詁訓栁先生文集 (四庫全書本)/卷03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巻二 詁訓栁先生文集 巻三 巻四

  欽定四庫全書
  栁河東集巻三
  唐 栁宗元 撰
  
  封建論唐之藩鎮初非冇取于封建之制特自天寳之後安史亂定君臣幸安介分河北地以授叛將䕶養孽萌以成禍根亂人乗之遂擅署吏以賦稅自私不朝獻于廷其與春秋所謂諸侯强而王室弱之患等至元和間為朝廷擾無虚日公目擊其祸之至此也推原商周封建岀於勢之不得已而秦漢郡縣有公天下之端其曰唐興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為宜也然猶桀猾時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盖猶惜乎唐之不能悉置守宰而使强藩悍將為中國擾也唐史臣贊敬𤣥子孫厯數唐諸儒如魏徴李百藥劉秩杜佑等言而詳取公之論以為世鑒誠知言哉作者之年月未詳
  天地果無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孰為近曰有初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而莫能去之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勢之來則一無則字其生人之初乎不初無以有封建封建非聖人之意也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緇詵切説文曰叢也鹿豕狉狉音丕説文曰貍子曰狉人不能搏噬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荀卿有言必將假物以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聴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衆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為羣羣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又有大者衆羣之長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有一無有字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有一無有字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㑹於一是故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自天子至於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夫堯舜禹湯之事逺矣及有周而甚詳周有天下列土田而𤓰分之設五等邦羣后布履一作濩星羅四周於天下輪運而輻集合為朝覲㑹同離為守臣扞城扞户旦切詩兔𦊨公侯扞城然而降於夷王害禮傷尊下堂而迎覲者禮記覲禮天子不下堂而見諸侯下堂而見諸侯天子之失禮也由夷王以下厯於宣王挾中興復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魯侯之嗣陵夷迄於幽厲王室東徙而自列為諸侯矣一無矣字史記魯武公九年武公與長子括少子戲西朝周宣王王愛戲欲立戲為魯太子周之樊侯仲山甫諫曰廢長立少不順宣王弗聽卒立戲為魯太子後武公卒戲立是為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與魯人攻弑懿公而立伯御為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宣王伐魯殺其君伯御而立懿公弟稱於夷宫是為孝公自是諸侯多畔王命孝公二十五年諸侯畔周犬戎殺幽王秦始列為諸侯厥後問鼎之輕重者有之春秋宣三年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徳不在鼎射王中肩者有之中陟仲切春秋桓三年周桓王以諸侯伐鄭蔡人衛人屬焉戰于繻葛蔡衛陳皆奔王卒亂鄭師合以攻之王卒大敗祝𥅆射王中肩伐凢伯春秋隠公七年天王使凡伯來聘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誅萇𢎞者有之萇音長春秋哀公三年劉氏范氏世為昏姻萇𢎞事劉文公故周與范氏趙鞅以為討六月周人殺萇𢎞盖劉氏周卿士范氏晉大夫劉范不當為婚姻而周之責則在萇𢎞也天下乖盭音戾無君君之心余以為周之䘮久矣徒建空名於公侯之上耳得非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歟掉徒弔切説文曰摇也春秋尾大不掉遂判為十二合一作吞為七國威分於陪臣之邦國殄於後封之秦則周之敗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㑹而為之郡邑廢侯衞而為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㳺攝制四海運於掌握之内此其所以為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壊一有其字有由矣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負鋤梃謫戍之徒圜視而合從大呼而成羣時則有叛