。日本据此名義,隨時賡續要求,已不能不謂為正當之權利。此姑不具論。

  實則國際交涉,惟力是視,權利正當与否,豈复成問題。今茲要求,事前豈有正當權利之可依憑?而結果則既若是。人豈以一之謂甚而憚于再三瀆者!但使歐戰一日未終,則剎那剎那,皆日本大展驥足之机會。就令歐戰告終,然或緣此而一破均勢之局,則我之藩篱,更何怙恃!又就令均勢未破,而彫敝之余,亦誰复有力東顧以捍吾牧圉!故在人則日日有從容進取之余裕,在我乃無尺寸可据以為退嬰之資,此猶對一國言也。假使其他諸國者,其余威尚能為此一國所敬憚,則吾之隱憂或且更大。蓋吾所大賚于此一國者,他國行且如其量以責償。割臂施鷹,舍身飼虎,鷹虎朋集,身肉几何?循是以思,我國今日,正如泛孤舟以溯叢灘,灘灘相銜,愈溯愈險。今一灘甫過,既已帆裂楫折,幸而全舟未成齏粉,而舟中人遽竊竊相賀,謂自茲更生焉,所冀天幸。天易謀乎?嗚呼!彼以平和解決相慶慰者,愿一慮其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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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人究竟猶有愛國心否耶?中國人究竟猶有統治自國之能力否耶?吾悍然驟發此奇問,吾知國人必將群起而唾吾面。但据今日之現象,固末由禁我使勿怀疑。吾亦信此二事者,斷非我國人良知良能中之所本無,而在今日實已窒塞摧殘,几無复萌薛可以為滋長之地。吾每念此,蓋不寒而栗也。

  以云乎愛國心耶,“愛國”二字,十年以來,朝野上下,并相習以為口頭禪。事無公私,皆曰為國家起見;人無賢不肖,皆曰以國家為前提。實則當國家利害与私人利害稍不相容之時,則國更何有者!

  夫敵國外患之乘,最足以促國家觀念之發達,此有生之恒情也。我國頻年以來,受創宁得复云不巨,負痛宁得复云不深,使愛國之本能猶未盡淪,則經此百罹,法當篷勃踔厲而末由自制,然而其日斫喪、日萎縮乃反若是。稍見遠者,共知人民与國家休戚漠不相關,則國必終于無幸,日日謀所以振起而聯屬之。乃至政府之文告、號令,亦且襲報館之套調,學演說家之口吻,慷慨激昂,以愛之義責諸有眾。然而人民之听受者則何如?其無血性、無意識者,馬耳東風,過而不留,听猶勿听也;其稍有血性、稍有意識者,一反唇以相詰,而持說者必將無以自完。吾以此見窘于人者屢矣。吾勸客以愛國,客曰:吾子之言愛國,豈不以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宜勿使他國剪滅而統治之耶?余曰:然。客曰:豈不以受統治于他國,則吾民不复有參政權,而一切政治,非复吾國民所能過問;匪直當前疾苦無可控訴,而吾儕之政治能力,且斫喪以終古耶?余曰:然。客曰:今中國猶是中國人之中國也,未嘗受統治于他國人也,而吾民曾有參政權否?吾民曾有練習政治智識、發展政治能力之机會否?蓋亡國之民如印度人、如波蘭人者,猶有地方議會,人民于其切膚利害之事,猶得自評騭而處理之。吾民則并此而不能也,吾不知有國之优于無國者果何在也?余愀然無以應。客曰:豈不以受統治于他國,則吾民不能受平等法律之保障,而生命財產皆常苦儳然不可終日耶?余曰:然。客曰:今中國猶是中國人之中國也,未嘗受統治于他國人也,然曾否有法律以為吾生命財產之保障?所謂法律者是否能為吾生命財產之保障?蓋彼亡國之民,雖其所受治之法律不獲与上國齊,然,未始不有法律也;法雖或苟,然既布之后,猶与民共守之也。今乃并此而不能致也,吾不知有國之优于無國者果何在也?吾愀然無以應。客又曰:豈不以受統治于他國,則其于財政也,不复計吾民所堪負擔者何如,惟取盈而己;其于一切產業,且將在在予彼族以特權,而吾民衣食之途,乃為所朘削壓迫,不能自進取,循此稍久,則全國且憔瘵以盡耶?今中國猶是中國人之中國也,未嘗受統治于他國人也,而吾民之受掊克于官吏者果何若?國家正供之賦稅,誠甚微薄,然民之耕鑿于吾土者,反恒覺不如受租界重斂之為适也。私人生產之業,只有摧殘,更無保護,反不如僑寓于外者猶得安其居而樂其業也。吾不知有國之优于無國者果何在也?余又愀然無以應。客又曰:豈不以受統治于他國,則人將務所以愚吾民,不复使受高等教育,而吾儕子孫,將永劫蠢蠢如鹿豕,無道以自振拔耶?今中國猶是中國人之中國也,未嘗受統治于他國人也,試問所謂高等教育者安在?豈惟高等,蓋并普通教育而澌滅以盡也。

