觚不觚録 (四庫全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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觚不觚録

  欽定四庫全書     子部十二
  觚不觚録       小説家𩔖一雜事之屬提要
  等謹案觚不觚録一卷明王世貞撰世貞有鳯洲綱鑑已著録是書專記明代典章制度於沿革為尤詳自序謂傷觚之不復舊觚盖感一代風氣之升降也雖多紀細故頗涉瑣屑而朝野軼聞往往可資考據昔徐學謨博物典彚載髙拱考察科道被劾者二十七人並載名氏説者謂其諳於故事而是書并詳及諸人所以被劾之故為學謨所不及載於情事首尾尤為完具盖世貞弱冠入仕晚成是書閲歴既深見聞皆確非他人之稗販耳食者可比故所叙録有足備史家甄擇者焉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總纂官紀昀陸錫熊孫士毅
  總 校 官陸 費 墀















  欽定四庫全書
  觚不觚錄
  明 王世貞 撰
  孔子有言觚不觚觚哉觚哉葢傷觚之不復舊觚也所謂削方為員斵朴為雕者茲之謂矣又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其作春秋脱左SKchar而賻益皆寓微㫖焉余自舞象而小識人事踰冠登朝數躓數起以至歸田今垂六十矣髙岸為谷江河下趨觚之不為觚幾莫可辨識閒居無事偶臆其事而書之大而朝典細而鄉俗以至一器一物之微無不可慨嘆若其今是昔非不觚而觚者百固不能二三也既成而目之曰觚不觚錄
  國朝邉帥無加宫保以上者其官至左都督而止或斬級功多則加禄賜䕃又多則封流伯又多則于流伯加嵗禄其又多則許世襲或至伯而後加宫保嘉靖中閣臣不諳典故始以太子太保加大同總兵梁震繼以太保加大同總兵周尚文而錦衣緹帥亦薦加少保以至太保矣夫總兵一兠鍪將也緹帥三衙杖士也而冒燮理隂陽之寄不亦重辱哉是可釐而正也
  隆慶即位恩詔文職五品以上以禮致仕者進階一級于是致仕尚書左右都御史皆腰玉侍郎至按察使皆腰犀僉都御史至知府皆腰花金而僉事郎中府同知皆腰金戴褐葢事稍稍聞于内一時八座諸公尤不平謂我輩未滿載尚不得玉而彼坐不稱而退者乃玉𫆀于是言官申明其事謂尚書未滿初考進一階止當曰資政大夫滿考授資政者止當曰資德大夫授資德者方可曰榮禄大夫得換服色以下皆倣此因通行天下裁正而腰玉與犀金之徒如故也余竊不敢以為然以為階者所稱大夫也級者品級也必隔品而謂之級若只在本階則所謂陞一級與陞俸一級者當何處耶且考之祖宗恩典皆然間與故相華亭公及之公即草是詔者答曰公言是也當時實以為國家曠蕩之恩第所謂被彈劾考察致仕者不當援耳自後新鄭草赦詔第云進本一階則林下之臣被恩者無幾而諸公之自相貴者復自若也一南兵部署員外主事以考察去者一知州被革者忽兩進其階曰朝列大夫一府同知後恩詔半嵗而考察去者亦署曰朝列大夫金紫塞途見者扼腕而無如之何所謂知州者以進階髙㑹其乃弟亦大僚也忽筦然曰恨世宗不數