人而無叛吏謂陳勝呉廣之屬賈生過秦論曰始皇既没餘威震扵殊俗然陳涉甕牖繩樞之子非有仲尼墨翟之知帥罷散之卒将數百之衆轉而攻秦天下雲合嚮應山東豪傑遂並起而亡秦族矣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刼令而並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漢有天下矯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遲不救者三代後乃謀臣獻畫而離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謂若七國之反漢書吳王濞傳景帝即位晁錯説曰髙祖初定天下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吳五十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呉王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其反遲祸大遂削諸侯地廷臣方議削吳呉王恐削地無巳因發謀舉事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繼漢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唐興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為宜也然猶桀猾時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謂藩鎮之擁重兵也州縣之設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適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遷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跡斷可見矣列侯驕盈黷貨事戎大凡亂國多理國寡侯伯不得變其政天子不得變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一失在於制不在於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跡亦斷可見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萬人側目失在於政不在於制秦事然也漢興天子之政行於郡不行於國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雖亂不可變也國人雖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後掩捕而遷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姦利浚財怙勢作威大刻於民者無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謂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漢知孟舒於田叔漢書田叔傳文帝初立召叔問曰公知天下長者乎叔曰故雲中守孟舒長者也得魏尚於馮唐漢書馮唐傳唐謂文帝曰魏尚為雲中守匈奴逺避不近雲中之塞甞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愚以為陛下之法賞太輕罰太重帝悦遂赦魏尚聞黄霸之明審漢書黄霸傳霸為人明察治潁川為天下第一覩汲黯之簡靖漢書汲黯傳學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靜不細苛為東海太守多病卧閤内不出嵗餘東海大治上聞召為主爵都尉拜之可也復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輯一方可也輯音集籍入切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賞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設使漢室盡城邑而侯王之縱令其亂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術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譴而導之拜受而退已一有斯必字違矣下令而削之締交合從之謀締丁計切説文曰結不解也周於同列則相顧裂眦疾智切説文曰目匡也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則削其半削其半民猶瘁矣曷若舉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漢事然也今國家盡制郡邑連置守宰其不可變也固矣善制兵謹擇守則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漢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謂知理者也魏之承漢也封爵猶建晉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聞延祚今矯