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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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叢談 清
本作品收錄於《香艷叢書

粉墨叢談 清 甲左夢畹生戲編 小藍田侍者參校[编辑]

  序

  莽莽乾坤,悠悠日月,陰陽無間。是色界天,情緣所充滿。人間世,秀靈之氣,固無往而不鐘;造化之機,亦有蓄而必泄。九州一片淨土,人其贅疣;六合一大戲場,疇非傀儡?迂拘者每多固執,融貫者為能洞觀。要知眷懷西方,會心別具;寄情南國,相思本同。離離豆蔻之花,灼灼櫻桃之樹。芙蓉色麗,見者魂銷;芍藥香濃,聞之心醉。而況棠嫣杏韻,海上風華;竹脆桐清,吳中材美。在昔已盛,於今尤繁。冠玉郎君,蓮花比面;鑄金弟子,楊柳為腰。仿佛天仙化人,強半霓裳舊隊。別有輕裾艷侶,能為秦聲;長袖少年,雅善楚舞。一聲羌笛,飛出關山;萬片天花,散落塵埃。隨風絮集,聚水萍逢。蘭如美人,香兮堪挹;菊有佳色,秀也可餐。霞蔚雲蒸,珠聯璧合。色色入妙,簇簇生新。騏驥之群,所以常空冀北;瓊瑤之選,居然畢萃江南。乃自桂窟母音,羽商空按;梨園故實,梗概不聞。甄綜久虛,妍華終秘。後庭花隱,訪艷莫從;仙源路迷,問津無處。幾使笙笛隊裡,繁響消沈;裙屐場中,流風歇絕。此《粉墨叢談》所由作也。夫歌翻白紵,群俊喧傳;曲唱黃河,諸伶羅拜。事如許韻,悉屬文人;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煙花矧值夫三月,絲竹複感于中年。地處繁華,時逢饒樂,激揚清濁,搦管消閒,馳騁詞章,藉題抒感,所事不嫌破格,伊人其有遐心乎?爾乃振鐸情天,轉輪香地,晨飛意蕊,夕炳心燈。風送妙花,結而成蓋;月臨玉樹,湛然流輝。情逐境移,影由形起。為領嬰蔅之趣,遂參靡曼之禪。集舞衫歌袖以相形,約脂彩粉光而使聚。或寫娉婷之玉貌,或傳宛轉之珠喉,或描溫婉之性情,或狀纏綿之意態。或詩或畫,一技必登;或琴或書,片長亦錄。舉凡珠塵玉屑,靡不囊括網羅。鸞翔鳳翥之神,心形手繪。燕蘭鶯花之譜,舊樣新翻。錄仿小名,人系一傳。雖品紅題翠,艷溢行間;而墮溷飛茵,意在言外。綺懷有托,雅什同鐫。名儻藉詩詞以傳,集宜與金石並壽矣。雖然習俗移人,賢哲不免,少見多怪,物情類然。鬚眉巾幗之間,品衡詎無一當;牝牡驪黃之外,賞識庸有幾人。聲涉同聲,似尤易滋疑市虎;道非常道,或不免貽誚野狐。則將誣遊戲文章,為荒唐筆墨;而豈知安懷志量,即胞與規模。東山伎女,亦是蒼生;南部歌兒,罔非赤子。風流未艾,況不獨舊日冠裳;月旦無私,又何異普天霖雨哉。真空無像非像,實際無言非言。神而明之,思過半矣。僕心灰彈鋏,氣沮吹簫,骯髒風塵,窮愁傲世,淋漓粉墨,痛哭登場,燕月歌聲,十年夢囈,吳霜鬢影,幾點飄零。然而萬劫曆殘,三昧拾得,悟懷絕冥之肆,遊心無量之天。合古今宇宙於一堂,正自形容不盡;分雲月風霆為四部,敢雲聲色俱佳?見塔樹而知海影之翻,對鏡花而悟優曇之見。卷中人似曾相識,眼前事無可奈何。每當歌罷酒闌,同付一歎;轉念芳名艷譽,自有千秋。則又藉慰於心,並且破涕為笑。以故無徐陵之文藻,亦序玉台;非必有韓偓之筆花,始題粉字也。嗟乎!空中樓閣,彈指皆非;紙上雲煙,轉瞬即變。身世俄驚電石,神仙亦感滄桑。發空谷之幽香,夢畹真生九畹;修歌台之艷史,懺情轉覺多情。作之者難,成亦不易,略窺微旨,還質解人。大千世界光明,一切人天歡喜。夭桃紅杏,齊付東風,翠竹黃花,永為閑伴。擲筆化虹之日,相約騎蝴蝶登仙;按圖索駿之人,莫錯認蟾蛛為馬。

                 光緒歲在強圉大淵獻陬月望日,意琴室主


  自題粉墨叢談

  漫調錦瑟思華年,且約閒愁赴管弦。

  紅豆子繁新記曲,碧桃花瘦舊傳箋。

  常教白紵臨風舞,也勝黃壚倚醉眠。

  艷錦百端歌幾疊,管他人罵拓枝顛。


  占斷春江花月場,天魔十六盡成行。

  四簷紅桂銀蟾鎖(謂蟾仙),一曲青桐紫鳳翔(謂桐蓀)。

  翠館秋閑雲掩碧(謂翠喜),蘭簃宵靜月流黃(謂蘭仙)。

  唐雞味俊春鶯稚,留與詞人話夕陽。


  謝盡空花指一彈,歡筵才上已汍瀾。

  秋聲譜按銀箏冷(桐秋巳返都門),壽字香燒石鼎殘(桂壽色藝極佳久悲玉殞)。

  化作鴛鴦仍易散,夢為蝴蝶不成歡。

  茫茫恨海終無極,忍把情緣付達觀。


  曾住蓬萊最上層,謫居意氣尚飛騰。

  閒情紫陌春調馬,奇想蒼冥曉駕鵬。

  書劍飄零塵夢醒,鶯花氾濫鬢絲增。

  誰憐跋扈詞壇客,哭倒歌場淚欲冰。


  道是無情越有情,惺惺相與惜惺惺。

  朱門挾瑟顏終赤,碧榭聽歌眼獨青。

  敢以餘桃增罪孽,只因弱絮感飄零。

  鸞漂鳳泊休惆悵,我亦春江斷梗萍。


  粉香為澤玉為田,小錄然脂手自編。

  如我何能拘禮法,得卿端不羨神仙。

  刻來楮葉成何用,修到梅花各有緣。

  春水一池波四壁,與誰共證有情禪?


  粉墨叢談卷上

  周鳳林

  鳳林,吳人,小字桐蓀,三雅部中妙選也。三雅既歇,子弟散若晨星,法曲飄零,幾至音沈響絕。鳳林遂隸大觀京部,既複改隸天仙。年可二十餘,圓姿替月,潤臉羞花,顧盼生姿,流利馨逸,好事者著《梨園艷史》,儷以白芙蕖,品曰“娟秀”。我友小藍田懺情侍者見之,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瑤台月曉,仙露凝香,花國稱王,洵無愧色。”遂手繪《海天國色圖》贈之。鳳林雖工京戲,然其擅場者,究在昆曲。所演《驚夢》、《佳期》、《盜令》、《挑簾》、《獨佔》等劇,柔情綽態,宛轉抑揚。每當月滿花滿酒滿之時,掠鬢熏香,搴■⑴一笑,花枝招展,寫上春屏。見者如遊群玉山頭,不復作塵世間想。性耽風雅,喜與文士遊,談吐風流,一洗脂粉之習,視阿堵物蔑如也。工寫蘭石,偶作花卉,亦頗楚楚可觀。家有古琴一張,暇或清簟焚香,臨風一奏,高山流水,能移我情。近更喜仿簪花妙格,濡毫運腕,疏秀絕倫。且能模寫鐘鼎古文,懸針折釵,盎然古趣,寸縑片紙,人爭寶之。

  想九霄

  想九霄,姓田,小字虎兒。以秦聲馳名滬上,每一發聲,脆如炙雨鶯簧,一清俗耳,當于柳陰深處,攜雙柑鬥酒,危坐聽之。貌清妍無俗韻,纖腰一搦,婀娜可憐,楊柳岸十七八女郎,當亦無此柔媚。予最愛其演《紅鸞喜》一折,朱顏粉頸,婉麗無雙,而一種低徊羞澀之情,時向眉梢微露。娟娟此豸,誠可兒也!及其衣輕綃,握團扇,月明林下,珊珊其來,則又如玉樹一株,搖曳於瑤台仙闕。性好靜,工圍棋,每偕一二素心人,清簟疏簾,手談竟日,花梢影過,略無倦容。其亦過去因中修得清淨業者歟?