赦則吾兄且腰玉也又聞舊一輸粟指揮使凡四覩恩詔輒刻一牙章最後曰特進光禄大夫柱國此二事可為進階者助捧腹又國家于大計京察尤重其責貪官尤深故毎遇恩詔于冠帶閒住致仕為民復官冠帶者必曰不係朝覲考察而壬午詔草當事者矯前人之刻而收人心遂除此語而槖金如山草芥人命者擁冠葢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閭里間矣南京六部都察院之長嘉靖以前有乞休及起用而辭者往往奉㫖不允而稱卿以留之惟下吏部議覆不得不斥姓名為去留耳嘉靖之末迨于近世惟林尚書雲同一次稱卿且有褒語為異恩其他即吳萬二公皆故大宗伯吳又位少保為三孤而皆下之吏部直斥姓名反以為故事殊不知其非故事也
  成化以前諸邉掛印總兵雖都督僉事未有不稱卿者正徳以前侯伯為總兵亦未有不稱卿者近年則以李寧逺之開邑封戚將軍之位三孤直斥姓名重者僅稱爾恐亦非故事也
  嘉靖遺詔䘏錄言事得罪諸臣雖倣改元詔㫖最為收拾人心機括惜乎吏部奉行之臣未諳典故倉卒奏請不能無舛如熊太宰浹之加少保少保三孤也非部所宜定議也此一舛也得罪之臣當酌其事理之切直心之赤誠與否而後劑之今但以得禍輕重為主致郭豐城之䘏反優于楊富平此二舛也翰林春坊自有本等階職可贈今擬贊善修撰皆為光禄少卿是外之也此三舛也都給事御史止贈通叅大理丞其有遺誤而撫按題請者超二級太常少卿致仕官亦如之此四舛也自後言官所舉尤為掛漏如石文介瑤本以少保致仕而稱太子太保彭襄毅澤本以致仕加少保而亦稱太子太保以故復贈少保林貞肅俊以致仕加太子太保而止稱刑部尚書以故復贈太子少保今獨林公改正而已楊文忠一品十二年滿加太傅固辭而止又與蔣文定俱封伯亦固辭而止楊不當僅加太保蔣不當僅加少師此則執政之誤也
  閣臣兼掌部院非舊規也焦泌陽掌吏部不過數日李餘姚亦不過數日而已嚴常熟以𠉀郭安陽得兩月餘嚴分宜徐華亭之掌禮部亦以𠉀代故張永嘉之掌都察院未甞不推代也惟髙新鄭托掌吏部起而入與閣務趙内江亦遂兼掌都察院而局體大壞矣髙以吏部為鳯池至進首輔亦不忍捨出而斥陟入而報允真足寒心雖勉起故吏部楊蒲坂以塞人口不還其舊物而置之兵部亦可怪也此祖制之大變也
  髙帝不欲勛武臣廢習騎射故雖公侯極品而出必乘馬上下不用牀杌嘉靖中以肩輿優禮郭翊國朱成公扈駕南巡給輿後遂賜常乘而崔京山張英公鄔謝二都尉方安平亦因之矣夫勛戚至保傅且篤老可也陸武惠朱忠僖以錦衣緹帥而用内壇供奉亦得濫竽却恐非髙帝意也
  余于萬厯甲戌以太僕卿入倍祀太廟見上由東階上而大璫四人皆五梁冠祭服以從竊疑之夫髙帝製内臣常服紗帽與羣臣不同亦不許用朝冠服及幞頭公服豈有服祭服禮曽與江陵公言及以為此事起于何年江陵亦不知也後訪之前輩云嘉靖中亦不見内臣用祭服而考之累朝實錄皆遣内臣祭中霤之神此必隆萬間大璫内遣行中霤禮輒自製祭服以從祀𫆀惜乎言官不能舉正坐成其僭妄耳
  親王體至尊于中外文武大臣處投刺作書有稱王者有稱别號者不書名惟今魯王一切通名雖獲恭順之譽而識者頗以為非體自分宜當國而親王無不稱名矣至江陵而無不稱晩生矣又當其時襲封者無不稱門生矣江陵自塟父畢還朝過襄陽南陽二府二親王來迎報謁留宴彼此具賓主上坐長揖無毫髮等差若陶仲文之過徽其王自跪弟子俯伏吮鞾鼻宴㑹必侍坐送必𠉀升輿尤可怪也
