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黎一統志/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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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黎一統志
鄭宣妃寵冠後宮 王世子廢居幽室
第二回 

話說皇黎朝莊宗裕皇帝中興於馬漆江,時世祖明康、太王鄭檢為輔,誅耡逆莫,還於故都。鄭氏世襲王位,掌握大權,皇家漸見衰弱,傳至顯宗永皇帝景興年間,聖祖盛王專行威福,帝惟垂拱而已。盛王為人剛明英斷,智慧過人,有文才武略,博覽經史,好為詩文。既襲位,狹小累朝制度,國政朝綱,一番整頓,凶管道黨,取次削平。有獨運逼宇之志,滅質平甯,王師所至,無不克捷。時四方寧謐,府庫充實,王漸有驕侈之心,妃嬪侍女,肆意娛樂。

一日,婕妤陳氏詠,遺女婢鄧氏蕙捧花盒至於御前,那鄧氏扶董人,生得鳳眼蛾眉,十分美豔,王見而悅之,因與之私焉。自是漸見寵倖,言無不聽,與王同居正寢,如人家夫婦。車輿衣服,窮極奢侈,頗亦侍寵弄權,有不如意者,轍為憔悴之容,悲號哭泣,以亂王心。王有夜光珠一顆,乃平南時所獲,串於王巾頭以為玩。鄧氏弄之,王曰:「好輕輕手,無使珠傷。」鄧氏乃擲珠於地而泣曰:「何物!此珠不過入廣南采來償王便了,王何重貨而輕人!」

乃自廢於別宮,辭而不見。王多委曲,以悅其心,鄧氏始與相善。及鄧氏有娠,王使人祝百神,祈生聖子。居期而生男,王最鍾愛,滿百日,王以少時御名檊命之,取其類己也。是年鄉試第三場,御題以「山川英毓,河海秀鍾」為題,文武諸臣,承望風旨,亦多以星輝海潤為賀者。周歲骨相豐偉,異於常人。既能言,應對明辨,舉止儼如大人。文武諸臣有入見者,正容接之。或隔歲再見,皆能記其姓名,曆說前事。王命詞臣制十六字頌使阿保口授,一經耳即成誦,王尤所慰悅。鄧氏由是潛有奪嫡之意。

卻說王世子鄭棕,楊太妃所生也。太妃名玉歡,石河龍福人也。其娣為恩王【盛王之父】宮嬪,生瑞郡公,最為恩王所鍾愛。太妃因娣得見於王,自入宮以後,寂寥度日。忽夜夢見神人賜彩緞一段,畫龍頭,不知何兆,以語侍者溪忠侯,溪忠侯心知其生聖子之兆。次日王命召宮嬪玉寬進御,溪忠故為錯謬,召太妃進御,王見而不悅,然業已召見,不忍斥去,召讓溪忠。溪忠叩首謝罪,具乙太妃說夢顛末,一一啟白,王亦默然不答。太妃一經雨露,便即懷娠,至期而生男子。王自念龍頭有君象,但畫龍非真龍,乃有頭而無尾,亦非全吉之兆。

且前朝鄭檜王弟鄭棣,亦龍福所出,皆謀逆而無成,心頗不懌。文武拜賀,王辭以非嫡所出,不受。及長,容貌俊美,而王不甚鍾愛。世子性好武,不嗜學,年七歲,王命庚辰科進士阮侃為左司講,己丑科進士陳坦為右司講,坦尋卒,侃以柄用,揚曆中外,亦不以時就講幄,惟有隨講五六人,勸講應故事。王頗知之,滋不悅,故事王世子年十二,出居東宮,時臣以為請,王不許,但使就阿保焮郡公營宅,東宮獨虛位,若將有所待者。及世子年十五,少子檊生,王鍾愛少子,後三年,世子年十八,故事得開府,時臣無敢言者,而王亦不說及。於是儲位未定,人心不一,幾屬世子者附世子,黨於鄧氏者附王子桿,漸生彼此之形。鄧氏自以世子年長,羽翼既成,而子桿幼沖,益謀自封植。