  小桂林

  姑胥台畔有妙伶焉,陳其姓,桂林其名。年如荔支娘之數,隸名大雅部。以丁亥新春來滬,滬之人慕芳名久矣,至此無論識與不識,鹹以一親玉貌為榮。每一登場,貂冠滿座,後至者雖欲插足而不能。桂林溫然其容,娟然其貌,羞羞澀澀,顧影生憐,宛如十二三女郎,微露靦腆之致。最愛其演《折柳陽關》一曲,柔情密意,宛轉遲回,歌至“他鞭絲有分多奇女,你紅粉無依一念奴”之句,淚痕融頰,差疑帶雨梨花。傷心人誠別有懷抱也。邇來屢從周桐蓀遊,舉止言談,漸臻佳妙,不似從前之乍見生人紅霞滿臉矣。小藍田懺情侍者深相眷愛,字之曰“蟾仙”。

  金菊花

  金菊花,向在都下,掛籍同順和班。蔥茜玲瓏,艷聞鳳禁。去秋應詠霓主人之聘,航海來申。時年才十四五耳,而花底鶯喉,已超凡響,一聲初度,幾於飛上九天。貌亦莊雅絕倫,靜穆豐神,時於氍毹間一露。工唱《遺翠花》、《血手印》、《雙斷橋》、《明月珠》、《池水驛》諸劇,幽情苦緒,曲曲傳神。泊乎歌罷下場,廣筵伺客,則又天真爛漫,嬉笑無常,竹馬繞床,嬰伊可愛。豈玉府侍書仙謫下紅塵世界耶?何瀟灑出群乃爾也!

  胡喜兒

  喜兒,鄂人,其父業屠,固赳赳然一武夫也。喜兒則描曼清揚,輕盈嬌小,一洗老犁牛之所為。丙戌仲春,偕龔星兒至滬,著錄天仙部。演劇不多,然頗能體會入細。最工《游龍戲鳳》,嬌羞掩抑,薄怒佯嗔,描繪鄉里小女兒,頗覺聲情逼肖。貌清麗如初日芙蓉,纖塵不染,而其腰支一搦,弱不勝衣,則又如靈和殿前迎風細柳也。工愁善病,歌唇微動,便覺嬌喘如絲。予嘗謂友人青蓮詩裔曰:“此《石頭記》中病瀟湘也。當與怡紅公子靜參美人禪,慎勿以我輩三鬥俗塵,點汙絳珠仙草。”詩裔合十和南曰:“謹受教!”

  一汪水

  一汪水,秦人。數年前曾注籍大觀園。時年才十有二齡,童真未漓,憨跳可喜。自大觀既歇,曹部一空,悵望秦雲,久不得美人消息矣。丙戌之秋,經詠霓園主人招之複來,則月滿花芳,已到破瓜年紀。豐容盛鬋,艷若天人,而一點櫻唇,尤覺別饒嫵媚,品花者以“富貴風流”四字目之。洵不誣也。工秦聲,鶯喉一囀,使人意消,每一登場,座無虛位,纏頭之錦,高積如山。同部有人人愛者,歌喉可與之埒,而舜英已謝,無複楚楚豐神,聲價之高,遠不及水。嗟乎!以貌取人,士林且若此,況梨園乎。

  粉菊花

  秦伶粉菊花,小字奎兒。以丙戌仲冬至滬。行裝甫卸,丹桂園主即以厚幣聘之。年甫十五六,身材瘦削,宛如昭陽殿裡第一人。工為繡戶傳嬌語,閒情逸致,瀟落出群,不染時下妖淫之態。及演《演火棍》、《泗州城》諸劇,禿襟窄袖,飛舞雙刀,則又矯健輕靈,迅如鷹隼,誠菊部中未易材也。猶憶昔年花旦之文武兼長者,以十三旦為開山初祖,芳名之噪,幾遍灜寰。近時餘玉琴亦頗得其一體,惜乎珠喉稍澀,未能驚落梁塵。自有粉菊花,而舞態歌聲,並皆佳妙,尋常子弟,直欲退避不遑。我友意琴室主遍歷歌場,少所許可,獨于粉郎稱賞不置。惜無柴桑三徑,不能位置幽芳耳。

  胎裡紅

  自金菊花去後,雛伶之能作秦聲者,幾於風流歇絕,近始得胎裡紅其人。紅與一汪水同來,即同隸詠霓樂部。韶顏稚齒,靡曼動人,其一種秀逸豐神,如觀秋後水葓花,別饒幽致。為之誦“堂上簸錢堂下走,憑時相見己關情”之句,覺小兒女情態,非周昉輩所得描摹。其真合雪兒之神,紅兒之貌,顰兒之情,而萃於一身者乎?“不重生男重生女”,香山老人,豈解事哉?

  日日紅

  日日紅,籍隸同勝和班。初在義錦園演劇,義錦既歇,改籍留春。身材婀娜,淺笑嫣然。工唱青衫,發響探喉,高出雲表,一聲裂帛,四座皆喑,誠有如白香山詩雲“曲罷常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者。與老生滿京紅足稱勁敵,其合串《倒廳門》、《算糧》、《登殿》、《三娘教子》等戲,迴腸盪氣,伊鬱酸辛,如聆《河滿》一聲,令人雙淚如珠下。聲音之感,竟如是乎!小藍田懺情侍者嘗語予曰:“紅姓朱,本保定良家子,少年流落,誤入梨園。”宜其哀楚蒼涼,情不自已也。

  萬盞燈

  燕市歌郎李小園,別字瘦仙,俗以萬盞燈呼之。光緒初元掛名大觀樂部。其時定子芳齡恰合闌幹之數,雛發初燥,圓渦漸生,見人則撚帶含羞,兩頰隱隱現紅霞色。閱二年,春江遊倦,返棹宣南,京洛軟紅,芳名鼎盛,至有名公巨卿執厚贄踵門,願求一見顏色者。至前年滬上鴻泥,重來印證,初在詠霓曲部,繼又改而之留春。雖番風廿四,已將開到諫花,而柳嚲花嬌,紅矜翠謔,輕盈柔婉,猶足壓倒群芳。暨陽慎獨生素以拘謹著名,友或誘人歡場,輒效溫太真絕裾而去;一日在筵上遇瘦仙,予戲援明道先生“席上心中”語嘲之,生乘無人附耳低語曰:“予心蕩!”

  吳蘭仙

  蘭仙為南皮太守後人,自字型大小紉秋館主。工畫墨蘭,風枝雨葉,婀娜橫斜,大有馬湘蘭遺意。間作小詩,亦頗楚楚有致。平日湘簾棐幾,煮茗焚香,手一編孜孜不倦。時或春秋佳日,款步芳郊,細數落花,緩尋芳草,見之者疑是烏衣子弟,不知其為菊部雛伶。及夫簪花傅粉,裝束登場,則又艷麗輕盈,媌娥靡曼,仿拂漢皋日暮,解佩仙人。豈西山白桃花,獨得秀靈之氣與?瘦鶴詞人與之昵,瑤情玉意,密若漆膠。嘗輯《春江燈市錄》一書,甄綜群芳,遺未載入。予戲賦七絕調之雲:“遍從滄海網珊瑚,紫姹紅嫣細細摹。獨有幽蘭在空穀,秋風憔悴泣遺珠。”蘭仙見之,嗚咽者累日。

  小桂鳳

  桂鳳,山左人,姓田字桐秋。年二十許,明眸秀靨,愛好天然,《紅樓夢》中薛寶琴也。癸未仲秋始來滬上,掛名天仙部。每當裝束出簾,喝采聲無異天驚石破。桂鳳則無矜持態,無羞澀容,溫柔旖旎之中,仍寓嫻雅從容之度。吳興藝蘭生見陸小芬演《折柳》一劇,謂其粉膩脂柔,足令李郎情死。倘令桐秋演此,更不知顛倒若何也?洎濃妝既卸,徐步下臺,曳白綃衫,握班姬團扇,柳陰徙倚,飄飄欲仙,雨後白芙蕖,恐亦無此鮮媚。安得置之控鶴監中,使池上六郎相顧失色哉。

  蔡桂喜

  光緒七年夏,桂喜自黃鶴樓頭來滬,一時巨宦豪商,欲睹鄭櫻桃風韻者,座上多至數千人。晶箔初開,微呈半面,翹首立足跂望者,不可以數計,尤物移人,竟如是哉!善演《虹霓關》、《少華山》,有意無意,忽莊忽諧,端嚴靜穆之中,微露風情月意。豈鄂渚弄珠仙子遊戲人間歟?湘中卍紅詞客深相愛慕,謂足與桂鳳並駕齊驅,《湘靈集》中《雙桂行》,蓋為此而作也。

  紅菊花

  紅菊花,都中名旦也。去冬詠霓茶園主人聘之來滬。年可二十一二,嫋嫋婷婷,豐神絕世,濃妝艷裹,獨出冠時。同時有兩菊花,同隸一籍,金以歌曲見長;紅雖引商刻羽,稍遜一籌,而盛鬋豐容,紅愁綠怨,尤足令人心動神怡。善秦聲,所演《遺翠花》、《海潮珠》、《雙鎖山》、《賣胭脂》等劇,時而目成眉語,時而釧舞釵飛,要皆盡態極妍,各臻其勝。與人交和易可親,未嘗有疾言忤色。酒量稱小戶,三蕉之後,雙頰紅飛,雨後夭桃,別饒丰韻。登場匝月,績纏頭至千金,其師愛之,無異明珠上掌雲。

  小桂壽

  桂壽,淮甸人。肌理豐腴,身材窈窕,不必斤斤修飾,而臨風一笑,足令色授魂銷。善扮蕩婦,啼妝齲齒,淫蕩天然。其演《紅鸞喜》、《雙釘記》、《關王廟》、《賣餑餑》、《小上墳》,尤為妙絕一世。每演必與醜腳小金生俱,鴛鴦嬌小,比翼情深,杏子陰假鳳虛皇,恐亦無此 繾綣。戊寅冬祀灶日,桂壽遇祟暴亡,金生哭之慟,立誓不復登場,未幾抑鬱以死。噫!天下之負心人多矣,夕幕比肩,晨窗反目,得新忘故,聞者寒心;金生一優伶耳,與桂壽既無琴瑟之名,安有衾裯之好,而能鶼鶼鰈鰈,生死不渝。千古癡情,豈獨一藕官已哉。地下有知,應無遺憾。

  十三旦

  癸酉甲戌間,十三旦以艷名噪燕台。旦,秦人能作秦聲,貌亦姣好,蛾眉曼睩,宛若天人,品花者以碧桃擬之。初都門不尚山陝雜劇,至有嘲之為“弋陽梆子出山西,粉墨登場類木雞”者。至是而靡然從風,爭相傾倒,冠裳裙屐,座上常盈。既複航海來申,在丹桂茶園著籍,甫一登場,擲纏頭如密雪。其演《新安驛》也,紅虯怒磔,綠鬢低盤,兒女英雄,真令人又驚又愛。不數月,累累者已盈钜萬,乃重返都門。近則一片飛花,又不知流向天涯何處矣。嗟乎其可複見乎?