  趙少保督軍過其家停余日以一日坐臺兩日坐家司道守令將帥𠉀謁行禮毎出𠉀客必用二劊子手立前不移足胡少保罷官歸績溪鄉居毎入邑必用皷吹旗幟前導謁邑令肩輿至堂皇始下若江陵歸塟畢兩道請閲操吉服上坐一用總督軍門禮備花紅賞賚累數百金亦桑梓間怪事也
  大朝賀文武羣臣皆具朝冠服獨錦衣衛官衣緋綉袍紗帽靴帶葢以便于承㫖捕執人百年來未之改獨陸忠誠炳加保傅遂以己意製朝冠服巋然本班之首當時莫敢問也
  今上初重張江陵于御札不名以後傳㫖批奏亦多不名而羣臣臾附之至于章疏亦不敢斥名第稱元輔而已夫子之于父尚猶君前臣名故欒黶御晉侯而叱曰書退此禮也江陵没餘威尚存言官奏事欲仍稱元輔則礙新執政張蒲坂乃曰張太師至有稱先太師者葢未幾而穢詈無所不至矣
  六年一京察為成化以後典章其它有以主上初即位而考察者有以災異而考察者至于考察科道則或以輔臣去位而及其黨者惟嘉靖丙辰太宰李默下獄命輔臣李本掌部事悉取六部九卿自尚書而下至尚寶丞及六科十三道分别而去留之葢上以星變欲除舊布新而分宜縁此用伸其恩怨也其後大臣有起用者而小九卿及庶僚則不振矣隆慶之四年忽有㫖命吏部髙拱考察科道官髙乃上請與都察院同事報可葢髙之去實為科道所聚劾至數十上至是欲盡其忿而㑹有疏小觸上意者故托中貴達之上甚忿之大者削小者謫葢髙雖敗而猶不獲伸及江陵没言路稍稍白其寃于是太僕少卿魏君獲補南大理丞右給事中周君獲遷吏科左而少卿張御史周亦以次起矣葢人知起考察官之非例而不知考察之非例也
  萬厯之庚辰南京兵部主事趙君世卿上疏極言時政之𡚁皆刺譏江陵江陵大怒旬日間吏部為升楚府長史明年南京考察遂斥之壬午江陵没明年其事敗言官乃交薦趙君為禮部郎中此起决不可已而考察之典章為之一變矣此二事皆破例故特著之
  左右春坊中允入閣門内揖出用雙導左右贊善從六品亦然而翰林侍讀侍講品故同中允然以本院屬官故揖則中庭出則單導獨至修書講筵主兩京試則皆講讀先而中允後二百年故事也萬厯己夘南京鄉試忽以中允髙啟愚先而羅萬化後知者謂江陵善髙公故至為之易成法不五年而髙至禮侍以首題舜命禹為言官所論以江陵有不軌謀而髙媚之至奪官著役焚告身當時使用故事羅居首必不出此題即出此題而髙却得無恙一抑一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禍福倚伏非人所能為也詹事府詹事班在大理卿下累科試讀卷可考惟𢎞治九年謝文正遷以内閣故班副都御史上近年吾鄉申少傅以宫詹掌翰林亦班其上莫有與之争者自是遂為故事矣
  故事吏部尚書體最重六卿以下投皆用雙摺刺惟翰林光學以單紅刺相往返至轉禮侍則如他九卿禮彼此皆用雙帖而此故事廢矣萬厯初吾鄉王公元馭以少詹事學士而仁和張公為吏部以一單紅刺投之元馭拒不納必改正乃已葢確然能守其故獨念當時無為元馭告者不必拒不納次日亦以單紅刺報之尤為當也
