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野獲編/卷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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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野獲編
 

內閣[编辑]

丞相[编辑]

秦官,以丞相為第一,主國柄。漢因之。唐以尚書令為真相,而左右僕射佐之,皆宰相職也。武後改僕射為文昌左右相,中宗返正復舊名。至玄宗又改兩僕射為左右丞相,可謂名位俱正矣。然是時,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以故李適之、張九齡去相位,俱拜左右丞相,罷政事,歸本班,則紊甚矣。趙家以僕射為真相,似合唐初之製。至徽宗改為太宰、少宰,最為不經。南渡始復僕射之名,為真相,如初製。迨孝宗復改為左右丞相,以虞允文、梁克家雙拜,古來丞相之名,至是始正。本朝以大臣入閣預機務,此平章事之遺。而衝稱殿閣大學士,則宋昭文右相,集賢左右之遺也。

文華殿大學士[编辑]

內府諸殿閣,俱有大學士,今為輔臣兼職,獨文華殿無之。豈以上主上日禦講讀之所,故不設此官耶?惟永樂二十二年,徐州人權謹者,以賢良保科舉筮仕為山西壽陽縣丞,坐事謫戍,再以薦為樂安知縣,轉光祿署丞,遂入為文華殿大學士,侍皇太子監國。宣德元年,以病乞歸,優進通政司右參議致仕。蓋是時殿閣大學士,止備侍從顧問,未預機政也。此後是官不復除,直至萬曆三十五年十月,朱山陰以首揆武英殿太子少保滿一品考晉少保兼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士,則自永樂甲辰至今丁未已一百八十餘年矣。明興,除是官者,僅見此二人。朱次年即終是官。

王抑庵入閣[编辑]

王文端抑庵(直),以永樂二年甲申庶常,為文皇所眷,不數年召入內閣,書機密文字,授修撰駕。幸北京,仁宗以太子監國,留黃淮、楊士奇,宣直三人輔道,因已儼然宰相職矣。上再幸北京,直在扈從,進侍讀。仁宗朝為侍讀學士,又以庶子兼讀學。宣宗即位,進少詹事兼讀學。英宗即位,為先帝實錄總裁。正統三年,進禮部左侍郎兼學士,六年以禮部缺人,始命出閣部同尚書胡濙治事。自此後,雖拜吏部尚書,加保傅三孤,及奪師傅以歸,不復兼學士。至天順六年卒於家,誰贈太保,諡文端,亦不及翰林一字矣。初疑抑庵不過以詞臣為卿貳耳,及觀王墓誌與本傳,中雲王自言「西楊不欲我同事內閣,出我禮部,當時意不能無憾。若使不出部,則丁丑正月,當坐首禍,必有遼陽之行」。蓋英宗復辟,閣臣俱誅竄,故直猶以革少傅宮師為幸也。據此,則抑庵先為內閣輔弼,凡曆五朝,前後幾五十年,為楊東裏所擠,始出理部事,其初固真相也。而鄭端簡、雷豐城、王弇州諸公,紀述宰輔,更不及此公。何耶?文端誌傳,出李文達諸公,俱與文端同事最久,其言可信也。

布衣拜大學士[编辑]

餘初謂文華殿無大學士,惟洪熙有權謹一人,及萬曆丁未有朱金庭(賡)耳,不知尚有數人也。洪武間,禮卿主事劉庸,薦鮑恂等凡四人。恂,浙江嘉興人;餘詮,胡廣安吉人;張長年,直隸高郵人;張紳,山東登州人,俱年七十餘,明經通治體。遣使召之,恂、詮、長年先至,上見大喜,賜坐,顧問終日,同拜為文華殿大學士。詮等固辭,不允。再辭,始許之,賜晏放遠。惟張紳後至,以為鄠縣教諭。同時又有全思誠者,字希賢,松江上海人。洪武十六年,以耆儒征授文華殿大學士,賜敕致仕。蓋國初之優禮隱佚,至以秘殿高秩處之。予固陋寡聞,近始得睹於《廖中允集》中,再書之,以誌餘之不學。

六修國史[编辑]

楊方貞士奇,初於建文朝為《太祖實錄》纂修官,永樂間再修、三修《太祖實錄》,並為總裁矣。至宣德間,修太宗、仁宗實錄,正統間,修《宣宗實錄》,又皆為總裁,以勞加進師保。凡握史權者六次,後來無與比者。又主鄉試、會試各二次,真布衣之極寵也。

嘉靖中,張文毅(治)再主應天鄉試,又再主會試,與文貞略同,特未總裁國史耳。

輔臣殿閣衛[编辑]

宣德以後,輔臣初次入直,最重者,即入武英殿;次之為文淵閣;其稍輕者則東閣,俱稱大學士。而祖宗朝則不盡然。史臣卑官,如修撰以下俱可入,其後則以學士入直者居多。即如近代,正德元年,王文恪(鏊)以吏侍學士入直;嘉靖六年,翟文懿(鑾)亦以吏侍學士入直俱。逾年始得尚書文淵閣。此後則無不以殿閣大學士為真相矣。其入而復出者,先朝如楊溥、江淵等不具論,隻如天順六年徐有貞以武功伯、華蓋殿,出為廣東參政,尋謫金齒衛。許彬以禮侍學士,出為陝西參政,不復召。李賢以吏書學士,出為福建參政,尋召遠。嶽正以翰林修撰,出為廣東欽州同知,尋謫甘肅。此英宗復辟後事也,而憲武二朝無之。其後則嘉靖四年,楊一清以原任少傅、吏書、武英殿、落殿銜,出為兵書,總製陝西三邊,逾年召還,復入閣。十八年,翟鑾以原任禮書、武英殿、落殿銜,出為兵書,閱視九邊,次年召遠,復入閣。二十七年,夏言以少師、華蓋殿、革孤卿、落殿銜,以吏書致仕,未幾逮獄論斬。前乎此,後乎此,但有崇進與斥削二端。更無外補左官之事矣。

自來閣臣初入,俱稱直內閣。自徐有貞驟得權,遂以兵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武功伯,掌文淵閣入銜,人詫為異。今輔臣俱為殿閣大學士,無復直內閣之稱矣。

其入閣,而終不得大學士者,天順後,蕭鎡以戶書終,許彬以南京禮侍終,薛瑄以禮侍學士終,嶽正以邵武知府終,呂原以學士終,劉定之以禮侍學士終,彭華以禮書終,尹直以兵書學士終,然皆正德以前事也。其為大學士,而不得預閣業者,國初不具論。宣德中,則張瑛以禮書兼華蓋殿,陳山以戶書兼謹身殿,山改教小內侍,瑛出領南部,命再入閣,已先卒。而嘉靖六年,則席書以少保禮書引疾,得進兼武英殿,致仕居師,仍給祿,未幾卒。