  吾不知有國之优于無國者果何在也?余又愀然無以應。若此者,使客异其詞,則類此之發難累數十事,而吾將皆一一愀然無以應也。夫客之言雖曰偏宕不詭于正乎,然事實既已若茲,則多數之心理,自不期而与之相發。嗚呼!吾見夫舉國人睊睊作此想者蓋十人而八九也,特不敢質言耳。

  大抵愛國之義,本為人人所不學而知,不慮而能。國民而至于不愛其國,則必執國命者厝其國于不可愛之地而已。臂諸人孰不愛其身,而當顛連困橫疾痛慘怛之既极,則有祈速死者。彼宁不知死之為苦,然既已不覺有生之可樂,以為充死苦之量,亦不過等于有生,則生死奚擇也。人孰不愛其家,然庭闈閨房之間有隱痛者,往往遯舍一瞑不反顧,豈徒曰無家与有家奚擇,彼實以有家之苦,不如無家之反為樂也。人之托身于此國也,千百年祖宗血气之所以續,丘墓室廬之所栖宅,饘粥歌哭之所憑借,妻孥云來所怙恃,此而不愛,孰云人情!況吾國人者,亢宗之念,怀土之情,以校他族,強有加焉,語于愛國,宜無待教誨激厲。然而吾民乃以不愛國聞于天下,豈果吾民之不肖至于此极哉?彼蓋求國之所以可愛者而不可得,故雖欲強用其愛焉而亦不可得也。孟子曰:

  “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离,离則不祥莫大焉。”又曰:“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以天合,而天之有時不能強合者,猶且如是,況政府人民相与之際者耶?在昔專制之主,何嘗不自有其所謂愛國之義以責諸吾民,動則曰:“食毛踐土,具有天良。”謂是可以悚民听也,庸知反以墮民信而賈民怨。今政府勸人民以愛國,其有以异于彼者能几?民將曰:國如當愛也,則愛之者其請自當道有司始。今當道有司是否以國家之休戚為休戚,而顧乃責難于吾民。浸假吾民真輸其愛國之誠,安知不反為當道有司所利用以自遂其私也?嗚呼,其非民之訛言也!