  余少從家君于京師觀朝天宫習儀時吏部熊公浹以太子太保居首工部甘公為霖以少保次之兵部唐公龍以太子太保又次之若以三孤為重則甘不宜讓熊若以部序為重則唐又不宜讓甘葢兩失之也其六部尚書雖加太子少保必以部銜定序第以皆正二品故耳而甲戌朝班則工部朱公衡為太子少保以先貴㨿吏部張公澣上張亦無如之何葢一變也
  相傳司禮首璫與内閣刺用單紅紙而内閣用雙紅摺帖答之然彼此俱自稱侍生無他異也近有一二翰林云江陵于馮璫處投晚生刺而吕舍人道曦云在制勅房侍江陵者三載毎有投刺皆從本房出無所謂晚生也豈于致謝求托之際間一行之為人所窺見𫆀相𫝊六部尚書侍郎大小九卿于内閣用雙帖報之單紅五部及九卿于冢宰用雙帖亦報之單帖余舉進士時尚然及以太僕卿入都則惟内閣報單帖如故而六部自仁和張公以下皆以雙帖見報矣余等于各部屬中書行人等官皆用雙帖往返不知起自何時殊覺陵替所費紙亦不少
  翰林舊規凡入館而其人已拜學士者即不拜學士而先登甲第七科者投刺皆稱晩生餘不爾也余入朝見分宜首揆而華亭次之其登第相去六科分宜又不為學士華亭首揆而常熟新鄭次之科第相去亦六科華亭又不為學士投刺俱稱晩生已小變矣至江陵首揆而蒲坂次之相去僅二科而亦稱晚生何也聞局體自是大變矣
  余行部萊州而過故太倉守毛槃乃故相毛文簡公紀子也當文簡以少保居内閣而楊文忠廷和梁文康儲為少師甞出二公拜刺乃色箋僅三指濶中云楊廷和拜而已梁公則稱契末或稱老友余怪問之文簡豈二公門人𫆀曰非也毛公視二公僅後三科其答刺則曰侍生亦僅三指濶而已三十年來次輔投首輔帖無不用雙摺者而首輔報之亦絶不見有直書姓名及契末老友等稱
  正徳中巡撫勅諭尚云重則叅提輕則發遣巡按御史及三司處洎其後漸不復然御史于巡撫尚猶投刺稱晩生侍坐也辛夘以後則僉坐矣尋稱晩侍生正坐矣又稱侍教生矣已而與巡撫彼此俱稱侍教生矣已而與巡撫俱稱侍生矣葢由南北多警遷擢既驟巡撫不必耆宿御史多有與之同臺者又功罪勘報其權往往屬之御史積漸凌替故非一朝也
  正徳以前都御史曽于都察院上任者御史執屬官禮嘉靖中葉都御史曽于本院協管堂事者尚執屬官禮二十年來雖管堂事者俱勿論矣
  余初仕刑部時尚書聞莊簡公甫去任而屠簡肅公代之其絜法為天下最喻劉應何猶能守而勿失如淮安理刑必用半年之外曽經提牢過者南北决囚三人必于主事中差資最深者毫髮不敢亂二十年後有甫入部而遽委理刑者有越資而差審决者甚至有以私情借别部差者有借本部⿰除名目不當差官而差者此可嘆也
  翰林分考㑹試雖本經房而不係所取者不稱門生惟入翰林則稱門生侍坐而至位三品以上不復叙嘉靖甲辰吾鄉瞿文懿公景淳及第而太保嚴公訥同考皆詩經瞿以齒長坐輒據其上亦不投門生刺也至乙未嚴公復入塲而少師李公春芳復于詩經中㑹試亦不于嚴公投門生刺也此皆不可曉
  百年前京堂翰林諸公使事還里及以禮致仕(⿱艹石)在告者謁巡按按察司兵道則入中門走甬道巡撫布政司府州縣則由傍門走東階葢以桑梓之重與特憲者有分别耳吾吳朱恭靖公希周最名為恭謹然尚馳御史中門甬道為提學胡直所强下階胡甞為余言之余不敢對近者寧波張尚書時徹欲馳撫按監司甬遂至兩不相聞而華亭董侍郎𫝊䇿馳兩道甬亦退有煩言今遂無此事矣
