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瀋 (四庫全書本)/卷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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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瀋 巻一 巻二

  欽定四庫全書
  詩瀋巻一
  栁州府知府范家相撰
  總論上
  原詩
  詩何自起也天庭軒轅載籍無稽學者苐弗深考惟虞書有詩言志歌水言之文先儒謂即詩之道所自昉愚謂虞書所言乃詩歌聲律之用非詩之道始自虞廷也孔頴達曰明堂著土鼓之文黄帝有雲門之樂至周時尚有其聲則是樂器之音遂人為辭其即為詩之漸由此言之則知大庭軒轅之先亦必有詩明矣夫上古之樂諒不如中天之美備然而擊壌之音必比之以耕鑿之謡此非土鼓葦籥乎而謂雲門大夏不過撞鐘伐鼓吹竹弹絲已乎葢嬰兒乳子懐嬉戱忭舞之心𤣥鶴蒼鸞合歌舞八音之節此樂之自然而起即詩之自然而生也記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樂由天作實以人生天籟人籟同歸一致詩始於黄農之世與金石而俱宣有斷然者也
  詩名義
  詩以言志虞書之言詩盡之矣大序之言曰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嘆之不足故咏歌之夫情之動而咏嘆之滛佚之者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於手舞足蹈之中自有協律諧聲之妙其心之竽籟比竹形而為辭之髙下宫商是之謂詩明乎此思過半矣
  採詩
  三代之盛上自君公卿相下逮士庶編氓未有不知詩者也黨庠術序之中不出學樂誦詩舞勺舞象四者即太學之俊秀亦惟是春誦夏弦干戈羽籥而已葢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詩以感發性靈樂以導迎善氣先王所以興賢育才肆成人而有徳者必於是乎在也古之民不少椎魯其入學而歸農者諒無殊於後世而聲詩之教則耳濡目染已久是以巷有舞塗有歌雖窮陬僻壌莫不有吟咏之聲焉先王又以是觀天下之風而有採詩之典其初里巷之間官師選其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衣食之以採詩為職上之於邑邑移于國國史録而存之以俟天子五年巡狩所至上之於太師天子廵狩所至太師與太史同車率其属小史同至諸侯之國太師聞於天子天子付太史彚而奏之以騐風俗盛衰由是匹夫匹婦之歌吟貞良滛僻悉呈于九重宵旰之間而移風易俗得盡其張弛之用也迨巡狩廢而太師不至列國諸國之史猶不敢不録存之以備大典之復行觀左傳于髙克之事曰鄭人為之賦清人於莊姜曰衛人為之賦碩人於衛為狄滅曰許穆夫人為之賦載馳皆東遷以後巡狩不行列國之史官猶録其本國之詩以待採擇者大序所謂國史明乎得失之迹是也至於頃王之時魯文公之世諸侯惡民風之聞於境外并國史亦無紀録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可勝慨哉
  黄楚望曰今之三百篇有出於太師之所採者如周南召南是也有出於史官之所録者豳風及周大夫所作是也其餘國風多是東遷以後諸國史官所自記録者其時天子不能統一諸侯諸侯善惡無與于周不分美刺而皆謂之變風以其各自為風也
  聲樂一