宰相老科第[编辑]

宣德正統間,三楊同在內閣。時文貞不由科目起,當國凡二十年,為最久。文敏、文定,俱起洪武庚辰進士,先後拜相。文敏相四朝,至正統庚申而歿於位,其科第已四十一年。文定相三朝,至丙寅亦歿於位,則去登第已四十七年。二公存歿恩禮俱無缺,可稱完福此後內閣輔臣,其名行完玷、禮遇盛衰不齊,然自罷相,溯釋褐之年,俱未有及四十年者。直至正德元年,劉文靖(健)以首揆策罷,則天順庚辰進士,至是已四十七年。嘉靖二年,楊文忠(廷和)亦以首揆得請,成化戊戌進士,至是已四十六年。雖皆以主上新立,君臣間齟齬以去,而劉名重四裔,楊功高一時,後皆旋遭褫奪,其勝九遷九命多矣。唯楊丹徒(一清)舉成化壬辰進士,辭相位已十年,至嘉靖四年,復起為首揆,時登第已四十四年。謝餘姚(遷)由成化乙未狀元,罷相已二十二年,至嘉靖六年,復起為次揆,時登第已四十三年。皆為新貴張璁所擠。謝僅半年,默默不得誌,毫無所建明而歸。楊雖得四年,然明攻暗刺無虛日,卒以簠簋之謗,受譴罷去。未久俱下世。費鉛山(宏)由成化丁未狀元,罷相已九年,至嘉靖十四年,復起為首揆,時登第已四十九年,抵任甫兩月,暴卒於官第。則此三公者,末路再出,喪其生平多矣。至世宗末年,嚴分宜以四十四年詞林,致位上相,窮極富貴,身籍子誅,為天下笑,固不足言。若徐華亭亦以嘉靖二年及第,至受世宗末命,再相穆宗,距其謝事之時,亦已四十六年。雖雲善去,比及家,而新鄭修怨,幾至覆宗,亦幸而免耳。鍾漏並盡,古人所戒。況先朝淳厚之風,離斬已盡。諸公在事,恩怨未免失平,晚途悔吝,頗多自取。夜行者,可以悟矣!

景泰從龍二俞[编辑]

景泰自成阝王監國即位,推恩藩邸故臣,以番理正俞綱為太仆寺少卿,則嘉興府之嘉興縣人也;以伴讀俞山為鴻臚寺丞,則嘉興府之秀水縣人也。二邑俱吾郡附郭,同時同姓,綱以生員習字選,山以舉人副榜起。綱次年即以兵部左侍郎入內閣,山次年亦至吏部左侍郎為經筵講官。尋因易儲,綱加太子少保,山加太子少傅,俱為宮衛二品。而不得正拜六卿。然得兼支二俸。後山密請復儲,不聽,遂引疾,以優禮致仕,天順元年卒。綱於天順復辟後,再起南京禮部左侍郎,成化二年致,十四年卒。賜祭葬如例,則景泰故臣所無者。此邑中奇事,而故老已不能舉其姓名。近始有梓其誌銘者,然銘中止雲各登亞卿,而埋卻宮銜保傅等。蓋天順間所作,有意諱之也。又吾禾大拜者,人但知呂原,而不知呂之先已有俞綱也。綱字元立,山字積之,山子誥,又陰為給事中,尤奇。景泰己巳從龍恩,又有郕府曲實成敬者,升內官監太監,則進士也,陝西人。以庶吉士授晉府奉祠,坐法宮刑,為藩府內官,因有是選,尤奇之奇者。

雜學士[编辑]

宋有龍圖、天章等諸閣,以藏累朝御集。閣必有學士,命曰雜學,以別於翰林。本朝無此。唯洪武三年,置弘文館學士,以胡鉉、劉基等為之,至元年廢不復置。洪熙元年,復建弘文閣。本年宣宗登極,輔臣楊士奇等,以印繳進,各官俱遠原任矣。若殿閣及兩坊之有大學士,乃宋昭文、集賢、觀文、資政諸大學士比,非雜學也。

閣部列衛[编辑]

國初閣部大臣,惟以部次及宮銜大小為次第,不獨重閣臣也。如景泰元年辛未科廷試讀卷,工部尚書石瑛,居工部尚書兼翰林學士直內閣高穀之前,時兩人俱不帶宮銜,璞又以乙科起家,非詞林前輩,蓋以坐部為尊,故抑戴銜於後也。至成化五年己丑科讀卷,則兵部尚書兼翰林學士直內閣商輅,居吏部尚書崔恭之前,時兩人俱不帶宮銜,亦宜以部序為次,兩位置如此,則以閣體重也。其時去景泰初元將廿年,時事已不在同矣。至十一年乙未科讀卷,商淳安以戶書學士,萬眉州以禮書學士,俱列吏部尚書尹旻之前,則揆地之勢已大定,自此循為故事矣。其後弘治四年辛亥,邱文莊以禮書入為文淵大學士,時王端毅為太宰,與邱同加太子太保,遂用往例,班行中壓邱之上。為邱所憎,被謗以去,亦可謂不知時變矣。

閣臣終喪[编辑]

弇州《首輔傳》云:「閣臣之得終父母服,自楊廷和始。」是大不然。景泰元年,翰林侍讀、直內閣彭時奏,正統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敬蒙令旨,令臣文淵閣辦事,於今五月餘。臣切思繼母如母,義無輕重,雖奪情自古有之,今時又非向日多事之比,聖恩曲全,不加罪責,其如良心何?且更有「一行既虧,百美莫贖」等語。疏再上,景帝許其終製,而心不悅也。至景泰三年三月服滿,仍除前官,不許復入閣。至英宗復辟,始以太常少卿,再參機務。此在楊新都之前,未有罹倫疏也,此後則景泰三年九月,太子少師吏部左侍郎兼學士江淵,以母喪請歸,詔許馳驛奔喪,仍命喪畢即理事,至次年四月遠京,復入閣預機務。六年正月,始出為工部尚書,蓋歸裏者八閱月。景泰四年五月,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兼學士王文,以五月丁母憂歸,至九月回京復任,則歸裏僅五月。成化二年三月,少保、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李賢,丁憂奔喪,以五月復來,凡三月。始為修撰羅所駁,自是閣臣無奪情,直至弘治中之劉博野,以至今上之張江陵矣。

徐武功賴婚[编辑]