  故事内閣大學士肩輿出則六卿以下皆避而吏部尚書獨不避遇則下輿揖余入仕時聞莊簡公猶守此與貴溪分宜二相偶遇而揖二相不善也莊簡去位夏涪縣邦謨繼之則避矣
  吏部尚書與三品大九卿四品左右通政大理少卿遇則皆下輿馬揖其四品以下同其長遇則不避獨行則多避而自楊襄毅在隆慶初以少傅為吏部尚書位望俱重于是左右侍郎自本部外皆逺避矣迄于今不復改楊公之再起以吏部尚書掌兵部事侍郎有欲不避者竟不敢
  太常應天光禄太僕皆三品卿出乘輿而皆避侍郎副都御史輿此最無謂不知起自何代大與祖制不合夫入朝同一班出而避道何也華亭董公𫝊䇿為太僕寺卿不避侍郎輿人以其先朝直臣莫敢難之後竟不行余在鄖日今馬中丞文煒時任荆州兵巡道為余言前任某毎江陵公之父封君某相訪輒于大門外一拱而入令人擁其輿由中道進至儀門復一拱復令人擁其輿進至堂已從傍進見即前堂延之正坐而已侍坐送亦如之馬至第任其由甬道而執主禮如常自是封君不復𠉀馬使人𫝊問而已又言江陵時有賜及父母或誥命皆令家僮私齎至家封君于中堂跪聴開讀子孫列月臺而道府乃又列其下問作何處余謂此更不可示人其家勅也非勅道府與詔赦也但吉服至門俟宣畢而後入賀可也馬深以為然當亦如所云行之江陵聞亦不以為忤
  故事巡按御史行部必竣事而後與鄉士大夫還往當徐文貞公柄國日其父贈公在鄉賢祠時直指之陳姓者三日謁文廟畢即謁贈公主于祠而後聴諸生講講畢即造文貞第謁家廟設坐于堂拜之而後出一時他直指皆效之郡遂定為儀注後直指温見儀注大駭泚筆去之諭郡毋入此條而身行禮亦不敢廢甞為余言如此及文貞公謝政歸直指無謁鄉賢祠者而其訪文貞亦必待竣事矣
  二司自謁吏部都察院庭叅有跪而至于朝房私第及驛𫝊迎送則惟長揖而已内閣大臣雖尊貴無跪禮而江陵之奔喪所經省分三司皆出數百里外以謁然跪者十之六七未盡純暨還朝則先遣牌謂本閣部所經由二司相見俱遵照見部禮于是無不跪者矣
  三十年前他郡推在吾州查盤者州守與之抗禮歡飲具賓主或于門外下輿小示别而已邇來查盤他郡推官至州守入見行跪禮乃至以他事或便道過州亦必跪雖宴㑹稠叠謔浪歡呼必侍坐不敢講敵禮也有崑山縣丞劉諧者由給事中考察降而御史委之查盤常熟嘉定常熟令見之行跪禮嘉定令禮之一如推官惟不行跪而劉尚怏怏不悦恣流言真可謂倒置矣余自嘉靖丁巳戊午間為青泉前後所周還三撫臺劉公來傅公頤丁公以忠皆知己丁公又同寮而是時撫臣體尚尊劉公三次詢問事體丁公亦如之皆手書不具名惟丁公一次用單紅帖而已戊辰起兵備大名撫臺為温公如璋後余三科進士亦舊知也手書論事無所不及而筆益潦草亦不具名刺轉叅政浙江谷公中虛為撫臺交淺而知予深毎有所詢輒另具姓名雙摺刺余以為竒歸田數年來乃知少所不用刺而稱公稱丈屢屢至有施之郡守以下者雖能得其歡心而事體日益䙝矣
  兩廣二司初謁總督行跪禮葢襄毅之威刼使之其後迄不能正嘉靖末應侍郎檟為總督此公守常州遵憲綱不肯跪御史有山字太守之目雖見憎白簡為天下所誦稱至是人有以風公者不得已聴之跪禮遂廢陜西巡撫獨不遵憲綱自下坐而二司夾侍左右十年以來一御史改正就從憲綱矣惟此二事不觚而觚者可紀也