  生於心而節於音謂之詩故一言詩而樂自寓焉委巷小兒聨歌拍臂皆可配以管絃優伶俗樂吹竹弹絲亦能别翻新調一言樂而章曲亦自生焉是故人之有詩非必縁樂以作聖人作樂非必因詩以興而詩為人聲金石絲竹為物聲各有相須之妙聖人見其然因之以詩入樂亦以樂合之於詩而成樂古之樂不可得聞矣然觀四詩之中短長參差體製不一明是因詩而合樂非必因樂以作詩也要之三百五篇有節有調可歌可絃無非樂章樂譜而已宋國子丞王普言古者既作詩從而歌之然後以聲叶律和而成曲自歴代至本朝皆先製樂章而後成譜崇寕以後乃製譜然後命詞於是詞律不相諧協與俗樂無以異矣
  聲樂二
  鄭氏樵曰樂之本在詩詩之本在聲孔子自衛反魯正樂雅頌得所言詩為樂之本而雅頌為聲之本也其曰闗雎之亂洋洋盈耳此言聲之和也漢人講詩專以義理相傳則洋洋盈耳之音安在按夫子論詩有二有主聲樂者如雅頌得所闗雎樂而不滛之類是也有主義理者如思無邪詩可以興不學詩無以言之類是也學詩者固必得其音聲舞蹈以審其鏗鏘鼓舞之神而必先求之文詞義理以博其溫厚敦柔之趣古者六經并陳詩之外别有樂經以教人詩者樂之章曲非即樂也其可舍義理而言詩乎專言義理猶未至於無詩專言聲樂則三百篇之在今日必何如而協之音律比之金石豈可懸空臆度而得之乎漢時三代之遺聲猶在太常至董卓赤睂之亂始已淪亡魏人得漢雅樂郎杜夔猶能歌文王鹿鳴騶虞伐檀四篇太和之未左延年改騶虞伐檀文王三曲更作新聲唯鹿鳴不改至荀朂又除鹿鳴舊曲别作新詩而古曲遂以盡廢朱子曰唐開元鄊飲酒禮其所奏樂在小雅有鹿鳴四牡皇華南有嘉魚南山有臺六篇在風有闗雎葛覃采蘋采蘩六篇其聲今亦莫聞獨趙彥肅有此譜云即開元遺聲不知工師何所考而為此竊疑古樂有唱有嘆詩詞之外應有叠字餘聲以嘆發其趣若此譜直以一聲叶一字則古詩篇篇可歌豈其然乎又其以清聲為調亦非古法姑存之以見彷彿○古譜載經傳通考
  聲樂三
  内則弟子十三學樂誦詩學記大學始教宵雅肄三皆樂先而詩後小學之所以為教也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則詩先而樂後大學終身所得之難易先後也朱子曰三代之時禮樂用於朝廷達於閭里學者諷誦其言以求其志詠其聲舞蹈其節以涵養其心則聲樂之助於詩者為多然猶曰興於詩成於樂其求之固有序是以聖賢之言主於聲者少而發其義者多得其志而不得其聲者有之未有不得其志而能得其聲者也此言須善為體㑹夫樂非徒聲之謂也記曰樂者非謂黄鐘大吕弦歌干揚也樂之末節也又曰知音而不知樂者衆庶是也又曰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歌咏其聲舞蹈其容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是故樂之微𦕈之故難言之矣聲樂之教與誦詩並舉學詩即以知聲聲具於器其事顯而易明故聖人之言之也略若詩之義理小子未可卒曉故聖人之言之也詳至於成於樂之樂則必動其本而盡其變别有精微之故以相喻於音容之外故曰廣博易良者樂之教而夫子聞韶至於三月不知肉味也詩乃樂章舍聲不可以言詩古之學者罔不先習其數而施之管絃豈有得其志而不得其聲者歟若不得其志而得其聲者有之竇公杜夔之倫是也惟樂難於詩是以夫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所謂求之有序也若僅曰音容舞蹈則何難之有是不可以不辨
  誦詩歌詩賦詩
