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卷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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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見素 崔圓 崔渙 杜鴻漸 舊唐書
卷一百〇九
列傳第五十九 馮盎 阿史那社爾 契苾何力 黑齒常之 李多祚 李嗣業 白孝德
李光弼 王思禮 鄧景山 辛雲京 

馮盎,高州良德人也。累代為本部大首領。盎少有武略,隋開皇中為宋康令。仁壽初,潮、成等五州獠叛,盎馳至京,請討之。文帝敕左僕射楊素與盎論賊形勢,素曰:「不意蠻夷中有此人,大可奇也。」即令盎發江、嶺兵擊之。賊平,授金紫光祿大夫,仍除漢陽太守。

武德三年,廣、新二州賊帥高法澄、洗寶徹等並受林士弘節度,殺害隋官吏,盎率兵擊破之。既而寶徹兄子智臣又聚兵於新州,自為渠帥,盎趨往擊之。兵交,盎卻兜鍪大呼曰:「爾等頗識我否?」賊多棄戈肉袒而拜,其徒遂潰,擒寶徹、智臣等,嶺外遂定。或有說盎曰:「自隋季崩離,海內騷動。今唐雖應運,而風教未浹,南越一隅,未有所定。公克平五嶺二十余州,豈與趙佗九郡相比?今請上南越王之號。」盎曰:「吾居南越,於茲五代,本州牧伯,唯我一門,子女玉帛,吾之有也。人生富貴,如我殆難,常恐弗克負荷,以墜先業。本州衣錦便足,余復何求?越王之號,非所聞也。」

四年,盎以南越之眾降,高祖以其地為羅、春、白、崖、儋、林等八州,仍授盎上柱國、高羅總管,封吳國公,尋改封越國公。拜其子智戴為春州刺史,智或東合州刺史,徙封盎耿國公。貞觀五年,盎來朝,太宗宴賜甚厚。俄而羅竇諸洞獠叛,詔令盎率部落二萬為諸軍先鋒。時有賊數萬屯據險要,不可攻逼。盎持弩語左右曰:「盡吾此箭,可知勝負。」連發七矢,而中七人,賊退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余級。太宗令智戴還慰省之,自後賞賜不可勝數。盎奴婢萬余人,所居地方二千里,勤於簿領,詰擿奸狀,甚得其情。二十年卒。贈左騎衛大將軍、荊州都督。

阿史那社爾,突厥處羅可汗子也。年十一,以智勇稱於本蕃,拜為拓設,建牙於磧北,與欲谷設分統鐵勒、紇骨、同羅等諸部。在位十年,無所課斂。諸首領或鄙其不能富貴,社爾曰:「部落既豐,於我便足。」諸首領鹹畏而愛之。

武德九年,延陀、回紇等諸部皆叛,攻破欲谷設,社爾擊之,復為延陀所敗。貞觀二年,遂率其余眾保於西偏,依可汗浮圖。後遇頡利滅,而西蕃葉護又死,奚利邲咄陸可汗兄弟爭國,社爾揚言降之,引兵西上,因襲破古蕃,半有其國,得眾十余萬,自稱都布可汗。謂其諸部曰:「首為背叛破我國者,延陀之罪也。今我據有西方,大得兵馬,不平延陀而取安樂,是忘先可汗,為不孝也。若天令不捷,死亦無恨。」其酋長鹹諫曰:「今新得西方,須留鎮壓。若即棄去,遠擊延陀,只恐葉護子孫必來復國。」社爾不從,親率五萬余騎討延陀於磧北,連兵百余日。遇我行人劉善因立同娥設為咥利始可汗,社爾部兵又苦久役,多委之逃。延陀因縱擊敗之,復保高昌國。其舊兵在者才萬余人,又與西蕃結隙。

九年,率眾內屬,拜左騎衛大將軍。歲餘,令尚衡陽長公主,授駙馬都尉,典屯兵於苑內。十四年,授行軍總管,以平高昌。諸人鹹即受賞,社爾以未奉詔旨,秋毫無所取。及降別敕,然後受之。及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軍還,太宗美其廉慎,以高昌所得寶刀並雜彩千段賜之,仍令檢校北門左屯營,封畢國公。十九年,從太宗征遼,至駐蹕陣,頻遭流矢,拔而又進。其所部兵士,人百其勇,盡獲殊勛。師旋,兼授鴻臚卿。二十一年,為昆丘道行軍大總管,征龜茲。明年,軍次西突厥,擊處密,大破之,余眾悉降。又下龜茲大撥換城,虜龜茲王白訶黎布失畢及大臣那利等百余人而還。屬太宗崩,請以身殉葬,高宗遣使喻以先旨,不許。遷右衛大將軍。永徽四年,加位鎮軍大將軍。六年卒,贈輔國大將軍、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起冢以象蔥山,仍為立碑,謚曰元。子道真,位至左屯衛大將軍。