  京師稱謂極尊者曰老先生自内閣以至大小九卿皆如之門生稱座主亦不過曰老先生而已至分宜當國而諛者稱老翁其厚之甚者稱夫子此後門生稱座主俱曰老師余自丙辰再入朝則三品以上庶僚多稱之曰老翁又有無故而稱老師者今不可勝紀矣
  内閣諸老縉紳于外稱呼亦不過曰某老先生而已分宜當國多稱之曰相公而華亭餘姚與同事則别姓以異之然不盡爾也至江陵晚年則直稱曰老相公而他皆别以姓矣
  馮璫勢張甚固安武清以長樂尊父見之亦叩頭惟謹呼老公公馮小屈膝答之曰皇親免禮而已若駙馬叩頭則垂手小扶耳不為敬也
  國朝文武大臣見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見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見劉瑾而跪者十之八嘉靖以來此事殆絶而江陵殁其黨自相驚欲結馮璫以為援乃至言官亦有屈膝者矣
  故事投刺通書于柬面皆書一正字雖甚不雅亦不知所由來而承傳已乆余自癸酉起官見書牘以指濶紅紙帖其上間書啟字而丙子入朝投刺俱不書正字矣初亦以為雅既而問之知其為避江陵諱也
  正徳中稱謂尤簡至嘉靖中始有稱翁者然不過施之于三品九卿耳其後四五品京堂翰林以至方伯憲長皆稱翁矣今則翰林科道吏部以至大叅僉憲郡守無不稱翁矣又其甚者部屬在外及丞倅司理亦稱翁矣此其謟諛闒冗流穢人目固無足道而又有一種可怪者往時于鱗與余頗厭惡之與子與輩尺牘相聞以字然不過知己十余人至于詩文稱字稍廣然亦僅施之年位輩行相若者耳今貧士書生不見錄有司輸粟富家兒不識一丁口尚乳臭輒戴紫陽巾衣忠靜衣挾行卷詩題尺牘俱稱于鱗伯玉而究之尚未識面
  諸生中鄉薦與舉子中㑹試者郡縣則必送捷報以紅綾為旗金書立竿以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艹石)狀元及第則以黄紵絲金書狀元立竿以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之其他則否萬厯戊寅吾郡申相公入閣報至撫按兵道創狀元宰輔字金書于黄旗掲竿于門入雲表聞此公知之頗不樂也而不及正矣又一大司馬子拜錦衣千户一大宗伯子入胄監郡縣皆送旗比之中式者加壯麗數倍
  先朝之制惟總兵官列營始舉炮奏鼓吹而吾蘇韓襄毅公雍以右都御史總督兩廣開府梧州最盛自是三邉宣大之總督以至内地帶提督者皆然若巡撫則不爾先君代楊襄毅總督駐密雲晚堂則不舉炮奏鼔吹云楊公固如是得非密雲邇京輦當稍從裁省耶然自是之後巡撫亦無不舉炮奏鼔吹矣倭變來巡江御史亦行之五六年前吾州兵道亦行之内地之人少聞金鼔不無駭異又毎一臺使行部則寂然無聲去而復作殊不為雅
  余于嘉靖中見在都一二翰林有乘兩人肩輿出城飲宴者以為怪事至萬厯甲戌郎署往往有之不復為異矣同寮二三少卿至乘四人肩輿開路出西北郭門無有問之者矣
  余在鄖日襄陽楊兵巡一魁以考滿吏部題覆陞湖廣右叅政仍管兵巡事當時毎有文移稱右叅政仍管兵巡事余竊非之以為此仍字葢縁不移道而設不當入銜偶閲萬厯癸未登科錄則倪銀臺光薦以工部左侍郎仍管通政使事入銜皆可笑也當時代言者亦誤只當稱掌通政司事不當言管通政使事也