  詩可以誦可以歌可以賦而不可以讀論語孟子於詩皆曰誦周禮瞽矇歌諷誦詩内則十三學樂誦詩皆不曰讀而曰諷曰誦諷者背文而諷誦者以音節之謂鼓琴瑟以合所諷誦之詩也班固曰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徒在竹帛也自漢以前學者皆知誦詩不知廢自何時若讀詩之云則陋儒倡之也歌詩者何也廣雅曰聲比於琴瑟謂之歌韓嬰曰有章曲謂之歌無章曲謂之謡葢詩必長言咏嘆之以達其趣人不歌詩不足以理性情故聲歌各有所宜也淮南子曰歌者有詩然所以使人善之者非詩也其言至為微妙凡詩自首章以下二三章只換易一二字成章者即長言咏嘆歌詩之遺譜也古之歌詩有二有比音而歌者如季札觀樂歌風歌雅禮之升歌論語之取瑟而歌是也有徒歌者楚狂之接輿曾㸃之倚門寗戚之飯牛是也徒歌雖不比音而其節亦與比音等古之賦詩大約徒歌之意也古之於詩也諷咏之歌誦之然後可以變易其氣質而陶冶其性靈若徒曰讀之而已不幾失其所以為詩乎
  刪詩
  孔子刪詩之言肇自子長班固志之藝文安國述之書序其傳古矣獨孔頴達曰經傳所引諸詩見存者多亡失者少不應十去其九於是鄭樵朱子亦疑孔子有編録而無刪詩之事然朱子論語集注仍遵古說也獨近時朱氏彛尊力辨其非曰詩掌王朝班之侯國使孔子一人取而刪之誰𡧓信從且如肆夏采齊樂師所教之樂儀也此何不可施於禮儀而刪之騶虞貍首采蘋采蘩射之節也何故於貍首則去之燕禮升歌清廟下管新宫大射禮乃歌鹿鳴三終乃管新宫三終何故於新宫則去之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者故九夏掌於鐘師此又何不可施於禮儀而刪之正考父受商頌十二篇於周太史孔子何故反刪其七祈招之詩既善其義矣何又刪之葢子所雅言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誦詩三百未必定屬刪後之言也此論似為前人所未及而愚以為不盡然者聖人述而不作六經皆經折衷以垂萬世若于詩一無去取刪定於其間則今之三百五篇直非聖人之經矣葢夫子刪詩於詩之施於禮儀而不可缺者必不刪去肆夏采齊新宫貍首諸詩皆亡佚於未刪之先而非刪之於見存者也季札觀樂未嘗條舉篇目安知詩之一無散失耶即如商頌十二篇孔子豈肯刪去其七以缺先朝之樂章其早佚於未刪之前可知若但以詩三百一言據為不刪詩之證失之逺矣
  或曰笙詩六篇經存其目而肆夏采齊新宫貍首諸詩并其目而亡之何耶曰夫子於周先王盛時之詩不敢刪亦不敢補也亡詩之目或存或不存夫子一仍其舊此述而不作取史闕文之遺意也曰若是則子之不刪詩明甚又何疑於朱氏之說曰有刪之在前者司馬遷言古詩三千餘篇孔子純取周詩取其重可施於禮儀者定為三百五篇是古詩在所不録矣有刪之在後者東遷以後之詩王不巡狩詩之存於國史者不經王朝之採録其中貞良邪僻雜出不齊孔子安得不合以韶武雅頌之音刪而著之於經耶曰貍首一詩其詞尚存於大小戴記何以魯詩不存曰此詩見於小戴射義者止八句見於大戴投壺者十九句文雖殘缺義所必存苟非原本之逸何以並其目而失之抑經師簡册之遺漏亦未可知也不見尚書有今文又有古文若百篇之名伏生俱不及傳此外尚多佚文見於子傳之稱引者耶即逸禮亦然何獨詩而無之曰如論語禮記左傳所引之逸詩其皆刪後之詩歟曰如唐棣之詩夫子明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未必非刪後之言也若其他則前所言逸自經師者為多劉歆言詩之初出經師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是豈無佚章佚句耶即如鼓鐘一篇三家多昧任侏𠌯一句十月之交一篇韓詩多雨無其極二句於皇時周一篇三家多於繹思一句此其明証也
  正樂正詩
