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縣志/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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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 物產志 諸羅縣志
卷十一 藝文志
卷十二 雜記志 

《班史》志「藝文」,後世郡邑志祖述焉,非徒標紀山川、張皇雲物云爾;將采民風、覘吏治,亦考鏡得失之林也。諸邑,人文草昧,著述無聞,詩歌、古文詞落落罕見,不過仕宦游人觸景標題、因事載筆而已。夫文章之盛衰,因乎地運;賢者以文章轉移氣化而不囿乎方隅,故曰人傑地靈也。檢《郡志》,旁蒐見聞,擇其有關斯邑而文尤雅者,編之左。諸人士其有見之而幡然以起者乎?

題報生番歸化疏【康熙五十五年】[编辑]

覺羅滿保【閩浙總督】

  題為聖德覃敷,十二番歸化;仰請詳題,以昭盛治事:

  據福建布政司布政使沙木哈、按察司按察使董永芠會詳,該臣看得:臺灣遠屬海外,民番雜處,習俗異宜。自入版圖以來,所有鳳山縣之熟番力力等十二社、諸羅縣之熟番蕭壠等三十四社,數十餘年仰邀聖澤,俱各民安物阜,俗易風移。其餘南、北二路生番,自古僻處山谷,聲教未通;近見內附熟番,賦薄徭輕,飽食煖衣,優游聖世,耕鑿自安,各社生番亦莫不歡欣鼓舞,願附編氓。今據臺灣鎮道詳報:「南路生番山猪毛等十社土官匝目等共四百四十六戶,男婦老幼計共一千三百八十五名口;北路生番岸裡等五社土官阿穆等共四百二十二戶,男婦老幼計共三千三百六十八名口,俱各傾心向化,願同熟番一體內附」等由,冊報前來。臣因海外生番輸誠歸化,若非撫綏安置備極周詳,無以仰副皇上德洋恩溥、遠至邇安之意。隨會同撫臣批行,鎮、道確勘議詳,復行福建布、按二司詳悉酌議去後。茲據布政使沙木哈會同按察使董永芠詳報稱:「南、北二路生番,向與鳳、諸二邑熟番接界。今據慕義輸誠,實由聖德感孚所致。查其地土毗連,各有土官統攝,醇樸馴良;應循習俗,令其照舊居處,仍用本社土官管束,無庸另設滋擾。其汛守防範,原有鳳屬南路一營之淡水汛、諸屬北路營之半線汛,相去匪遙;飭令照舊防範,用資彈壓,並令文員加意撫恤。除熟番聽其照常貿易外,內地兵民毋許擅入番界生事及藉巡查擾累。所報丁口,附入版圖,勿事編查,順其不識不知之性,使之共樂堯天。其南、北二路每年各願納鹿皮五十張,各折銀一十二兩代輸貢賦,聽其按年輸納,載入額編就臺充餉。此外,並不得絲毫派擾,以彰柔遠深仁」等由;造具各社番戶丁口數冊前來。

  欽惟我皇上聖德神功,光被四表;文謨武烈,協和萬邦。聲教覃敷,已漸被於東西南北;恩膏疊沛,更周流於侯甸要荒。茲海外之番黎,等寰中之蠕動;乃猶仰沾聖化,願附生民。具見草木、昆蟲,盡屬太和之保合;雖在黃農、虞夏,莫因廣運之規模。臣幸際昌期,欣逢盛事。即會同撫臣陳璸捐備花紅、銀牌、帽、猪、酒,飭令該地方官將士官從優給賞外,所當恭疏報聞,請旨纂入輿圖,昭垂典冊,以誌無疆之盛業者也。

  除將各社番戶丁口數冊分送戶、兵二部,所有生番歸化情由,臣謹會同撫臣陳璸、水師提督臣施世驃合詞具題。

初議捐修諸羅縣學宮序[编辑]