  世廟晚年不視朝以故羣臣服餙不甚依分(⿱艹石)三品所繫則多金鑲雕花銀母𧰼牙明角沈檀帶四品則皆用金鑲玳瑁寉頂銀母明角伽楠沈速帶五品則皆用雕花象牙明角銀母等帶六七品用素帶亦如之而未有用本色者今上頗注意朝儀申明服式于是一切不用惟金銀花素二色而已此亦不觚而觚之一也
  主事署郎中員外郎不得繫花帶而武臣自都督同知以至指揮僉事凡署職者皆得繫其帶此國初以來沿襲之乆遂成故事矣獨㑹典所載服色武職三品以下有虎豹熊羆彪海馬犀牛之制而今則通用獅子畧不之禁此不可曉也
  宋時諸公卿往返俱作四六啓余甚厭之以為無益于事然其文辭尚有可觀嘉靖之末貴溪作相四六盛行華亭當國此風小省而近年以來則三公九卿至臺諫無不投啓者矣漸次投部僚亦啓矣撫按監司日以此役人司訓諸生日以此見役㫖不能外謟諛辭不能脱卑冗不知何所底止余平生不作四六然未甞用此得罪
  分宜當國而家人永年専為世蕃過錢署號曰寉坡無不稱寉坡者一御史朱與之稱義兄弟而小九卿給事御史投刺十葢一二至江陵當國而家人子游七司其出納署號曰楚濱無不稱楚濱者翰林一大僚為記以贈之而二給事皆李姓與之通婚媾翰林諸公贈詩及文而九卿給事御史投刺十至四五矣徹侯緹帥延飲必上坐衣冠躍馬洋洋長安中勢尤可畏後事敗一坐絞一坐斬人心雖快而士大夫之體則已糜爛不可收拾矣
  先君初以御史使河東取道歸里所過遇撫按必先顧答拜之出酒食相款必精腆而品不過繁然亦不預下請刺也今翰林科道過者無不置席具柬肅請矣先君以御史請告里居巡按來相訪則留飯葷素不過十器或少益以糖蜜果餌海味之屬進子鵞必去其首尾而以鷄首尾葢之曰御史毋食鵞例也若邇年以來則水陸畢陳留連卜夜至有用聲樂者矣
  先君巡按湖廣還見諸大老止以刻曾南豐集大明律例各一部為贄嚴氏雖勢張甚亦無用幣也二年在楚所投謁政府絶不作書當時匪直先君為然有用幣者知之則頗以為駭矣
  余以刑部主事慮囚江北見巡撫必侍坐抵家及所過道路遇之皆然惟審錄舊規以勅諭事重且多年深正郎故有僉坐之説而亦不能盡守當時户工二部固無論也及余以副都撫鄖陽所見主事以上無不僉坐者間有一二人持不肯亦必强之坐不容獨異也亦不知起自何時
  余舉進士不能攻苦食儉初嵗費將三百金同年中有費不能百金者今遂過六七百金無不取貸于人葢贄見大小座主㑹同年及鄉里官長酬酢公私宴⿰賞勞座主僕從與内閣吏部之輿人比舊往往數倍而裘馬之餙又不知省節若此將來何以教亷
  河南淮北山陜諸郡士夫多仍王威寧康徳𣷉之習大小㑹必呼伎樂留連宿飲至著之祠曲不以為怪若吳中舊有之則大槩考察削籍不堪復收者既而聴用在告諸公亦染指矣又既而見任陞遷及奉使過里者復瀾倒矣乃至居喪衣甞輕縑白帢左州侯右夏姬以縱游湖山之間從人指目了不知忸嗚呼異哉
  余在山東日待郡守禮頗簡留飯一次彼必側坐雖遷官謁辭送之階下而已遣人投一刺亦不答拜葢其時皆然其後復起累遷山西按察使一日清軍提學二道偶約余同宴二郡守升官者置酒于書院余甚難之第令列名與分而辭不往乃聞具糖席張嬉樂具賓主縱飲夜分而罷頗以為怪後問之余弟乃知近日處處皆然不以為異也
