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卷101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尹思貞 李傑 解琬 畢構 蘇珦 鄭惟忠 王志愔 盧從願 李朝隱 裴漼 王丘 舊唐書
卷一百〇一
列傳第五十一 李乂 薛登 韋湊 韓思復 張廷珪 王求禮 辛替否
馬懷素 褚無量 劉子玄 徐堅 元行沖 吳兢 韋述 

李乂 薛登 韋湊從子:虛心 虛舟 韓思復曾孫:佽 張廷珪 王求禮 辛替否

李乂[编辑]

李乂,本名尚真,趙州房子人也。少與兄尚一、尚貞俱以文章見稱,舉進士。景龍中,累遷中書舍人。時中宗遣使江南分道贖生,以所在官物充直。乂上疏曰:「江南水鄉,采捕為業,魚鱉之利,黎元所資,土地使然,有自來矣。伏以聖慈含育,恩周動植,布天下之大德,及鱗介之微品。雖雲雨之私,有霑於末類;而生成之惠,未洽於平人。何則?江湖之饒,生育無限;府庫之用,支供易殫。費之若少,則所濟何成;用之倘多,則常支有闕。在於拯物,豈若憂人。且鬻生之徒,唯利斯視,錢刀日至,網罟年滋,施之一朝,營之百倍,未若回救贖之錢物,減困貧之徭賦,活國愛人,其福勝彼。」

乂知制誥凡數載。景雲元年,遷吏部侍郎,與宋璟、盧從願同時典選,銓敘平允,甚為當時所稱。尋轉黃門侍郎。時睿宗令造金仙、玉真二觀,乂頻上疏諫,帝每優容之。開元初,特令乂與中書侍郎蘇颋纂集起居註,錄其嘉謨昌言可體國經遠者,別編奏之。乂在門下,多所駁正。開元初,姚崇為紫微令,薦乂為紫微侍郎,外托薦賢,其實引在己下,去其糾駁之權也。俄拜刑部尚書。乂方雅有學識,朝廷稱其有宰相之望,會病卒。兄尚一,清源尉,早卒;尚貞,官至博州刺史。兄弟同為一集,號曰《李氏花萼集》,總二十卷。

薛登[编辑]

薛登,本名謙光,常州義興人也。父士通,大業中為鷹揚郎將。江都之亂,士通與鄉人聞人嗣安等同據本郡,以禦寇賊。武德二年,遣使歸國,高祖嘉之,降璽書勞勉,拜東武州刺史。俄而輔公祏於江都構逆,遣其將西門君儀等寇常州,士通率兵拒戰,大破之,君儀等僅以身免。及公祏平,累功封臨汾侯。貞觀初,歷遷泉州刺史,卒。

謙光博涉文史,每與人談論前代故事,必廣引證驗,有如目擊。少與徐堅、劉子玄齊名友善。文明中,解褐閬中主簿。天授中,為左補闕,時選舉頗濫,謙光上疏曰:

臣聞國以得賢為寶,臣以舉士為忠。是以子皮之讓國僑,鮑叔之推管仲,燕昭委兵於樂毅,苻堅托政於王猛。子產受國人之謗,夷吾貪共賈之財,昭王錫輅馬以止讒,永固戮樊世以除譖。處猜嫌而益信,行間毀而無疑,此由默而識之,委而察之深也。至若宰我見愚於宣尼,逢萌被知於文叔,韓信無聞於項氏,毛遂不齒於平原,此失士之故也。是以人主受不肖之士則政乖,得賢良之佐則時泰,故堯資八元而庶績其理,周任十亂而天下和平。由是言之,則士不可不察,而官不可妄授也。何者?比來舉薦,多不以才,假譽馳聲,互相推獎,希潤身之小計,忘臣子之大猷,非所以報國求賢,副陛下翹翹之望者也。

臣竊窺古之取士,實異於今。先觀名行之源,考其鄉邑之譽,崇禮讓以勵己,明節義以標信,以敦樸為先最,以雕蟲為後科。故人崇勸讓之風,士去輕浮之行。希仕者必修貞確不拔之操,行難進易退之規。眾議以定其高下,郡將難誣於曲直。故計貢之賢愚,即州將之榮辱;穢行之彰露,亦鄉人之厚顏。是以李陵降而隴西慚,幹木隱而西河美。故名勝於利,則小人之道消;利勝於名,則貪暴之風扇。是以化俗之本,須擯輕浮。昔冀缺以禮讓升朝,則晉人知禮;文翁以儒林獎俗,則蜀士多儒。燕昭好馬,則駿馬來庭;葉公好龍,則真龍入室。由是言之,未有上之所好而下不從其化者也。自七國之季,雖雜縱橫,而漢代求才,猶征百行。是以禮節之士,敏德自修,閭裏推高,然後為府寺所辟。魏氏取人,尤愛放達;晉、宋之後,祗重門資。獎為人求官之風,乖授職惟賢之義。有梁薦士,雅愛屬詞;陳氏簡賢,特珍賦詠。故其俗以詩酒為重,不以修身為務。逮至隋室,餘風尚在,開皇中李諤論之於文帝曰:「魏之三祖,更好文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代俗以此相高,朝廷以茲擢士,故文筆日煩,其政日亂」。帝納李諤之策,由是下制禁斷文筆浮詞。其年,泗洲刺史司馬幼之以表不典實得罪。於是風俗改勵,政化大行。煬帝嗣興,又變前法,置進士等科。於是後生之徒,復相放效,因陋就寡,赴速邀時,緝綴小文,名之策學,不以指實為本,而以浮虛為貴。