貞觀初,阿史那蘇尼失者,啟民可汗之母弟,社{人小}叔祖也。其父始畢可汗以為沙缽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之西北,驍雄有恩惠,甚得種落之心。及頡利政亂,而蘇尼失所部獨不攜離。突利之來奔也,頡利乃立蘇尼失為小可汗。及頡利為李靖所破,獨騎而投之,蘇尼失遂舉其眾歸國,因令子忠擒頡利以獻。太宗賞賜優厚。拜北寧州都督、右衛大將軍,封懷德郡王。貞觀八年卒。

忠以擒頡利功,拜左屯衛將軍,妻以宗女定襄縣主,賜名為忠,單稱史氏。貞觀九年,遷右衛大將軍。永徽初,封薛國公,累遷右驍衛大將軍。所歷皆以清謹見稱,時人比之金日磾。上元初卒,贈鎮軍大將軍,陪葬昭陵。

子暕,襲封薛國公,垂拱中,歷位司仆卿。

契苾何力,其先鐵勒別部之酋長也。父葛,隋大業中繼為莫賀咄特勒,以地逼吐谷渾,所居隘狹,又多瘴癘,遂入龜茲,居於熱海之上。特勤死,何力時年九歲。降號大俟利發。至貞觀六年,隨其母率眾千余家詣沙州,奉表內附,太宗置其部落於甘、涼二州。何力至京,授左領軍將軍。

七年,與涼州都督李大亮、將軍薛萬均同征吐谷渾。軍次赤水川,萬均率騎先行,為賊所攻,兄弟皆中槍墮馬,徒步而鬥,兵士死者十六七。何力聞之,將數百騎馳往,突圍而前,縱橫奮擊,賊兵披靡,萬均兄弟由是獲免。時吐谷渾主在突淪川,何力復欲襲之,萬均懲其前敗,固言不可。何力曰:「賊非有城郭,逐水草以為生,若不襲其不虞,便恐鳥驚魚散,一失機會,安可傾其巢穴耶!」乃自選驍兵千余騎,直入突淪川,襲破吐谷渾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駝馬牛羊二十余萬頭,渾主脫身以免,俘其妻子而還。有詔勞於大鬥拔谷。萬均乃排毀何力,自稱己功。何力不勝憤怒,拔刀而起,欲殺萬均,諸將勸止之。太宗聞而責問其故,何力言萬均敗恧之事,太宗怒,將解其官回授,何力固讓曰:「以臣之故而解萬均,恐諸蕃聞之,以為陛下厚蕃輕漢,轉相誣告,馳競必多。又夷狄無知,或謂漢臣皆如此輩,固非安寧之術也。」太宗乃止。尋令北門宿衛,檢校屯營事,敕尚臨洮縣主。

十四年,為蔥山道副大總管,討平高昌。時何力母姑臧夫人、母弟賀蘭州都督沙門並在涼府。十六年,詔許何力觀省其母,兼撫巡部落。時薛延陀強盛,契苾部落皆願從之。何力至,聞而大驚曰:「主上於汝有厚恩,任我又重,何忍而圖叛逆!」諸首領皆曰:「可敦及都督已去,何故不行?」何力曰:「我弟沙門孝而能養,我以身許國,終不能去也。」於是眾共執何力至延陀所,置於可汗牙前。何力箕踞而坐,拔佩刀東向大呼曰:「豈有大唐烈士,受辱蕃庭,天地日月,願知我心!」又割左耳以明誌不奪也。可汗怒,欲殺之,為其妻所抑而止。初,太宗聞何力之延陀,明非其本意。或曰:「人心各樂其土,何力今入延陀,猶魚之得水也。」太宗曰:「不然,此人心如鐵石,必不背我。」會有使自延陀至,具言其狀,太守泣謂群臣曰:「契苾何力竟如何?」遽遣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入延陀,許降公主,求何力。由是還,拜右驍衛大將軍。太宗既許公主於延陀,行有日矣,何力抗表固言不可。太宗曰:「吾聞天子無戲言,既已許之,安可廢?」何力曰:「然。臣本請延緩其事,不謂總停。臣聞六禮之內,婿合親迎,宜告延陀親來迎婦,縱不敢至京邑,即當使詣靈州。畏漢必不敢來,論親未可有成日。既憂悶,臣又攜離,不盈一年,自相猜忌。延陀誌性狠戾,若死,必兩子相爭,坐而制之,必然之理。」太宗從之。延陀恐有詐,竟不至靈州。自後常悒悒不得誌,一年而死,兩子果爭權,各立為主。