徐天全奪門封伯也,尋為石亨、曹吉祥所構,偽作章疏,詆訕朝政,假養病給事中李秉彝名上之。因譖於上,謂徐有貞怨望,使所親馬士權為此疏,而滅其跡。乃捕士權,同有貞下獄。錦衣掌印都指揮門達,拷掠士權,瀕死數四,士權終無一言。徐始得釋,編戍金齒衛。士權泰州人,博學負氣,有貞感其恩,以女字其子。曹、石敗,有貞赦還,竟寒盟,而士權不以為怨。又成為化間,御史李良者,大學士劉健弟子也,時健當國,良以女字其孫承學為婦,良親歿,已書於誌中,刻石矣。及正德初,劉去位,良詭雲女夭,遠其聘禮,其女改適舉人朱敬。良曆官至光錄卿,為御史張世隆直糾其事,良不能安,以養病告歸。則劉晦庵尚家居洛陽。無恙也,不知歸時,何以見其師。

天順初年,故吏部尚書何文淵受業弟子、知府揭稽,奏文淵於景泰間,草易儲詔,及上復位,文淵子禮部主事喬新,逼文淵縊死以脫禍。喬新亦告揭稽,前任侍郎鎮守廣東時,代土官黃宏為易儲疏,上命逮稽等,赴京鞫之。若稽者,亦如李良之叛師而甚焉者。史云:文淵自縊後,為人所奏,至差官啟槨驗之,果然。但不知即揭稽相訐時否?其禍又酷於石介矣。

李南陽相業[编辑]

李文達相業,盡自奇偉,如出建庶人於幽閉,佐英廟作盛德事。又如景帝崩,上欲以汪妃為殉,文達云:「汪妃雖僭後號,然不為成阝王所寵,且二女可念。英廟用其言,並二女出就外邸。後來英宗上仙,不許妃嬪殉葬,且著令為後世法。豈非文達一言啟之哉!近世議江陵奪情,遂並李公地下之靈重遭詆斥。而江陵亦追恨羅文毅。詈為無知豎子。然李聞訃即歸,以上召,畢喪事而起,羅始以疏糾之。張在位,即留視事,為五賢所聚劾。況以九月丁憂奪情,次年三月,始請歸葬,初予假僅一月耳。則似亦稍有間雲。

詞林大拜[编辑]

本朝自英宗天順以後,揆地鮮不出詞林者。惟正德十年,楊丹徒以外僚入,後無繼者。至世宗登極,袁石首以長史入,則從龍恩也。至六年丁亥,而張永嘉用議禮,以外吏驟取相位,八年己丑,而桂安仁繼之,壬辰,方南海又繼之,此時詞林遂大不振。以往姑勿論,即桂安仁登第之歲,為正德辛未,則楊慎為狀元,合庶常三十六人,無一拜相者,而楊以修撰終。九年甲戌科,則一甲三人無庶常,狀元唐皋,僅五呂講學。十二年一甲合庶常三十七人,無一拜相者,狀元舒芬,以修撰外謫,僅得復官。嘉靖辛己科,則一甲合庶常共二十七人,無一拜相者,狀元楊惟聰外謫,僅從外藩,一轉冏卿而止。癸未一甲三人,無庶常,而徐華亭以探花為首揆,斯為創見。而丙戌、己丑兩科,戌元襲用卿至祭酒,醜元羅洪先僅止選讚善,合二科庶常四十人,為永嘉所惡,俱授外官,至無一人留詞林矣。壬辰一甲,最為不競,首林大欽止修撰;榜眼孔天允,以王親授僉事;探花高節,以編修謫戍;庶常惟呂餘姚一人入閣,差強人意耳。己未狀元韓應龍,止修撰,而庶常又有趙內江一人入相。戊戌則袁慈溪以一甲繼之,是年無庶常,而張永嘉已先一年卒,桂安仁則下世已久,而夏貴溪自外吏入用事,自此大拜,不復有他官矣。二十年為辛丑科,沈坤為狀元,官祭酒;合庶常三十六人,遂有四相出焉。豈惟張、桂諸公真能奪造化之鍾錘耶?甲辰狀元秦鳴雷,至大宗伯,斯為僅見,是科無庶常。丁未則李興化大拜為首揆,蓋弘治乙丑之後所不經見,而庶常二十八人,張江陵相公在其中,雖一人已可當什伯,而殷曆城亦得大拜。庚戌則唐汝楫狀元,官止逾德,是年無庶常,而榜眼李桂林為相。癸丑陳謹狀元,官止中允,庶常二十八人,而張蒲阪、馬同州為相。丙辰諸大綬。己未丁士美,二元俱至侍郎,此一科無庶常。至壬戌雖不考館,而首甲三公,俱登揆地,又一時同朝,則製科以來,未有之盛。其去張、桂用事時,恰將六十年矣。天運一周,豈其然乎?乙丑狀元範應期至祭酒,庶常二十八人,則許新安、沈歸德入相。至隆慶戊辰狀元羅萬化至禮部尚書,而探花趙誌高及庶常三十人,有陳南充、沈四明、王山陰、朱山陰、張新建、於東阿,共宰相七人,真祠林盛事,二百餘年所僅有耳!此後則辛未一甲,合庶常共三十三人,無一大拜。狀元張元忭止諭德五品,萬曆甲戌狀元孫繼皋至侍郎,是年無庶常。丁丑一甲庶常共三十一人,無一大拜,狀元沈懋學止修撰,榜眼張嗣修至遣戍。庚辰無庶常,而狀元張懋修,甫授修撰匝歲,亦削籍矣。蓋壬戌戊辰極盛之後,自難其繼,亦消息之互理也。癸未科則狀元朱國祚,以少宰在告,李廷機以榜眼大拜,業向高以庶常同入相,亦稱盛事。其他諸公,響用方新,且議定每科,考選吉士,將來步武綸扉,正不可屈指矣。

詞林館元,更為不利。自成化甲辰科梁文康大拜,凡五十年,為嘉靖乙未趙大洲,辛丑高南宇繼之,辛丑至近科丙戌,又將五十年矣,豈止無人入相,即官至三品者僅二人。而丁丑先人為館元,終於修撰,癸未則李道統止司業,而丙戌則李啟美止檢討。相連二科,俱盛年早世,尤為恨事。已醜則王肯堂為首,以檢討外謫未出。而壬辰之王象節,乙未之高承祚,俱授史官,旋終於任。戊戌王宗植獨至宮庶,近聞亦卒。辛丑王升、甲辰王國鼎,並以初授官告終。又連五科。

親臣密賚[编辑]