有唐纂歷,雖漸革於故非;陛下君臨,思察才於共理。樹本崇化,惟在旌賢。今之舉人,有乖事實。鄉議決小人之筆,行修無長者之論。策第喧競於州府,祈恩不勝於拜伏。或明制才出,試遣搜易攵,驅馳府寺之門,出入王公之第。上啟陳詩,唯希咳唾之澤;摩頂至足,冀荷提攜之恩。故俗號舉人,皆稱覓舉。覓為自求之稱,未是人知之辭。察其行而度其材,則人品於茲見矣。徇己之心切,則至公之理乖;貪仕之性彰,則廉潔之風薄。是知府命雖高,異叔度勤勤之讓;黃門已貴,無秦嘉耿耿之辭。縱不能抑己推賢,亦不肯待於三命。豈與夫白駒皎皎,不雜風塵,束帛戔戔,榮高物表,校量其廣狹也!是以耿介之士,羞自拔而致其辭;循常之人,舍其疏而取其附。故選司補署,喧然於禮闈;州貢賓王,爭訟於階闥。謗議紛合,浸以成風。夫競榮者必有競利之心,謙遜者亦無貪賄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於中人,理由習俗。若重謹厚之士,則懷祿者必崇德以修名;若開趨競之門,邀仕者皆戚施而附會。附會則百姓罹其弊,潔己則兆庶蒙其福。故風化之漸,靡不由茲。今訪鄉閭之談,唯祇歸於裏正。縱使名虧禮則,罪掛刑章,或冒籍以偷資,或邀勛而竊級,假其不義之賂,則是無犯鄉閭。豈得比郭有道之銓量,茅容望重,裴逸人之賞拔,夏少名高,語其優劣也!

祇如才應經邦之流,唯令試策;武能制敵之例,只驗彎弧。若其文擅清奇,便充甲第,藻思微減,便即告歸。以此收人,恐乖事實。何者?樂廣假筆於潘嶽,靈運詞高於穆之,平津文劣於長卿,子建筆麗於荀彧。若以射策為最,則潘、謝、曹、馬必居孫、樂之右;若使協贊機猷,則安仁、靈運亦無裨附之益。由此言之,不可一概而取也。至如武藝,則趙雲雖勇,資諸葛之指捴;周勃雖雄,乏陳平之計略。若使樊噲居蕭何之任,必失指縱之機;使蕭何入戲下之軍,亦無免主之效。鬥將長於摧鋒,謀將審於料事。是以文泉聚米,知隗囂之可圖;陳湯屈指,識烏孫之自解。八難之謀設,高祖追慚於酈生;九拒之計窮,公輸息心於伐宋。謀將不長於弓馬,良相寧資於射策。豈與夫元長自表,妄飾詞鋒,曹植題章,虛飛麗藻,校量其可否也!

伏願陛下降明制,頒峻科。千里一賢,尚不為少,僥幸冒進,須立堤防。斷浮虛之飾詞,收實用之良策,不取無稽之說,必求忠告之言。文則試以效官,武則令其守禦,始既察言觀行,終亦循名責實,自然僥幸濫吹之伍,無所藏其妄庸。故晏嬰云:「舉之以語,考之以事;寡其言而多其行,拙於文而工於事。」此取人得賢之道也。其有武藝超絕,文鋒挺秀,有效伎之偏用,無經國之大才,為軍鋒之爪牙,作詞賦之標準。自可試淩雲之策,練穿劄之工,承上命而賦《甘泉》,稟中軍而令赴敵,既有隨才之任,必無負乘之憂。臣謹案吳起臨戰,左右進劍,吳子曰:「夫提鼓揮桴,臨難決疑,此將事也。一劍之任,非將事也。」謹案諸葛亮臨戎,不親戎服,頓蜀兵於渭南,宣王持劍,卒不敢當。此豈弓矢之用也!謹案楊得意誦長卿之文,武帝曰:「恨不得與此人同時。」及相如至,終於文園令,不以公卿之位處之者,蓋非其所任故也。

謹案漢法,所舉之主,終身保任。楊雄之坐田儀,責其冒薦;成子之居魏相,酬於得賢。賞罰之令行,則請謁之心絕;退讓之義著,則貪競之路消。自然朝廷無爭祿之人,選司有謙捴之士。仍請寬立年限,容其采訪簡汰,堪用者令其試守,以觀能否;參驗行事,以別是非。不實免王丹之官,得人加翟璜之賞,自然見賢不隱,食祿不專。荀彧進鐘繇、郭嘉,劉隱薦李膺、硃穆,勢不雲遠。有稱職者受薦賢之賞,濫舉者抵欺罔之罪,自然舉得賢行,則君子之道長矣。

尋轉水部員外郎,累遷給事中、檢校常州刺史。屬宣州狂寇硃大目作亂,百姓奔走,謙光嚴備安輯,闔境肅然。轉刑部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再遷尚書左丞。景雲中,擢拜御史大夫。時僧惠範恃太平公主權勢,逼奪百姓店肆,州縣不能理。謙光將加彈奏,或請寢之,謙光曰:「憲臺理冤滯,何所回避,朝彈暮黜,亦可矣。」遂與殿中慕容玽奏彈之,反為太平公主所構,出為岐州刺史。惠範既誅,遷太子賓客,轉刑部尚書,加金紫光祿大夫、昭文館學士。開元初,為東都留守,又轉太子賓客。以與太子同名,表請行字,特敕賜名登。尋以孽子悅千牛為憲司所劾,放歸田裏。朝廷以其家貧,又特給致仕祿。七年卒,年七十三,贈晉州刺史。撰《四時記》二十卷。