而變之垂二百祀大業彌固何繫於諸侯哉或者又以為殷周聖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當復議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蓋以諸侯歸殷者三千焉資以黜夏湯不得而廢歸周者八百焉資以勝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為安仍之以為俗湯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於已也私其衛於子孫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後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繼世而理繼世而理者上果賢乎下果不肖乎則生人之理亂未可知也將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視聽則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盡其封略聖賢生於其時亦無以立於天下封建者為之也豈聖人之制使至於是乎吾固曰非聖人之意也勢也
  四維論管子曰國有四維一維絶則傾二維絶則危三維絶則覆四維絶則滅傾可正危可安覆可起滅則不可復錯也何謂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㢘四曰恥禮不踰節義不自進㢘不蔽惡恥不從枉故不踰節則上位安不自進則民無巧詐不蔽惡則行自全不從枉則邪事不生此牧民篇之言也然公大意謂亷恥自禮義中出未有有禮義而無廉恥有亷恥而無禮義故云吾見其二維而未見其所以為四維也作之年月未詳
  管子以禮義廉耻為四維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謂㢘者曰不蔽惡一有也字世人之命亷者一無世字曰不茍得一有也字所謂耻者曰不從枉一有也字世人之命耻者一無世字曰羞為非也然則二者果義歟非歟吾見其有二維未見其所以為四也夫不蔽惡者豈不以蔽惡為不義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豈不以茍得為不義而不為乎雖不從枉與羞為非皆然然則亷與耻義之小節也不得與義抗而為維聖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義仁主恩義主斷恩者親之斷者宜之而理道畢矣蹈之斯為道得之斯為德履之斯為禮誠之斯為信皆由其所之而異名今管氏所以為維者殆非聖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維絶則傾二維絶則危三維絶則覆四維絶則滅若義之絶則廉與耻其果存乎廉與耻存則義果絶乎人既蔽惡矣茍得而從枉矣為非而無羞矣則義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則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則四維者非管子之言也
  天爵論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巳矣公以為未之盡然所謂宣無隠之明著不息之志則亦與孟氏修之之説有以異乎
  栁子曰仁義忠信先儒名以為天爵未之盡也夫天之貴斯人也則付剛健純粹於其躬倬為至靈大者聖神其次賢能所謂貴也剛健之氣鍾於人也為志得之者運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於得善孜孜於嗜學則志者其一端耳純粹之氣注於人也為明得之者爽達而先覺鑒照而無隠盹盹於獨見盹音諄説文曰目也淵淵於黙識則明者又其一端耳明離為天之用恒久為天之道舉斯二者人倫之要盡焉是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明與志而已矣道德之於人猶隂陽之於天也仁義忠信猶春秋冬夏也舉明離之用運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時而行隂陽也宣無隠之明著不息之志所以備四美而富道德也故人有好學不倦而迷其道撓其志者撓女巧切説文云擾也明之不至耳有照物無遺而蕩其性脱其守者志之不至耳明以鑒之志以取之役用其道德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質充之而彌六合播之而奮百代聖賢之事也然則聖賢之異愚也職此而已使仲尼之志之明可得而奪則庸夫矣授之於庸夫則仲尼矣若乃明之逺邇志之恒久庸非天爵之有級哉故聖人曰敏以求之明之謂也為之不厭志之謂也道德與五常存乎人者也克明而有恒受於天者也嗚呼後之學者盡力於所及焉或曰子所謂天付之者若開府庫焉量而與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氣者也莊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守道論春秋昭公十九年齊侯田于沛招虞人以旌不進公使執之辭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見皮冠故不敢進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韙之至孟子謂孔子奚取焉哉取非其招不往也則斯言出于孔子信矣公曰傳之者誤其果然哉嘗味其言至有曰失其道而守其官者古之人不與也意者當時之人必有竊聖人之言違道而居守者乎