本朝臣下賜齎,視前代為最薄,且最為有節。然以親昵特賜,則間有之,祖宗朝所不論,如天順初,錦衣掌銜事指揮袁彬,先賜白金三百兩及彩幣,為治第矣;比娶婦,又賚黃金三十兩、彩幣八襲;及生子亦如之。嘉靖初,閣臣少傅張孚敬,先以西第成,賜白金二百兩及彩幣矣;又後以繼娶,賜白金二百兩、大紅蟒緞四襲。夫營建婚妁私事也,而賜予如此,一則蒙塵扈從之舊,一則禰廟崇勳之勞。文武後先,並拜橫賜,且其恩禮符合,非他臣可比也。然已為非常之典矣。至如江陵公以楚中建第,賜銀至千兩,其數已太多。至今上大婚,何與臣下事?乃先以加巾,即受慈聖二百金坐蟒之賜;禮成後,加歲錄百石,又進其子世金吾秩,又蔭一子璽丞。此何說也,其不終宜矣。萬曆十年,今上元子生,首揆張蒲州等諸公,俱進官蔭子,尤為本朝創建之事。

謝文正驟用[编辑]

謝木齋之拜相也,以丁尤召用,時弘治乙卯,尚為侍講學士,從五品,特起以少詹兼學士,入直內閣,因服未滿留家。又半年抵京,甫到任即升正詹事,由詹事二年,即晉太子少保、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一時大臣崇進,未有如此之迅捷者。常見常熟楊憲副(儀)所作《明良記》云:「謝初在詞林,上疏力止孝宗冊妃,以故中宮德之。後來推閣員,一時殆盡,俱不得旨。最後以李長沙及謝名上,始並荷簡用。其伯中宮妹入宮,上用內意,欲冊為妃。謝又奏娶堯二女為比,上是之,竟以外廷力諍而止。然則文正初年直諫,本非容悅,而孝宗誤以為德。其在閣也,受上恩已厚。娥、英之事,即將順亦不為媚,但焦泌陽因之遂謂謝前疏逢迎孝康,以致孝宗不祀,則仇口無疑矣。

楊又云:「孝康之妹,後嫁劉閣老長子。」時二劉同為輔臣,為博野耶?為洛陽耶?是不可知。然洛陽以剛直著,意之必博野。然博野之去,正坐草後父張巒誥命稽遲得罪,則必非姻婭矣。

龍子[编辑]

長沙李文正公在閣,孝宗忽下御劄,問「龍生九子」之詳。文正對云:「其子蒲牢好鳴,今為鍾上鈕鼻;囚牛好音,今為胡琴頭刻獸;睚眥好殺,今為刀劍上吞口;嘲風好險,今為殿閣走獸,狻猊好坐,今為佛座騎象;霸下好負重,今為碑碣石趺;狴犴好訟,今為獄戶首鎮壓;贔屭貝財好文,今為碑兩旁蜿蜒;豈吻好吞,今為殿脊默頭。凡九物皆龍種。」此見之《懷麓堂集》者。而實不止此。又有憲章性好囚,饕餮性好水,蟋蜴性好腥,全性好風雨,螭虎性好文,金猊性好煙,椒圖性好閉口,虭多性好立險,鼇魚性好吞火,金吾性通靈不寐,此又見《博物志》諸書者。蓋苗裔甚夥,不特九種已也。且龍極淫,遇牝必交,如得牛則生麟,得豕則生象,得馬則生龍駒,得雉則結卵成蛟,最為大地災害。其遺體石罅中,數十年後,裂山飛出,移城郭,夷墟市,所殺不勝計。比入海,往往為大魚所噬,即幸成龍,未幾輒殞,非能如神龍應龍之屬,變化壽考也。又前代紀述中,有感婦人而誕小龍者,若漢高祖之母,龍據其上,乃生赤帝,成炎劉不億,抑更神矣。

又龍生三子,一為吉吊,蓋與鹿交,遺精而成,能壯陽治陰瘺。

詞臣論劾首揆[编辑]

殿閣輔臣,每有被彈章者,然多出言路,或庶僚間亦有之。其出本衙門者絕少,至首輔尤罕見。自孝宗初年有之,以至於今,然皆有所為也。弘治元年,庶子張升,參首揆劉吉十罪,則以孝宗從龍恩,僅從諭轉一階,以賞薄恨吉也。嘉靖四年,詹事學士桂萼、張璁等,參首輔費宏受賄及居鄉不法,以不得講官修書及主考諸差恨宏也。七年,詹事學士黃綰,攻首輔楊一清,則助張、桂也。八年,詹事學士霍韜參楊一清,則謂張、桂去位,係一清嗾給事陸粲劾罷之也。此後又六十餘年,而為今上之十九年,司業劉應秋,論首揆申時行,則以久淹南中也。二十五年庶吉士劉綱,論首揆趙誌高諸罪狀,則以將散館恐外補,先事協持之也。三十一年禮部侍郎兼讀學部正域,參首揆沈一貫,則以勘楚事異議也。蓋持之皆有故云。惟成化二年,修撰羅倫之糾首揆李文達,今上六年,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之糾首揆張江陵,則以為奪情大事,有關綱常,且就事論事,未嘗旁及雲。

成化初,庶子黎淳,以議者請追復景帝,淳疏駁之,因及四輔商輅。時淳被旨,以獻諂希恩誚之矣。至弘治初年,庶吉士鄂智,追劾首揆萬安、劉吉等,雜雲公論,然萬已去位,其疏亦出御史楊鼎等手,羅圭峰曾議之。

閣部形跡[编辑]

孝宗朝,君臣魚水,千古美談,至今人能誦其說。乃其中微有不然者,則今人未必知也。弘治初年,上用劉博野、徐宜興劉洛陽三相,時王三原亦初為吏部尚書,與洛陽同拜命,本相善也。未幾,博野欲處言官,而三原救之,已微齟齬。最後劉文泰事起,邱瓊山最晚入閣,陰為之主,孝宗眷注頓衰,三原因以見逐。至上末年,馬鈞陽以十二年本兵,加少傅,改吏部,最稱耆夙。洛陽公已為首揆,李長沙、謝餘姚次之,三相咸負物望。而劉華容新入為本兵,戴浮梁亦起為台長,二人俱為上所重,而眷劉尤深,因得非時召見,造膝三接,恩禮出諸貴上。即三相所調旨,有不當上意,亦與商■竄定。三相有時反從劉問上今日何語,意不無怏怏。鈞陽第修銓曹職事,不獲一望天顏,亦稍稍懷妒矣。孝宗上賓,浮梁亦下世,華容繼得請。鈞陽銓試,出「宰相須用讀書人」論題,以譏洛陽不學,亦先華容去位,而閣部之隙遂關。李長沙雖雲持平,然華容公甘肅一戍,已不能救矣。以為不然,何不觀弘治十七年召對事乎?李、謝二公在閣,因孝肅周太后喪禮,召閣臣入議葬事。東陽、遷因奏曰: 「臣已七年不得見皇上矣!」其言懟乎?感乎?次年而鼎湖遂泣。似此局勢,即使孝宗猶在禦,華容公亦未必善去也。君臣之際,其難如此。寧獨桓使君撫箏,能令謝安涕泣哉?