  全祖望曰正樂與正詩匪可混而為一子但言正樂則正樂自有其事如語魯太師以翕純皦繹之節辨大武之聲滛及商斥宋齊鄭衛之非正聲宫懸不應用于諸侯曲懸不應用于大夫八佾歌雍正言指斥皆正樂之實事也其曰雅頌各得其所者指雅頌之用于樂章而言非謂變雅之不入樂者一正樂而詩亦與之俱正也必謂三百篇盡以入樂則如風之桑中溱洧雅之小旻板蕩當用於何等之樂乎此言亦似是而非夫詩與樂通樂正則詩亦正不分為二也衰周之樂壊已甚聖人豈一日偶忘其𨤲正而身不列廟堂之上欲以匹夫之權取僭紊散亡之樂悉舉而復先王之舊非但藉手無從亦且無徵弗信賤而自專矣其云正樂者非能正宫懸考音聲定節奏分等威也風雅頌之入樂者各有其所聖人取其失所者正之使各得其所樂正則詩亦正故曰雅頌各得其所也若其語魯太師以翕純皦繹之節告賓牟賈以聲滛及商斥三家之八佾歌雍皆托之空言而即以為正樂之實事可乎今夫樂亡而章曲猶有遺文也聖人見師摯諸人之適齊蹈海心焉重悼知明王不復作矣於是釐其樂章使後世可考以復古故正樂即以正詩而非有二也古未有不可入樂之詩桑中溱洧小旻板蕩雖無施於用而其音節則猶是風與雅也弹絃可以諷諌為後王之法戒是固孔子絃歌之以其合於韶武雅頌而附之者也
  雅頌得所自有明証如二南為房中之樂是其所也而闗雎鵲巢又通用之於鄉飲酒禮采蘋采蘩用之大夫妻主祭是其所也又用之於射禮亦其所也以雅頌言之如鹿鳴四牡皇華用之燕饗遣使是其所也又通用之鄉射用之鄉飲酒禮亦其所也文王一詩諸侯朝㑹之樂而與大明緜同用之於兩君相見又用之燕禮皆其所也肆夏繁遏渠宗廟用以配天亦用之享元侯又用之大祭迎尸雍徹一詩用以祀文王又用之大饗賓用之徹俎凡此樂章專用通用不可悉舉夫子正其詩之在風者或錯入於雅雅又入風頌或入雅使各歸其所雖樂與詩之次第不同要之樂正而詩自正也其但言雅頌者雅頌之失所尤甚耳聖人之刪詩也既刪其無闗輕重無取於興觀羣怨之詩亦刪其不諧樂律不可以入風雅頌之詩則刪詩亦即以正樂而謂二者絶不相蒙哉
  學詩
  聖人之教弟子必以詩為首何也燕韓生曰六經之策歸論取之闗雎義莫大焉是故夫子之說詩猶說易也于見龍在田而本以君子寛仁之功于鶴鳴在陰而擬以言行樞機之發百篇表美誡之觀春秋繼王迹之熄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六經之義一以貫之矣且夫三百篇之作上自君公卿士下及匹夫匹婦覊人奄寺此其人非必盡聞道于聖賢素服習乎禮義以寫其憂愉歡戚之故而聖人胥津津乎道之若同歸于一致而無所區别者彼其憂愉歡戚之感而有言皆發於天機情性之自然而不容已即作者亦容不自知而適合乎聖賢禮義之微以開學者不言而同然之趣此教之所以必先於詩也聖人之詩或兼舉本末體用以言之如思無邪興於詩詩可以興之類是也或專為言辭專對而諭之如誦詩三百不學詩無以言之類是也極詩之所至上可以馴致于聖賢下亦足以脩身而寡過備文章華國之選此聖人所以雅言不倦也聖門弟子之學詩也習其義不惟其辭故七十子之中不聞有以作詩名者王厚齋曰子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感悟周磐誦汝墳卒章而為親從仕王裒誦蓼莪而三復流涕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李柟和伯亦自言於甫田悟進學於衡門識處世此皆有得於學詩者豈徒以辭章風雅名世哉
  說詩
  說詩者何以意逆志哉鄭樵奥論曰善觀詩者當推詩外之意如綿蠻黄鳥小人之擇卿大夫依之也夫子推而至于為人君止于仁鳶飛魚躍喻惡人之逺去也子思推而至於上下察是也善論詩者當達詩中之理如切磋琢磨子貢達於貧富巧𥬇目盼子夏能悟禮後是也善學詩者當取一二言為立身之本如南容之三復白圭子路之終身不忮不求是也善引詩者不必分所作之人所採之地如維嶽降神宣王時詩也夫子以為文武之徳夙夜匪懈仲山甫詩也左氏以為孟眀之功小宛幽王詩也祭公以為文王戎狄是膺僖公詩也孟子以為周公矢其文徳記者以為天王之事令聞不已說者以為三代之英是也此皆以意逆志之說也愚謂孔孟之說詩大約舉全篇而明其大意者少舉一章一二言而眀其義藴者多舉一章一二言而正言其理者少舉一章一二言而旁通其㫖者多也全篇之說惟見於孟子小弁凱風之辨而已一章一二言之說則論語孝經禮記所載不勝舉也舉一章一二言而正言其意者如節彼南山殷之未喪師之類可約舉也舉一章一二言而旁通其㫖者則如子貢之達貧富子夏之悟禮後凡論孟孝經禮記所載不勝述也葢詩之為道長於諷諭故說詩者貴於引伸觸類以盡其變旁推逺取以暢其㫖使用之無盡藏而思之有餘味若全篇之義作者既言其志固不必多為之說以示學者矣蘓長公之論詩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然則說詩必泥詩亦豈有當風人之㫖乎