  嬰寧旦

  嬰甯旦,金桂部雛伶也。芳齡鴛小,密意犀含,微步珊珊,離塵獨立。太癡生古意詩“生成鎖子骨,越細越玲瓏”二語,正為此君寫照也。工顰,好事者以病西施呼之。予謂捧心獻媚,未免作意經營;若嬰之翠黛低含,天然丰韻,其為瀟湘館之林顰卿乎?金桂歇後,子弟散若晨星,嬰則移寓姑胥,芳名益著。特不知酒綠燈紅之畔,淺斟低唱之時,猶憶及滬上鴻泥,流連不置否?

  王喜壽

  喜壽,燕人,小字雅琴。以丙子歲來滬,在金桂軒演劇。年如箏柱之數,雛發覆額,秀韻天然,而莊雅不佻,頗不類梨園中人物。善唱青衫,所演《祭寶塔》、《三娘教子》,尤為獨出冠時。工八法,耽吟詠,嘗學詩於浙東某名士,一經指示,妙緒環生。記其《春思》二語雲:“燕子不歸春寂寂,杏花何處是江南。”清俊之思,殊可愛也。未幾隨其師返都門。閱幾年,有他伶冒其名來滬,雖耳食者仍譽不絕口,然鄒忌竟遠遜徐公矣。何舞衫歌扇中,亦有河豚膺本耶?嘻!

  萬筱香

  筱香,姑胥人,為名優葛子香之妙裔。子香於鹹同間負盛名,舞態歌聲,一時無兩。憶十年前,予曾遇諸惠南客次,風塵閱歷,垂垂老矣,白頭宮女,閒話開元,一曲未終,淚痕介面。蓋其早經離亂,晚值迍邅,故觸景傷情,不自覺其動多哀感也。筱香淵源家學,譽擅出藍,總角年華,即已聲馳菊部。今歲始隨大雅班來滬,在三雅園登場。錦瑟身材,綠珠年紀,亭亭玉立,淡艷動人。與之言,流利如走盤珠,無一毫矯揉造作,其殆如天女散花,不著色相者歟?嘗與蟾仙合演《胖姑》一折,抑揚頓挫,妙造自然,雙璧聯珠,有目共賞,迥非挾瑟唱《楊叛兒》者所能企及。醴泉有源,芝草有根,我蓋觀於筱香而益信。

  金鑲玉

  金鑲玉,產自秦中,來遊滬上。詠霓茶園主素耳其名,至即羅而致之,令其登場獻技,清歌未畢,喝彩聲喧。貌雖不逮中人,而束素腰纖,裁雲鬢薄,善作內家裝束,幽嫻和婉,宛然林下風期。歌喉瀏亮出群,直欲穿雲裂石,而纏綿往復,純任自然,真如瑤天笙鶴,不染纖塵。性喜修飾,吐屬亦風雅宜人,蘭臭襲裾,淡而彌馥。聞其師劉姓,昔年頗著盛名,玉其高足也。春風桃李,宜乎譽滿燕台哉。

  佛動心

  明鏡無台,菩提無樹,靈犀一點,湛然寂然,此佛之宗旨也。至被摩登伽女攝入媱席,媱躬撫摩,則雖戒體依然,未免近於外道矣。詠霓諸郎中有名佛動心者,光盈寶月,艷奪明霞,圓轉如珠,清瑩若水。時挽兩髻作天魔舞,迴旋頓挫,流利輕盈,無異公孫大娘之舞劍器。或作小家女子裝,長袖輕裾,婀娜盡致,宜嗔宜喜,令人生憐。豈維摩居士,以色身示人,為大千世界眾生說法耶?噫!我聞如是,請靜參四壁秋波,于意雲何?合喚醒一場春夢,靈台不昧,試鑒於茲。

  王翠喜

  翠喜,亦北地燕支也,曾演劇大觀園。月下梨花,冷淡中別饒嫵媚。歌聲可與金菊花埒,而其芳姿玉潤,妙緒絲抽,則又足駕而上之。最工《十八扯》一折,紅繩約辮,嬉戲無常,恍惚十三四女郎鬥草簸錢光景。余嘗賦《翠兒曲》旌之,其時錦樣韶光,猶未過闌幹之數也。曾幾何時,予複橐筆來遊,翠喜方改籍詠霓樂部。雖舞衫歌扇,不異當年,而玉貌珠喉,已非疇日,蓋一別已五六年矣。未幾翩然而去,不知所之。噫嘻!今世之自命風流者,亦惟如登徒子之好色耳,一旦櫻桃花落,憔悴堪憐,誰複向臺上懸金,市歸駿骨?則何若神龍見首不見尾,見機而作之佳哉?嗚呼!翠真賢已。

  小金翠

  金翠,姓張,小字珠子,直隸保定人。本良家子,以水災流徙,墮入梨園。年如灜洲學士之數,貌僅中人,而燎亮珠喉,直欲使天際孤雲,頓為之遏。嘗見其演《十八扯》、《合鳳裙》、《新安驛》諸劇,喬作須麋,款步碧氍毹上,新鶯乍囀,宛若笙簧,真有端如貫珠、清同叩玉之妙。初不甚知名于時,乙酉暮春,吳門太癡生來遊滬瀆,花間薢茩,逾格垂青,投贈之詩,多如束筍,而芳名遂大噪梨園矣。一經品題,聲價十倍,金翠何修,竟得才人刮目哉。

  水上飄

  水上飄,金桂部中名旦也。初至申江,年才三五,神清如雪,貌艷於花,而一笑嫣然,櫻唇微啟,尤足迷下蔡而惑陽城。近在留春園售技,秋娘半老,風致全非,而按部隨班,猶不失方家舉止。纏頭一曲,妙響入雲,後起名花,斷難望其項背。然歌場寥落,賞識者希,終不能與慘綠少年,爭勝于棗花簾角矣。日月不淹,美人遲暮,鏡中白髮,能無慨歟?

  餘玉琴

  甲申六月,玉琴初至申江,太癡生即走書繩其美。予以七九甫卸,未暇縱觀。星會之夕,始邂逅于丹桂戲園,濃花繞鬢,酒暈生渦,語妙於花,身輕似葉,正如燕趙佳人,瀟灑中別饒俊爽。善演《畫春園》、《白水灘》、《泗州城》、《雙鎖山》,尤工跑馬賣藝,鶯捎燕舞,錦簇花團,燈下觀之,幾令人神搖目眩。及扮《海潮珠》中之崔杼妻,《鐵弓緣》中之梁夫人,則又橫波流媚,冶態欺花,史湘雲醉臥芍藥陰,未必有茲妍媚,真優孟中全材也。太癡愛之深,每入梨園,必呼令簉坐,玉琴亦傾心相與,無異飛鳥依人。其殆三生石上具有夙緣者歟?