  自甲午、庚子之難以迄今日,吾國民愛國心之發動而表現于事實者,蓋不計几度。其究也,則為桀黠之党人所利用者什而四三,為鄙劣之官吏利用者什而六七。所謂愛國捐,所謂國民捐,所謂愛國公債及其他某种某种公債,所謂某礦廢約、某路贖股,試問其結果有一能使人躊躇滿志者否耶?人之真性情,能有几許,夫安得不摧挫汩沒以盡。譬諸處女,本秉抱至純洁之情愛,若數度為狂且所誤,其真性安复以不牿亡?我國人相習以愛國為口頭禪,而恬然相視不為怪者,其原因豈不由是耶?吾愿我政府勿复以痛哭流涕之語貌責善于人民。痛哭流涕者,處士之業,新進之容耳。若乃手執國之大命,當机以行,局中之艱難,固不必執途人以求其共諒,而苟積誠以相孚格,則下之所以應之者亦必适如其分。而不然者,雖陳義侃侃,信誓旦旦,民之听者,目笑存之耳。不見夫前清耶,每當一次大難之后,曷嘗不有數篇怵惕維厲之文告,冀以涂飾天下耳目,(記前清上諭有云:“當此創巨痛深之日,正我君臣臥薪嘗膽之時。”此類文告,蓋數見不鮮。)然而其效竟何若者?昔人有言:“應天以實不以文。”天且有然,而況于民視民听之至切近者耶!政府而猶欲与全國人共此國也,政府而灼知非与全國人共此國而國將無与立也,毋亦洗心革面,改弦更張,開誠布公,信賞必罰,使人民稍蘇复其樂生之心,庶無复“時日曷喪,及汝偕亡”之戚;使人民不致以有國為病,庶無复簞食壺漿以避水火之思。逮乎國与民之休戚既相一致,則民之愛國,其天性也,抑何待勸?而不然者,勸焉奚濟?

  嗚呼!政府其亦知國民之大多數,大都汲汲顧影,蹙然若不審命在何時。他省吾不敢知,吾新自故鄉廣東來,聞諸父老昆弟所言,殆不复知人間何世。官吏也,軍士也,盜賊也,荼毒之,煎迫之。民之黠者、悍者,則或鑽營以求為官吏、軍士,或相率投于盜賊,而還以荼毒煎迫他人;其馴善朴愿者,無力遠舉斯已耳,稍能自拔,則咸竊竊然曰:逝將去汝,适彼樂郊。香港、澳門、青島乃至各通商口岸,所以共趨之如水就壑者,夫豈真樂不思蜀,救死而已。夫人至救死猶恐不贍,而欲責以愛國,為道其安能致?然而我民之睠怀祖國,每遇國恥,義憤飆舉,猶且如是,乃至老婦、幼女、販夫、乞丐,一聞國難,義形于色,輸財效命,惟恐后時。以若彼之政象,猶能得若此之人心,蓋普世界之最愛國者,莫中國人若矣!嗚呼,此真國家之元气,而一線之國命所借以援系也。其繼長增高耶,在今日;其摧萌拉薛耶,在今日。二者孰擇,則惟視政府之所向。夫謂政府而欲摧拉人民愛國心之萌薛,天下斷無此人情。雖然,苟政象循此不變,則人民怙恃國家之心,安得不日就澌滅。若更等而甚之,政府或以人民之朴愚而易与也,利用其愛國心,而術取其財与力,以圖一時之小補而不复顧其后,則其所斫喪者,將永劫而不能复。嗚呼政府,其毋使吾不幸而言中也。