  或問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對曰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官也者道之器也離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一無也字是固非聖人之言乃傳之者誤也一無乃字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後其道存焉茍舎之是失道也凡聖人之所以為經紀為名物無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爾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輿馬章綬之數㑹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則又示之典命書制符璽奏復之文㕘伍殷輔陪臺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則又勸之以爵禄慶賞之美懲之以黜逺鞭扑梏拲斬殺之慘扑普木切説文小擊也梏姑沃切説文小械也拲古勇切説文兩手同械也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咸守其經分扶問切而無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從而喪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從而䘮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禮記曰道合則服從不可則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然則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與也是故在上不為抗在下不為損矢人者不為不仁函人者不為仁率其職司其局交相SKchar以全其工易位而處各安其分而道逹於天下矣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蓋亦䘮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者也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果矣全其工一有也字達於天下矣一作也
  時令論上吕氏春秋吕不韋之所作也其月令之不合于周法者尚矣嘗觀孔穎達禮記疏案鄭目錄云名曰月令者以其記十二月政之所行也本吕氏春秋十二月紀之首章以禮家好事抄合之後人因題之名曰禮記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時事多不合周法今申鄭旨釋之案吕不韋集諸儒士著為十二月紀合十餘萬言名為吕氏春秋篇首皆有月令與此文同是一證也又周無太尉唯秦官有太尉而此月令云乃命太尉此是官名不同周法二證也又秦以十二月建亥為嵗首而月令云為來嵗受朔日是九月為嵗終十月為受朔此是時不合周法三證也又周有六冕郊天迎氣則用大裘乗玉輅建大常日月之章而月令服飾車旗並依時色此是事不合周法四證也故鄭云其中官名時事多不合周法然案秦始皇十二年吕不韋死十六年并天下然後以十月為嵗首歳首用十月時不韋已死十五年而不韋不得以十月為正又云周書先有月令何得云不韋所造又秦并天下立郡何得云諸侯又秦以好兵殺害毒被天下何能布徳施惠春不興兵既如此不同鄭必謂不韋所作者以吕氏春秋十二月紀正與此同不過三五字别且不韋集諸儒所作為一代大典亦採擇善言之事遵立舊章但秦自不能依行何怪不韋所作也然則月令之書先儒固已疑之公曰夏后周公之典逸矣信然哉
  吕氏春秋十二紀漢儒論以為月令措諸禮以為大法焉其言十有二月七十有二候迎日歩氣以追寒暑之序類其物宜而逆為之備聖人之作也然而聖人之道不窮異以為神不引天以為髙利於人備於事如斯而已矣觀月令之說茍以合五事配五行而施其政令離聖人之道不亦逺乎凡政令之作有俟時而行之者有不俟時而行之者是故孟春修封疆端徑術術音遂説文曰六鄉之外地一曰道也相土宜無聚大衆季春利隄防逹溝瀆止田獵備蠶器合牛馬百工無悖於時孟夏無起土功無發大衆勸農勉人仲夏班馬政聚百藥季夏行水殺草糞田疇美土疆土功兵事不作孟秋納材葦仲秋勸人種麥季秋休百工人皆入室具衣裘舉五榖之要合秩芻養犧牲趨人収歛趨音促説文曰速也務蓄菜伐薪為炭孟冬築城郭穿竇窖竇音豆説文曰空也窖音教説文曰地藏也修囷倉囷區倫切説文曰廩之圓者也謹蓋藏藏才浪切又如字勞農以休息之勞郎到切説文曰慰也收水澤之賦仲冬伐木取竹箭季冬講武習射御出五榖種計耦耕具田器合諸侯制百縣輕重之法貢職之數斯固俟時而行之所謂敬授人時者也其餘郊廟百祀亦古之遺典不可以廢誠使古之為政者非春無以布德和令行慶施惠養㓜少省囹圄省息井切説文曰察也審也賜貧窮禮賢者非夏無以賛傑俊遂賢良舉長大行爵岀禄斷薄刑决小罪節嗜慾静百官非秋無以選士勵兵任有功誅暴慢明好惡修法制養衰老申嚴百刑斬殺必當丁浪切非冬無以賞死事恤孤寡舉阿黨易闗市來商旅審門閭正貴戚近習罷官之無事者去器之無用者則其闕政亦以繁矣斯固不待時而行之者也變天之道絶地之理亂人之紀舎孟春則可以有事乎作淫巧以蕩上心舎季春則可以為之者乎夫如是内不可以納於君心外不可以施於人事勿書之可也又曰反時令則有飄風暴雨霜雪水潦大旱沈隂氛霧寒暖之氣大疫風欬鼽嚏瘧寒疥癘之疾鼽音求説文病寒鼻塞嚏丁計切螟蝗五榖𤓰瓠果實不成蓬蒿藜莠並興之異女災胎夭傷水火之訛㓂戎來入相掠兵革並起道路不通邊境不寧土地分裂四鄙入堡堡音寳説文曰堤也墇也流亡遷徙之變若是者特瞽史之語非出聖人者也然則夏后周公之典逸矣