  王畹雲

  畹雲,吳人,總角時,隨其父桂芳至滬,掛籍天仙園。桂芳以唱青衫得名,裂石穿雲,不足喻歌聲之妙。畹雲者年明慧,一經指授,即能青出於藍。顧素姓好高,不屑與梨園中人伍,雖或登場獻技,時以飄茵墮溷為虞,每當知己談心,往往淚如玉箸,蓋亦彼中之有志節者也。甲申春航海入都,都人士久耳芳名,無不一見傾倒,丹山雛鳳,譽滿金台,黟山靉靆軒主著《瑤台小詠》,品為第一。狀頭花盈盈高折,益覺車馬盈門。未幾患虜瘡,滿面癡痕,見者爭先趨避,畹雲亦諮嗟太息,伊鬱寡歡。靉靆曰:“此正天之所以玉成畹雲也。今而後,當不致抱白圭之憾矣。”遂賦《王生行》慰之。去秋有王畹如者,隸籍老丹桂,年可二十余,豐貌遠不及畹雲。而逐臭者鹹趨之若鶩雲。

  小金虎

  金虎,姑胥人。珊珊仙骨,弱不勝衣,而嫋嫋婷婷,齊齊整整,燈下見之,頗疑姑射仙人,離塵世而翛然獨立。及其曼聲徐度,嚼征含宮,則又清越輕圓,恍聆廣寒宮霓裳仙曲,惟朱唇輕啟,微露瓠犀,不免美中不足耳。所唱《跳著》、《佳期》、《拷紅》、《驚夢》等劇,至數十折,歌聲舞態,娓娓動人,而一種苦緒幽情,尤覺描摹盡致,衛洗馬所謂“卿言愁我始欲愁”者,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月月紅

  鄂伶月月紅者,吳其姓,麗卿其名,初隸詠霓樂部。乙酉冬重來滬上,適六馬路新開鴻桂茶園,遂改籍焉。年已二十六七,雖風塵轉徙,馬齒漸增,而江上興奴,猶未致琵琶冷落。其演《貴妃醉酒》也,柔情憨態,婀娜無儔,頰暈嬌紅,眉凝慘綠,固應令李三郎魂銷欲死,不復念宗祏安危矣。某巨公愛之甚,花晨月夕,座無紅不歡,紅亦肘後依依,繾綣備至,殆亦所謂真個魂消,願作鴛鴦常比翼,便因情死,化為蝴蝶也甘心者歟?嘗其扮《打櫻桃》之平兒,《梅龍鎮》之鳳姊兒。《餑餑店》之大嫂子,亦佳,蓋以妖冶勝也。

  蓋山西

  蓋山西,亦六七年前名旦也。豐容盛鬋,靡曼無雙,遠而望之,如初日芙蓉,搖曳於紅橋淥水,歌喉激楚,響落梁塵,黃竹白雲,無此音節。嘗見其偕想九霄演《雙小上墳》,婉轉抑揚,低徊俯仰,穿花雙蛺蝶,無此輕盈。或有病其囿于秦聲,不足登大雅之堂者,不知北曲南詞,各隨風尚,苟得驚才絕艷,壓倒群芳,安見搏髀彈箏,不勝於調絲擫竹乎?世多井底蛙,毋寧占括囊之無咎。

  遮月仙

  偶見太癡生,必向予繩遮月仙之美。然夢想芳容,無由一見也。一日觀劇於義錦茶園,見一伶窄袖短衣,掣雙刀如白雪,年可十五六,面如滿月,妍媚中別有英爽之氣。歸以語太癡,太癡曰:“嘻,是殆遮月仙也。何為而至於斯乎?”明日適有案目來,問之良信。按月仙燕人,精技擊,善為角抵戲,所演《二龍山》、《四傑村》、《演火棍》等劇,均能獨步一時。時或柔羅文縠,嚲袖低環,唱《青紗帳》、《玉柄扇》諸小曲,亦覺婉麗可愛。殆所謂明明如月、飄飄欲仙者乎?太癡愛之,謂為艷冠梨園。是說也,亦有韙之者。按月仙近已改籍留春園。

  邱阿四

  阿增之弱弟行四者,初為某巨公小史。乙酉冬始來天仙園演劇。年未二十,豐肌麗質,韶秀可人。阿增素以昆曲擅場,同治初隨大雅班來滬,艷名鼎鼎,藉甚一時,近已如潯陽商婦矣。四得其薰陶,頗能嗣響,嘗見偕醜腳薑善珍演《借茶》一折,佯羞薄怒,媚眼流波,蓮步輕移,檀雲低嚲,淫蕩之態,微露於靜穆之中。及為《落金扇》中之鴉鬟,則又流蕩憨跳,慧媚溫柔,雛發未幹,風情淺逗。娟娟此豸,誠可兒也!藜床舊主謂其善琵琶,轉軸撥弦,時有雨灑芭蕉之韻。會當於風清月朗時,煮茗焚香,倩彼姝一試之。

  小十三旦

  小十三旦,初與小生人參娃同隸大觀園。仙骨玲瓏,瘦如飛燕,瓠犀一露,百媚俱生;而儀靜體嫻,不屑效時下妖冶之態。善秦腔,愛作變征聲。其演《雙斷橋》也,苦緒幽情,曲為傳出,沉沉嬌喘,細若蠶絲,恐宋廣平鐵石心腸,亦應為之百折。時年方十五六齡,予亦慘綠華年,甫逾弱冠。洎大觀既閉,雲散風流,迨甲申歲重至申江,在詠霓園售技,而予已霜侵鬢腳,旦亦蛾眉漸改,無復舊日丰姿矣。年光如女樹,可勝慨哉!

  小金喜

  義錦諸郎,俱以金為小字,金喜其翹楚也。年可十二三,麵團團如滿月。癸未甲申間屢見於詠霓席上,丹山雛鳳,早已一鳴驚人。嗣隨其師至蘇台,不見者閱二載。去冬重來滬瀆,訪艷者爭以一見為榮。顧金喜性恬靜,不樂與紈垮少年交,嘗自謂“我輩既入梨園,登場獻技,分也;若欲翠被熏香,餘桃分液,伺人意旨,狐媚乞憐,雖死斷不出此。”嘻,今之世,一趨炎時勢之場也,大丈夫功名赫濯,顯奕扇巍,跡其發軔之初,孰不從依附脂韋而得?不料十餘齡小妮子,竟能有此豐裁!醴泉無源,不洵然歟?工演《十八扯》、《合鳳裙》二折,不屑描頭畫角,自能遊戲傳神。太癡生嬖之,屢偕我輩賦詩提倡。

  八琴旦

  八琴旦,善唱秦腔,年可十六七。初至滬上時,見其演《珍珠衫》一折,不甚奇之。一日偶在丹桂園,見有一少年韶顏稚齒,趿蝶履,曳蟬衫,小立下場門外,清幽靜穆,無殊月下芙蕖。異而詢之,則琴也。繼觀其演《梅龍鎮》,鴛鴦嬌小,乍解風情,羞澀輕盈,令人心醉。花旦中具此風格,真不易材也。嶺南三十六江外史曆遍歌場,頗垂青睞,嘗謂“倘與餘玉琴合演《雙斷橋》,可謂珠聯璧合。”其傾倒亦雲至矣。無幾何時,即舍之他往,或曰滯留鄂渚,或曰返棹燕台,尚未悉其究竟也。

  十四旦

  十四旦,精拳棒,善超躍,雖裙下雙勾,瘦如春筍,而輕盈矯捷,無異鷹隼之擊秋旻。歌喉亦燎亮不群。時或改而為小生,扮《賣胭脂》之郭華,《翠屏山》之石秀,輕衫窄袖,款步上場,微動香唇,白雲頓遏。蓋不以色選而以藝傳者也。性豪邁,一言不合,輒肆睚眥。而扶人之危,濟人之急,雖罄纏頭,亦所弗惜。世稱馬湘蘭為紅妝季布,今得十四旦其人,意者慷慨任俠之風,仍不讓蛾眉獨步乎。然而我輩更恧然矣。

  小桂香

  桂香,吳人,向隸大雅班。苗條婉孌,秀色可餐。善扮《牡丹亭》之春香,《西廂記》之紅娘,憨跳酣嬉,神情逼肖。每演必與邱阿增俱,阿增半老徐娘,不失大方舉止,桂香則華年月滿,玉貌花嫣,流走如珠,分外動人憐愛。一日天仙演《難中福》一折,老生扮胡潤芝中丞,黃掛紅頂,望之儼然,帳下貔貅,戈矛如戟,桂香團扇輕衫,垂手侍立,翩翩態度,不減內史風流。巾幗鬚眉,並皆佳妙,迷離撲索,誰其猝能辨之?

  小金玉

  金玉與金翠、金喜同隸一籍。刻骨香桃,瘦無一把,而探喉發響,頗足裂石穿雲。蓋京優只以妖冶動人為勝,若子弟之來自三秦者,則選色征聲,無不並臻其極。意者藍田紫閣間,別有風流澤藪耶?年才十二三,豆蔻梢頭,春風未破,其演《遊園贈珠》、《遺翠花》等劇,內家裝束,舉止幽嫻,每一發聲,宛如瑤島鶴音,一洗人間凡響。我友太癡生聽歌菊部,多所雌黃,獨心折義錦三小,謂足壓倒群英。惜登場未及一年,遽爾遺歸吳苑。母金玉爾音,而有遐心,彼姝者子,當歌白駒之什以須之。

  陳彩林

  彩林幼為某內侍家伶,內侍為言者所彈,幾遭不測,梨園妙選,散若晨星,彩林轉徙至滬,掛名天仙茶園。善舞雙刀,脫手彈丸,熟能生巧。而其清矑一轉,流盼多情,尤足令三河少年為之顛倒。間或按象板,炙鵝笙,妙響初傳,梁塵直簌簌下,亦彼中之美材也。近雖年矢催人,芳姿漸改,而身材輕捷,猶能冠絕時流。泉唐倉山舊主,嘗題贈二絕句,刻入《海上吟》中。

  滿天星

  滿天星,秦人。七八年前,曾邂逅於某巨公席上。雛發覆額,嬰伊可憐,見之者咸以韓家雛鳳目之。未及一年,即已引去。甲申春複至申江,時則豐肌瘦盡,非舊日丰姿,每當酒罷歌闌,往往掩抑悲淒,自傷老大。蓋自遄歸日下,作客京江,馬足船唇,星霜飽閱,雖餘發未經種種,而香蔫玉損,已如金縷秋娘矣。漱綠君賞之,品為秋海棠,謂當於綠天深處,相與參斷腸禪。

  吳寶玉

  寶玉,姑蘇人,原名寶琴。柔情艷骨,瀟灑風流,喜作時世妝,眉月彎環,鬢雲■⑵鬌,見之者疑為洛水仙姝,淩波微步。性靈慧,嗜文墨,稗官野史,雜置案頭,甫卸濃妝,即耽靜坐,與三河少年鬥雞走狗、日馳逐於大堤狹巷者,迥乎不同。惟不善趨承,與人落落難合,人亦以此少之。嗚呼!傎已!