高拱乾【觀察使】

  繼往開來,道莫高於夫子;梯山航海,治莫盛於國朝。至治之徵,無思不服;大道之象,有目具瞻。是以萬乘最尊,猶敦師禮;百蠻殊俗,咸被文風。自天下建學以來,數仞宮牆,比崇日月;人材於是乎出,教化於是乎興。故瞻其居,重其道,則為名將相,為賢卿大夫,為貞婦、義士、順孫、孝子;不則,蠢然塊然,草木、昆蟲等耳。至聖垂教,大而倫常功業,小而飲食日用,無所不寓;不必盡出膠庠之中,莫非沐浴詩書之澤!雖極頑冥無知,往往頫首謁聖,睹車服、禮器而化其難馴之氣;譬如東風解凍,和氣飲人,其神妙有莫可名言者。

  臺以海外地,明季通商,始有漢人。迨鄭氏遁踞,舊家世族或從而東;生聚有年,絃誦猶未廣也。越至於今,輸誠納土,島民得睹天日,分設郡縣,招徠愈眾。十餘年間,聲教大通,人文駸駸蔚起;即深山邃谷文身黑齒之番,皆知向風慕學。有識之士,咸謂治以道隆、道隨治廣,從此海不揚波,內外如鄒魯矣。

  然百務草創,規制苟簡,諸羅學宮,茅屋三楹,更大不稱。余備兵於此,兼分視學之任;每問其令,以城垣未建,學基恐有更易為對。荏苒三載,時惄余懷!今余瓜期已屆,諸生以舊基甚吉,欲謀拓新,而諸羅及臺、鳳三城營建尚未有日,則先大吾夫子之宮,又務之當急者也。余雖不敏,何敢以五日京兆,諉之後之君子。既捐俸為倡,復商諸君子者,力難獨任也;尊師好義之名,又不敢自有也【此學宮,乃舊在善化里西保者】

諸羅縣學記[编辑]

蔡世遠【庶常】

  諸羅縣學,原在善化里之西,茅茨數椽。康熙四十三年甲申,鳳山令宋君永清署篆諸羅;因縣署移歸諸羅山,就羅山議建。丙戌,郡丞孫君元衡攝縣事,建大成殿、櫺星門。戊子,宋君再署篆,建啟聖祠。乙未九月,颶風大作,屋瓦、門牆皆傾;今令君貴陽周侯憮然曰:「是吾責也!」是歲十月興工,修其破壞;大成殿、啟聖祠,皆易故而新之。建東、西兩廡,以祀先賢、先儒。東有名宦祠,西有鄉賢祠。又於啟聖祠之東,建明倫堂,西建文昌祠;附西為學舍,便肄業者。櫺星門之外周以牆,榜曰「禮門」、「義路」。牆之外為泮地:皆前所未有也。糜白金一千五百有奇,周侯獨肩之,不擾民間一絲。丙申六月告成。世遠時應中丞雷陽陳公之招,主鼇峰書院。吾友陳君夢林客遊於臺,周侯介陳君以書來求記;且曰:「諸羅僻居海外,諸生觀化聿新,願有以教之也!」

  世遠寡陋何知,爰即鼇峰諸友,相與砥礪者而告之曰:君子之學,主於誠而已矣。誠者,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純粹至善者也,天之所以與我者也。人之不誠者,無志者也;人之無志者,由不能盡其誠者也。誠以立其志,則舜可法而文王可師也。其原,必自不欺始。程子曰:「無妄之謂誠,不欺其次也。」其功由主敬以馴致之。程子曰:「未至於誠則敬,然後誠也。」敬也者,主一無適,以涵養其本原之謂也。由是而謹幾以審於將發,慎動以持於已發,則合動靜無一之不誠也。雖然,由明以求誠之方,惟讀書為最要。朱子曰:「讀書之法,當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從容乎句讀文義之間,而體驗乎操存踐履之實。不然,雖廣求博取,奚益哉?」學者率此以讀天下之書,則義理浸灌、致用宏裕。雖然,非必有出位之謀也,盡倫而已矣。孔子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吾父子兄弟,肫然藹然,盡吾愛敬之忱也;克伐怨欲之心,何自而生哉!始於家邦,終於四海,皆是物也。庸近之士,不能返其本、思其終,但以為吾讀書得科名而吾名成矣,營閭里、利身家而吾事畢矣。其幸者一第,其不幸者老死於布褐而已矣。其天資厚而習染輕者,居是官也,猶可以寡過;其天資薄而習染重者,則貪沒焉而已矣。夫此身,父母之身也、天地之身也、民物所胞與之身也;以父母之身、天地之身、民物所胞與之身,顧可不返其本、思其終,以貽父母羞,以自外於天地,以為民物所詬病哉?