首相晚途[编辑]

武宗朝,長沙李文正,林下每談及正德初年,未嘗不慟哭,蓋追悔不及偕劉、謝同行也。丹徒楊文襄,嘉靖初年罷官歸,尋以張永嘉墓銘事奪職,疽發於背,每歎為小子所賣,蓋追悔當年附會大禮之非,終見辱於張永嘉也。世宗末年,嚴分宜被逐家居,世藩遣戍,見所藏鏹輒掩泣,至欲獻之朝,以助邊餉。今上初年,高新鄭被逐家居,患家末疾,忿鬱無聊,每書壁及幾牌雲「精扯淡」三字,日以百數,則華亭、內江、江陵諸郤在胸中,已漸消化矣。水落石出,興盡悲來,理勢宜然。或曰。此諸公皆以無子,故晚稍醒悟;隻如近日江陵公,其聰明豈出四公下,而瀕危悁忿愈甚,戀戀權位,薦人擠人,至死不休,則多男子多後顧累之也。此說亦有理。

王蕃齡墓銘,雲世與為嚴相養子,已見前卷。

三相同氣[编辑]

三朝以來,受遺元老,如正德末之新都楊文忠,嘉靖末之華亭徐文貞,隆慶末之江陵張文忠,俱受玉幾導揚,事權特重。且時局驟更,百官總已,幾同苗晉卿故事。即三相亦慨然以天下自任,而同氣之間,竟不能調停,為世所姍笑。新都之弟,為兵部左侍郎廷儀,初以乃兄故,從禮部調吏部,後頓失歡,遍勝謗於縉紳,至謂新都附麗逆瑾以進。後首揆去國諸彈章,亦預聞焉。華亭之弟,為南京工部右侍郎陟,以浮沉卿寺,不得大用,痛恨其兄,至於訐陰事,登之白簡。華亭罷相,故用先忌日,以苴麻迎之道左。江陵之異母弟舉人居謙,因公子就試,勒其辭疾不入闈,居謙歸至南陽府,悒鬱而歿,太夫人哀痛成疾。江陵庚辰屢疏乞歸,全為此事。甫逾年,身亦不起矣。三公者,勳名蓋代,故非經常宰相,若責友於,似尚有慚色。

楊新都守製[编辑]

李南陽之奪情,識者訾之,羅一峰糾疏,詞旨極峻。當時有以為過者,以李受憲宗異眷,不忍辭也。楊新都丁外艱,武宗亦固留之,至三疏而後得請。是時給事中範尚,亦疏請允楊歸,且引張九齡起復,見譏後世為比。其旨嚴而詞婉,最為得體,新都不以為忤,求去益決。為國為家,真兩無負。江陵公聞喪,為上勉留,時史臣吳、趙兩公救正之疏,大都與範給事同,無奈群小協持,竟惑邪說,反謂二門生背叛門牆,加以廷杖。迄不能止言者,雖身留而禍釀矣。江陵歿未一年,而新首揆蒲阪,亦遭內艱,此時前車方戒,萬無留理。然蒲阪甫出春明,而時局遂又大變。乃知江陵寧冒不韙,必不肯一日舍綸扉,蓋亦非得已也。

新都奔喪到家,甫一月而守催之行人已至,上疏哀控,乞守製。優詔不允,又差內臣右監丞秦用,齎敕召起。新都又苦辭,上始聽終製,命服闋敦勸來京。至製滿,上復遣行人,齎敕促之遠朝,又再辭而至。

閣部雜合[编辑]

正德初,劉、謝去位,長沙當國。焦芳從吏部,劉宇從兵部,先後入閣。張線以郎署躐拜太宰,曹元亦進本兵,皆逆瑾所引,膠互弄權,幾不知有首揆。李公調停其間,僅亦有補救而已。瑾誅,諸附麗者俱敗。又二年,長沙謝事,楊新都以疏遠驟應大柄,梁南海、費鉛山佐之。楊丹徒以才婿領銓,一時在事,俱人望,號同心,雖主上惑於貂弁,秕政日聞,賴諸公匡救彌縫,有楊遵產「臣清於下」之譽。未幾,陸全卿為吏部,王晉溪為兵部,二人才而貪險,內結權豎,外通逆藩,雖揆地益以蔣全州、毛東萊,俱厚重長者,楊梁協力,鼎足承君,然與吏、兵兩曹,外交懷而內水火,日夕相猜防。迨寧事底平,武宗亦升遐,二人先後誅竄。內閣獨建捧日之功,而世宗入紹,時局一新矣。

首輔再居次[编辑]

輔臣首次之分,極於正嘉間。而首輔復遜居於次,亦始於此時。正德十年,楊新都廷和丁艱,梁南海(儲)代居首三年矣。十三年冬,新都再至,梁仍居次,遂終以次相策免。嘉靖十年,張永嘉(孚敬)去位,李任邱(時)代居首,次年永嘉再起,李仍居次;十四年永嘉致仕,李又居首;未幾,費鉛山(宏)從田間起再當國,李仍居次;甫三月而費卒於位,任邱始稱首揆。二十三年,翟諸城(鑾)去位,嚴分宜(嵩)代居首已二年矣。夏貴溪(言)從田間起再當國,嚴仍居次;凡二年,而夏極刑,嚴始夏稱首揆。此後又四十餘年為今上辛卯,申吳縣(時行)去位,王太倉(錫爵)未至,趙蘭溪仍首揆;將兩歲,太倉蒞事,趙仍居次;甲午太倉致政,趙始得稱首揆。是時位諸公上者,其才望,其寵眷,遠出踵起者數倍。諸公亦用柔道承之,甘心雌伏,終保無咎。如分宜者,且因而快夙隙焉,養晦之效如此。

桂見山霍渭崖[编辑]

議禮初起,桂萼為首,而張璁次之。既而張以敏練得上眷,先入相,桂遲二年始繼入,其信用俱不如張,意不能無望。時,魏莊渠(校)以講學負重名,久滯外僚,桂引入為祭酒,每奏對俱托之屬草,上每稱善。張自覺弗如,偵知其故,乃徙魏太常,罷其經筵入直,桂始絀矣。始王文成再起兩廣,實張、桂薦之。至是魏與王爭名相軋,王位業已高,譽亦遠出其上,魏深恨忌之。桂因移怒於王,直至奪其世爵,且令董中峰(玘)於武廟實錄中,譏刺文成,縱兵劫掠,南昌為之一空,皆懟筆也。至於佐禮部時,舉成化三年例,令科道互相糾,最為罔誕。蓋成化本無其事,特借以泄其私忿耳。霍渭崖(韜)初以《明倫大典》,得拜禮部尚書,蓋上偏賞議禮功也,霍獨五疏抗辭不受。及永嘉為陸粲所論,乃出疏代張辨,且力攻楊遂庵。及四郊議起,又力攻夏貴溪,並及永嘉,以至鋃榼下詔獄。後雖復職,屢與夏爭訐,至數十疏終不能勝。及瀕死,尚以子不第,欲劾考官。蓋褊隘亦張、桂之亞雲。