  嗚呼!交涉之事,則既往矣,無論政府若何勞勩,而結果安得謂之不屈辱!曷為得此屈辱?必矣,今舉國之兵且數百万矣,國家歲出用于軍事費者什而七八矣,曷為而等于無一兵?曷為而實際無一械?且以中國土宇之廣、物力之厚,而財政曷為日以窘聞?此极顯淺之事理,人民不問責于政府而誰問者?夫政府之所以逃責者則亦有詞矣,必曰大難初平,日不暇給,元气未复,近效難期也。吾知人民稍平心論事事,未始不能以此為政府諒。顧吾民所最耿耿者,最惴惴者,不在前此陳述跡之得失,而在后此希望之有無。今固不能戰也,而他日是否有能戰之時?械不足,是否有道能使之足?財不繼,是否有道能使之繼?兵也,械也,財也,是否能离他政而自立?他政不舉,此數者是否能有收效之期?而凡百要政,今日是否能謂之已舉,能謂之漸舉?凡所興革,是否能与國家之利益一致,能与人民之利益一致?循此以往,政象能否有以愈于疇昔?凡此百端,安得不一一問其責于政府?吾民既不幸而有今日,今日所刈之果,前此所种之因也,因之不善,吾民能為今日之政府諒。吾民能否猶有將來?今日所种之因,將來終必有刈果之時,果如不善,吾民不能為今日之政府諒也。嗚呼政府,其善思所以自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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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則宜責備者惟在政府耶?曰:惡,是何言。無論以何人居政府,其人要之皆中國人民也。惡劣之政府,惟惡劣之人民乃能產之;善良之政府,亦惟善良之人民乃能產之。吾國人民究為善良耶,為非善良耶?吾敢徑答曰:大多數地位低微之人民,什九皆其善良者也;少數地位优越之人民,什九皆其不善良者也。故中國將來一線之希望,孰維系之?則至劬瘁、至質直之老百姓即其人也;而此一線之希望,孰斷送之?則如我輩之號稱士大夫者即其人也(指全國上、中等社會之人)。夫一國之命運,其樞紐全系于士大夫,征諸吾國歷史有然,征諸并世各國之現象亦莫不有然。蓋所謂士大夫者,國家一切机關奉公職之人,于此取材焉,乃到社會凡百要津,皆所分据焉,故不惟其舉措能直演波瀾,即其性習亦立成風气。

  豈必征諸遠,即如現今最刺激吾儕心目之日本,彼當數十年前,又豈嘗有善良之政府?而其少數之士大夫,能精白其心術,而煉磨其藝能,浸假而國家之公職,不得不出于此焉;寖假而社會之要津,莫或与競焉;浸假而全國全社會之空气,皆為所濩布,相引彌長,火傳不絕。迄于今日,乃能舉其區區三島,凌躪我而莫敢誰何!我則何如?前此之士大夫,既种甚惡之因以貽諸今日,今日之士大夫,又將种更惡之因以貽諸方來。官僚蠹國,眾所疾首也。誰為官僚?士大夫也。党人病國,眾所切齒也。誰為党人?士大夫也。國家曷為設官?

  位置士大夫而已;國家曷為費財?豢養士大夫而已。士大夫學無專長,事無專業,無一知而無一不知,無一能而無一不能,謂此一群士大夫不可用,更易一群,其不可用如故也。勸老百姓以愛國者,士大夫也;而視國家之危難漠然無所動于中者,即此士大夫也,利用老百姓之愛國以自為進身之徑、謀食之資者,亦即此士大夫也。社會凡百事業,非士大夫則末由壟斷;社會凡百事業,經士大夫而無不摧殘。士大夫之勢力,能使人憚,故莫由糾其非以為驅除;士大夫之地位,能使人羡,故相率習其術以圖援附。嗚呼!今日國事敗坏之大原,豈不由是耶?以如此之人為社會之中堅,言整軍則誰与整,言理財則誰与理,言勸工則誰与勸,言興學則誰与興,言議會則誰為政党,言自治則誰為搢紳?故凡東西各國一切良法美意,一入吾國而無不為万弊之叢。循此以往,豈特今日之恥永無雪期,恐踵而至者,而再而三以底于亡已耳。于是乎,中國人是否尚有統治自國之能力,果成一疑問矣。

  嗚呼!我輩號稱士大夫者乎,勿諉過政府,政府不過我輩之產物而已;勿借口于一般國民,一般國民皆最善良之國民,以校他邦,略無愧色,我輩陷之于苦、陷之于罪而已。今欲國恥之一洒,其在我輩之自新。我輩革面,然后國事始有所寄,然后可以語于事之得失与其緩急先后之序,然后可以宁于內而謀御于外。而不然者,豈必外患,我終亦魚爛而亡已耳。夫我輩則多矣,欲盡人而自新,云胡可致,我勿問他人,問我而已!斯乃真顧亭林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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