  諸羅雖僻處海外,聖天子治化之所覃敷,三十餘年於此矣。巨公名人,相繼為監司、守令,其間風俗日上。萃一邑之秀於明倫堂,相與講經書之要旨、體宋儒之微言,告之以立誠之方、讀書之要、倫理之修,經正理明,則辭達氣充。科名之盛舉積諸此,非徒善人之多也。陳君為我言:「周侯清修幹固,百廢俱興;引人於善,惟恐不及。」吾知所以長育人材、化民成俗者,必有道矣,又何俟余之贅言哉!

  周侯名鍾瑄,字宣子,貴陽人;登丙子乙科,以清德文學世其家。

諸羅義學田記[编辑]

陳聲【諸羅教諭】

  古者選士之法,不一其途;養士之術,亦不一其地。故自王朝、侯國之外,至於州閭鄉黨,莫不有學。學也者,所以教人廣見博聞、謹言慎行,標里門之秀,備邦國之楨;而非徒區區邀名之具也。今天子文教覃敷,殷殷以訓飭士子為念。世之為士者,不能仰體德意日進於高明,而徒奔走趨承,惟飽煖衣食之為急;是果學業之不端歟?抑亦課督之不勤歟?此必有任其咎者矣!

  諸羅僻在臺北,番眾雜處,絃誦之堂,久而不修。歲丙戌,郡司馬孫公攝縣篆,慨焉有文物之思;營建聖廟,設義塾於其側,延廩生鄭子鳳庭為之師。又慮脩脯之無資、燈膏之不繼也,置園三十四甲於開化里之灣裡溪,學博掌之;歲徵其入以給費。今閱數春秋矣,溪流衝決,沙堤崩陷,難問者十之四、五。

  余懼作人美意無以垂久遠也。爰取而誌之,以戒夫食是餼者當盡是職,毋徒博虛名而不既厥實,上負養育之意,下負生平之學也。抑又望後有振興而光大之者,使家絃戶誦、經正民興,士習醇而世運隆,以臻於一道同風之盛焉,則幾矣!

諸羅縣城隍廟碑記[编辑]

周鍾瑄【本縣令】

  維諸羅僻在海外臺灣之北,故島彝鳩居。今皇帝二十二年削平鄭氏,置縣、張官吏;五十四年鍾瑄承乏縣事。粵稽祀典,城隍宜有廟,未之或舉,大懼無以妥神迓庥以穀我士女。爰於署之左偏,相基飭材,為堂、為寢、為門;廊廡俱備,糜白金五百六十有奇。五十五年冬告成,邑人士僉謂宜書厥事於石。

  鍾瑄聞之,聖人設教,明為人而幽為鬼神,理一而已矣。邑有令以治明也,賞善罰惡、均其賦役、平其爭訟,教之孝弟忠信,使邑無饑寒怨咨而相率於善者,令之職也;有城隍以治幽也,福善禍淫、順其四時、阜其百物,驅其魑魅蠱毒,使邑無災眚夭枉而不即於淫者,城隍之責也。自廟貌不崇,於是民不知設教之本,而求諸依草附木之精於妖魔怪誕之術,竊附神道以惑世誣民,遂為人心風俗之大蠹矣。古《周禮》八蜡之祭有水庸。庸、城也,隍、水也;後世或指有功德者一人以神之。典秩漸隆,賜廟額,班封爵,埒諸社稷、山川、風雲雷雨以祭,相沿以至於今。故事:守土官入境,必先齋宿於廟而後視事;水旱,必牒於神而後禱於壇;厲祭,必迎於壇而使主其事。邑有大舉,神莫不與焉。故浮屠、老子之宮,學士有議而非之者,至於城隍而獨無間然,豈非保障一方,聰明正直之靈爽昭著人心目間歟?