霍佐吏部,薦人材,舉詞臣豐熙、楊慎,則議大禮遣戍者;刑部郎唐樞,則以大獄編氓者;知縣陸粲,則故給事中,論張、桂及霍者。其能不修忮又如此。至得蔭不與其子,而推之長侄,人尤以為難雲。

輔臣掌吏部[编辑]

內閣輔臣,主看、票擬而已,若兼領銓選,則為真宰相,犯高皇帝萬禁矣。有之,自正德間焦泌陽始。焦依馮逆瑾,破壞典制,固不足道,然不過數日事耳。世廟以方南海出署,自係議禮驟貴,得此異眷,非成例也。然方亦故太宰,即在部不及一月。至末年乙丑,嚴常熟以從塚宰大拜,以待新宰未至,暫管部事,遂至兩月,總不過守故官耳。惟三十五年丙辰之二月,呂餘姚出署部事,則專司考察,雖旬日還閣,而事體大紊矣。馴至穆宗之三年,高新鄭以故官起掌吏部,初猶謂其止得銓柄耳。及抵任,則自以意協首揆李興化條旨雲「不妨部務,入閣辦事。」比進首揆,猶長天曹,首尾共三年。則明興所僅見也。呂餘姚之掌銓也,以故太宰李古衝得罪下獄論死,分宜欲盡祛其所登進者,乃授意於呂,令考察大僚分三等:其上等,為尚書吳鵬、許論等,侍郎嚴世蕃、趙文華、董份等;而二等則侍郎鄢懋卿、楊順等,俱注上考;尚書葛守禮等為最下,俱罷去。其黜陟大抵如斯矣。後今上癸卯,郭明龍署部,議奪大臣諡數人,而呂文安與馬郭,尋以楚事去位,其說不果行。

呂從內閣丁艱歸,遂不復召。至今上初年,忽問左右:「故輔臣呂本,在家安否?」皆敢不對。江陵公聞之大怒,召其子禮部主事名兌者,譙嗬甚苦。兌震懼,辨析哀楚,遂請告歸。尋以察罷。上此問必非無因,然其故則不可得而知。

呂還政地,吳鵬即以工部調吏部,與分宜為一體,在位六年,以劾去。趙文華即論李太宰者。趙以工部右侍郎,視江南師回,適大司馬楊蒲阪以憂去,趙謂可唾手得之,乃不用,而用許靈寶,趙切齒恨之。分宜亦以會薦李冀其報,而李在部,每持正不阿,又驟得上寵,行且入相,益畏惡之。因合謀摭李部試策問,惡語訕上,令趙上之。上果震怒,實李大辟。呂既列趙於上等,上益委信之,不匝月,即用劾李功,峻遷趙為太子太保、工部尚書,再出視師,其冬又加少保,蔭世襲錦衣矣。

張方二相[编辑]

嘉靖議禮諸臣,其最專愎者,無如張蘿峰(孚敬)最和平者,無如方西樵(獻夫)。當大獄起時,張署都察院,方署大理寺,張欲坐前尚書顏頤壽等「奸黨紊亂朝政律」,盡誅之,方力諍,至具疏欲劾張、桂二人,且棄官歸,乃得末減,頤壽等僅罷官去,其解縉紳之禍不小矣。方長吏部時,創議革外戚世襲侯伯。及入閣後,上欲論決故建昌侯張延齡,時張蘿峰居首揆,雖諍之,僅「以傷昭聖太后心」為言,方疏乃云:「陛下居法宮之中。誰導以悖倫忍心之事若此者?」其犯顏至此。若永嘉者,無論他事,即一彭澤也,初以吏部郎中考察,降兩淮進運副,已陛辭去矣。時張尚為兵部侍郎,疏救之,得還原職,又薦為逾德,尋躐進太常卿。此何說也?至其惡夏貴溪,令澤誘薛侃上疏,又令引夏言指授以殺之,此等舉動,全是鬼蜮心腸。究竟為世宗神明,暴其密疏於朝,貴溪遠職,侃編氓,澤遠戍。不知當時永嘉何顏以對世宗,何辭以謝彭澤也?彭澤,南海人,正統進士,非大司馬彭澤也。大司馬號幸庵,蘭州籍,長沙人,弘治庚戌進士,諡襄毅。

席元山(書)亦以議禮貴者,其愎戾亦似桂見山,但良心不甚泯。如稱楊新都,見之章疏者,曰廷和實社稷臣,其不沒公論如此,非如張、桂霍疏中,動指楊為奸逆也。席又薦議禮忤旨得罪學士豐熙等,尤為不易得。

星相[编辑]

術士談命、談相,百無一中,然士人則有奇驗者。永嘉張文忠,老於公車,將為天官選人,遇御史王相者於吏部門,奇其狀貌,詢知就選,急止之曰:「公旦夕將大用,不僅登甲榜已也。」張笑以為妄。時,又有御史蕭鳴鳳者,素精日者家言,張姑以支幹決之,蕭大驚曰:「此人即登第,不數年輔相天子,改革宇宙,安可遽棲枳棘!且命數已定,即就選,亦必不諧。」張尚狐疑,會有所格,不及拜官,歸再試,即成進士,以至驟貴當國矣。兩御史俱起南宮,俱拜西台,何以神於星相乃爾?王相,河南之光山人。蕭鳴鳳,浙之餘姚人。

內閣密揭[编辑]

中外大小臣工上封事,外有通政司,內則會極門,俱有號簿。惟內閣獨得進密揭,蓋心膂近臣,非百司得比。近日言路,遂指以為奸藪,欲盡行停格。不知轉移聖意,全恃此一線,外廷千言,不如禁密竹語。且司禮諸大榼,亦得借相公為重,以挽回於內,又非廷臣交結近侍者,可同日語。以故向來重譴言官,往往內閣密揭,得此從輕處,此其驗也。自言路此言入,而上意亦不疑,至密揭亦多不報,揆地遂束手無策,付之浩歡而已。