  時令論下
  或者曰月令之作所以為君人者法也蓋非為聰明睿智者為之將慮後代有昏昧傲誕而肆於人上忽先王之典舉而廢之近而取之若陳隋之季是也故取仁義禮智信之事附於時令俾時至而有以發之也不為之時一無時字將因循放蕩而皆無其意焉爾於是又為之言五行之反戾相盪相摩妖災之說以震動於厥心古之所以防昏亂之術也今子發而揚之使前人之奥秘布露顯明則後之人而又何憚耶曰聖人之為敎立中道以示於後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信謂之五常言可以常行之一無之字者也防昏亂之術為之勤勤然書於方册興亡治亂之致永守是而不去也未聞其威之以怪而使之時而為善所以滋其怠傲而忘理也語怪而威之所以熾其昬邪淫惑而為禱禳厭勝鬼怪之事以大亂於人也且吾子以為畏冊書之多孰與畏人之言使諤諤者言仁義利害焯乎列於其前而猶不悟焯音灼說文曰明也奚暇顧月令哉是故聖人為大經以存其直道將以道後世之君臣必言其中正而去其竒衺上居宜切下邪字同其有嚚然而不顧者嚚魚巾切説文曰語聲也春秋傳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雖聖人復生無如之何又何冊書之有若陳隋之季暴戾淫放則無不為矣求之二史豈復有行月令之事者乎然而其臣有勁悍者爭而與之言先王之道猶十百而一遂焉然則月令之無益於陳隋亦固矣立大中去大惑捨是而曰聖人之道吾未信也用吾子之說罪我者雖窮萬世吾無憾焉爾
  斷刑論上
  斷刑論下賞以春夏刑以秋冬此左傳襄公二十六年載蔡聲子之言也然自古刑賞初豈嘗有拘時者哉按唐書刑法志太宗親錄囚徒閔死罪者三百九十人縱之還家期以明年秋即刑及期囚皆詣朝堂無後者太宗嘉其誠信悉原之觀此則唐之刑賞亦固不以時而區别也公之斯言其必有自而發之哉
  余既為斷刑論斷都玩切或者以釋刑復於余其辭云云余不得已而為之一言焉夫聖人之為賞罸者非他所以懲勸者也賞務速而後有勸罰務速而後有懲必曰賞以春夏而刑以秋冬而謂之至理者偽也使秋冬為善者必俟春夏而後賞則為善者必怠春夏為不善者必俟秋冬而後罸則為不善者必懈居隘切說文曰怠也為善者怠為不善者懈是敺音區天下之人而入於罪也敺天下之人入於罪又緩而慢之以滋其懈怠此刑之所以不措也必使為善者不越月踰時而得其賞則人勇而有勸焉為不善者不越月踰時而得其罸則人懼而有懲焉為善者日以有勸為不善者日以有懲是敺天下之人而從善逺罪也敺天下之人而從善逺罪是刑之所以措而化之所以成也或者務言天而不言人是惑於道者也胡不謀之人心以熟吾道熟或作孰非是當取孟子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之意吾道之盡而人化矣是知蒼蒼者焉能與吾事而暇知之哉果以為天時之可得順大和之可得SKchar則全吾道而得之矣全吾道而不得者非所謂天也非所謂大和也是亦必無而已矣又何必枉吾之道曲順其時以諂是物哉吾固知順時之得天不如順人順道之得天也何也使犯死者自春而窮其辭欲死不可得貫三木加連鎖而𦤺之獄更大暑者數月痒不得搔痺不得揺痺必至切説文足氣不足病痛不得摩饑不得時而食渴不得時而飲目不得䏃母逈切説文曰䏃䁄目不明也支不得舒怨號並平聲之聲聞於里人如是而大和之不傷天時之不逆是亦必無而已矣彼其所宜得者死而已也又若是焉何哉或者乃以為雪霜者天之經也雷霆者天之權也非常之罪不時可以殺人之權也當刑者必順時而殺人之經也是又不然夫雷霆雪霜者特一氣耳非有心於物者也聖人有心於物者也春夏之有雷霆也或發而震破巨石裂大木木石豈為非常之罪也哉秋冬之有霜雪也舉草木而殘之草木豈有非常之罪也哉彼豈有懲於物也哉彼無所懲則效之者惑也果以為仁仁必知經智必知權是又未盡於經權之道也何也經也者常也權也者達經者也皆仁智之事也離之滋惑矣經非權則泥乃計切權非經則悖是二者强名也曰當丁浪切下同斯盡之矣當也者大中之道也離而為名者大中之器用也知經而不知權不知經者也知權而不知經不知權者也偏知而謂之智不智者也偏守而謂之仁不仁者也知經者不以異物害吾道知權者不以常人怫吾慮合之於一而不疑者信於道而已者也且古之所以言天者蓋以愚蚩蚩者耳非為聰明睿智者設也或者之未達不思之甚也
  辨侵伐論按唐史徳宗貞元十五年彰義軍節度使呉少誠反詔宣武河陽鄭滑東都汝成徳幽州淄青魏博易定澤潞河東淮南徐泗山南東西鄂岳軍討之公時為集賢殿正字有此論意者謂淮右一方負固似不足以勤天下之兵信然矣然自少誠死少陽元濟繼立十有八年訖憲宗元和十二載而兵不解迨憲宗排羣任度乃克擒呉元濟而翦平之則前日之所以申其惡於天下亦所不免矣
  春秋之説曰凡師有鐘鼓曰伐無曰侵春秋莊公二十九年鄭人侵許左氏傳曰凡師有鐘鼓曰伐無曰侵輕曰襲周禮大司馬九伐之法曰賊賢害人則伐之負固不服則侵之然則所謂伐之者聲其惡於天下也聲其惡於天下必有以饜於天下之心夫然後得行焉古之守臣有朘人之財朘一作没一作私一作傷朘遵全切説文縮也危人之生而又害賢人者内必棄於其人外必棄於諸侯從而後加伐焉動必克矣然猶校德而後舉量力而後㑹備三有餘而以用其人一曰義有餘二曰人力有餘三曰貨食有餘是三者大備則又立其禮正其名修其辭其害物也小者誥誓徴令不過其隣雖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動天下之師故師不踰時而功成焉斯為人之舉也故公之公之而鐘鼓作焉夫所謂侵之者獨以其負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於諸侯其過惡不足暴於天下SKchar文告脩文德而又不變然後以師問焉是為制命之舉非為人之舉也故私之私之故鐘鼔不作斯聖