  今新廟奕奕,願自茲以往,令斯土者入斯廟而對越神靈,悚惕乎為民父母之職;而為吾士民者,尚亦曉然斯廟建立之由、鬼神陟降之旨,無溺邪說以自求多福哉!

新建諸羅縣署記[编辑]

孫元衡【本郡司馬】

  今天子聖神文武,聲靈遠播,二十二年開拓臺疆,設郡分邑,置諸羅為一縣;然縣治雖有其名而衙署未建。宰斯土者就佳里興為縣署,後先相仍,於茲二十有餘載。

  四十三年,鳳山令宋君署諸邑,奉文移歸羅山,業擇地興工,以新令蒞任不果。四十五年,余攝諸篆,親履其地,問聽斷何所、承宣何所、自公退食何所?則荒田野草,數椽未就。因亟為之謀,命工庀材,依其爽塏;雖丹漆未施,而公堂內署已井然有序矣。從此蒞政之暇,與邑紳士坐論桑麻,漸及禮樂;即不敢侈規模之大備,亦不至以蒞政臨民之地委諸荒田野草,是則余之所差慰也!

  至若大其棟樑,飾以華藻,以壯厥觀,請俟後之君子。

望玉山記[编辑]

陳夢林

  玉山之名,莫知於何始?不接人境,遠障諸羅邑治,去治莫知幾何里?或曰山之麓有溫泉;或曰山北與水沙連內山錯,山南之水達於八掌溪。然自有諸羅以來,未聞有躡屩而登之者。山之見,恆於冬日,數刻而止。予自秋七月至邑,越半歲矣,問玉山輒指大武巒山後煙雲以對,且曰:「是不可以有意遇之。」

  臘月既望,館人奔告:「玉山見矣!」時旁午,風靜無塵,四宇清澈。日與山射,晶瑩耀目,如雪、如冰、如飛瀑、如鋪練、如截肪。顧昔之命名者,弗取玉韞於石,生而素質,美在其中而光輝發越於外。臺北少石,獨萃茲山,山海之精醞釀而象玉,不欲使人狎而玩之,宜於韜光而自匿也。山莊嚴瑰偉,三峰並列,大可盡護邑後諸山,而高出乎其半;中峰尤聳,旁二峰若翼乎其左右。二峰之凹,微間以青,注目瞪視,依然純白。俄而片雲飛墜中峰之頂,下垂及腰,橫斜入右,峰之三頓失其二。游絲徐引諸左,自下而上,直與天接;雲薄於紙,三峰勾股摩盪,隱隱如紗籠香篆中。微風忽起,影散雲流,蕩歸烏有,皎潔光鮮,軒豁呈露。蓋瞬息間而變幻不一,開閉者再焉。過午,乃盡封之以去。

  以予所見聞,天下名山多矣。嵩、少、衡、華、天台、鴈蕩、武彝之勝,徵奇涉怪,極巍峨,窮幽渺,然人跡可到。泰山觸石、匡廬山帶皆緣雨生雲,黎母五峰晝見朝隱,不過疊翠排空、幻形朝暮,如此地之內山斂鍔乎雲端、壯觀乎海外而已。豈若茲之醇精凝結,磨涅不加;恥太璞之雕琢,謝草木之榮華。江上之青,無能方其色相;西山之白,莫得比其堅貞。阻絕乎人力舟車,縹緲乎重溟千嶺。同豹隱之遠害,擇霧以居;類龍德之正中,非時不見。大賢君子,欲從之而末由;羽客緇流,徒瞻言而生羨。是寰海內外,獨茲山之玉立乎天表,類有道知幾之士超異乎等倫,不予人以易窺,可望而不可即也。  

九日遊北香湖觀荷記[编辑]