太宗征遼東,以何力為前軍總管,軍次白崖城,為賊所圍,被矛中腰,瘡重疾甚,太宗自為傅藥。及拔賊城,敕求傷之者高突勃,付何力自殺之。何力奏言:「犬馬猶為其主,況於人乎?彼為其主,況致命冒白刃而刺臣,是其義勇士也。本不相識,豈是冤仇?」遂舍之。二十二年,為昆丘道總管,擊龜茲,獲其王訶梨布失畢及諸首領等。太宗崩,何力欲殺身以殉,高宗諭而止之。

永徽二年,處月、處密叛,以何力為弓月道大總管,討平之,擒其渠帥處密時健俟斤、合支賀等以歸。顯慶二年,遷左驍衛大將軍,累封郕國公,兼檢校鴻臚卿。龍朔元年,又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九月,次於鴨綠水,其地即高麗之險阻,莫離支男生以精兵數萬守之,眾莫能濟。何力始至,會層冰大合,趣即渡兵,鼓噪而進,賊遂大潰,追奔數十里,斬首三萬級,余眾盡降,男生僅以身免。會有詔班師,乃還。其年,九姓叛,以何力為鐵勒道安撫大使。乃簡精騎五百馳入九姓中,賊大驚,何力乃謂曰:「國家知汝被詿誤,遂有翻動,使我舍汝等過,皆可自新。罪在酋渠,得之則已。」諸姓大喜,共擒偽葉護及設、特勤等同惡二百余人以歸,何力數其罪而誅之。乾封元年,又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兼安撫大使。高麗有眾十五萬,屯於遼水,又引靺鞨數萬據南蘇城。何力奮擊,皆大破之。斬首萬余級,乘勝而進,凡拔七城。乃回軍會英國公李勣於鴨綠水,共攻辱夷、大行二城,破之。勣頓軍於鴨綠柵,何力引蕃漢兵五十萬先臨平壤。勣仍繼至,共拔平壤城,執男建,虜其王還。授鎮軍大將軍,行左衛大將軍,徙封涼國公,仍檢校右羽林軍。儀鳳二年卒,贈輔國大將軍、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謚曰烈。

有三子:明、光、貞。明,左鷹揚衛大將軍,兼賀蘭都督,襲爵涼國公。光,則天時右豹韜衛將軍,為酷吏所殺。貞,司膳少卿。

黑齒常之,百濟西部人。長七尺余,驍勇有謀略。初在本蕃,仕為達率兼郡將,猶中國之刺史也。顯慶五年,蘇定方討平百濟,常之率所部隨例送降款。時定方縶左王及太子隆等,仍縱兵劫掠,丁壯者多被戮。常之恐懼,遂與左右十余人遁歸本部,鳩集亡逸,共保任存山,築柵以自固,旬日而歸附者三萬余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領敢死之士拒戰,官軍敗績,遂復本國二百余城,定方不能討而還。龍朔三年,高宗遣使招諭之,常之盡率其眾降。累轉左領軍員外將軍。

