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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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
作者:梁啟超 清末

亙萬古,袤九垓,自天地初辟以迄今日,凡我人類所棲息之世界,於其中而求一勢力之最廣被而最經久者,何物乎?將以威力乎?亞歷山大之獅吼於西方,成吉思汗之龍騰於東土,吾未見其流風餘烈,至今有存焉者也。將以權術乎?梅特涅執牛耳於奧大利,拿破崙第三弄政柄於法蘭西,當其盛也,炙手可勢,威震環瀛,一敗之後,其政策亦隨身名而滅矣。然則天地間獨一無二之大勢力,何在乎?曰智慧而已矣,學術而已矣。

今且勿論遠者,請以近世史中文明進化之跡,略舉而證明之。凡稍治史學者,度無不知近世文明先導之兩原因,即十字軍之東征與希臘古學復興是也。夫十字軍之東征也,前後凡七役,亙二百年,(起一千0九十六年,迄一千二百七十年。)卒無成功。乃其所獲者不在此而在彼。以此役之故,而歐人得與他種民族相接近,傳習其學藝,增長其智識,蓋數學、天文學、理化學、動物學、醫學、地理學等,皆至是而始成立焉;而拉丁文學、宗教裁判等,亦因之而起。此其遠因也。中世末葉,羅馬教皇之權日盛,哲學區域,為安士林(Anselm,羅馬教之神甫也。)派所壟斷,及十字軍罷役以後,西歐與希臘、亞刺伯諸邦,來往日便,乃大從事於希臘語言文字之學,不用翻譯,而能讀亞里斯多德諸賢之書,思想大開,一時學者不復為宗教迷信所束縛,卒有路得新教之起,全歐精神,為之一變。此其近因也。其間因求得印書之法,而文明普遍之途開;求得航海之法,而世界環游之業成。凡我等今日所衣所食、所用所乘、所聞所見,一切利用前民之事物,安有不自學術來者耶?此猶曰其普通者,請舉一二人之力左右世界者,而條論之。

一曰歌白尼(Copernicus,生於一四七三年,卒於一五四三年。)之天文學。泰西上古天文家言,亦如中國古代,謂天圓地方,天動地靜。羅馬教會,主持是論,有倡異說者,輒以非聖無法罪之。當時哥侖布雖尋得美洲,然不知其為西半球,謂不過亞細亞東岸之一海島而已。及歌白尼地圓之學說出,然後瑪志侖(Magellan,以一五一九年始航太平洋一周。)始尋得太平洋航海線,而新世界始開。今日之有亞美利加合眾國,燦然為世界文明第一,而駸駸握全地球之霸權者,歌白尼之為之也。不寧惟是,天文學之既興也,從前宗教家種種憑空構造之謬論,不復足以欺天下,而種種格致實學從此而生。雖謂天文學為宗教改革之強援,為諸種格致學之鼻祖,非過言也。哥白尼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二曰倍根、笛卡兒之哲學。中世以前之學者,惟尚空論,呶呶然爭宗派,爭名目,口崇希臘古賢,實則重誣之,其心思為種舊習所縛,而曾不克自拔。及倍根出,專倡格物之說,謂言理必當驗事物而有征者,乃始信之。及笛卡兒出,又倡窮理之說,謂論學必當反諸吾心而自信者,乃始從之。此二派行,將數千年來學界之奴性,犁庭掃穴,靡有孑遺,全歐思想之自由,驟以發達,日光日大,而遂有今日之盛。故哲學家恒言,二賢者,近世史之母也。倍根、笛卡兒之關係于世界何如也!