陳夢林

  丙申秋,予初至諸羅。九月九日,與李君世勳、林君秀民載酒郊坰,思得危峰絕頂以縱目寄懷。山率數十百里之外,遠不可蔇。先是,土人云:「縣北里許,有湖修且廣,荷方盛開。」未之信也。及是日,偕往觀焉。

  出郭數百武,便見此湖;蜿蜒屈曲,殊有勝概。少選,風從北來,香氣蓊渤如相迎,而覿面相過。漸逼湖,憩舍旁道口,從者曰:「此淡水雞籠大道也。」綠雲委波,紅衣麟次如畫。湖面東自台斗坑,凡數折而匯縣治之眾流,黛蓄膏渟,廣可三、四畝,修如其廣數十倍,漢人與土番合築為陂。其下,西出北社尾,灌田凡數百頃。遠山蒼翠,列峙於對岸。循阡陌以東有地數畝,扼全湖之腰;野竹上逼青霄,參差茅屋。蓋園丁云:移坐竹間,湖清荷簇,迴環如帶;又有牙蕉、檨樹、蓼花,風動波搖,東西上下互相掩映,泠泠[1]幽麗。人在香國中,飄乎若出有而入無,蕩遺塵而特立也。傍岸有筏,小奚從一番子跳越穿荷以去;篙數尋,或不得其底。園丁為予言:此湖深冬不涸。花之放,度臘乃盡,荷錢新舊相接,亦奇觀矣。

  顧念自有此湖,未有表而出之者,抑不知開鑿何時?自有乾坤以來,便有此湖。湖之有荷,又不知始自何時?蓋埋沒蠻煙瘴雨者幾千百年,而吾三人今日來遊於斯,假碧水之英華,代登高之舒嘯,豈可令戲馬之臺、落帽之山獨美千古!然則斯湖也,其可以無名乎?因酹酒而名之,曰「北香湖」。以其地居縣之北,又中土此時菡萏香消,而此地之荷獨與梅菊爭奇吐艷於北風凜烈之際,是足以愧夫趨熱而惡涼、遇霜而先萎者矣;故曰「北香」也。

  李、林二君齊拊手曰:「善!」因為記,而二君各繫以詩。

祭淡水將士文【有序】[编辑]

阮蔡文【北路參戎】

  淡水離雞籠二百一十里,夙號煙瘴,近臺北之極邊。康熙五十年辛卯,洋盜鄭盡心自遼海竄逃;上命江、浙、閩、廣四省舟師搜捕,因設營汛於此。其明年,文奉命自錦州泛海,招撫洋盜陳尚義於盡山、花鳥。癸巳,除雲南州牧。上以文熟諳海務,甲午改廈門參戎,乙未再調臺北;淡水在所轄之內,實為要區。是歲仲冬,由羅山北哨沿海,因至其地;寒風陰霧間,荒塚纍纍,問之皆西來將士。悼其孤魂海角,死而無名;雖烈士骨香,終有餘恫。椎牛釀酒,薦之以辭。其辭曰:

  大遯之山兮,干豆之水;神龍所居兮,百怪所倚。黃雲晝塞兮,陰風夜被;饑燐閃閃兮,山精纍纍。當在昔之竊據兮,常懸師而築壘;兵與將其偕亡兮,每黃昏而爾汝。迨天朝之戡定兮,棄遐陬而弗齒;聽島夷之雜居兮,義羈縻而勿侈。胡比年之狡兔兮,稱有窟之在此!爰留軍以駐防兮,誰創謀之伊始!維諸子之東來兮,皆干城之比擬;狹東海於溝渠兮,近天涯於尺咫。汛守既分兮慨然戾止,毒氣朝薰兮煙嵐暮抵。如精金之受煉,體雖堅而融液兮;如素絲之受染,質雖白而成纚。醫莫購於軒岐兮,藥倍難於蘭茞;裹鹿革以為棺兮,倩蝶衣以為紙。氣鬱勃而不伸兮,魂飄零而奚底?苟征伐於不庭兮,若牂牁之與交趾。蹈白刃其何傷兮,垂令名乎青史;徒水土之不宜兮,致捐軀而比比。豈聖世之共驩兮,罪難辭乎竄徙!反泰山於鴻毛兮,棄身命如敝屣!阻隔兮雲山,夢寐兮鄉里;傷心兮友朋,斷腸兮妻子!封侯兮不遂,暴骨兮沙渚;月白兮霜飛,鴉啼兮狐起。不佞忝帥偏師,來巡北鄙,心聞此而慘悲兮,意感此而難已!具牛羊而祭告兮,聲欷歔而變徵。苟來格而來享兮,知英靈之尚邇。爾沒在前,無能恤爾於生兮;我來在後,聊云慰爾於死!毋為民災兮,毋為物否;壁壘康寧兮,周道如砥。凡余所言兮,毋逆於耳!