儀鳳中,吐蕃犯邊,常之從李敬玄擊之。劉審禮之沒賊,敬玄欲抽軍,卻阻泥溝,而計無所出。常之夜率敢死之兵五百人進掩賊營,吐蕃首領跋地設棄軍宵遁,敬玄因此得還。高宗嘆其才略,擢授左武衛將軍,兼檢校左羽林軍,賜金五百兩、絹五百匹,仍充河源軍副使。時吐蕃贊婆及素和貴等賊徒三萬余屯於良非川。常之率精騎三千夜襲賊營,殺獲二千級,獲羊馬數萬,贊婆等單騎而遁。擢常之為大使,又賞物四百匹。常之以河源軍正當賊沖,欲加兵鎮守,恐有運轉之費,遂遠置烽戍七十余所,度開營田五千余頃,歲收百余萬石。開耀中,贊婆等屯於青海,常之率精兵一萬騎襲破之,燒其糧貯而還。常之在軍七年,吐蕃深畏憚之,不敢復為邊患。嗣聖元年,遷左武衛大將軍,仍檢校左羽林軍。垂拱二年,突厥犯邊,命常之率兵拒之。躡至兩井,忽逢賊三千余眾,常之見賊徒爭下馬著甲,遂領二百余騎,身當先鋒直沖,賊遂棄甲而散。俄頃,賊眾大至。及日將暮,常之令伐木,營中燃火如烽燧,時東南忽有大風起,賊疑有救兵相應,遂狼狽夜遁。以功進封燕國公。三年,突厥入寇朔州,常之又充大總管,以李多祚、王九言為副。追躡至黃花堆,大破之,追奔四十餘里,賊散走磧北。時有中郎將爨寶璧表請窮追余賊,制常之與寶璧會,遙為聲援。寶璧以為破賊在朝夕,貪功先行,竟不與常之謀議,遂全軍而沒。尋為周興等誣構,雲與右鷹揚將軍趙懷節等謀反繫獄,遂自縊而死。

常之嘗有所乘馬為兵士所損,副使牛師獎等請鞭之。常之曰:「豈可以損私馬而決官兵乎!」竟赦之。前後所得賞賜金帛等,皆分給將士;及死,時甚惜之。

李多祚,代為靺鞨酋長。多祚驍勇善射,意氣感激。少以軍功歷位右羽林軍大將軍,前後掌禁兵,北門宿衛二十余年。

神龍初,張柬之將誅張易之兄弟,引多祚將籌其事,謂曰:「將軍在北門幾年?」曰:「三十年矣。」柬之曰:「將軍擊鐘鼎食,金章紫綬,貴寵當代,位極武臣,豈非大帝之恩乎?」曰:「然。」又曰:「將軍既感大帝殊澤,能有報乎?大帝之子見在東宮,逆豎張易之兄弟擅權,朝夕危逼。宗社之重,於將軍,誠能報恩,正屬今日。」多祚曰:「茍緣王室,惟相公所使,終不顧妻子性命。」因即引天地神祗為要誓,詞氣感動,義形於色。遂與柬之等定謀誅易之兄弟,以功進封遼陽郡王,食實封八百戶,仍拜其子承訓為衛尉少卿。其年,將有事於太廟,特令多祚與安國相王登輦夾侍。監察御史王覿上疏諫曰:「竊惟祔廟之禮,在於尊祖奉先;肅事之儀,豈厭惟親與德。伏見恩敕令安國相王與李多祚參乘,且多祚夷人,有功於國,適可加之寵爵,豈宜逼奉至尊,侍帝弟而連衡,與吾君而共輦?誠恐萬方之人,不允所望。昔文帝引趙談參乘,盎伏車前曰:『臣聞天子所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今漢雖乏人,陛下獨奈何與刀鋸之余共載!』於是斥而下之。多祚雖無趙談之累,亦非卿相之重,不自循省,無聞固讓,豈國乏良輔,更無其人。史官所書,將示於後。何袁盎之強諫,獨微臣之不及。惟陛下詳擇焉。」上謂覿曰:「多祚雖是夷人,緣其有功,委以心腹,特令侍輦,卿勿復言也。」

節湣太子之殺武三思也,多祚與羽林大將軍李千里等率兵以從。太子令多祚先至玄武樓下,冀上問以殺三思之意,遂按兵不戰。時有宮闈令楊思勖於樓上侍帝,請拒其先鋒。多祚子婿羽林中郎將野呼利為先軍總管,思勖挺刃斬之,兵眾大沮。多祚俄為左右所殺,並殺其二子,籍沒其家。睿宗即位,下制曰:「以忠報國,典冊所稱;感義捐軀,名節斯在。故右羽林大將軍、上柱國、遼陽郡王李多祚,三韓貴種,百戰余雄。席寵禁營,乃心王室,仗茲誠信,翻陷誅夷。賴彼神明,重清奸慝,永言徽烈,深合褒崇。宜追歿後之榮,以復生前之命。可還舊官,仍宥其妻子。」