韋湊[编辑]

韋湊,京兆萬年人。曾祖瓚,隋尚書右丞。祖叔諧,蒲州刺史。父玄,桂州都督府長史。湊,永淳二年,解褐授婺州參軍,累轉揚府法曹參軍。州人前仁壽令孟神爽豪縱,數犯法,交通貴戚,前後官吏莫敢繩按,湊白長史張潛,請因事除之。會神爽坐事推問,湊無所假借,神爽妄稱有密旨,究問引虛,遂杖殺之,遠近稱伏。湊,景龍中歷遷將作少匠、司農少卿。嘗以公事忤宗楚客,出為貝州刺史。

睿宗即位,拜鴻臚少卿,加銀青光祿大夫。景雲二年,轉太府少卿,又兼通事舍人。時改葬節湣太子,優詔加謚;又雪李多祚等罪,還其官爵,仍議更加贈官。湊上書曰:

臣聞王者發號施令,必法乎天道,使三綱攸敘,十等鹹若者,善善明,惡惡著也。善善者,懸爵賞以勸之也;惡惡者,設刑罰以懲之也。其賞罰所不加者,則考行立謚以褒貶之,所以勸誡將來也。斯並至公之大猷,非私情之可徇。故箕、微獲用,管、蔡為戮。謚者,臣議其君,子議其父,而曰「靈」曰「厲」者,不敢以私而亂大猷也,則其餘安可失衷哉!

臣竊見節湣太子與李多祚等擁北軍禁旅,上犯宸居,破扉斬關,突禁而入,兵指黃屋,騎騰紫微。孝和皇帝移禦玄武門,親降德音,諭以逆順,而太子據鞍自若,督眾不停。俄而其黨悔非,轉逆為順,或回兵討賊,或投狀自拘。多祚等伏誅,太子方事逃竄。向使同惡相濟,天道無征,賊徒闕倒戈之人,侍臣虧陛戟之衛,其為禍也,胡可忍言!於時臣任將作少匠,賜通事舍人內供奉。其明日,孝和皇帝引見供奉官等,雨淚謂曰:「幾不與卿等相見!」其為危懼,不亦甚乎!而今聖朝雪罪禮葬,謚為節湣,以臣愚識,竊所惑焉。

夫臣子之禮,嚴敬斯極,故過位必趨,蹙路馬芻有誅。昔漢成之為太子也,行不敢絕馳道。當周室之衰微也,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胄而下,王孫滿猶以其不卷甲束兵,譏其無禮,知其必敗。由是言之,則太子稱兵宮內,跨馬御前,悖禮已甚矣,況將更甚乎。而可褒謚,此臣所未諭也。以其斬武三思父子而嘉之乎?然弄兵討逆以安君父,則可嘉也,而乃因欲自取之,是競為逆,可褒謚乎?此又臣所未諭也。將廢韋氏而嘉之乎?然韋氏逆彰義絕,雖誅之亦可也。當此時也,韋氏未有逆彰,未有義絕,於太子為母,豈有廢母之理乎!且既非中宗之命而廢之,是劫父廢母,亦悖逆也,可褒謚乎?此又臣所未諭也。夫君或不君,臣安可不臣?父或不父,子安可不子?借如君父有桀、紂之行,臣子無廢殺之理。況先帝功格宇宙,德被生靈,廟號中宗,謚曰孝和皇帝,而逆命之子,可褒謚乎?此又臣所未諭也。

昔獻公惑驪姬之譖,將殺其太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盍言子之誌於公乎?」太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君之心也。」曰:「然則盍行乎?」曰:「不可,君謂我欲弒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之!」使人辭於狐突曰:「申生不敢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茍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而死。」再拜稽首,乃自縊。其行如是,其謚僅可為恭。今太子之行反是,可謚為節湣乎?此又臣所未諭也。

昔漢武帝末年,江充與太子有隙,恐帝晏駕後為太子所誅。會巫蠱事起,充典理其事。因此為奸,遂至太子宮掘蠱,得桐木以誣太子。時武帝避暑甘泉宮,獨皇后、太子在,太子不能自明,納其少傅石德謀,遂矯節斬充,因敗逃匿。非稱兵詣闕,無逆謀於父,然身死於湖,不葬無謚。至昭帝時,有男子詣北闕自稱衛太子,制使公卿識視,至者莫敢發言。京兆尹雋不疑後至,叱從吏收縛之。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聵出奔,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制獄。天子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經術明於大義者。」及後太子孫立為天子,是曰孝宣皇帝,太子方獲禮葬,而謚曰戾。今節湣太子之行比之,豈可同年而語。其於陛下,又猶子也,而謚為節湣乎?此又臣所未諭也。

昔項羽之臣丁公,常將危漢高祖,高祖謂之曰:「二賢豈相厄哉!」丁公乃止。及高祖滅項氏,遂戮丁公以徇,曰:「使項王失天下者,丁公也。」夫戮之,大義至公也,不私德之,所以誡其後之事君者。今節湣太子之為逆,復非欲保護陛下,其可褒謚乎?此又臣之所未諭也。