  四始六義
  四始六義之名見於周官教胄之文其傳自古而說各不同四始之說孔頴達以廢興為義成伯瑜以正變為言則成長於孔葢聖人分三百篇為四而各以一篇冠其首自取其正者為之始即十五國風如衛之淇澳齊之鷄鳴秦之駟鐵亦各有始也六義之說程子謂統全詩皆有之吕東萊謂得乎風之正者為風得乎雅頌之正者為雅頌風非無雅頌雅頌非無風與程子略同朱子則取鄭樵說謂風雅頌者詩之部分賦比興則製作風雅頌之體太師之教胄子以是六者三經而三緯之夫風雅頌可以名詩而賦比興不可以名詩朱子之言當矣顧二雅實有風詩二南時兼頌體學者亦當𠫵觀而互証之也
  雅鄭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古注及吕東萊皆云作詩者思本無邪也朱子則以作詩者不必無邪而學詩者貴以無邪之思讀之二者意正相反葢朱子以鄭聲滛即是鄭詩東萊則以鄭詩自為雅音故雅鄭之說異而無邪之義遂殊朱子曰鄭風衛風若干篇即是鄭衛大小雅即是雅二南房中之樂變風無施於事特里巷之歌謡耳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所用則桑中溱洧當薦之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賓客耶吕氏曰詩雅樂也祭祀朝聘所用桑間濮上鄭衛之音世俗所用桑中溱洧作於周道之衰雖已煩促猶止於中聲孔子欲放鄭聲豈有刪詩示萬世乃收鄭聲以偕六藝乎後之據吕說以駁朱子者其說大約有五謂滛邪之人雖寡廉恥亦不至自道其滛私以播之歌吟况此類未必盡工篇什一也季札觀樂歌鄭衛之風未嘗斥言其滛若如朱子說則夫子猶將放之季子何故美之二也詩為中聲所止如三百篇不必盡比於樂則魯之樂工何從取其聲而歌之三也鄭伯如𣈆而六卿所歌皆滛詩何以對上國之卿不歌雅音而歌邪音好揚其本國之醜四也諸儒皆以樂之非雅者為鄭故子夏以宋鄭衛齊皆滛于色而宋本無詩其聲亦鄭聲也非鄭風即為鄭聲五也其言皆極明晰而猶有未盡者葢滛邪輕薄之人不盡無才如唐之元稹温李諸人多有之矣且詩以合樂聲即詩也安見鄭詩非即鄭聲不知古之作詩者縱有邪思而夫子必不存之以貽來學何者姦聲亂色不留聰明滛樂慝禮不接心術大學之教禁於未發之謂豫聖人之雅言尤凛凛於斯也且子之告顔淵曰樂則韶舞放鄭聲鄭聲滛此因韶樂而逓及之但論聲不論詩也鄭聲既必放之何刪詩猶存其什使詩存而聲亦存是未嘗放也是故桑中溱洧皆刺滛之作其音胥止乎中聲非滛者所自作也審乎此而無邪之義了然矣司馬遷曰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乎韶武雅頌之音班固曰周衰禮樂俱壊樂尤微眇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其云微眇者顔師古謂道在精微節在音律不可具於書鄭衞聲易悅人故為所亂皆指音聲不指詩篇也