  粉墨叢談卷下

  懷周鳳林  一粟庵主

  唱遍楊枝與竹枝,倡條冶葉不勝思。

  無端憶著年時事,啜茗江樓月上時。


  贈周鳳林  曆陽海上釣客

  名擅蘇台正妙年,還來海上逗鶤弦。

  微雲淡抹天風下,一樹梨花濕曉煙。


  贈桐蓀四首之二  夢畹生

  六曲屏間乍目成,眉能傳語眼傳情。

  只餘一事堪惆悵,不見蓮花步步生。


  活色生香眾口誇,絕幽閒處絕風華。

  分明一握圓靈鏡,現出諸天稱意花。


  贈周桐蓀詞客  惜紅生

  天風吹下步虛聲,為惹情緣謫玉京。

  記否珠宮當日宴,吟肩醉倚董雙成。


  妙絕生花筆一枝,篆摹秦漢曉臨池(桐蓀善幕古篆)。

  閑來覓醉黃壚畔,愛聽騷人細品詩。


  懷桐蓀  夢畹生

  同是情天小謫身,東勞西燕亦何因?

  明明舊約愁牽茝,渺渺微波怨采蘋。

  黃葉離亭秋似錦,碧蕪小院月如銀。

  相思海樣深無極,一寸眉峰盡日顰。


  除卻愁中只夢中,相逢草草別匆匆。

  新題霞帊貽歡子,細掏檀槽唱惱公。

  爭不魂消堤柳綠,秪應淚濺海棠紅。

  憑君莫恨蓬山遠,隔著屏山便不通。


  閑宵翠閣記流連,錦瑟華燈兩少年。

  秋夢淡尋蝴蝶影,殢愁濃春鷓鴣天。

  金迷紙醉歡無極,竹脆絲清月正圓。

  今日雲萍重會合,不堪播令已華顛。


  行遍雕廊又畫闌,路迢迢更夜漫漫。

  櫻桃寫影風懷薄,芍藥題箋淚點殘。

  修到上清遭劫易,疊成方勝寄情難。

  明知小別尋常事,只奈離愁滿繡鞍。


  甲申歲杪過滬,宴於桐蓀詞友之修篁別墅,率成二律  味馨室主人

  天涯餞歲又今宵,伴我尊前慰寂寥。

  春色一枝梅早吐,離愁萬斛酒難消。

  雪鴻重印遊蹤在,風鶴頻驚客鬢凋。

  此夕相逢拼醉飲,鄉雲遙望路迢迢。


  樓臺簫管任喧闐,卻愛清閒共此筵。

  我愧交遊多落落,汝能晤對獨翩翩。

  醉顏分照瓶花艷,別緒先教岸柳牽。

  願盼狼氛清海嬌,客中歡會自年年。


  天仙園訪桐蓀詞客  廬山舊隱

  閑攜玉笛訪良儔,同拂金鞭作綺遊。

  羨煞風流黃叔度,清才濃福幾生修。(戲夢畹)

  歌衫舞扇最翩翩,花月春江正少年。

  問字偶來花下立,片時僥倖倚香肩。


  酬一粟庵主人  桐蓀詞客

  記同綺陌作芳遊,彈指光陰似水流。

  莫問開元舊年曲,江南風景已殘秋。


  酬意琴室主  桐蓀詞客

  花間握手太匆匆,辱贈新詞字字工。

  不敢當筵輕按拍,耍裁紗向壁間籠。


  歌園雛伶中有名想九霄者,每一登場,萬人傾靡,予僅與一面,喜其略通奕理,詩以族之。                                二愛仙人

  梨園今有魏長生,珠媚花嬌萬目驚。

  魯酒難期同日醉,胡弦急送遏雲聲。

  九天縹緲真人想,一往瀠洄子野情。

  看近畫樓閑對奕,搔頭散髻最輕盈。


  贈想九霄  曆陽海上釣客

  柳想腰支花想容,九華燈下唱吳儂。

  高唐神女知何處,雲雨迷離十二峰。


  贈想九霄集唐人句  吉祥文字廬主

  雪作精神玉作姿,天教分付與男兒。

  管弦樓上春如許,南國東鄰各一時。


  垂肩嚲袖太憨生,湘瑟秦簫自有情。

  斜倚畫欄看舞態,楚腰纖細掌中輕。


  娉婷仙子曳霓裳,一曲新聲繞翠梁。

  仔細尋思底模樣,臉紅眉黛入時妝。


  明媚鮮妍總絕倫,采蘭山上綺羅身。

  陽春唱後應無曲,端勝青娥鏡裡人。


  贈想九霄  掇芳室主

  丁歌甲舞艷吳天,一曲霓裳壓眾仙。

  香國漫誇春富貴,芳姿合比月嬋娟。

  早嫻絳樹雙聲曲,剛墮紅塵二十年。

  學畫蛾眉臨玉鏡,江南蓮葉正田田。


  香風颭袖乍登場,徐整梅花七寶妝。

  飄拂舞衣驚蛺蝶,留連繡被妒鴛鴦。

  瓖姿詎入參軍隊,芳姓差同協律郎。

  撲朔迷離猶憶否?紅兒相約在蘭房。


  贈想九胃用壽墨閣主人韻  經香閣主

  丰姿原擬海棠香,花外新歌聽繞梁。

  不信男兒容絕世,生前畢竟是紅妝。


  略轉星眸百媚生,最含羞處最多情。

  笑儂三載聽歌慣,小字何曾一問卿。


  贈想九甘集句  石竹館主

  心有靈犀一點通,此生何處不相逢。

  管弦樓上春如許,雲想衣裳花想容


  只是相思秋複春,回文機上暗生塵。

  畫圖省識春風面,任是無情也動人。


  贈小桂林  夢畹生

  嚴妝初罷繡簾開,仿佛天仙謫降來。

  笑我持裙無氣力,癡心要築避風台。


  贈桂林  小藍田侍者

  春風桃李喜新栽,雛鳳聲清獨佔魁。

  略記霓裳三疊罷,廣寒仙子下瑤台。


  蹭桂林詞友 惜紅生

  曾住蓬萊最上頭,前身金粟證清修。

  如何也向紅塵謫,仙樂霓裳尚憶不?


  慘綠愁紅絕世姿,倩誰譜入玉臺詞。

  一枝秀茁桐階畔,寄語春風好護持(掛林出桐蓀門下)。


  和懺情侍者贈雛伶小桂林原韻  日本浮植海客

  桂枝新向月中栽,管領群芳獨佔魁。

  一種天香須護惜,是誰為築避風台?


  病癒重晤金菊花,悲喜交集,倚此贈之  西河石橋生

  夢阻文鴛,香殘瘦蝶,半生幽恨誰知?記乍逢時節,意最依依。登場愛煞翩翩度,怎遭磨好事全非。相如渴甚,茂陵秋雨,隔斷花枝。  相思誰信重相見,啼痕乍破,喜極翻悲。只一聲《河滿》,珠淚齊揮。花叢身世頻相慕,問柔條可受霜欺?憐香念切,怕伊聲價,轉誤芳姿。


  菩薩蠻  太癡生

  〖詠霓部歌兒金菊花。嬌喉進玉,憨態嗔花,餘劇愛之,拈此為贈,暇當再作金菊花歌貽之。〗

  淡妝濃抹都相稱,芙蓉照水淩清鏡。恰似養閨中,見人羞臉紅。  襪塵侵趙瑟,淚雨啼妝濕。拼怨促哀弦,春歌零曉煙。


  喜兒詞調倚浣溪紗  夢畹生

  盝曲屏開鳳脛明,紅氍扶上態盈盈。乍聞花底一聲鶯。  眼角暗飛波一瞥,眉棱橫鎖恨千層。絕無情處也撩情

  可是江皋解佩仙,閑來花下弄秋千。問年剛好月初圓。  未慣濃妝微腆靦,偶因薄病自淹煎。不成歡笑只堪憐。

  嫋嫋婷婷下玉墀,上頭斜插碧霞笄。偶攏蟬翼露柔荑。  煮茗因緣嗔阿母,偷桃意緒罵書奚。閑中點綴小唐雞。

  慘綠豐裁妙絕倫,散花偶現女郎身。搴簾一笑亦前因。  翠縷戲填新水令,青琴間譜望湘人。畫樓昨夜感星辰。

  銀燭當筵乍目成,怕人嘲謔故含情。暗中低喚一聲卿。  為哭落花添懊惱,偶吟飛絮感飄零。相逢只合惜惺惺。

  蕭瑟蘭成鬢已斑,空將詞賦動江關。得卿乍可破愁顏。  不分熏香留翠被,只應入夢認金環。早年綺思已全刪。


            夢畹生

〖義錦部青衫日日紅,年才二八,哀艷動人,玉洲雲本姓朱,以良家子誤入梨園,故一曲登場,不自覺商聲激楚也。〗

  曾從林下想風期,淺笑輕顰意總宜。

  終剩大家標格在,十香羞唱冶春詞。


  纏頭低按小涼州,燭冷銀屏月過樓,

  莫漫當筵傷往事,種瓜人亦舊封侯。


  買破塘?題紉秋館主人吳蘭仙小影  倉山舊主

  乍相逢,驚人眉宇,座中誰弗延頸。當他空谷幽香佩,恰與彩鸞同姓。吾何幸,幸接席清談,吹氣曾親領。閒情悉屏。卻最喜偷閒,裁箋染翰,繪寫象芳影。  披圖認,羨殺裳荷帶荇,更傍腮桃靨杏。闌幹憑處人如玉,仿佛神仙清境。渾不省,認取是館署紉秋,偏作嬉春景。冰綃雪淨。準備著騷人、甜吟密詠,競把妙才逞。