閣中密揭,雖祖宗朝皆然,然惟在事則行之耳。嘉靖中、萬曆初,有在籍在塗而用之者,永嘉、江陵、二張文忠是也。彼時臣主如一人,忤者立見奇禍,始得度外作事,要之非體矣。頃年婁江王相公,因上屢召不出,始以密揭進諫,遣家人王勉賚入京,勉為王五之婿,即東阿於相公作《五七九》傳中之一也,道經淮上,李修吾中丞款之大醉,因潛發篋得之,初欲改易,知為王相孫時敏之筆,但抄錄而仍封之。此揭未達禦覺,而東南正論諸公、南京台省諸公,已家有一通矣。李為婁江癸酉鄉試門生,師弟最相得,與其同年周元孚(宏礻侖),俱受國士之遇,先皆在謫籍,皆因時望欲內擢之。李時已別得路,乃作書力辭,謂以庸眾人待我。周遂轉尚寶,而李為山西提學副使。然王益心重李,愛敬之,稱道不容口至此婁江從山中應召,李候問執禮愈虔,王方倚為心膂,手書娓娓論時事,因得潛扼中其要害。李雖稍涉權譎,畢竟婁江亦多此一揭,既決計高臥,安得循黃扉故事,嘵嘵於三千里外也。今揭刻集中。

四宰相報恩[编辑]

昔人以塵埃中物色為難,遇其偶中,則受報不輕。近代嘉靖間三四宰相,俱有可紀。永嘉張文忠老於公車,欲就選,而山陰人蕭鳴鳳止之,謂其支幹當正位首相,蕭自言星命,亦當至二品;其後張果大拜,時蕭以副使擅笞知府廢罷,張思前言,且感其意,起用之,欲引為正卿以符前說;蕭官至布政而卒,亦二品也。餘姚人楊大章,潦倒宦途久矣,其受葉門人呂文安,童子時受其恩,及大用,引至刑部侍郎;楊已篤老,不堪煩劇,屢稱病在告,世宗厭之,勒令閑住,去則年已八十餘矣。江西人聶豹,初任華亭知縣,時徐文貞為諸生,甫童丱,聶器重之,引為同誌,且與講王文成良知之學;徐即聯第,驟貴至宰相;則聶久放退家居,徐以兵事特薦之,由副使二年而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其超峻幾與張、桂等,皆文貞一人力也。連幾歲虜大入,聶一籌莫展,上怒,勒令閑住。迨穆宗登極,文臣首舉名臣,贈少保,諡貞襄。金陵顧尚書鄰撫楚時,江陵張文忠登賢書,以年少居後,顧特呼與結交,手解犀帶贈之,謂「名位當過我」,且邀至衙署,出其幼子峻為托;比張當國,顧歿久矣,召其幼子入都,與其恩蔭。其兄侄爭之,張曰:「往日受若翁語,不曾及他兒也。」蓋二尚書身後猶享眼力之報,又非蕭、楊兩人所敢望矣!

吉士不讀書[编辑]

張永嘉之入相也,去登第六年耳。時嘉靖丙戌,諸庶常在館,以白雲宗閣老呼之。每進閣揖,及朔望閣試,間有不赴者,並不引疾給解。張始震怒,密揭於上,謂俱指為費鉛山私人,於是俱遣出外授官,無一留為史官者。時去改吉士甫逾年耳,故事散館期尚隔一年也。內惟陸粲得為吉士,王宣得為御史,餘皆部、寺、知縣。其中毛渠為故相紀之子,費懋賢為故相宏之子,楊恂為故相廷和嫡侄,皆切齒深仇,故波及餘人。內趙時春為是科會元,年僅十八,亦止刑部主事耳。次科己丑,即永嘉為大主考,取會元唐順之等二十人為庶吉士,時舉朝清議,尚目議禮貴人為胡虜禽獸,諸吉士不願稱恩地,以故亦恨望之。且皆首揆楊丹徒所選,益懷忿忌。比旨下改授甫數日,又密揭此輩浮薄,非遠到器。於是奉旨:「邇年大臣,徇私市恩立黨,於國何益?自今永不必選。」蓋猶指宏,並侵一清也。於是教習大臣,停推;新吉士,亦不入館讀書,即以應得之官出授,皆部、寺、州、縣僅王表得給事,胡經等得御史,蓋科道三人而已。然次科壬辰,又吉士二十一人,留者七人,永嘉為首揆,不能止矣。方順之等之改部屬也,吏部尚書方獻夫建議:「翰林額載,本有定員,今濫於常額,乞量增數員有弗稱者,俱令外補。」詔如議行,侍讀侍講修撰舊二員,今增為三員;編修、檢討舊四員,今增為六。上命著為令。今詞林充斥,不止數倍於前。雖三堂盛事,不免怨脫校書之誚矣!

宰相別領[编辑]

宋之盛時,宰相有兼譯經潤文使者,蓋崇釋教也;有領玉清、昭應得宮使者,則以奉天書,崇道教也。至王安石籙間局處請告者,宮觀遂為廢退所得。至徽宗置上清寶籙宮使,以宰相專領,則又真掌道教矣。若王黼以元台領應奉司,雖鄙褻類宦寺,與前秉二氏教者稍不同,其為失職,則一也。元時有仁虞院,以首相領之,蓋應坊也。又有玉宸院,則教坊、梨園,亦加官至平章事。此胡俗不足言,而鼎鉉之辱極矣。本朝雖不設宰相,而政本歸之內閣,重則師保,次亦卿佐,兼殿閣之宮,除知經筵書史總裁,更不他領,最為得體。至嘉靖初,張永嘉以首揆屢領南北郊工程;李任邱以首揆,夏貴溪以次揆,審刑部囚;高新鄭於隆慶間人踵行之。雖肆意兼綜,實自貶威重也。

輔臣掌都察院[编辑]

都察院之長,即漢御史大夫,號為亞相,今為風紀重臣,主糾察百僚,未有以閣臣兼者,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張永嘉、隆慶四年庚午趙內江二人而已。張初用大禮暴貴,又起大獄,以媚郭勳,遂以侍郎學士,兼掌西台,下三法司官刑部尚書顏頤壽等、原問官山西巡按御史馬錄等於獄,盡反張寅、李福達之案。獄成,戍斥者百餘人。永嘉因以功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再晉尚書,仍掌院事,次年晉宮保,始歸閣。趙因高新鄭踞吏部,欲非時考察科道,恐人議之,乃以內江掌院共事。然舉計典時,趙多所抵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門人吏科都給事中韓楫,論其庸橫。趙辨疏直發其謀?云:「橫非庸臣所能也。臣直庸臣耳,若拱乃可謂橫,且有楫為之腹心羽翼,他日將不可製。」其言甚辨,則不勝而去。二公兼署,雖各有本未,然總之非製也。

張寅即妖賊李福達,人人知之,著辨者亦眾。後蔡伯貫□於蜀被擒,其獻詞中,載其事甚詳。雖永嘉以一時私臆,且邀上命,刻《欽明大獄錄》以箝天下,而是非終不可滅,福達孫仍以叛誅。庚午高、趙同事,所斥謫台垣,如魏時亮、陳瓚等數人,俱先後起廢,登八座,稱名臣。則閣臣領憲,亦未足為重也。

宰相出山[编辑]