陛下天縱聖哲,所任賢明,以臣至愚,寧可幹議?然臣又惟堯、舜,聖君也,八凱、五臣,良佐也,猶廣聽芻蕘之言者,蓋為智者千慮,或有一失,愚者千慮,或有一得也。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臣輒緣斯義,敢以陳聞,願得與議謚者對議於御前。若臣言非也,甘受謗聖政之罪,赴鼎鑊之誅。仍請申明義以示天下,使臣輩愚惑者鹹蒙冰釋,則無復異議矣。若所謚未當,奈何施之聖朝,垂之史冊,使後代逆臣賊子因而引譬,資以為辭,是開悖亂之門,豈示將來之法!伏望改定其謚,務合禮經。其李多祚等罪,請從宥免,不謂為雪,以順天下之心,則盡善盡美矣。

書奏,睿宗引湊謂曰:「誠如卿言。事已如此,如何改動?」湊曰:「太子實行悖逆,不可褒美,請稱其行,改謚以一字。多祚等以兵犯君,非曰無罪,只可雲放,不可稱雪。」帝然其言。當時執政以制令已行,難於改易,唯多祚等停贈官而已。

明年春,起金仙、玉真兩觀,用工巨億。湊進諫曰:「陛下去夏,以妨農停兩觀作,今正農月,翻欲興功。雖知用公主錢,不出庫物,但土木作起,高價雇人,三輔農人,趨目前之利,舍農受雇,棄本逐末。臣聞一夫不耕,天下有受其饑者,臣竊恐不可。」帝不應。湊又奏曰:「日陽和布氣,萬物生育,土木之間,昆蟲無數。此時興造,傷殺甚多,臣亦恐非仁聖本旨。」睿宗方納其言,令在外詳議。中書令崔湜、侍中岑羲謂湊曰:「公敢言此,大是難事。」湊曰:「叨食厚祿,死且不辭,況在明時,必知不死。」尋出為陜州刺史,無幾,轉汝州刺史。開元二年夏,敕靖陵建碑,征料夫匠。湊以自古園陵無建碑之禮,又時正旱儉,不可興功,飛表極諫,工役乃止。尋遷岐州剌史。

四年,入為將作大匠。時有敕復孝敬廟為義宗,湊上書曰:

臣聞王者制禮,是曰規模,規模之興,實由師古。師古之道,必也正名,名之與實,故當相副。其在宗廟,禮之大者,豈可失哉!禮,祖有功而宗有德,祖宗之廟,百代不毀。故殷太甲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宗文王、武王;漢則文帝為太宗,武帝為世宗。其後代有稱宗者,皆以方制海內,德澤可宗,列於昭穆,期於不毀。稱宗之義,不亦大乎!伏惟孝敬皇帝位止東宮,未嘗南面,聖道誠冠於儲副,德教不被於寰瀛,立廟稱宗,恐非合禮。況別起寢廟,不入昭穆,稽諸祀典,何義稱宗?而廟號義宗,稱之萬代,以臣庸識,竊謂不可。陛下率循典禮,以辟大猷,有司所議,以致此失,或虧盡善,豈不惜哉!望更詳議,務合於禮。

於是敕太常議,遂停義宗之號。

湊前後上書論時政得失,多見采納。再遷河南尹,累封彭城郡公。以公事左授杭州刺史,轉汾州刺史。十年,拜太原尹兼節度支度營田大使。其年卒官,年六十五。贈幽州都督,謚曰文。子見素,自有傳。湊從子虛心。

湊從子 虛心[编辑]

虛心父維,少習儒業,博涉文史,舉進士。自大理丞累至戶部郎中,善於剖判,時員外郎宋之問工於詩,時人以為戶部有二妙。終於左庶子。虛心舉孝廉,為官嚴整,累至大理丞、侍御史。神龍年,推按大獄,時僕射竇懷貞、侍中劉幽求意欲寬假,虛心堅執法令,有不可奪之志。景龍中,西域羌胡背叛,時並擒獲,有敕盡欲誅之。虛心論奏,但罪元首,其所全者千餘人。虛心有孝行,及丁父憂,哀毀過禮,鬚鬢盡白,朝廷深所嗟尚。後遷御史中丞、左右丞、兵部侍郎、荊揚潞長史兼采訪使,所在官吏振肅,威令甚舉,中外以為標準。歷戶部尚書、東京留守,卒,年六十七。

虛心季弟 虛舟[编辑]

季弟虛舟,亦以舉孝廉,自御史累至戶部、司勛、左司郎中,歷荊州長史,洪、魏州刺史兼采訪使,多著能政。入為刑部侍郎,終大理卿。家有禮則,父子兄弟更踐郎署,時稱「郎官家」。

韓思復[编辑]

韓思復,京兆長安人也。祖倫,貞觀中為左衛率,賜爵長山縣男。思復少襲祖爵。初為汴州司戶參軍,為政寬恕,不行杖罰。在任丁憂,家貧,鬻薪終喪制。時姚崇為夏官侍郎,知政事,深嘉嘆之,擢授司禮博士。