  題紉秋館主玉照  麋綠樓詞客

  丁東蓮漏午晴天,樹影亭亭翠蓋圓。

  妒殺狸奴饒艷福,偎紅生受玉人憐。


  花外闌幹亞字橫,畫中愛寵我憐卿。

  紅茵館主疏慵甚,特破工夫與寫成。


  萬人如海品歌喉,回首瑤京憶舊遊。

  猶記春台題柱句,大千春色在眉頭。


  蘭仙別三年矣,近得師那書,言其時向人誦予艷體詩,歎為才人之筆。風塵知己,誠足感焉。為賦二詩,以答芳意,兼遙呈師那嶺南  夢畹生

  漫將風月寄牢騷,賭酒評花未敢豪。

  不信廿年塵海裡,憐才偏得鄭櫻桃。


  兒女多情信有之,感卿抬舉為卿癡。

  私心要爇心香奉,怕有煙痕損玉姿。


  柳梢青?贈吳蘭仙  夢畹生

  蠣殼窗明,夢痕留蝶,睡味憎鶯。擱下琴心,圍將帶眼,一味淒清。  紅心枉自盈盈,更誰惜煙飄露零。空谷苔深,荒江月冷,等是傷情。


  和夢畹生贈蘭仙韻  嚴紫漫

  風月平章托畔騷,長公一世獨稱豪。

  天涯芳草消魂久,猶有新詩付茜桃。


  一點靈犀兩會之,爇香頌艷總情癡。

  縷絲勾起憐才緒,轉怕啼痕上粉姿。


  贈吳蘭仙  曆陽海上釣客

  旖旎豐神綽約姿,個中誰複辨雄雌?

  泥人更作含顰笑,嬌過桃花著雨時。


  題吳蘭仙照  雲林後人

  冰雪聰明水月神,散花偶現女郎身。

  憑他添個嬋娟侍,未必金釵賽璧人。


  書生老眼未模糊,細展丹青看子都。

  回首少年歌舞地,替花曾寫冶春圖。(謂洪郎事)


  雛伶昊蘭仙,介瘦鶴詞人以“小闌花韻午晴初”小影乞題,率成二絕。詞人與蘭仙交極密,第二首蓋戲之也。

  一角紅闌午蔭清,柳眠花嚲足怡情。

  國香也要春陰護,何事東風又放晴?


  戲捧烏雪映雪膚,盈盈淺笑下銅鋪。

  似聞一笑花閑問,青翰舟中事有無?


  客言,予貽蘭仙詩錄登日報後,一時菊部群英,傳誦殆遍,狂喜欲絕,振筆成此  夢畹生

  素衣化盡有誰知?檀口遍傳七字詩。

  梨雪薄添詞客鬢,蘭煙清護美人姿。

  難消艷福櫻桃小,生受狂歡蛺蝶癡。

  乳燕滿簾鶯滿地,齊將白玉琢相思。


  酬味漚  夢畹生

  莫效楊朱泣路歧,且憑歌管遣愁思。

  鶤鵬力弱飛無術,鶯燕情深醉不辭。

  豈有奇香熏翠被,偏勞妙格寫烏絲。

  得君同調歡無極,願倩名花晉一卮。


  贈小桂鳳  夢畹生

  綺遊如夢複如雲,小閣呼燈夜乍分。

  桂府群仙乘月訪,鳳城舊曲隔花聞。

  秋邊擪笛調瓊尺,醉後題詩寫練裙。

  我亦蘇州狂刺史,愁腸惱亂半因君。


  翠兒曲  夢畹生

  銀箭丁丁月如晝,棗花簾卷花呈秀。

  不信西山開白桃,竟令南國吟紅豆。

  兒家家住古燕城,翡翠蘭苕品望清。

  花市偶然留艷影,梨園久已占歌名。

  因愁北地燕支賤,南遊攜得桃枝扇。

  現出驚鴻絕世姿,等閒便許花前見。

  鏡中雙照玉天仙,雲髻梳成分外妍。

  八字掃煙眉妒柳,雙趺貼地步生蓮。

  花枝招展氍毹布,千嬌百媚頻回顧。

  慘綠豐裁怨綺春,雛紅意緒迷芳霧。

  飛上九天歌一聲,白雲凝遏梁塵驚。

  忽地鬚眉忽巾幗,無端遊戲亦關情(工演十八扯)。

  聽歌屢過風流地,鞠部如雲鮮當意。

  仙桂空憐月府扃(謂小桂鳳),杜蘭早已風塵棄(謂吳蘭仙)。

  當筵一顧便心輸,雛發初幹艷已殊。

  只恨蓬山花外隔,靈犀一點但縈紆。

  看花翻惜花開早,驟雨狂風催易老。

  欲將密意訴花知,多情轉恐被花惱。

  登場重唱定風波,袍笏將闌喚奈何?

  千種相思千種恨,詩成空付雪兒歌。


  九月三十日,冒雨扶病訪小金翠,花曾識面香仍好,不禁喜躍欲狂,賦詩贈之  太癡生

  憐余聽雨文園病,知爾團雲曲部開。

  倦眼孤舟新閱歷,低鬟側帽舊豐裁。

  何期白璧經年返,那惜黃金買笑來。

  遮莫舞臺窺座客,書牛情狀最癡呆。


  再贈小金翠  太癡生

  玲瓏骨節妙年華,碧玉而今定破瓜。

  似此腰支原是柳,果然顏色勝如花。

  新聲拼與哀弦裂,嬌態偏將小扇遮。

  笑我年來工綺語,男兒當作女兒誇。


  擬至海上重訪小金翠,戲成此絕,即用所演劇名為詩  太癡生

  珍珠衫薄愁涼雲,雙槳斷橋來訪君。

  何時一祭虎邱塔,高山同上真娘墳。


  滿江紅?懷小金翠  太癡生

  一曲霓裳,獨超出梨園菊部。也曾見偏衫側帽,下場豐度。蝴蝶生涯原是夢,鴛鴦顛倒徒相慕。問唐花占得可憐紅,因何故?  乍妝束,猶延佇,春女惱,秋娘妒。把牡丹香澤,偷來贈與。清畫歌聲鶯舌巧,舊時芳思犀心護。但怕伊流落向天涯,風塵苦。


  五彩結同心?贈小金翠並敘  太癡生

  歌鶯舞燕,競占芳名,秋菊春蘭,究虛真賞。試從吳會,數自滬濱,慨茲俗粉庸脂,爭誇北部;卯簫魁笛,空話南朝。大雅淪亡,繁音錯雜。惟雛伶小金翠,曲度秦聲,姿饒越艷;豪絲哀竹,響遏行雲;嬌態憨情,潤含曉露。變鬚眉而巾幗,自是可憐;協手足于塤篪,尤為罕得。僕風塵特識,月旦公評,擪笛宵深,會按霓裳之拍;分襟日見,倍牽霞帕之情。爰綴冶詞,永懷芳遇:

  紅繁綠嫩,如許翩翩,占斷少年丰韻。重見梨園內,人依舊,懊悔未通芳訊。只看一奏霓裳曲,嬌無力雙腮含暈。誰打點玉杯香茗,替把鶯喉略潤。  明知片時廝混,偏可憐模樣,背人撩鬢。無奈雲屏角,紅牙板催得一聲聲緊。為伊愛惜心何忍,銷魂處更殘燈燼。迷離甚,蕭齋睡了,夢裡笙歌隱隱。