成化以後,宰相四入閣者,惟嘉靖中張永嘉、夏貴溪二人。張最後起,至金華病歸,旋卒。夏最後起,以少師降尚書,甫去國,而罹極刑。三入閣為費鉛山,最後居首揆僅二月,暴病卒。俱不利之甚者。再入閣者,成化中李南陽,丁尤奪情,其年遂卒;商淳安以直諫去位;正德中楊新都再入,至嘉靖初,以議禮去,尋削籍;楊丹徒再入,以受賂罷去,尋削籍;翟諸城再入,以二子中式,被劾削籍,桂安仁再入,即病,致仕卒;隆慶初高新鄭再入,今上登極,中旨見逐;萬曆間王山陰再入,以爭冊立自免。更無一得善去者。至若嘉靖之初,起謝餘姚於田間,謝林居二十二年,負天下重望,抵任僅五閱月,悒悒不得誌而歸。其初去時,以少傅居次輔,再出仍位楊文襄下,官亦無所加。是又多此一出矣。近年王太倉,甲午以首揆得請,丁未再召當國,堅臥者五年,終不出以至於歿。然而攻擊四起,哭子哭孫,尤撓無一日寧。是又多此一召矣。盛滿難以久居,得意不可再往。信哉?

發饋遺[编辑]

古人不受暮夜,特持己嚴耳。不聞發人饋遺,為自己功名地也。自嘉靖間,張永嘉相公,發徐崦西少宰飯後,惟見隆慶間,今大中丞三原溫一齋(純)為給事時,發原任兩廣總督劉燾廿四金之饋。時,劉已起右都御史,提督神樞營,奉旨以原官致仕。故南太宰諸城邱月林(橓)為給事時,發湖廣巡撫都御史方廉五金之饋,方罷官歸。今上乙巳年,中丞褚愛所(鈇)為總漕,發荊州知倪棟二十金之饋,倪罷官歸。四公俱清修名碩,議者尚以過刻議之。近年則戶科都給事中李蒼門(應策)發祥符知縣王興二十金之饋,王得重貶,李奉溫旨見褒;王後復漸振,今為郎署,李曆官左通政,乙巳內計,以浮躁褫級,至今未出也。士君子持己不愧四知,足矣!至於尋常交際,尚有不止此者,若以一時近名,阻人榮進,揆之天理,或亦未安。

徐縉以陸粲座主,為永嘉所誣,歿後得昭雪。劉燾以邊功著,後亦再出。獨方與倪遂不振。倪為南駕部郎,處置馬快船一事,為百世利。王弇州稱為材婿名臣,真非虛語。頃丙午丁未間,再登啟事,而說者復攻之,謂為浙黨,以朱金庭相公桑梓故也。

兩張文忠[编辑]

嘉靖初之張永嘉,今上初之張江陵,皆絕世異才。然永嘉險,江陵暴,皆果於自用,異己者,則百端排之。其所憑心膂,又皆非端人,所以不得稱純臣。永嘉之初起也,倚桂文襄為先登,未幾,自以英敏結上知,與桂隙日開,而用同事者霍文敏為爪牙。如楊遂庵(一清)之與陸貞山給事(粲)謀逐永嘉,已得旨去位,非霍起而代辨,永嘉殆矣。既而遂庵罷,貞出貶,形勢已固,而霍尤去,始寄腹心於汪榮和,於是相業日卑矣。汪之陰賊貪詐,士人所不齒,非桂、霍可比擬。如誘彭澤、薛侃以陷夏貴溪,且專疏劾夏矣。夏既得白,復哀請於夏,謂疏出永嘉,非其本意。至永嘉傾陷徐崦西(縉)少宰一事,皆汪一人力主之,其他杖謫言官,排逐正人,必攘臂爭先。永嘉自庚寅當國,汪即以是年總憲,又三年而得太宰,與永嘉終始者七年,張去而汪逐矣。江陵初得柄,亦矯矯自任,丙子已前,其設施盡自可觀。自為劉念台所糾,而漸用王陽城、王夷陵等入幕,陽城以掌銓司黜陟,夷陵以少宰為鷹犬。迨奪情諸事起,而提防盡裂矣。夷陵之忍毒,不能如汪榮和,而卑佞過之矣。至糾合台垣,為之角距,動借白簡,鋤去非類,則又永嘉所不為者。永嘉因李福達一案,以結歡翼國公郭勳,此事最得罪名教。若江陵之厚成國公朱希忠兄弟,直以門客畜之,用其苞苴,以交通中貴耳,非如永嘉之諂附翼國,以媚上也。永嘉之再相也,昭聖皇太后屢言之上,謂今日得與若為母子,皆張少傅力,因之召入。江陵異眷尤出永嘉上,然今上幼衝,慈聖皇太后,日以「張先生親受顧命社稷臣」耳提之,以故寵得竟其身。嗟乎!柄國者,非藉手宮掖,亦安能久擅大權哉!永嘉險忮非一端,而傾吏部左侍郎徐縉一事,尤為可恨縉號崦西,吳人也,其門生陸貞山,亦吳人,俱厚楊邃庵,而上眷徐厚,次將大用,永嘉恐其續邃庵之脈,不利於己,陸劾張疏出,益疑恨之。適有監生詹棨者,恨縉,因訐其私事,人皆不直棨。而永嘉忽參縉,謂其夜以刺投入,開具黃精白蠟諸珍異,比索其人,則並賄俱逃去矣。上信之,下之都察院。時汪榮和掌院,如永嘉所指,即欲實徐罪,具回疏劾徐,陷以重辟。具回疏劾徐,陷以重辟。賴史鹿野(道)為僉院力諍,謂事涉曖昧,不可懸坐。汪大怒,並史語奏之。上始悟,徐得閑住去,而史竟引誣告律,反坐詹棨罪,張、汪亦不能救。蓋徐少宰昏夜之饋,俱諸人偽為之,真同戲劇,似狡實愚,可發一哂。此又江陵所不屑者。江陵於《世宗實錄》極推許永嘉,舊其材術相似,故心儀而托之讚歎。弇州謂二公事業,相去實不遠,而永嘉之絲素矣,此語固不謬但馬西元(汝驥)作呂仲木(柟)行狀云:「永嘉暴橫其鄉,侵人田宅無算。既死,浙御史欲直之,霍文敏為保全其家。時仲木為南禮侍,與霍同僚,因與霍書,責其阿私黨奸」云云。則弇州言,又未必然。史又稱孚敬,以廢寺建敬一亭,寶綸樓,凡興役,必役民夫,為巡按御史周汝員裁抑,乃訐汝員。上命浙江、福建會勘,則孚敬居鄉之不法可知也。有雲汪鋐會救徐縉者,此誤信其鄉人之說,而實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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