李嗣業,京兆高陵人也。身長七尺,壯勇絕倫。天寶初,隨募至安西,頻經戰鬥,於時諸軍初用陌刀,鹹推嗣業為能。每為隊頭,所向必陷。節度使馬靈察知其勇健,每出師,令嗣業與焉。累遷至中郎將。

天寶七載,安西都知兵馬使高仙芝奉詔總軍,專征勃律,選嗣業與郎將田珍為左右陌刀將。於時吐蕃聚十萬眾於娑勒城,據山因水,塹斷崖谷,編木為城。仙芝夜引軍渡信圖河,奄至城下。仙芝謂嗣業與田珍曰:「不午時須破此賊。」嗣業引步軍持長刀上,山頭拋櫑蔽空而下,嗣業獨引一旗於絕險處先登,諸將因之齊上。賊不虞漢軍暴至,遂大潰,填溪谷,投水溺死,僅十八九。遂長驅至勃律城擒勃律王、吐蕃公主,斬藤橋,以兵三千人戍。於是拂林、大食諸胡七十二國皆歸國家,款塞朝獻,嗣業之功也。由此拜右威衛將軍。十載,又從平石國,及破九國胡並背叛突騎施,以跳蕩加特進,兼本官。初,仙芝紿石國王約為和好,乃將兵襲破之,殺其老弱,虜其丁壯,取金寶瑟瑟駝馬等,國人號哭,因掠石國王東,獻之於闕下。其子逃難奔走,告於諸胡國。群胡忿之,與大食連謀,將欲攻四鎮。仙芝懼,領兵二萬深入胡地,與大食戰,仙芝大敗。會夜,兩軍解,仙芝眾為大食所殺,存者不過數千。事窘,嗣業白仙芝曰:「將軍深入胡地,後絕救兵。今大食戰勝,諸胡知,必乘勝而並力事漢。若全軍沒,嗣業與將軍俱為賊所虜,則何人歸報主?不如馳守白石嶺,早圖奔逸之計。」仙芝曰:「爾,戰將也。吾欲收合余燼,明日復戰,期一勝耳。」嗣業曰:「愚者千慮,或有一得,勢危若此,不可膠柱。」固請行,乃從之。路隘,人馬魚貫而奔。會跋汗那兵眾先奔,人及駝馬塞路,不克過。嗣業持大棒前驅擊之,人馬應手俱斃。胡等遁,路開,仙芝獲免。仙芝表其功,加驃騎左金吾大將軍。

及祿山反,兩京陷,上在靈武,詔嗣業赴行在。嗣業自安西統眾萬里,威令肅然,所過郡縣,秋毫不犯。至鳳翔謁見,上曰:「今日得卿,勝數萬眾,事之濟否,實在卿也。」遂與郭子儀、仆固懷恩等常犄角為先鋒將。嗣業每持大棒沖擊,賊眾披靡,所向無敵。

祿山之亂,兩京未復,肅宗在鳳翔。至德二年九月,嗣業從廣平王收復京城,與賊大戰於香積寺北,西拒灃水,東臨大川,十里間軍容不斷。嗣業時為鎮西、北庭支度行營節度使,為前軍,朔方右行營節度使郭子儀為中軍,關內行營節度王思禮為後軍。戈鋌鼓鞞,震曜山野,距賊軍數里,列長陣而待之。賊將李歸仁初以銳師數來挑戰,我師攢矢而逐之,賊軍大至,逼我追騎,突入我營,我師囂亂。嗣業謂郭子儀曰:「今日之事,若不以身啖寇,決戰於陣,萬死而冀其一生。不然,則我軍無孑遺矣。」嗣業乃脫衣徒搏,執長刀立於陣前大呼,當嗣業刀者,人馬俱碎,殺十數人,陣容方駐。前軍之士盡執長刀而出,如墻而進。嗣業先登奮命,所向摧靡。是時,賊先伏兵於營東,偵者知之,元帥廣平王分回紇銳卒,令擊其伏兵,賊將大敗。嗣業出賊營之背,與回紇合勢,表裏夾攻,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壑而死者十二三。賊帥張通儒、安守忠、李歸仁等收合殘卒,東走保陜郡。慶緒又命嚴莊率眾數萬,赴陜助通儒輩以拒官軍。廣平王、郭子儀、王思禮等大軍營於陜西。嗣業與子儀遇賊於新店,與之力戰,數合,我師初勝而後敗,嗣業逐急應接。回紇從南山望見官軍敗,曳白旗而下,徑抵賊背,穿賊陣,賊陣西北角先陷。嗣業又率精騎前擊,表裏齊進,賊眾大敗,走河北。子儀遂收東都。嗣業以功加開府儀同三司、衛尉卿,封虢國公,食實封二百戶。