景龍中,累遷給事中。時左散騎常侍嚴善思坐譙王重福事下制獄,有司言:「善思昔嘗任汝州刺史,素與重福交遊,召至京師,竟不言其謀逆,唯奏雲『東都有兵氣』。據狀正當匿反,請從絞刑。」思復駁奏曰:「議獄緩死,列聖明規;刑疑從輕,有國常典。嚴善思往在先朝,屬韋氏擅內,恃寵宮掖,謀危宗社。善思此時遂能先覺,因詣相府有所發明,進論聖躬必登宸極。雖交遊重福,蓋謀陷韋氏。及其謁見,猶不奏聞,將此行藏,即從極法。且敕追善思,書至便發,向懷逆節,寧即奔命?一面疏網,誠合順生;三驅取禽,來而可宥。惟刑是恤,事合昭詳。請付刑部集群官議定奏裁,以符慎獄。」是時議者多雲善思合從原宥,有司仍執前議請誅之。思復又駁曰:「臣聞刑人於市,爵人於朝,必僉謀攸同,始行之無惑。謹按諸司所議,嚴善思十才一入,抵罪惟輕。夫帝閽九重,塗遠千里。故借天下之耳以聽,聽無不聰;借天下之目以視,視無不接。今群言上聞,采擇宜審,若棄多就少,臣實懼焉。輿誦一乖,下情不達,雖欲從眾,其可及乎!凡百京司,逢時之泰,列官分職,有賢有親。親則列籓諸王,陛下愛子;賢則胙茅開國,陛下名臣。見無禮於君,寧肯雷同不異?今措詞多出,法令從輕。」上納其奏,竟免善思死,配流靜州。思復尋轉中書舍人,數上疏陳得失,多見納用。

開元初,為諫議大夫。時山東蝗蟲大起,姚崇為中書令,奏遣使分往河南、河北諸道殺蝗蟲而埋之。思復以為蝗蟲是天災,當修德以禳之,恐非人力所能翦滅。上疏曰:「臣聞河南、河北蝗蟲,頃日更益繁熾,經歷之處,苗稼都損。今漸翾飛河西,遊食至洛,使命來往,不敢昌言,山東數州,甚為惶懼。且天災流行,埋瘞難盡。望陛下悔過責躬,發使宣慰,損不急之務,召至公之人,上下同心,君臣一德,持此誠實,以答休咎。前後驅蝗使等,伏望總停。《書》云:『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人心無親,惟惠是懷。』不可不收攬人心也。」上深然之,出思復疏以付崇。崇乃請遣思復往山東檢蝗蟲所損之處,及還,具以實奏。崇又請令監察御史劉沼重加詳覆,沼希崇旨意,遂箠撻百姓,回改舊狀以奏之。由是河南數州,竟不得免。思復遂為崇所擠,出為德州刺史,轉絳州刺史。入為黃門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代裴漼為御史大夫。思復性恬淡,好玄言,安仁體道,非紀綱之任。無幾,轉太子賓客。十三年卒,年七十餘。

思復子 朝宗[编辑]

子朝宗,天寶初為京兆尹。

思復曾孫 佽[编辑]

曾孫佽,字相之,少有文學,性尚簡淡。舉進士,累辟籓方。自襄州從事征拜殿中侍御史,遷刑部員外。求為澧州刺史。歲滿受代,宰相牛僧孺鎮鄂渚,辟為從事,征拜刑部郎中,轉京兆少尹,遷給事中。出為桂州觀察使。桂管二十餘郡,州掾而下至邑長三百員,由吏部而補者什一,他皆廉吏量其才而補之。佽既至桂,吏以常所為官者數百人引謁,一吏執籍而前曰:「具員請補其闕。」佽戒曰:「在任有政者,不奪所理;有過者,必繩以法。缺者當俟稽諸故籍,取其可者,然後補之。」會春衣使內官至,求賄於郵吏,三豪家因厚其資以求邑宰,佽悉諾之。使去,坐以撓法,各笞其背。自是豪猾斂跡,皆得清廉吏以蘇活其人。未幾,詔置五管都監,計所費盡一境地征,不足飽其意,佽特用儉約處之,遂為定制,君子以為難。開成二年,卒於官,贈工部侍郎。

張廷珪[编辑]

張廷珪,河南濟源人,其先自常州徙焉。廷珪少以文學知名,性慷慨,有誌尚。弱冠應制舉。長安中,累遷監察御史。則天稅天下僧尼出錢,欲於白司馬阪營建大像。廷珪上疏諫曰:

夫佛者,以覺知為義,因心而成,不可以諸相見也。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此真如之果不外求也。陛下信心歸依,發弘誓願,壯其塔廟,廣其尊容,已遍於天下久矣。蓋有住於相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及恆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於此經中受持及四句偈等為人演說,其福勝彼。」如佛所言,則陛下傾四海之財,殫萬人之力,窮山之木以為塔,極冶之金以為像,雖勞則甚矣,費則多矣,而所獲福不愈於一禪房之匹夫。

菩薩作福德,不應貪著,蓋有為之法不足高也。況此營建,事殷木土,或開發盤礴,峻築基階,或塞穴洞,通轉采斫,輾壓蟲蟻,動盈巨億。豈佛標坐夏之義,湣蠢動而不忍害其生哉!又役鬼不可,唯人是營,通計工匠,率多貧窶,朝驅暮役,勞筋苦骨,簞食瓢飲,晨炊星飯,饑渴所致,疾疹交集。豈佛標徒行之義,湣畜獸而不忍殘其力哉!又營築之資,僧尼是稅,雖乞丐所致,而貧闕猶多。州縣征輸,星火逼迫,或謀計靡所,或鬻賣以充,怨聲載路,和氣未洽。豈佛標隨喜之義,湣愚蒙而不忍奪其產哉!且邊朔未寧,軍裝日給,天下虛竭,海內勞弊。伏惟陛下慎之重之,思菩薩之行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則其福德若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不可思量。夫何必勤於住相,雕蒼生之業,崇不急之務乎!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人力;臣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伏願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為上,不以人廢言,幸甚幸甚。