  余初任山東時布按二司後堂無留郡守坐者留之坐則必于私衙雖設飯無害而起官至山西臬則自守以至倅理無不留坐後堂者矣當時撫按不留郡守令坐司理縣令行取亦只立待茶而已今兩直𨽻至留飯矣聞之各省尚不盡然
  二司自方伯以至僉憲稱撫臺曰老先生稱按院則曰先生大人其語雖不為雅而相承𫝊已乆二十年來凡宣大之守巡與吾南直𨽻之兵備皆以老先生稱按院矣
  余初于西曺見談舊事投刺有異者一大臣于正徳中上書太監劉瑾云門下小厮某上恩主老公公嘉靖中一儀部郎謁翊國公勛則云𣺌𣺌小學生某皆極卑謟可笑然至余所親見復有怪誕不經者一自稱不佞至通家不佞年家不佞治下不佞鄰治不佞眷不佞一自稱牛馬走亦曰通家治下牛馬走一曰湖海生形浪生一曰神交小子一曰將進僕一曰未面門生一曰門下沐恩小的一曰何罪生此皆可嘔穢不堪捧腹
  袴褶戎服也其短袖或無袖而衣中㫁其下有横摺而下復䜿摺之若袖長則為曵撒腰中間㫁以一線道横之則謂之程子衣無線導者則謂之道袍又曰直掇此三者燕居之所常用也邇年以來忽謂程子衣道袍皆過簡而士大夫宴㑹必衣曵撒是以戎服為盛而雅服為輕吾未之從也
  尺牘之有副啓也或有所指譏或有所請託不可雜他語不敢具姓名如宋疏之貼黄𩔖耳近年以來必以此為加厚大抵比之正書稍簡其辭而無他説或無所忌諱而必欲𨼆其名甚至有稱副啓一副二至三至四者余甚厭之一切都絶即以我為簡䙝亦任之而已分宜當國而子世蕃挾以行黷天下之金玉寶貨無所不致其最後乃始及法書名畫葢始以免俗且鬭侈耳而至其所欲得往往假總督撫按之勢以脅之至有破家殞命者而價亦驟長分宜敗什九入天府後復佚出大半入朱忠僖家朱好之甚豪奪巧取所蓄之富幾與分宜埒後殁而其最精者十二歸江陵江陵受他饋遺亦如之然不能當分宜之半計今籍矣若使用事大臣無所嗜好此價自當平也
  畫當重宋而三十年來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鎮以逮明沈周價驟増十倍窑器當重哥汝而十五年來忽重宣徳以至永樂成化價亦驟増十倍大抵吳人濫觴而徽人導之俱可怪也今吾吳中陸子剛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銀趙良璧之治錫馬勲治扇周治治商嵌及歙吕愛山治金王小溪治瑪瑙蔣抱雲治銅皆比常價再倍而其人至有與縉紳坐者近聞此好流入宫掖其勢尚未已也
  兄弟之子曰從子自是而推次從兄弟之子次五服以内兄弟之子次妻之親從子與姊妹之子曰甥者次知己義兄弟之子次五服以外兄弟之子是諸子者行必隨行坐必侍坐不可踰也次中表兄弟之子次同年之子次寮宷㑹友之子年齒懸絶者行必隨行坐必侍坐有宴㑹不並席也子之同年與逺戚兄弟之子雖同年之子而年位髙者行不必隨坐不必侍不據上席可也今獨同年之世講重者身貴而為同年之子多賤故也何以明其可小殺也同年至宰輔而身下寮則不敢講敵禮也遇公事糺挕不避矣甚至勢避而首相傾名軋而隂相毁有利必相競有害必相擠即先君子之難與後之幾不獲伸伸而不能盡一一皆同年為之故曰可少殺也






  觚不觚錄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