三曰孟德斯鳩(Montesquien,法國人,生於一六八九年,卒於一七五五年。)之著《萬法精理》。十八世紀以前,政法學之基礎甚薄,一任之於君相之手,聽其自腐敗自發達。及孟德斯鳩出,始分別三種政體,論其得失,使人知所趣問。又發明立法、行法、司法三權鼎立之說,後此各國,靡然從之,政界一新,漸進以迄今日。又極論聽訟之制,謂當廢拷訊,設陪審,歐美法廷庭,遂為一變。又謂販賣奴隸之業,大悖人道,攻之不遺餘力,實為後世美、英、俄諸國放奴善政之嚆矢。其他所發之論,為法蘭西及歐洲諸國所採用,遂進文明者,不一而足。孟德斯鳩實政法學天使也。其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四曰盧梭(Rousseau,法國人,生於一七一二年,卒於一七七八年。)之倡天賦人權。歐洲古來,有階級制度之習,一切政權、教權,皆為貴族所握,平民則視若奴隸焉。及盧梭出,以為人也者生而有平等之權,即生而當享自由之福,此天之所以與我,無貴賤一也,於是著《民約論》(SocialContact,)大倡此義。謂國家之所以成立,乃由人民合群結約,以眾力而自保其生命財產者也,各從其意之自由,自定約而自守之,自立法而自遵之,故一切平等。若政府之首領及各種官吏,不過眾人之奴僕,而受託以治事者耳。自此說一行,歐洲學界,如旱地起一霹靂,如暗界放一光明,風馳雲卷,僅十餘年,遂有法國大革命之事。自茲以往,歐洲列國之革命,紛紛繼起,卒成今日之民權世界。《民約論》者,法國大革命之原動之也;法國大革命,十九世紀全世界之原動力也。盧梭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五曰富蘭克令(Franklin,美國人,生於一七0六年,卒於一七九0年。)之電學,瓦特(Watt,英人,生於一七三六年,卒於一八一九年。)之汽機學。十九世紀所以異於前世紀者何也?十九世紀有縮地之方,前人以馬力行,每日不能過百英里者,今則四千英里之程,行於海者十三日而可達,行于陸者三日而可達矣,則輪船鐵路之為之也。昔日制帽、制靴、紡紗、織布等之工,以若干時而能製成一枚者,今則同此時刻,能制至萬枚以上矣。倫敦一報館一年所用之紙,視十五世紀至十八世紀四百年間所用者,有加多焉,則製造機器之為之也。美國大統領下一教書,僅一時許,而可以傳達于支那,上午在印度買貨,下午可以在倫敦銀行支銀,則電報之為之也。凡此數者,能使全世界之政治、商務、軍事,乃至學問、道德,全然一新其面目。而造此世界者,乃在一煮沸水之瓦特(瓦特因沸水而悟汽機之理。)與一放紙鳶之富蘭克令(富氏嘗放紙鳶以驗電學之理)。二賢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六曰亞丹·斯密(AdamSmith,英國人,生於一七二三年,卒於一七九0年。)之理財學。泰西論者,每謂理財學之誕生日何日乎?即一千五百七十六年是也。何以故?蓋以亞丹斯密氏之《原富》(InquiryintotheNatureandCausesoftheWealthofNations,此書侯官嚴氏譯),出版於是年也。此書之出,不徒學問界為之變動而已,其及于人群之交際,及於國家之政治者,不一而足。而一八四六年以後,英國決行自由貿易政策(FreeTrade),盡免關銳,以致今日商務之繁盛者,斯密氏《原富》之論為之地。近世所謂人群主義(Socialism),專務保護勞力者,使同享樂利,其方策漸為自今以後之第一大問題。亦自斯密氏發其端,而其徒馬爾沙士大倡之,亞丹·斯密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七曰伯倫知理(Bluntschili,德國人,生於一八0八年,卒於一八八一年。)之國家學。伯倫知理之學說,與盧梭正相反對者也。雖然,盧氏立於十八世紀,而為十九世紀之母;伯氏立于十九世紀,而為二十世紀之母。自伯氏出,然後定國家之界說,知國家之性質、精神、作用為何物,於是國家主義乃大興於世。前之所謂國家為人民而生者,今則轉而雲人民為國家而生焉,使國民皆以愛國為第一之義務,而盛強之國乃立,十九世紀末世界之政治則是也。而自今以往,此義愈益為各國之原力,無可疑也。伯倫知理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八曰達爾文(DarwinCharles,英國人,生於一八0九年,卒於一八八二年。)之進化論。前人以為黃金世界在於昔時,而末世日以墮落,自達爾文出,然後知地球人類,乃至一切事物,皆循進化之公理,日赴于文明。前人以為天賦人權,人生而皆有自然應得之權利,及達爾文出,然後知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非圖自強,則決不足以自立。達爾文者,實舉十九世紀以後之思想,徹底而一新之者也。是故凡人類智識所能見之現象,無一不可以進化之大理貫通之。政治法制之變遷,進化也;宗教道德之發達,進化也;風俗習慣之移易,進化也。數千年之歷史,進化之歷史,數萬里之世界,進化之世界也。故進化論出,而前者宗門迷信之論,盡失所據。教會中人,惡達氏滋甚,謂有一魔鬼住于其腦雲,非無因也。此義一明,於是人人不敢不自勉為強者、為優者,然後可以立於此物競天擇之界。無論為一人,為一國家,皆向此鵠以進,此近世民族帝國主義(NationalImperialism,民族自增植其勢力於國外,謂之民族帝國主義。)所由起也。此主義今始萌芽,他日且將磅?充塞於本世紀而未有已也。雖謂達爾文以前為一天地,達爾文以後為一天地可也。其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以上所列十賢,不過舉其犖犖大者。至如奈端(Newton,英人,生於一六四一年,卒於一七二七年。)之創重學,嘉列(Guericke,德國人,生於一六0二年,卒於一六八六年。)懷黎(Boyle,英人,生於一六二六年,卒於一六九一年。)之制排氣器,連挪士(Linneus,瑞典人,生於一七0七年,卒於一七七八年。)之開植物學,康得(Kant,德國人,生於一七二四年,卒於一八0四年。)之開純全哲學,皮裏士利(Priestley,英人,生於一七三三年,卒於一八0四年。)之化學,邊沁(Bentham,英人,生於一七四七年,卒於一八三二年。)之功利主義,黑拔(Herbart,生於一七七六年,卒於一八四一年。)之教育學,仙士門(St.Simon,法人),喀謨德(Comte,法人,生於一七九五年,卒於一八五七年。)之倡人群主義及群學,約翰彌勒(JohnStusrtMill,英人,生於一八0六年,卒於一八七三年。)之論理學、政治學、女權論,斯賓塞(Spencer,英人,生於一八二0年,今猶生存。)之群學等,皆出其博學深思之所獨得,審諸今後時勢之應用,非如前代學者,以學術為世界外遁跡之事業,如程子所雲"玩物喪志"也。以故其說一出,類能聳動一世,餉遺後人。嗚呼,今日光明燦爛、如茶如錦之世界何自來乎?實則諸賢之腦髓、之心血、之口沫、之筆鋒,所組織之而莊嚴之者也。