則天從其言,即停所作,仍於長生殿召見,深賞慰之。景龍末,為中書舍人,再轉洪州都督,仍為江南西道按察使。

開元初,入為禮部侍郎。時久旱,關中饑儉,下制求直諫昌言、弘益政理者。廷珪上疏曰:

臣聞古有多難興王、殷憂啟聖者,皆以事危則誌銳,情迫則思深,故能自下登高,轉禍為福者也。伏見景龍之末,中宗遇禍,先天之際,兇黨構謀,社稷有危於綴旒,國朝將均於絕綖。陛下神武超代,精誠動天,再掃氛沴,六合清朗。而後上順皇旨,俯念黔黎,高運璿衡,光膺寶箓。日月所燭之地,書軌未通之鄉,無不霑濡渥恩,被服淳化。十堯、九舜,未足稱也。明明上帝,照臨下土,宜錫介祉,以答鴻休。

然屬頃歲已來,陰陽愆候,九谷失稔,萬姓阻饑,關輔之間,更為尤劇。至有樵蘇莫爨,糧籺靡資,不復聊生,方憂轉死。偶會昌運,遘茲難否者,臣竊思之,皇天之意,將恐陛下春秋鼎盛,神聖在躬,不崇朝而建大功,自籓邸而陟元後,或簡下濟之道,獨滿雄圖之誌,輕虞舜而不法,思漢武以自高。是故昭見咎征,載加善誘,將欲大君日慎一日,雖休勿休,永保太和,以固邦本也。斯皇天於陛下睠顧深矣,陛下焉可不奉若休旨而寅畏哉!臣愚誠願陛下約心削誌,澄思勵精,考羲、農之書,敦素樸之道。登庸端士,放黜佞人,屏退後宮,減徹外廄,場無蹴⻊匊之玩,野絕從禽之賞。休石田之遠境,罷金甲之懸軍,矜恤煢嫠,蠲薄徭賦。去奇伎淫巧,捐和璧隋珠,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自然波清四海,塵銷九域,農夫樂其業,餘糧棲於畝。則和氣上通於天,雖五星連珠,兩曜合璧,未足多也;珍祥下降於地,雖鳳皇巢閣,麒麟在郊,未足奇也。或謂天之炯戒不足畏者,則將上帝憑怒,風雨迷錯,荒饉日甚,無以濟下矣。或謂人之窮乏不足恤者,則將齊甿沮誌,億兆攜離,愁苦勢極,無以奉上矣。斯蓋安危所系,禍福之源,奈何朝廷曾不是察!況今陛下受命伊始,敷政惟新,卿士百僚,華夷萬族,莫不清耳以聽,刮目而視,延頸企踵,冀有所聞見,颙颙如也。何可怠棄典則,坐辜其望哉!

再遷黃門侍郎。時監察御史蔣挺以監決杖刑稍輕,敕朝堂杖之,廷珪奏曰:「御史憲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當殺即殺,當流即流,不可決杖。士可殺,不可辱也。」時制命已行,然議者以廷珪之言為是。俄坐泄禁中語,出為沔州刺史,又歷蘇、宋、魏三州刺史。入為少府監,加金紫光祿大夫,封范陽男。四遷太子詹事,以老疾致仕。二十二年卒,年七十余,贈工部尚書,謚曰貞穆。廷珪素與陳州刺史李邕親善,屢上表薦之,邕所撰碑碣之文,必請廷珪八分書之。廷珪既善楷隸,甚為時人所重。

王求禮[编辑]

王求禮,許州長社人。則天朝為左拾遺,遷監察御史。性忠謇敢言,每上封彈事,無所畏避。時契丹李盡忠反叛,其將孫萬榮寇陷河北數州,河內王武懿宗擁兵討之,畏懦不敢進。既而賊大掠而去,懿宗條奏滄、瀛百姓為賊詿誤者數百家,請誅之。求禮執而劾之曰:「此詿誤之人,比無良吏教習,城池又不完固,為賊驅逼,茍徇圖全,豈素有背叛之心哉!懿宗擁強兵數十萬,聞賊將至,走保城邑,罪當誅戮。今乃移禍於詿誤之人,豈是為臣之道?請斬懿宗以謝河北百姓。」懿宗大懼,則天竟降制赦之。

契丹陷幽州,饋輓不給,左相豆盧欽望請輟京官兩月俸料以助軍,求禮謂欽望曰:「公祿厚俸優,輟之可也。國家富有四海,足以儲軍國之用,何藉貧官薄俸。公此舉豈宰相法邪?」欽望作色拒之,乃奏曰:「秦、漢皆有稅算以贍軍,求禮不識大體,妄有訟辭。」求禮對曰:「秦皇、漢武稅天下,虛中以事邊,奈何使聖朝則效?不知欽望此言是大體耶!」事遂不行。

時三月雪,鳳閣侍郎蘇味道等以為瑞,草表將賀,求禮止之曰:「宰相調燮陰陽,而致雪降暮春,災也,安得為瑞?如三月雪為瑞雪,則臘月雷亦瑞雷也。」舉朝嗤笑,以為口實。求禮竟以剛正,名位不達而卒。

辛替否[编辑]

