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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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紅樓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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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王夫人不知薛蟠所送何物,說:「既是如此鄭重,想來是稀罕東西。等把親家太太、姑奶奶都請來同看。」次日,便將李嬸娘、李綺、寶琴、探春、香菱請來,岫煙因有喜未來,又有尤氏婆媳都在王夫人上房。大家相猜所送何物,只見寶玉、賈環、賈蓉、賈蘭進來請安問好。賈蓉說:「不用猜,已竟送來,有一丈多高,七八尺寬的兩個木箱子。璉二叔叫抬到園子裡去了,收拾得了來請。」

  湘雲見寶玉帶著個扇套,便要扇子瞧。寶玉遞過來,是一把檀香股子、冷金絹面,寫著兩首七律:錄舊作,應昆圃年兄大人雅囑。瑟卿,弟鼎臣,用著兩個小方印。眾人都湊來看,湘雲念道:

    蝦鬚簾捲玉鉤橫,遙聽花郎唱一聲。

    恰是小樓人正寂,翻知昨夜雨初晴。

    薄寒已向紅腔減,新暖應從紫韻生。

    悄熱爐煙香細細,碧欄杆外有啼鶯。

    舊曾游處記分明,曲曲欄杆接上清。

    白玉仙壇留月照,紫蘭新種帶雲耕。

    誰遺紅豆歌芳樹,自有青鸞降碧城。

    銀漢影斜風露淨,水晶簾捲坐吹笙。

  湘雲念到這一句,笑了。李紈恐怕他說出前日吹笙的事來,便正色問道:「笑什麼?」湘雲會意,說道:「我笑這位探花公忙的很,又要卷蝦鬚簾,又要卷水晶簾,炷上香又去吹笙,未免太辛苦了!」探春說:「你這個人也太愛吹毛求疵了,沒看見是錄舊作嗎?並不是一個題目。」湘雲說:「是了,以後再不敢笑了!」

  正然說笑,賈璉進來說:「請過去罷!老爺今日下朝早,帶著珍大哥到園子去,叫請快些過去,趁著好天氣。」大家起身往大觀園來,就在樓上看,爺們在山子上坐了。相離有一箭多地,擋著圍幕,只聽裡面奏著細樂。不一時,撤去圍幕。東邊是一座絹帛作的山峰,上頭立著只彩鳳。西邊也是絹帛作的一座白石赤欄的瑤臺,上面站著福祿壽三星,都有人高。向那只彩鳳指點,那只鳳便長鳴一聲,起在空中盤旋飛舞,映著日光十分絢爛。舞了有一個時辰,仍舊落在山上。這邊三星似乎足下生雲,恍恍惚惚離了瑤臺。又把圍幕擋住。及至撤去圍幕,仍是一片空地。李嬸娘說:「玩藝兒也看過,不見有飛起這麼高的,還會叫喚。」眾人都誇新鮮。只見賈璉上樓來,向王夫人回道:「老爺說這彩鳳三星實在有趣,送禮的多賞他幾兩銀。」王夫人說:「賞他四兩!」又問:「抬夫幾個?」賈璉說:「八個抬夫,兩個跟挑兒的,連何其能父子共是十二個人。」王夫人說:「既是他父子兩個,每人四兩,抬夫共四十吊錢。」薛姨媽說:「家裡的,作什麼這麼重賞?」賈璉笑道:「難為他們。」又請示王夫人:「收在那裡?」王夫人說:「你看著罷。」賈璉說:「只好收在後樓底下,有人借再拿。」李嬸娘笑道:「誰家有這麼大院子?」寶琴說:「橫豎我們家沒地方!」王夫人說:「甄府上院子雖大,樹多。三姑奶奶家地方大,倒可以飛的起來。」賈璉自去傳事。探春笑向湘雲道:「小樓人寂,今日這大樓可太熱鬧了。」

  賈蘭說:「我的扇子也是他送的,姑姑看見沒有?」二人齊說:「沒有,你取去。」賈蘭忙忙下樓,不一刻取來。探春接來一看,也是檀香股、絹面,小楷寫的「擬閨詞」七律四首。

  探春念道:

    東風影裡罷梳頭,窗外呢喃聽不休。

    藻井待棲雙玉剪,筠簾初上小銀鉤。

    疑將軟語商量定,似有柔情宛轉留。

    銜得新泥重補葺,餘香猶記舊妝樓。

  捲簾待燕

    初晴小雨柳纖纖,曉起臨妝暖氣添。

    欲效遠山眉淡掃,喜簪嫩蕊手輕拈。

    鴉環翠膩雲三繞,鸞鏡先涵月一奩。

    甲煎濃薰頻顧影,為留香久自垂簾。

  對鏡簪花

    羅衣初換舊輕綃,一瓣心香手自燒。

    不解離愁栽荳蔻,為聽驟雨種芭蕉。

    銀鉤字細書清楚,紅燭風微影動搖。

    賦到秋聲人意懶,已涼天氣乍長宵。

  剪燈聽雨

    手倦停針夏日長,綠陰深護小橫塘。

    參差荇藻朱魚蔭,曲折欄杆翠蓋張。

    倒映靚妝花妒色,慢沉香餌水搖光。

    借他短鉤消炎暑,受用臨池六月涼。

  倚欄垂釣

  探春念完,問賈蘭:「你號晉亭,我還不知道呢。」賈蘭說:「新近人送的。」

  湘雲說:「不許笑,我可又要說話了。」探春說:「有話請說。」湘雲說:「我想古今一樣,古人有『金粟如來是後身』,今人就有『捲簾大使是前身』。」說的都笑起來。寶琴臉一紅說:「雲姐姐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探春說:「珍大嫂子說:『鳳姐姐死了,壞鬼附上大嫂子。』那倒不然,他倒像有個鬼附上了。」眾人都知說的是黛玉。香菱笑道:「我們這兩位先生是一處學的。」說的又都笑起來。見尤氏走過來說:「不用笑了,太太叫把點心擺在綴錦樓蘭哥屋裡去。」李紈聽見,忙帶了曾文淑先去伺候。眾人都到綴錦樓去用點心不提。

  且說賈相國看了那三星彩鳳,十分歡喜。便對賈珍說:「自從上次看龍舟,總沒園子裡來」賈珍說:「今日天氣好,叔叔可以隨便看看,叫他們拿個小馬紮隨著。」賈相國說:「有這褥子就好。」於是叔姪、父子一路說著話,四德兒背著馬褥子跟在後邊走。到滴翠亭,見幾個孩子撲蝴蝶。看見老爺,賈芝、賈苓都過來請安,垂手侍立,那一個也過來請安。賈相見三個人一樣打扮,就問寶玉:「這是誰家孩子?」寶玉說:「史大妹妹跟前的妞兒。」相國說:「我看著不像男孩子,很秀氣又不認生。初次見,怎麼好呢?」說著回手向腰裡摘下個荷包,拴著個白玉麒麟,連這荷包親自給妞兒掛上。他竟知道又請個安,謝謝。把個相國樂的了不得,問寶玉:「他們姓什麼?作親的時候正是老太太病重,我記得是個複姓。」寶玉說:「生司馬。」說著話,又往別處逛去,似乎有點腿酸,便從省親別墅中一路出去不提。

  且說王夫人等在綴錦樓用了點心,連著就擺晚飯。王夫人問李紈、平兒:「我才在樓上見西南上開著一片紅花,是那個座落?」李紈說:「是怡紅院的海棠!」王夫人向平兒說道:「明日你叫人拾掇拾掇,我作東,請二位親家太太、老少姑奶奶看海棠。」尤氏問巧姐:「你還住幾天?我要接你過去逛逛!」巧姐說:「過兩天也就要回去了。」尤氏說:「索性請你,請三位老太太,請今日在座的眾位看看我們那小園子裡的玉蘭。」

  李紈問:「今年牡丹怎麼樣?」尤氏說:「似乎比去年早些,已經開了好些朵了。」王夫人說:「你定在那天?頭一日給個信。」尤氏說:「那自然的,還要過來請呢。」薛、李二位齊說:「都是至親,我們也不推辭,大奶奶也別費事。」李紈說:「不用和他那麼說,到那天要是預備的不好,我先挑!」這裡說笑,已近黃昏,李紈早叫人預備下三乘小轎。薛姨媽說:「我們路近,不用轎,走著倒好。」李紈問尤氏:「你是回去,是住下?」尤氏說:「我住下倒可以,媳婦也得回去,莫若一同回去,明日早來伺候。」李紈說:「你這張嘴越老越滑,明日要是來晚了,一天的差使是你一個人當。」王夫人上了小轎說:「都別送了。」前邊一對明角燈引路,尤氏婆媳、寶釵、平兒、如玉跟在後邊,徑往上房去了。這裡眾人也就各自回房安歇,不提。