時暉郡公黃素履有重望,常倚鄧氏為援,鄧氏亦倚暉郡為助。暉郡奉公人,平南上將軍曄公黃五福之侄,其人丰姿清逸,有文武全才。初舉乙酉科鄉試中式,又舉丙戌科進士,時恩王倚重曄公,遂以次女嫁暉郡。曄公威權日重,人有不測之疑,咸云:「曄郡將取天下」。傳之暉郡,按圖讖有「一豕逐群羊」之語,以為王與世子皆未命,而暉郡該命,好事者又撰為「草一田八」之讖,指「黃」字也。又云:「土疋雲間月,黃華映日香。」土疋月,「婿」字也;黃華日,曄字也,指曄郡。又暉郡舊名登寶,人亦指議,由是曄郡以形跡自嫌,使暉郡改名素履。後曄郡自以目疾,去職不題。

卻說甲午年,曄郡奉命南征,以暉郡自隨。暉郡素得曄郡用兵家法,為其將佐所畏服,又善調用人才,豪傑皆樂為用,屢破敵有功,聲譽日顯。順化平,曄郡卒,王以暉郡代領曄郡所部兵,為乂安鎮守。暉郡居鎮,弭盜賊,禁鑄錢,抑豪強,止獄訟,境內大治。收用英才,分設僚屬,其麾下有左右參軍等名色,天下沸騰,言暉郡將反。王日與信臣阮侃,及世子阿保焮郡公、阮挺謀誅之。隱語以暉郡為十字,蓋十字與乂字相近,指乂字鎮也。常屏人密議,惟鄧氏知之。暉郡所尚公主,日夜出入府中,服事鄧氏,鄧氏以其事告公主,暉郡內不自安,啟請回朝,王許之。暉郡自以鄧氏雖有寵,但其子尚幼,而世子年長,附鄧氏恐非久安之策。既入見王,遂以珍寶賂世子左右,求附於世子。又具黃金百兩、南京緞十端為執贄禮,入謁世子。世子卻其禮而不與之見。又私語侍者曰:「此賊何不留鎮作反,而遽請回朝,他日當籍其家,安用彼贄為哉?」暉郡自知不為世子所容,乃決意附鄧氏,而陰有廢立之志,以曄郡舊所居宅進納,為王子梂營,自是暉郡為鄧氏私人。而鄧氏于王前亦保護暉郡益力,暉郡遂入政府,開中銳軍營,署府事,遙領山南鎮守。與鄧氏內外交締,勢傾天下,武臣該奇鎮守,皆出其門。惟山西鎮鴻嶺侯阮侃為世子左司講,京北鎮遵生侯阮克遵為世子阿保乃焮郡公之義子,與暉郡彼此,朋黨之勢成矣。

再說世子自王子檊生,意甚懣懣,惟恐不得立,與其家臣小豎勢壽審籌、儒生譚春樹、雜流出身永武等,日夜謀慮,未知所出。會王有宿疾,再發頗劇,世子一夕夢見身穿癸色衣,頭頂丁字帽,立於府堂,明日謂家臣曰:「吾夢如此,為諒陰之服,不日宮中將有變,吾當早為之計。」群小請陰繕甲兵,潛招勇士,待宮中一旦不諱,閉諸城門,殺暉郡住鄧氏與王子檊,使不得立,馳報西北兩鎮,將兵入衛,脅諸大臣,以定其位。世子從之,宣言將有南征之命,使人密報溪忠侯,授銀子一千兩,付春樹,分給諸人,陰繕器甲。又陰報西北兩鎮官,招募義勇,佈置已畢,適王病癒,其事頗泄。有進朝阮輝伯,為人狡險,慣以發人覓官。年前曾發阮輝基與瑞郡公謀逆,事由發覺,人得美官,時以事閑廢,急於進用,乃使其長子之婦,入為鄧氏宮婢,嘗采拾王世子嬉遊事,言於鄧氏以求媚。又潛使親信居西北兩鎮官麾下,窺探其情,至是頗知大略,入告鄧氏。鄧氏以其狀謀於暉郡,暉郡教他為密封,自袖入政府中,屏人進呈。王覽啟大怒,命付下急治。暉郡諫曰:「世子誠有過,然敢作此大樣,實西北兩鎮官主之。今二員各擁兵居外,若急治,恐有他變,不若先召二員回,系於府中,然後發其狀治之。」王曰:「善。」翌日,召世子入,陽以學問鹵莽責之,命入居澤閣之三間堂,更以丙戌科進士阮亻冏為左司講,戊戌科進士阮昀為右司講,而召西北兩鎮官回,時景興庚子八月十五日也。