辛替否,京兆人也。景龍年為左拾遺。時中宗置公主府官屬,安樂公主府所補尤多猥濫。又駙馬武崇訓死後,棄舊宅別造一宅,侈麗過甚。時又盛興佛寺,百姓勞弊,帑藏為之空竭。替否上疏諫曰:

臣聞古之建官,員不必備,九卿以下,皆有其位而闕其選。賞一人謀乎三事,職一人訪乎群司,負寵者畏權勢之在躬,知榮者避權門而不入。故稱賞不僭,官不濫,士皆完行,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下忠於上,上禮於下,委裘而無倉卒之危,垂拱而無顛沛之患。夫事有惕耳目,動心慮,作不師古,以行於今者,蓋有之矣。伏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供其印,束帛無充於錫,何愧於無用之臣,何慚於無力之士!至於公府補授,罕有推擇,遂使富商豪賈,盡居纓冕之流,鬻伎行巫,鹹涉膏腴之地。

臣聞古人曰:「福生有基,禍生有胎。」伏惟公主陛下之愛女,選賢良以嫁之,設官職以輔之,傾府庫以賜之,壯第觀以居之,廣池膋以嬉之,可謂之至重也,可謂之至憐也。然而用不合於古義,行不根於人心,將恐變愛成憎,轉福為禍。何者?竭人之力,人怨也;費人之財,人怨也;奪人之家,人怨也。愛數子而取三怨於天下,使邊疆之士不盡力,朝廷之士不盡忠,人之散矣,獨持所愛,何所恃乎?向者魯王賞同諸婿,禮等朝臣,則亦有今日之福,無曩時之禍。人徒見其禍,不知禍之所來。所以禍者,寵愛過於臣子也。去年七月五日,已見其征矣。而今事無改,更尚因循,棄一宅而造一宅,忘前禍而忽後禍。臣竊謂陛下憎之矣,非愛之也。

臣聞君以人為本,本固則邦寧。邦寧則陛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伏惟外謀宰臣,為久安之計以存之,不使奸臣賊子以伺之。臣聞微不可不防,遠不可不慮。當今疆場危駭,倉廩空虛,揭竿守禦之士賞不及,肝腦塗地之卒輸不充。而方大起寺舍,廣造第宅,伐木空山,不足充梁棟,運土塞路,不足充墻壁。誇古耀今,逾章越制,百僚鉗口四海傷心。夫釋教者,以清凈為基,慈悲為主,故當體道以濟物,不欲利己以損人,故常去己以全真,不為榮身以害教。三時之月,掘山穿池,損命也;殫府虛帑,損人也;廣殿長廊,榮身也。損命則不慈悲,損人則不濟物,榮身則不清凈,豈大聖大神之心乎!臣以為非真教,非佛意,違時行,違人欲。自像王西下,佛教東傳,青螺不入於周前,白馬方行於漢後。風流雨散,千帝百王,飾彌盛而國彌空,役彌重而禍彌大。覆車繼軌,曾不改途,晉臣以佞佛取譏,梁主以舍身構隙。若以造寺必為其理體,養人不足以經邦,則殷、周已往皆暗亂,漢、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為不長,漢、魏已降為不短。臣聞夏為天子二十餘代而殷受之,殷為天子二十餘代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代而秦受之,自漢已後歷代可知也。何者?有道之長,無道之短,豈因其窮金玉、修塔廟,方得久長之祚乎!

臣聞於經曰:「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無所見。」又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臣以減雕琢之費以賑貧下,是有如來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蟲,是有如來之仁;罷營構之直以給邊陲,是有湯、武之功;回不急之祿以購廉清,是有唐、虞之理。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疏見在,失真實而冀虛無,重俗人之所為而輕天子之功業,臣竊痛之矣。當今出財依勢者盡度為沙門,避役奸訛者盡度為沙門;其所未度,唯貧窮與善人。將何以作範乎?將何以役力乎?臣以為出家者,舍塵俗,離朋黨,無私愛。今殖貨營生,非舍塵俗;拔親樹知,非離朋黨;畜妻養孥,非無私愛。是致人以毀道,非廣道以求人。伏見今之宮觀臺榭,京師之與洛陽,不增修飾,猶恐奢麗。陛下尚欲填池塹,捐苑囿,以賑貧人無產業者。今天下之寺蓋無其數,一寺當陛下一宮,壯麗之甚矣!用度過之矣!是十分天下之財而佛有七八,陛下何有之矣!百姓何食之矣!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猶尚不給。況資於天生地養,風動雨潤,而後得之乎!臣聞國無九年之儲,國非其國。伏計倉廩,度府庫,百僚供給,百事用度,臣恐卒歲不充,況九年之積乎!一旦風塵再擾,霜雹薦臻,沙門不可擐干戈,寺塔不足攘饑饉,臣竊痛之矣!

疏奏不納。歲餘,安樂公主被誅。

睿宗即位,又為金仙、玉真公主廣營二觀。先是,中宗時斜封受官人一切停任,凡數百千人,又有敕放令卻上。替否時為左補闕,又上疏陳時政曰:

臣嘗以為古之用度不時,爵賞不當,破家亡國者,口說不如身逢,耳聞不如眼見,臣請以有唐已來理國之得失,陛下之所眼見者以言之。惟陛下審之聽之,擇善而從之,則萬歲之業,自可致矣,何憂乎黎庶之不康,福祚之不永!