乾元二年,諸將同圍相州。是時築堤引漳水灌城,經月余,城不拔。是時,軍無統帥,諸將自圖全,人無鬥志。賊每出戰,嗣業被堅沖突,履鋒冒刃,為流矢所中。數日,瘡欲愈,臥於帳中,忽聞金鼓之聲,因而大叫,瘡中血出數升註地而卒。上聞之震悼,嗟惜久之,詔曰:「臨難忘身,為臣之大節;念功加贈,經國之常典。故衛尉卿、兼懷州刺史、充北庭行營節度使、虢國公李嗣業,植操沈厚,秉心忠烈,懷幹時之勇略,有戡難之遠謀。久仕邊陲,備經任使。自兇渠構亂,中夏不寧,持感激之誠,總驍果之眾,親當矢石,頻立勛庸。壯節可嘉,將謀於百勝;忠誠未遂,空恨於九原。言念其功,良深憫悼。死於王事,禮有可加,宜贈裂土之封,用廣飾終之義。可贈武威郡王。其賻贈及緣葬事,所司倍於常式,仍令官給靈輿,遞還所在。以其子佐國襲其官爵,食實封二百戶。」

白孝德,安西胡人也,驍悍有膽力。乾元中,事李光弼為偏裨。史思明攻河陽,使驍將劉龍仙率鐵騎五千臨城挑戰。龍仙捷勇自恃,舉右足加馬鬣上,嫚罵光弼。光弼登城望,顧諸將曰:「孰可取者?」仆固懷恩請行,光弼曰:「此非大將所為。」歷選其次,左右曰:「白孝德可。」光弼乃招孝德前,問曰:「可乎?」曰:「可。」光弼問:「所要幾何兵?」孝德曰:「可獨往耳。」光弼壯之。終問所欲,對曰:「願選五十騎於軍門為繼,兼請大軍鼓噪以增氣勢,他無所用。」光弼撫其背以遣之。孝德挾二矛,策馬截流而渡。半濟,懷恩賀曰:「克矣。」光弼曰:「未及,何知其克?」懷恩曰:「觀其攬轡便辟,可萬全者。」龍仙見其獨來,甚易之,足不降鬣。稍近,將動,孝德搖手示之,若使其不動,龍仙不之測,乃止。孝德呼曰:「侍中使余致辭,非他也。」龍仙去十步與之言,褻罵如初。孝德息馬伺便,因真目曰:「賊識我乎?」龍仙曰:「誰耶?」曰:「我,國之大將白孝德也。」龍仙曰:「是何豬狗!」孝德發聲寔啖,持矛躍馬而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騎繼進。龍仙矢不暇發,環走堤上。孝德追及,斬首,攜之而歸,賊徒大駭。其後,累戰功至安西北庭行營節度、鄜坊邠寧節度使,歷檢校刑部尚書,封昌化郡王。以家難去職,服闋復舊官。

大歷十四年九月,轉太子少傅,尋卒,時年六十六,贈太子太保。

史臣曰:歷代武臣,壯勇出眾者有諸,節行勵俗者鮮矣,矧蠻夷之人乎!如馮盎智勇守節,社{人小}廉慎知足,蘇尼失恩惠,史忠清謹。凡用兵破吐蕃、谷渾,勇也;心如鐵石,忠也;不解萬均官,恕也;阻延陀之親,智也;舍高突勃之死,識也。立大功,居顯位,夙夜匪懈者,何力有焉。常之以私馬恕官兵,與將士均賞賜,古之名將,無以加焉。多祚忘身許國,孝德壯勇立功,皆三軍之傑也,豈九夷之陋哉!嗣業力贊中興,終歿王事,未可倫而擬也。

贊曰:君子之居,九夷無陋。壯哉嗣業,孰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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