  集東坡句柬太癡生即寄張珠子  病腳僧友翠

  清歌縹渺入行雲,耳冷心灰百不聞。

  新曲從翻玉連瑣,狂言驚倒石榴裙。

  遙憐澤畔行吟者,寄語庵前抱節君。

  香火未收旗腳轉,爐灰重撥燼餘熏。


  人去山空鶴不歸,沈郎清瘦不勝衣。

  綠珠吹笛何時見,青鳥銜巾久欲飛。

  舞劍有神通草聖,抱琴無語立斜暉。

  誰憐寂寞高常侍?來看南山冷翠微。


  浣溪紗?為小金翠寄倚翠侍者  太癡生

  搖落江湖兩鬢蓬,十年載酒悔匆匆。玉人蘭佩系懷中。  翠黛愁痕空對月,黃衫俠氣欲成虹。向伊慚愧臉波紅。

  花想豐神玉想容,不嫌清淡不嫌濃。丁香小口語喁喁。  紅葉有婇須自覓,碧雲無路可相從。強依天末寄疏慵。

  費盡珍珠慰寂寥,閑門瘦損小蠻腰。晚來冰淚濕蛟綃。  芳事闌珊三月雨,舊情悽楚一枝簫。不成憐惜是今朝。

  綺夢灰殘不再溫,冷煙和月寫簾痕。恓恓睡燕伴黃昏。  絲竹聲中聊寄慨,玉梅香裡與招魂。紅顏幾見受君恩。

  豆蔻將開月未圓,半羞半怯怕郎看。那時何況已相干。  蠶有餘絲終吐盡,鵑無剩血已啼幹。嗚嗚咽咽淚花寒。

  十度相逢九度留,見時戀戀去悠悠,這回腸斷木蘭舟。  都為聰明才減福,卻憐生小已工愁。玉簫緣分幾曾修。

  一幅雲帆去不停,賦才衰謝為飄零。瘦腰拼作可憐生。  依舊桃花含病態,簇新楊柳綰離情。雨絲風片做清明。

  花易漂流草易長,闌幹一曲一思量。落紅留影吊斜陽。  欲踐臂盟酬熱血,枉燒心篆撥殘香。青衫潦倒哭詞場。

  毀後蛾眉畫不青,脂零粉剩感傾城。此生無望待來生。  豈是英雄常碌碌,只應兒女尚惺惺。有才翻悔早知名。

  旖旎豐裁慘不華,少年詞客已無家。那禁憔悴在天涯。  到此只宜傾濁酒,當初悔不殉飛花。半生心事算全差。


  餘自津門返滬,適小金翠旋自蘇台,悲喜交並,遂有是作  太癡生

  契闊經年別,匆忙遠道回。

  相逢增感慨,失意幾遲徊。

  把袂驚逾瘦,憑闌思更哀。

  春風吹弱絮,秋雨滴蒼苔。

  甘苦俱嘗遍,炎涼直逼來。

  聊為鸜鵒舞,那識鳳皇才。

  淹臥傷蓬蓽,荒居委草萊。

  緬懷惟舊好,抱節等寒灰。

  鳴雉虛求匹,鰥魚不用唉。

  孝親長負米,愛友慣通財。

  忍罷離鸞操,奚煩野鶴猜。

  日斜吳市散,霜落薊門開。

  雁影分天末,駝裝寄水隈。

  未能焚筆硯,畢竟困塵埃。

  寶劍幹時忌,瑤琴恥自媒。

  疏狂名易損,逼仄志難恢。

  潔謝淤泥染,溫疑榾柮煨。

  眼看青藹藹,頭誓白皚皚。

  頑劣同驅鱷,憨癡任蕩駘。

  繁華嗟世界,潦草惜尊罍。

  縹渺霓裳奏,芳菲羯鼓催。

  熏爐噴曉霧,油壁走輕雷。

  良璧齊呈秀,明珠乍出胎。

  綠飄詞客鬢,紅膩粉郎腮。

  妙曲當場顧,嘉篇舉座推。

  縱多新款洽,終遜美豐裁。

  激賞心空許,妝梳臂懶抬。

  箏琶閑遣興,羅綺枉盈堆。

  猶記歡娛共,寧忘笑語陪。

  鍾情如眷屬,立品異輿台。

  拂拭將論價,纏綿盡賣呆。

  雅充君子佩,勉受眾人咍。

  艷麗原殊俗,馨香特占魁。

  避嫌辭翠被,解事覆金杯。

  軟覺腰欺柳,嬌曾額點梅。

  橫釵眉月巧,側帽髻雲頹。

  病體含愁撫,柔肌帶醉偎。

  娟娟憐此豸,漸漸愧於思。

  密緒縈蛛網,奇芬閟麝煤。

  百般遭挫辱,一例薄俳詼。

  流斷溝中葉,焚焦爨下材。

  獨行添寂寞,凡響厭喧豗。

  蜀魄真淒絕,燕歌實壯哉。

  有緣誰作合,無妄忽成災。

  燭灺光垂滅,棋枯勢欲摧。

  飛鴻沈浦漵,疲馬陟崔嵬。

  驛路魂消後,旗亭夢醒才。

  商飆侵短笛,駭浪觸高桅。

  招隱攀叢桂,憂貧仰古槐。

  孤燈眠旅館,殘角憶章台。

  夕照生僝僽,微波起溯徊。

  俊遊誇兩度,小令譜三台。

  芍藥殷勤采,櫻桃爛漫栽。

  筵宜張玳瑁,詩擬執瓊瑰。

  錦幕圍仍密,綈袍贈亦該。

  知音惆悵極,重倒玉壺醅。


  自余玉琴去吳門,小金翠去海上,萍蓬身世,飄零可憐,索居寡歡,梨園裹足矣,舊遊新恨,情見乎詞,乞夢畹和我  太癡生

  歡場似我太癡情,苦為憐卿又惜卿。

  只許相思牽別夢,空留密約待來生。

  丰姿莫為風塵減,聲價端須筆墨爭。

  何日蘇台兼滬瀆,羊車共坐占芳名。


  滿庭芳?贈雛伶餘玉琴並憶小金翠  太癡生

  滴粉為肌,搓酥作骨,柳枝纖不勝腰。愛綺年箏柱,錦曲雲翹。收拾蘇台舊夢,伊人去,消息迢遙。何因得繁華隊裡,似爾嬌嬈。  櫻桃朵,紅鮮小。前度說銷魂,那更今朝。奈羅衿濕透,粉漬難消。流出珍珠千顆,分明見羞暈紅潮。癡如我,殷勤願乞拭汗香綃。


  玉京仙子謠  夢畹生

  老蟾噴霧韜青銅,燭龍萬道噓成虹。

  仙之人兮下瑤闥,麟衫鳳帶飄長空。

  芙蓉羞紅奈慚碧,扶出花王上瑤席。

  嬌如碧柳眠朝煙,淡若白桃洗春色。

  露珠聲細虯更沈,鶯喉欲囀猶逡巡。

  一聲裂帛九天起,銀箏鐵撥俱啞喑。

  藕腸千縷抽秋緒,薄霧紅窗曉鶯語。

  道是無情越有情,情絲細共蠶絲吐。

  刀光一瞥楹間盤,繞身紫電飛成團。

  蘭堂燭暗碧砂走,風聲霍霍毛俱寒。

  掌中無力鞋難拓,斂怨低鬟入羅幕。

  千呼萬喚頭不回,自閟蘭愁掩疏箔。

  狂花爛漫不算春,幽蘭空穀宜含馨。

  慘綠翩翩自珍惜,莫令螭鏡絲凋青。


  洗溪沙?集句贈玉琴並柬墨卿  太癡生

  誰道卿卿不可人,破瓜年紀柳條身。薄施脂粉近天真。  蝴蝶一生花裡活,笙歌昨夜夢中聞。問君何日謝風塵?

  一束腰支一段羞,那回相見在西樓。自從分袂又經秋。  紅錦地衣隨步縐,輕羅小扇卻花羞。傷心我似白江州。


  洞仙歌?贈小金喜  太癡生

  雛年十二,記垂髫模樣,斜倚雲屏作癡想。繡鞋尖慣去侍立隨行。能解語,遣做青衣來往。  最憐憨小甚,未擅歌名,玉貌塵中少稱賞。比似海棠花,有色無香。東風裡惹人惆悵。但囑付天工釀春陰,與翠柳紅桃一般嬌養。


  有贈偕太癡生作  夢畹生

  水精屏角語麼弦,慘綠豐裁正綺年。

  霞帊留香春有跡,瓊枝照艷月初圓。

  得成蝴蝶應同夢,便喚櫻桃亦可憐。

  何事鳳蓮山(所演戲名)下路,重來無複貌如蓮。


  粉墨叢談附錄

  長亭怨慢  太癡生

  〖餘半生詞賦,多悒鬱言愁,聞孫瑞堂度曲,亦複淒槍欲絕。豈余於風塵中絕無賞音,而優孟中轉有同調歟?譜此以贈瑞堂,亦自哀也。〗

  算千古悲涼無數,此夜聽歌,倍添悽楚。怪底伊人,抱將幽怨向人訴。玉簪斜墮,渾不畫雙眉嫵。清艷寫瑤台,複娉娉寫一剪芳蘭心素。  曲度似寒機夜織,響答暮秋砧杵。誰家嫠婦,更鳴咽淚痕如注。可歎是落葉哀蟬,托商調悲嘶清露。怕瘦盡腰支,衰柳西風無緒。


  山陝十二旦小詠  太癡生

  小金翠(牡丹)

  國色天香第一流,繁華隊裡孰為儔。

  縱無調鼎和羹事,也向春風占狀頭。

  余玉琴(梅)

  紅酥為骨玉為肌,個是超群軼世姿。

  天地茫茫知己少,孤山暮雪最相思。

  遮月仙(蘭)

  日抱幽香悄自憐,移根應在楚江邊。

  休嗟荊棘常為伍,紉佩秋來有散仙。

  小金喜(芍藥)

  嬌憨一味近天真,宜喜還宜略帶嗔。

  可惜豐台好標格,也隨歌舞溷風塵。

  金菊花(海棠)

  小靨春酣膩粉光,阿嬌金屋可能藏?

