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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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逰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却說薛家母子在榮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冩矣。[此等處實又非別部小說之熟套起法。]

如今且說林黛玉[不敘寶釵,反仍敘黛玉。盖前回只不過欲出寶釵,非實冩之文耳,此回若仍緒冩,則將二玉高擱矣,故急轉筆仍歸至黛玉,使榮府正文方不至于冷落也。今冩黛玉神妙之至,何也?因冩黛玉實是冩寶釵,非真有意去冩黛玉,幾乎又被作者瞞過。]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妙極!所謂一擊兩鳴法,寶玉身份可知。]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到且靠後。[此句冩賈母。]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亦自較別個不同,[此句妙,細思有多少文章。]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参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縂是奇峻之筆,冩來健拔,似新出一人耳。此處如此冩宝釵,前回中略不一冩,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釵之正文也。欲出宝釵便不肯從宝釵身上冩來,却先款款敘出二玉,陡然轉出宝釵,三人方可鼎立。行文之法又一變體。]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羙,人多謂黛玉所不及。[此句定評,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按黛玉寶釵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纖柳,各極其妙者,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而且寶釵行爲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將兩個行止攝縂一冩,實是難冩,亦實係千部小說中未敢說冩者。]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此一句是今古才人通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為人,方許他妒。此是黛玉缺處。]寶釵却渾然不覺。[這還是天性,後文中則是又加學力了。]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况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四字是極不好,却是極妙。只不要被作者瞒過。]視姊妹弟兄皆出一體,並無親踈遠近之別。[如此反謂「愚痴」,正從世人意中冩也。]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卧,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八字定評,有趣。不獨黛玉、宝玉二人,亦可為古今天下親密人當頭一喝。八字為二玉一生文字之綱。]這日不知爲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又」字妙極!補出近日無限垂泪之事矣,此仍淡淡冩來,使後文來得不突然。]氣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又」字妙極!凡用二「又」字,如双峰对峙,搃補二玉正文。]自悔語言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廻轉來。

因東邊寕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元春消息動矣。]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携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于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隨筆帶出,妙!字義可思。]逰頑,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寕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這是第一家宴,偏如此草草冩。此如晉人倒食甘蔗,漸入佳境一樣。]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着,歇息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們這里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嬛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賈母素知[借賈母心中定評。]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得嬝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箇得意之人,[又夾冩出秦氏來。]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先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係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如此畫聯,焉能入梦?]又有一幅對聯,冩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看此聯極俗,用于此則極妙。盖作者正因古今王孫公子,劈頭先下金針。]

既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羙,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裏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聽了笑道:「這裏還不好,可徃那裏去呢?不然徃我屋裡去罷。」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嬤嬤說道:「那裏有個叔叔徃侄兒房裡睡覺的禮?」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没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伏下秦鐘,妙!]雖然和寶叔同年,兩個人若跕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又伏下一人,隨筆便出,得隙便入,精細之極。]寶玉道:「我怎麼没見過?你帶他來我瞧瞧。」[侯門少年紈褲活跳下來。]衆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裏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說着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此香名「引夢香」。]襲了人而來。寶玉便愈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來,又如何冩得來?[進房如夢境。]]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妙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冩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鎻夢因春冷,[艶極,滛極!]
芳氣籠人是酒香。[已入夢境矣。]

案上設着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着寶鏡,[設譬調侃耳,若真以為然,則又被作者瞒過。]一邊擺着飛燕立着舞過的金盤,盤內盛着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着壽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連珠帳。寶玉含笑連說:「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着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一路設譬之文,迥非《石頭記》大筆所屑,別有他属,余所不知。]于是衆奶母伏侍寶玉卧好,款款散了,只留襲人、[一個再見。]媚人、[二新出。]晴雯、[三新出,名妙而文。]麝月[四新出,尤妙。看此四婢之名,則知歷來小說難與並肩。]四個丫嬛爲伴。[文至此不知從何處想來。]秦氏便吩咐小丫嬛們,好生在廊簷下看着貓兒狗兒打架。[細極。]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夢,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惟批書人知之。]但見朱欄白石,緑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一篇《蓬萊賦》。]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箇去處有趣,我就在這裏過一生,總然失了家也愿意,強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去。」[一句忙裡点出小兒心性。]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開口拿「春」字,最緊要!]
飛花逐水流。[二句比也。]
寄言衆兒女,
何必覓閑愁。[將通部人一喝。]


寶玉聽了是女子的聲音。[冩出終日與女兒厮混最熟。]歌音未息,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嬝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爲證:

方離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驚庭樹;將到時,影度廻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廻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黃。出没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羨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慕彼之華服兮,熌灼文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羙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豔若何?霞暎澄塘。其文若何?龍逰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吁!奇矣哉,生于孰地,來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羙也![按此書凡例本無贊賦閑文,前有宝玉二詞,今復見此一賦,何也?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綱,不得不用此套。前詞却是作者別有深意,故見其妙。此賦則不見長,然亦不可無者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問道:「神仙姐姐,[千古未聞之奇稱,冩來竟成千古未聞之奇語。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不知從那裏來,如今要徃那裡去?我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携帶携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與首回中甄士隱梦景一照。]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因近來風流寃孽,[四字可畏。]纏綿于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機會,佈散相思。今忽與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羙酒一甕,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点題。盖作者自云所歴不過紅樓一梦耳。]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逰否?」寶玉聽了,喜躍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細極。]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士隱曾見此匾對,而僧道不能領入,留此回警幻邀寶玉後文。]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正恐觀者忘却首回,故特將甄士隱梦景重一滃染。]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書四箇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
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菩薩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点俗人,獨不許幻造太虛幻境以警情者乎?觀者惡其荒唐,余則喜其新鮮。有修廟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虛幻境以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爲『古今之情』,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到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奇極妙文。]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至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幾處冩的是:「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虛陪六個。]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逰玩逰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尔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裏肯依,復央之再四。仙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正文。]三字,兩邊對聯冩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爲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便知」二字是字法,最為緊要之至。]感嘆。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厨,皆用封條封着。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省的了。只見那邊厨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正文題。]寶玉因問:「何爲『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爲『正冊』。」寶玉道:「常聽[「常听」二字,神理極妙。]人說,金陵極大,怎麼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貴公子口声。]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要者録之。下邊二厨則又次之。餘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録矣。」寶玉聽說,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一個冩着「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箇冩着「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厨門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着一幅畫,又非人物,亦非山水,不過是水墨滃染的满紙烏雲濁霧而矣。有幾行字跡,冩道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爲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壽殀多因譭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恰極之至!「病補雀金裘回中與此合看。]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着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幾句言詞,冩道是:

枉自温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羡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縁。[罵死宝玉,却是自悔。]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副冊」厨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却是詠菱妙句。],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拆字法。],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下,再去取「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着兩株枯木,木上懸着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嘆停機德,[此句薛。],堪憐咏絮才,[此句林。]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寓意深遠,皆非生其地之意。]


寶玉看了仍不解。[世之好事者爭傳《推背圖》之說,想前人斷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說,亦非常人供談之物。此回悉借其法,為衆女子數運之機。無可以供茶酒之物,亦無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筆。]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洩漏,待要丟下,又不捨。遂又徃後看時,只見畫着一張弓,弓上掛着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顯極。]虎兕相逢大夢歸。

後面又畫着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冩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感嘆句,自寓。]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好句!]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爲?繈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弔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後面又畫着一塊羙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後面忽畫一惡狼,追撲一羙女,欲啖之意。其書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好句!]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梁。

後面便是一所古廟,裏面有一羙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

堪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粧。可憐綉戶侯門女,獨卧青燈古佛傍。[好句!]


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身才。一從二令三人木,[拆字法。]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有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羙人在那裏紡績。其判曰: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非經歷過者,此二句則云紙上談兵。過來人那得不哭!]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詩後面又畫着一盆茂蘭,傍有一位鳳冠霞帔的羙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妬,枉與他人作笑談。[真心實語。]

後面又畫着高樓大厦,有一羙人懸梁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滛。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寕。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通部中筆筆貶寶玉,人人嘲宝玉,語語謗宝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冩出此八字來,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亦別書中所無。]恐把仙機洩漏,遂掩了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逰玩奇景,[是哄小兒語,細甚。]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為前文「葫蘆廟」一点。]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是梦中景况,細極。]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綉幙,畫棟彫簷,說不盡那光摇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窻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已為省親別墅畫下圖式矣。]又聽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說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絳珠為誰氏?請觀者細思首回。]的生魂前來逰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淨女兒之境?」[奇筆攄奇文。作書者視女兒珍貴之至,不知今時女兒可知?余為作者痴心一哭,又為近之自棄自敗之女兒一恨。]寶玉聽如此說,便唬得欲退不能退,[貴公子不怒而反退,却是寶玉天分中一叚情痴。]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携住寶玉的手,[妙!警幻自是個多情種子。]向衆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徃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寕府所過,偶遇寕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弈世,富貴傳流,雖歴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近之於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性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癡頑,[二公真無可奈何,開一覺世覺人之路也。]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歴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一叚敘出寕、榮二公,足見作者深意。]

說畢,携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內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名爲『群芳髓』。」[好香!]寶玉聽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丫嬛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異味,純羙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隱「哭」字。]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瑶琴、寶鼎、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窻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汙。壁上也見懸着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女兒之心,女兒之境。]
無可奈何天。[兩句盡矣。撰通部大書不难,最难是此等處,可知皆從無可奈何而有。]


寶玉看畢,無不羡慕。因又請問衆仙姑姓名: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丫嬛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玉漿满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餚饌之勝。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麹釀成,因名為『萬艶同杯』。」[與「千紅一窟」一對,隱「悲」字。]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製《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聽他歌道是:

「開闢鴻濛……」[故作頓挫摇擺。]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必有生旦淨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咏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三字要緊。不知誰是個中人。宝玉即個中人乎?然則石頭亦個中人乎?作者亦係個中人乎?覌者亦個中人乎?]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閱其稿,後聽其歌,翻成嚼蠟矣。」[警幻是個極會看戲人。近之大老覌戲,必先翻閱角本。目睹其詞,耳聽彼歌,却從警幻處學來。]說畢,囬頭命小丫嬛取了《紅樓夢》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堨開,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作者能處,慣于自站地步,又慣于陡起波瀾,又慣于故為曲折,最是行文秘訣。]


[第一支紅樓夢引子]開闢鴻濛,誰爲情種?[非作者為誰?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頭耳。」]都只爲風月情濃。趂着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寞時,試遣愚[「愚」字自謙得妙!]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讀此幾句,翻厭近之傳奇中必用開場副末等套,累贅太甚。「懷金悼玉」,大有深意。]


[第二支終身悮]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羙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語句潑撒,不負自創北曲。]


[第三支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箇是羙玉無瑕。若說没奇縁,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說有奇縁,如何心事終湏化?一箇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箇是水中月,一箇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自批駁,妙極!]但其聲韵悽惋,竟能消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妙!設言世人亦應如此法看此《紅樓夢》一書,更不必追究其隱寓。]因又看下面道:


[第四支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遥。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湏要退步抽身早![悲險之至!]


[第五支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縁?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第六支樂中悲]繈褓中,父母嘆雙亡。[意真辭切,過來人見之不免失聲。]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餋?幸生來,英豪濶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愽得箇地久天長,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悲壯之極,北曲中不能多得。]


[第七支世難容]氣質羙如蘭,才華阜比仙。[妙卿實當得起。]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絶妙!曲文填詞中不能多見。]視綺羅俗厭。却不知太高人愈妬,過潔世同嫌。[至語。]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湏,王孫公子嘆無縁。


[第八支喜寃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驕奢滛蕩貪還構。覷着那,侯門艶質同蒲桞;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艶魄,一載蕩悠悠。[題只十二釵,却無人不有,無事不備。]


[第九支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桞緑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着,連天衰艸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着長生果。[末句、開句、收句。]


[第十支聰明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警拔之句。]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寕,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過來人覩此,寕不放聲一哭?]忽喇喇似大厦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見得到。]


[第十一支留餘慶]留餘慶,畄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承除加减,上有蒼穹。


[第十二支晚韶華]鏡裡恩情,[起得妙!]更那堪夢裏功名!那羙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綉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帶簪纓。氣昂昂頭帶簪纓,光燦燦腰懸金印。威赫赫爵位高登。威赫赫爵位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歡敬。


[第十三支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六朝妙句。]擅風情,宵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深意他人不解。]家事消亡首罪寕。宿孽總因情。[是作者具菩薩之心,秉刀斧之筆,撰成此書,一字不可更,一語不可少。]


[第十四支收尾·飛鳥各投林][收尾愈覺悲慘可畏。]爲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二句先搃寕榮。]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寃寃相報豈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將通部女子一搃。]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淨![又照看「葫芦庙」。與「樹到猢猻散」反照。]


歌畢,還又歌副曲。[是極!香菱、晴雯輩豈可無,亦不必再。]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嘆:「癡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曲,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綉閣之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艶娬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嬝娜,則又如黛玉。[難得雙兼,妙極!]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緑窻風月,綉閣烟霞,皆被滛污紈褲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真極!]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滛「為飾,又以」情而不滛「作案,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滛,知情更滛。是以巫山之會,云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色而不滛「,今翻案,奇甚!]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滛人也。」[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絳芸軒中諸事情景由此而生。]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錯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滛』字?况且年紀尚小。不知『滛』字爲何物。」警幻道:「非也。滛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滛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云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羙女供我片時之趣興,[說得懇切恰當之至!]此皆皮膚滛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叚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滛』。[二字新雅。]『意滛』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過是体貼二字,故曰「意滛」。]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爲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濶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眺。今既遇令祖寕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于於世道,是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羙[妙!盖指薛林而言也。]字可卿者,許配于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然如此,何况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將謹勸有用的工夫,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云雨之事,說畢,推寶玉入房,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陽台巫峽之會,數日來,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那日警幻携寶玉可卿閒遊一個所在,但見荆榛遍地,狼虎同群,忽爾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梁可通。[若有橋梁可通,則世路人情猶不算艱難。]寶玉正自徬徨,只聽警幻道:「寶玉,再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機鋒。點醒世人。]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亘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箇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縁者度之。爾今偶逰至此,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寶玉方欲囬言,只聽迷津內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攛出直撲而來,唬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呌:「可卿救我!」慌得襲人媚人等上來扶起拉手說:「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裏!」

却說秦氏在外聽見連忙進來一面說了丫嬛們好生看着貓兒狗兒打架,又聞寶玉口中連呌可卿救我,[雲龍作雨,不知何為龍,何為雲,何為雨。]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没人知道,他如何從夢裏呌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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