伏以太宗文武聖皇帝,陛下之祖,撥亂反正,開階立極,得至理之體,設簡要之方。省其官,清其吏,舉天下職司無一虛授,用天下財帛無一枉費。賞必俟功,官必得俊,所為無不成,所征無不伏。不多造寺觀而福德自至,不多度僧尼而殃咎自滅。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故天地憐之,神明祐之,使陰陽不愆,風雨合度。四人樂其業,五谷遂其成,腐粟爛帛,填街委巷。千里萬里,貢賦於郊;九夷百蠻,歸款於闕。自有帝皇已來,未有若斯之神聖者也,故得享國久長,多歷年所,陛下何不取而則之?

中宗孝和皇帝,陛下之兄,居先人之業,忽先人之化,不取賢良之言,而恣子女之意。官爵非擇,虛食祿者數千人;封建無功,妄食土者百餘戶。造寺不止,枉費財者數百億;度人不休,免租庸者數十萬。是使國家所出加數倍,所入減數倍。倉不停卒歲之儲,庫不貯一時之帛。所惡者逐,逐多忠良;所愛者賞,賞多讒慝。朋佞喋喋,交相傾動。容身不為於朝廷,保位皆由於黨附。奪百姓之食,以養殘兇;剝萬人之衣,以塗土木。於是人怨神怒,親忿眾離,水旱不調,疾疫屢起。遠近殊論,公私罄然。五六年間,再三禍變,享國不永,受終於兇婦人。寺舍不能保其身,僧尼不能護妻子,取譏萬代,見笑四夷。此陛下之所眼見也,何不除而改之。

依太宗之理國,則百官以理,百姓無憂,故太山之安立可致矣;依中宗之理國,則萬人以怨,百事不寧,故累卵之危立可致矣。頃自夏已來,霪雨不解,谷荒於壟,麥爛於場。入秋已來,亢旱成災,苗而不實,霜損蟲暴,草葉枯黃。下人咨嗟,未知赒賑;而營寺造觀,日繼於時,檢校試官,充臺溢署。伏惟陛下愛兩女,為造兩觀,燒瓦運木,載土填坑,道路流言,皆云計用錢百餘萬貫。惟陛下,聖人也,無所不知;陛下,明君也,無所不見。既知且見,知倉有幾年之儲,庫有幾年之帛?知百姓之間可存活乎?三邊之上可轉輸乎?當今發一卒以禦邊陲,遣一兵以衛社稷,多無衣食,皆帶饑寒。賞賜之間,迥無所出,軍旅驟敗,莫不由斯。而乃以百萬貫錢造無用之觀,以受六合之怨乎!以違萬人之心乎!伏惟陛下續阿韋之醜跡,而不改阿韋之亂政。忍棄太宗之理本,不忍棄中宗之亂階;忍棄太宗久長之謀,不忍棄中宗短促之計。陛下又何以繼祖宗、觀萬國。

昔陛下為皇太子,在阿韋之時,危亡是懼,常切齒於群兇。今貴為天子,富有海內,而不改群兇之事,臣恐復有切齒於陛下者也,陛下又何以非群兇而誅之?臣往見明敕,自今已後,一依貞觀故事。且貞觀之時,豈有今日之造寺營觀,加僧尼道士,益無用之官,行不急之務,而亂政者也!臣以為棄其言而不行其信,慕其善而不遷其惡,陛下又何以刑於四海?往者,和帝之憐悖逆也,為奸人之所誤,宗晉卿勸為第宅,趙履溫勸為園亭,損數百家之居,侵數百家之地。工徒斫而未息,義兵紛以交馳,卒使亭不得遊,宅不得坐。信邪佞之說,成骨肉之刑,此陛下之所眼見也。今茲造觀,臣必知非陛下、公主之本意,得無趙履溫之徒將勸為之,冀誤其骨肉,不可不明察也。

臣聞出家修道者,不預人事,專清其身心,以虛泊為高,以無為為妙,依兩卷《老子》,視一軀天尊,無欲無營,不損不害。何必璇臺玉榭,寶像珍龕,使人困窮,然後為道哉!且舊觀足可歸依,無造無營,以取窮竭。若此行之三年,國不富,人不安,朝廷不清,陛下不樂,則臣請殺身於朝,以令天下言事者。伏惟陛下行非常之惠,權停兩觀,以俟豐年。以兩觀之財,為公主施貧窮,填府庫,則公主福德無窮矣。不然,臣恐下人怨望,不減於前朝之時。前朝之時,賢愚知敗,人雖有口而不敢言,言未發聲,禍將及矣。韋月將受誅於丹僥,燕欽融見殺於紫庭,此人皆不惜其身而納忠於主,身既死矣,朝亦危矣。故先朝誅之,陛下賞之,是陛下知直言之士有裨於國。臣今直言,亦先代之直,惟陛下察之。

疏奏,睿宗嘉其公直。稍遷為右臺殿中侍御史。開元中,累轉潁王府長史。天寶初卒,年八十余。

史臣曰[编辑]

史臣曰:夫好聞其善,惡聞其過,君人者之常情也;寧諂媚以取容,不逆耳以招禍,臣人者之常情也。能反此者,不亦善乎!李、薛等六君,吐忠讜之言,補朝廷之失,有犯無隱,不愧古人,有唐之良臣也。

[编辑]

贊曰:臣之事君,有邪有正。君之使臣,從諫則聖。李、薛輸忠,救人之命。韋、韓讜言,醫國之病。辛、王章疏,犯顏竦聽。張子法言,實裨時政。

  ↑返回頂部  
PD-icon.svg 本五代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