  癡心夜夜燒紅燭,簾卷東風看晚妝。

  日日紅(杏)

  一夜江南雨裡開,繁紅嫩綠擅豐裁。

  園牆著意藏春色,只放多情蛺蝶來。

  想九霄(桃)

  助嬌偏側帽檐頭,嫁得仙郎阮與劉。

  不覺臨風顏色媚,只嫌輕薄付東流。

  小金玉(李)

  一種幽情脈脈時,為容況未藉燕支。

  素雲香雪消寒夜,怎忍東皇不護持。

  水上飄(梨)

  劇憐清絕月明中,瘦盡芳姿淚粉融。

  天遣淡妝無俗韻,壓他姹紫與嫣紅。

  十四旦(薔薇)

  翠謔紅羞不自禁,愛才終屬少年心。

  牽衣月下成私語,卻賺癡兒買笑金。

  滿天星(蝴蝶)

  妙舞翩翩劇耐看,粉痕香氣簇成團。

  只愁漸覺甜酣夢,小影伶俜怯暮寒。

  八琴旦(荼蘼)

  瑤台何處問前因,素艷誰憐謫後身?

  贏得冰肌饒得淚,那禁離別是殘春。


  贈丹桂劉培山  八磚學士

  少小芳名紫陌馳,朅來海市亦居奇。

  前身月魄冰壺濯,今夕風流玉笛知。

  逸趣閑將蘭寫照(培山工畫蘭),細腰輕比柳垂絲。

  舊游莫問元都觀,且賦劉郎去後詩。


  火齊光騰火樹紛,錦氍毹上暖生雲。

  海鷗卻戀江南夢,天馬曾空冀北群。

  高和周郎金縷曲(謂春奎),艷迷邱嫂石榴裙(謂阿增)。

  願伊培得花常好,月滿仙山處處聞。


  三雅園觀劇歌  夢畹生

  層台嶻業排晴空,千枝火樹燒天紅。

  絲聲瀏亮竹聲細,登場袍笏俱雍容。

  王郎(鶴鳴)翩翩好豐致,清詞戛玉何玲瓏。

  陸生(祥林)入洛擅芳譽,應聲投袂驚飛鴻。

  珊瑚玉樹各輝映,清歌妙舞誰能同?

  雜以詼諧與笑謔,其中神妙尤無窮。

  斯時座客各神旺,讚歎聲起如豐隆。

  忽聞嬌喉一輕試,鶯聲囀出芳蘭叢(謂小桂林)。

  初如徐妃半面露,繼如洛女微波通。

  石榴裙窄柳腰細,生愁仙去淩長風。

  嗟予落拓廿年久,每借弦管將愁攻。

  秦聲淒厲燕聲鄙,自鄶以下俱庸庸。

  承平雅奏幸重遇,如聆韶濩耳為聰。

  所惜流光若飛箭,子弟發白頭還童。

  桐階幸茁一枝秀(桂林出桐蓀門下),靈根分向銀蟾宮。

  歲寒之姿宜自葆,莫令漂泊隨萍蓬。

  會當俗塵撲萬斛,日日顛倒梨園中


  詠霓園聽歌同石橋生作  夢碗生

  夜涼沈醉海棠窩,勝侶邀從菊部過。

  銀蒜四垂花燦錦,銅荷雙照月舒波。

  難銷綺思和雲臥,盡有閒情倚瑟歌。

  萍絮十年絲兩鬢,當筵爭忍淚痕多。


  擬輯《梨園後進身價錄》,先以小詩獎之  太癡生

  菊部爭傳伎最優,後來居上竟無儔。

  津門小友今何在?且放斯人出一頭。(劉桂林)


  梨花如面柳如腰,楚楚娟娟淡粉描。

  我為國香怊悵久,十年埋沒在塵囂。(金蘭卿)


  步步金蓮貼地生,輕盈好向掌中擎。

  東風解事仙裙皺,飛燕何能獨擅名?(呂筱卿)


  走馬相逢贈寶刀,十千沽酒興偏豪。

  朱門夜半輕身入,血濺團花舊戰袍。(小阿福)


  裂石穿雲度曲聲,淒涼趙瑟和秦箏。

  寄言零落龜年老,前席今當讓後生。(滿京紅)


  鐵板銅琶字字清,氣蒼格老意縱橫。

  黃鐘大律非凡響,衣缽相傳負盛名。(麻 海)


  家學相傳迥絕倫,崢嶸頭角石麒麟。

  歌衫舞袂重經眼,猶帶長安道上塵。(小三兒)


  聲藝居然得兩全,受人珍惜惹人憐。

  不知老嫗誠何物?生此寧馨品欲仙。(小壽兒)


  纖細腰支嫋娜身,翩然恍作墜樓人。

  嬌花著雨多惆悵,珍重雕闌護好春。(臻 兒)


  美玉猶須細琢磨,黃庭寫到妙如何?

  頻年倦耳誰提醒,憑仗王郎斫地歌。(小金龍)


  菊部閑評  萍寄生

  夫品竹調絲,必付伶倫之手,利聲按節,當歸牙曠之儔。誠以炫藝者每逐靡音,顧曲者惟期真賞也。然而煙村擪笛,嘔啞時類乎巴人;月棹鳴榔,嘲哳如聞乎越諺。貧兒拊瓦擊,難赴節于宮懸;商婦撥琵琶,莫同聲于金石。工不聚則能不至,識不廣則鑒不神。鳴蜩.亂聰,野馬眯目,量長較短,其將能乎?春申浦者,十四國之商埠,江南北之奧區也。流裨海之泉刀,萃中邦之士女,地爭金穴,利盡銅山,樓閣翀霄,笙歌沸野,車則臨衢而掛轊,人將舉袂以成帷。匪惟水陸之沖,交通乎百邑;抑亦遊觀之美,殊異乎五方。於是燈昏月夕,眷彼梨園,酒半茶餘,縱觀菊部。則有西昆子弟,北派箏琵,韓娥合聲,優孟抵掌。嬉笑怒駡,來漁陽撾鼓之英;嗚咽悲涼,見吳市吹簫之客。採桑林之葉,禮防鹹重乎貞姬;發薤露之歌,跌宕恍親乎俊士。若夫麗顏輩出,艷曲旋聞,燕支涴北地之紅,翡翠耀南天之綠。荊艷楚舞,見蓮臉而生慚;吳歈越吟,入菱歌而協調。趙飛燕留仙裙皺,天上寧無;襄城君墮馬妝殘,人間罕匹。至於伐鼓撞金之際,橫戈躍馬之時,叱吒為雄,項籍則萬夫辟易;指揮若定,韓信則一軍皆驚。雷電交馳,恍睹昆陽戰罷;旌旗亂卷,幾同赤壁焚餘。靜者當之而氣消,勇士臨之而色駭。洵乎無奇不備,有藝皆工,壯都邑之觀瞻,盡俳優之能事。乃曲譜雲璈,時聞雅奏;而評虛月旦,未示褒題。何以資諷玩於才人?何以增聲光于樂部?僕偶來作客,幾度迎年,耳熟歌喉,目嫻舞態。睹月扇雲衣之色,自覺顏開;聽銅琶鐵板之音,更符心賞。遂乃揣聲選色,統清奇濃淡以掄才;舍短取長,合生旦淨醜而揭榜。區別乎三格十類,以協律者為宗;品定乎二十四人,以在滬者為斷。見必衷乎一是,人各贈以兩言,用質名流,冀匡譾陋。嗟嗟!古人往矣,今樂僅存,俗調未刪,母音罕覯。曆吳會而搜桐爨,竊神往于中郎,過冀野而空馬群,甯比能于伯樂?鉛槧多暇,聊獎爾以鏗金戛玉之詞;粉墨登場,盍飲我以白雪陽阿之唱。

  老生一等三人

  汪桂芬 如天風海濤,驚心動魄。

  小叫天 如游龍夭矯,神化無方。

  孫春恒 如朱弦疏越,一唱三歎。

  二等三人

  周春奎 如幹將莫邪,神鋒豁露。

  龍長勝 如時鳥鳴春,清和朗潤。

  穆瑞堂 如官樣文章,三平兩滿。

  小生一等二人

  周釗泉 如鄭生薤露,街東無敵。

  小金紅 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

  二等一人

  黃月山 如季常入山,時露英氣。

  淨一等二人

  大奎官 如故侯門第,氣象自殊。

  左月春 如風勁弓鳴,不參弱響。

  醜一等二人

  薑善珍 如東方曼倩,俳諧玩世。

  小金豆 如海上大鳥,鳴即驚人。

  老旦一等一人

  羊長喜 如老梅壓雪,愈顯精神。

  正旦一等一人

  孫瑞堂 如太常法曲,自是正聲。

  二等二人

  金蘭卿 如義山學杜,具體而微。

  水上飄 如老女不嫁,自傷遲暮。

  小旦一等一人

  想九霄 如花中富貴,秀麗絕倫。

  二等一人

  小金翠 如奇卉爭芳,別有天趣。

  貼旦一等一人

  周鳳林 如飛燕舞風,疑將仙去。

  二等一人

  蔡桂喜 如茉莉花香,蕩人神志。

  三等一人

  田桂鳳 如畫中美人,自可悅目。

  武旦一等一人

  陳彩林 如書生備劍,不掩文章。

  二等一人

  黑 兒 如東郊瘦馬,有意騰驤。


  〖注:■⑴,巾+兼,lián,音廉,帷也。■⑵,上髟下委,w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