  且說王夫人回到上房,尤氏婆媳辭歸東府。寶釵、如玉、平兒伺候太太喝了茶,也就回房去了。不多時,相國進來。老夫妻坐下,就說起今日看的玩藝兒難為怎麼作的。相國說:「這都是西洋法子。倒是有一件事和太太商量。」王夫人問:「什麼事?」賈相說:「今日看見雲姑娘的妞兒很好。我看那模樣只當是琴姑娘跟前的,頗像二媳婦,問了才知是雲姑娘的。我把那玉麒麟給了他,那是太太嫁妝陪的。要聘給芝兒作媳婦,太太想怎麼樣?他家裡還有什麼人?」王夫人說:「有他婆婆。」賈相說:「既有婆婆,他自然不能作主。」作明日托姨太太說說:「若是願意,和他婆婆商量。」王夫人說:「他們太太沒在京裡,在山西他哥哥任上呢。」賈相問:「什麼官?」太太說:「太原總兵。」賈相說:「原來是他。」王夫人問:「認識嗎?」賈相說:「他姓班,倒是員老將,新近還有摺子來請陛見。」王夫人說:「明日托二妹妹問問再說。」又說了幾句散話,聽聽鍾打了十二下,便各自安歇。

  且說平兒次日清早起來就派人收拾怡紅院,鋪陳擺設,又親自看了一回,才同巧姐到上房請安。此時李紈婆媳、寶釵、如玉也都上來。不多時,尤氏進來請了安。李紈問:「媳婦怎麼沒來?」尤氏說:「昨日在這邊,他娘家打發人來,他嫂子添了個哥兒,接他回去。今早他出了門,我才過來的,不算晚罷。」說著,眾人都到齊。用過早飯,就往怡紅院來。一進門,見那四棵大海棠開的如霞似錦。李嬸娘說:「夜裡那陣雨更把這花洗的鮮豔了。」於是也有看花的,也有到後院看那一大架木香的。不多時,擺上午酒。薛李二位、王夫人、巧姐一桌,湘雲、寶琴、李綺、探春、香菱、尤氏一桌。王夫人說:「還有他們娘兒五個,自己家宴。不必拘。莫若把兩張桌並在一處,大伙兒坐著熱鬧。」平兒說:「預備下大團圓桌子。」於是換上圓桌,十一位團團圍坐。湘雲就把昨日給麒麟的話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笑道:「那還是我出嫁的時候陪老爺的,帶了五十年了。昨日很誇妞兒,又說起去年冬天你作的消寒詩,想起表兄弟就和你們老人家相好。說第二不及你,還傷了會子心。」說完,大家吃了幾杯酒,王夫人笑向薛姨媽道:「奉托的事怎麼樣?」薛太太說:「姑奶奶也願意,親家太太也願意」王夫人問:「怎麼知道?」薛姨媽說:「上次姐姐和我說,我就對姑奶奶說了,給他們太太寫了信去。新近有回信來,所以知道願意。」王夫人笑道:「既是如此,一言為定。就學那小人家,珍大奶奶是吉祥人,就給你倆妹妹換個盅。」尤氏站起身來,把湘雲、寶釵的酒杯拿過來滿斟兩杯,說道:「今日換杯,夫唱婦隨,白頭到老,我是大媒!」說完,把兩杯酒換過。招的連伺候的婆子、丫頭都哄堂大笑,竟把琴、綺二位姑奶奶笑倒。

  李紈說:「這張嘴直是八角鼓子。」尤氏說:「我是八角鼓子,可都得有賞。」李紈說:「告訴芝兒,作親的時候多賞你這大媒。」

  只見平兒離了座,走到王夫人跟前請了個安,說:「今日是好日子,求太太再定個孫子媳婦罷。」王夫人笑道:「我倒喜歡,不知姨太太賞臉不賞臉?」原來平兒、香菱願作親家,王夫人早就知道。薛姨媽笑道:「他們都願意就好,我有什麼不肯的!」王夫人笑向尤氏道:「一客不煩二主。」尤氏便將香菱、平兒的酒杯換了,才要開口,李紈說:「不用數貧嘴了,倒是這四位新親家太太也得有個團拜。」只見寶釵、平兒、香菱都到各人婆婆跟前請安道喜,眾人也都互相道喜。這一天怡紅院真是花團錦簇,可謂竟日之歡,至晚方散。尤氏臨去時又叮屬:「請看玉蘭,務必賞臉都去。」李紈說:「是了,你好好預備罷。」不知珍大奶奶如何預備,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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