  詩亡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詩亡者太師不採詩王朝無掌故諸侯之國史亦不紀録之以進王國亡則四詩俱亡非僅雅亡也春秋所以繼詩亡者詩之為教長於諷諭其微婉常餘于言外猗嗟稱禦亂而實刺莊公揚水諷𣈆昭而辭嘉桓叔其有深切著明如所謂赫赫宗周褒姒烕之者必其事著於王官迫於忠憤而有然也詩存而列國之事可得之絃誦之間若其亡矣亂臣賊子何以彰其惡於萬世孔子以匹夫而操筆削事核其實文生於義天王狩河陽夫人孫于齊有不必直言而見者約而逹微而臧又在讀史者之善㑹其㫖惟弑父與君則直書之耳是故春秋即詩詩亦史也孟子之言明白易曉如此而後儒乃曰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范寗穀梁序曰孔子列黍離於國風齊王徳於邦君明其不能復雅政化不足以被羣后也夫王降為風或是衰周時勢何至雅詩亦變為風乎王室雖⿰冫麦 -- 凌遲而雅詩誰能禁之不作且二南與豳雖為風之終始而其為國風則一也豈亦有升降之殊歟善乎夹漈鄭氏之言曰七月者西周之風黍離者東周之風非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章如愚曰王之風非貶王也體自風也魯之頌非褒魯也體本頌也詩體有風雅頌之殊非雅重于風頌髙于雅汪琬鈍翁曰十五國風中有二南王豳皆天子之詩雅頌有賓筵抑戒魯頌皆諸侯之詩不得以風詩專属之諸侯或曰平王政教東遷故斥為風行父請命於周然後有頌然則王之斥為風也孰斥之王不自斥也作詩者不自斥採詩者必不敢斥其所得之詩以告于王也幽厲之詩猶列于雅而平王獨否是不逮幽厲也由三家之說思之則王降為風之謬顯然矣詩亡則風雅頌俱亡河汾王氏已有此論王氏柏亦云孟子言詩亡非王者之詩亡凡風雅頌皆在其中所見亦畧相同
  或曰巡狩廢而迹熄迹熄則詩亡列國之史官何肯復採録其所得之詩以聞于列國且平王之詩列國又何從得之乎曰幽厲平之詩太史自得記録之以流傳于列國列國之詩記之史官尤易流傳逺近也昭王尚能南征穆王巡遊天下聲靈儼在厲幽暴而宣中興東遷猶然共主列國之史官未廢則採詩之故典猶存故大序以為國史明乎得失之迹也降自頃王以後而史無記録詩遂亡矣不然孔子何從取平桓莊僖恵㐮六王之世列國之詩而刪之乎
  詩韻
  古韻莫顯于詩而三百五篇之韻叶之多有不諧其說有三十五國之方音各有不同一也古之字音傳訛已久古字少而音多一字每兼数音非可執一以諧聲二也詩必歌而後出每以餘聲相諧不必但就結字以為韻自歌詩之法不傳而餘聲莫辨三也然則古韻終不可識乎曰以今之韻書求三百篇之韻有愈密愈踈耳安能識哉葢韻本天籟古人作詩有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非如後世之勒有成書拘拘于四聲以為限斷也漢魏六朝詩賦悉同古韻魏孫炎始為反切逓傳至梁周顒沈約始為四聲之學作類譜以行世然皆為字音而作未嘗即指為古韻也自唐以切韻為試韻而舉世始限於四聲學者不求其本即執此以言三百篇之韻而不知其失之逺矣考漢魏時為毛詩音者九家悉已無傳至宋吳棫才老始以音母為本以轉聲相協作叶韻補音一書而朱子本之以作集傳實以今韻定古韻之始明人陳第心疑其非謂古無叶音作毛詩古音考以正才老之失近時顧絳亦有詩本音一書取陸徳明古人韻緩不煩改讀之說為據博稽逺考謂三百篇均是本音並無叶音同時毛奇齡又作通韻有五部三聲兩界兩合之說亦極浩博竊以古韻出於自然字音各有借讀其原始已無可考矣諸家之說雖博亦奚以為由今言韻惟有三端以四聲為一貫一也審餘音以彷彿二也取方言借音為本音三也其如清廟維天象武諸篇雖以三者求之亦不可得則惟闕疑而已苟以已見為定論適以戾古而欺人豈足為訓哉









  詩瀋卷一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9年1月1日之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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