亦有不必自出新說,而以其誠懇之氣,清高之思,美妙之文,能運他國文明新思想,移植于本國,以造福于其同胞,此其勢力,亦複有偉大而不可思議者。如法國之福祿特爾(Voltaire,生於一六九四年,卒於一七七八年),日本之福澤諭吉(去年卒),俄國之托爾斯泰(Tolstoi,今尚生存。)諸賢是也。福祿特爾當路易第十四全盛之時,暕然憂法國前途,乃以其極流麗之筆,寫極偉大之思,寓諸詩歌院本小說等,引英國之政治,以譏諷時政,被錮被逐,幾瀕於死者屢焉,卒乃為法國革新之先鋒,與孟德斯鳩、盧梭齊名。蓋其有造於法國民者,功不在兩人下也。福澤諭吉當明治維新以前,無所師授,自學英文,嘗手抄《華英字典》一過,又以獨力創一學校,名曰慶應義塾,創一報館,名曰《時事新報》,至今為日本私立學校、報館之巨擘焉,著書數十種,專以輸入泰西文明思想為主義。日本人之知有西學,自福澤始也;其維新改革之事業,亦顧問于福澤者十而六七也。托爾斯泰,生於地球第一專制之國,而大倡人類同胞兼愛平等主義,其所論蓋別有心得,非盡憑藉東歐諸賢之說者焉。其所著書,大率皆小說,思想高徹,文筆豪宕,故俄國全國之學界,為之一變。近年以來,各地學生咸不滿於專制之政,屢屢結集,有所要求,政府捕之、錮之、放之、逐之,而不能禁,皆托爾斯泰之精神所鼓鑄者也。由此觀之,福祿特爾之在法蘭西,福澤諭吉之在日本,托爾斯泰之在俄羅斯,皆必不可少之人也。苟無此人,則其國或不得進步,即進步亦未必如是其驟也。然則如此等人者,其於世界之關係何如也!

吾欲敬告我國學者曰:公等皆有左右世界之力,而不用之何也?公等即不能為倍根、笛卡兒、達爾文,豈不能為福祿特爾、福澤諭吉、托爾斯泰?即不能左右世界,豈不能左右一國?苟能左右我國者,是所以使我國左右世界也。籲嗟山兮,穆如高兮;籲嗟水兮,浩如長兮。吾聞足音之跫然兮,吾欲溯洄而從之兮,吾欲馨香而祝之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