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壊兵車之軌交於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無道而正無道者有之以無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増德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亂一變而至於戰國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無其財君子不以動衆有其力有其財無其義君子不以帥師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説而後可焉嗚呼後之用師者有能觀乎侵伐之端則善矣
  六逆論春秋隠公三年左氏傳曰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公弗禁石碏諫曰臣聞愛子教以義方弗納于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且夫賤妨貴少陵長逺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所謂六逆也君義臣行父慈子孝兄愛弟敬所謂六順也去順效逆所以速禍也君人者将祸是務去而速之無乃不可乎弗聽公謂石碏六逆之論有不可槩者故從而辨之
  春秋左氏言衛州吁之事因載六逆之説曰賤妨貴少陵長逺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六者亂之本也余謂少陵長小加大淫破義是三者固誠為亂矣然其所謂賤妨貴逺間親新間舊雖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亂夫所謂賤妨貴者蓋斥言擇嗣之道子以母貴者也若貴而愚賤而聖且賢以是而妨之其為理本大矣而可捨之以從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謂逺間親新間舊者蓋言任用者之道也使親而舊者愚逺而新者聖且賢以是而間之其為理本亦大矣又可捨之以從斯言乎必從斯言而亂天下謂之師古訓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嗚呼是三者擇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亂之大本也為書者執斯言著一定之論以遺後代上智之人固不惑於是矣一無矣字自中人而降守是以為大據而以SKchar敗亂者敗一作賊固不乏焉晉厲死悼公立乃理晉世家厲公多外嬖欲盡去羣大夫而立諸姬兄弟寵姬兄曰胥童公使為卿厲公㳺匠驪氏欒書中行偃襲捕厲公囚之殺胥童而迎公子固于周而立之是為悼公悼公曰寡人自以疎逺母㡬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後使得奉晉祀敢不戰戰乎於是逐不臣者七人脩舊功施德惠宋襄嗣而子魚退乃亂宋世家湣公七年宋水魯使臧文仲往弔公曰寡人不能事鬼神政不修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魚教湣公也及襄公立十三年伐鄭楚伐宋以救鄭襄公欲戰子魚諌公弗聴遂與楚成王戰大敗傷於泓而卒貴不足尚也秦用張禄而黜穰侯乃安張禄魏人范睢也自號為張禄先生穰侯魏冉也秦昭王母宣太后弟先是穰侯事秦攻取無虚日至周赧王四十九年秦㧞魏范睢説秦王曰臣在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之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生殺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王於是廢太后出穰侯以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事見史魏相成璜胡光切而踈呉起乃危成魏成魏文侯之弟璜翟璜也魏文侯二十五年問李克以魏成為相時呉起事於魏有功至魏武侯立以田文為相呉起不悦與之論功自是起遂去魏之楚楚以為相事見史親不足與也苻氏進王猛而殺樊世乃興晉史尚書吕婆樓薦王猛於苻堅曰其人謀略不世出殿下宜請而咨之堅因招猛一見如舊友及堅繼立遂以王猛為中書侍郎猛日親幸用事宗親勲舊多疾之特進姑臧侯樊世與猛爭論於堅前世欲撃猛堅怒斬之於是羣臣見猛皆屏息堅日熾矣胡亥任趙髙而族李斯乃滅胡亥秦二世也李斯自始皇初即位已用於秦然胡亥嘗有私於趙髙及即位髙恃恩專恣遂誣奏李斯反狀鞠治之腰斬咸陽市夷其三族二世乃以趙髙為丞相事無大小决焉事見史舊不足恃也顧所信何如耳然則斯言殆可以廢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盡其説建一言立一辭則𡰈𠨜而不安𡰈音蘖𠨜音兀危也謂之是可也謂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敎於後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將定其是非則拘儒瞽生相與羣而咻之以為狂為怪咻音休説文曰痛念聲也孟子衆楚人咻之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聖人之道則固為書者之罪也




  栁河東集巻三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