卻說世子家臣隨講乙未科進士吳時任,為京北督同,與鎮守遵生侯最相得,凡鎮事無不與之謀,惟世子所謀之事,略不說及。先是數日有世子家臣小豎山壽,曾為時任門生,世子使山壽告時任以此謀,且密令差人潛往諒山市紅毛雄馬,以為兵用。時任大驚曰:「世子國之儲貳,國乃其國,何患失位,而為此謀,此必群小所誘掖。世子氣血方剛,思慮未熟,主上明察,豈能欺隱得過,恐禍且不測,家臣之屬,置身無地矣。」乃馳詣遵生侯,言其狀,告以隱赴城諫世子,令寢其事,以杜禍階。遵生拒之曰:「小職與官人但覺矜防與勘問,此外不預我事,不須掛齒。」時任長籲而去。數日果有召,命遵生即與時任偕行。比至京,山西鎮官與焮郡公並已被召,待罪于左穿堂。遵生入見於卷蓬店,王不許入,命侍臣眷忠侯責之曰:「舅與世子棕謀反,舅第出去治兵,我已有強將對手。」遵生侯出,遇時任於小筆店,執其手歎曰:「僕事主上,自出胞以來,今王以賊呼之,昨日官人之言,以為容易,今事已如此,將奈之何。」時任亦愴惶不知所答。遵生侯乃修啟具招前事,再憑眷忠侯遞覽。王怒不看,令袖出裂於遵生侯面前。遵生侯拾之而出,惶恐失措,不知所云。山西鎮官亦益驚懼,欲有所言,不敢自達,乃共告時任曰:「我等位重讒深,有言不信,吾侯當以其所聞,修啟抵罪群小,庶幾我等白冤,王世子亦保無事。」時任亦不得已從之,不意王得啟,益怒曰:「果若人言不誣矣。」乃命時任與侍臣堂忠侯同查。時任與侍臣欲從中解救,更以奔喪去職。

再命參從榜眼義派侯黎貴惇代查,盡得其狀。王乃召政臣入內,泣曰:「寡人不幸,遭不孝之子,不忠之臣,潛謀叛逆,其跡與承乾相類,而心又甚焉。廢長立少,事非獲已,卿等其諒我心,當按法論之。」廷議負犯諸名,並當論死,惟王子不敢擅議。條上,王特筆批云:「謹按春秋之義,律當從重,第念天性之親,情有不忍,應黜為季子,終守臣節。諸臣惟山西鎮官與溪忠侯奉侍潛邸,日久有勞,特許囚之。阿保焮郡公以老實不與,免死,罷職回民。命下溪忠侯遵生侯皆服藥死。遵生有帳下文書阮國鎮亦連坐論死,臨刑罵曰:「天無日,朝無官,忍使國鎮含冤。」囑所親納筆紙於袖中曰:「生不伸冤,死當訟於冥府。」聞者悲之。

世子既廢,王乃命居三間堂,使人監製,凡飲食出入,皆不得自由,家臣皆不許出入。由是世子之黨,各自逃匿,而鄧氏之黨益強,大臣小臣莫不趨附,王亦益加禮重。鄧氏乃為其弟茂麟求婚王女玉蘭公主,王主許之。這公主字栓,乃王之最愛女。原來黃正圮生下兩位公主,長曰玉映公主,字櫟,嫁前乂安鎮守端郡公裴名達之長男璫忠侯裴世遂。第二公主未有所尚。公主資稟軟弱,自幼居水晶宮,不見風暑,所居之處,王戒侍婢言語低聲,免驚公主。既長,每進見,王令與同坐,如孩提時,凡所請托,言無不售,勳貴諸臣求婚,王皆未有所許。曾旨下文武諸臣,與功臣子孫入選,令公主擇可意者嫁之,更無當選者。至是鄧氏為弟求婚,王重違其意,不得已而勉從。卻說那茂麟,為人兇暴,自鄧氏有寵,麟倚勢肆行,車輿衣服,一如王者。常帶手下數十人,各持刀槍,橫行京邑,撞著車服,不問是某官軍,要惹起釁隙,毆辱之以為快。遇女於途,悅目者即拖帷帳與之通,其女或不順從,即割其乳頭。女之夫或父,敢有出言者,立即撾其齒,亦有至毆死者。天下之人,畏之甚於虎豹,王亦知之。既許下嫁,複懷顧惜,且念公主薄弱,不堪此強暴之男。回門之日,王以公主未經疹痘為辭,不許合巹。命阿保與侍女保護公主,又命內差史忠侯監製,不許茂麟侵犯公主。正是:

少女芳心原不怯,今郎好事更多磨。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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