題沈斯菴雜記詩[编辑]

季麒光【本縣令】

  從來臺灣無人也,斯菴來而始有人矣。臺灣無文也,斯菴來而始有文矣。斯菴學富情深,雄於詞賦,浮沉寂寞於蠻煙瘴雨中者二十餘年;凡登涉所至,耳目所及,無鉅細皆有記載。其間如山水,如津梁,如佛宇、僧寮、禽魚、果木,大者紀勝尋源,小者辨名別類;斯菴真有心人哉!

  思古人飄泊棲遲,若少陵之在巴蜀〈白鹽〉、〈赤甲〉諸詩,柳河東遷謫嶺南〈鈷鉧〉、〈石潭〉諸記,皆從無聊鬱塞之時寄發興會。其志愈苦,其文愈工,而人與地相為不朽。斯菴在臺,以一賦寓譏刺,幾蹈不測【事見本傳】,故著述多晦而不彰。及余來尹是邦,每出其所藏以相示,謂余能讀斯菴之文,亦惟余能知斯菴之人也。

  幼嘗覽《西京雜記》載上林令虞淵《花木簿》排列名目,使人興盧橘蒲桃之感。今斯菴此詩雖曰紀事、紀物,而以海外之奇,備從前職方所未有;則是詩也,即古《國風》矣,烏可以不傳!

雞籠積雪【以下俱詩】[编辑]

高拱乾

  北去二千里,寒峰天外橫。長年紺雪在,半夜碧雞鳴。翠共峨眉積,炎消瘴海清。丹爐和石煉,漫擬玉梯行。

前題[编辑]

齊體物【本郡司馬】

  蠻島亦飛雪,玲玲徹玉壺。經年寒不已,見月影俱無。積素疑瑤圃,高空似畫圖。惟於炎海外,方覺此山孤。

雜詠十首【選八】[编辑]

  疑是羲皇上古民,野花長見四時春。兒孫滿眼無年歲,頭白方知屬老人。

  紀叟中山浪得名,何如蠻酒撥醅清。寧知一醉牢騷解,幾費香腮釀得成。

  藥溪流水碧差差,不擬天寒出浴遲。卒歲無衣雙赤膞,負暄巖下曝孫兒。

  釀蜜波羅摘露香,傾來椰酒白於漿。相逢歧路無他贈,手奉檳榔勸客嘗。

  生年十五鬢鬖鬖,招得兒夫意所甘。豈但俗情偏愛女,草中都不長宜男。

  燕婉相期奏口琴,宮商諧處結同心。雖然不辨求凰曲,也有泠泠太古音。

  露濃滋得麥苗肥,草長還憂豆葉稀。心憶兒夫桑柘下,日斜相望荷鋤歸。

  巢棲穴處傍巖阿,薜荔為衣帶女蘿。要向眾中誇俠長,只論誰最殺人多。

番婦[编辑]

沈光文【寓賢】

  社裏朝朝出,同群擔負行。野花頭插滿,黑齒草塗成。賽勝纏紅錦,新粧掛白珩【項常掛瑪瑙珠】。鹿脂搽抹慣,欲與麝蘭爭【番抹鹿油以為香】

九日羅山遇雨【山屬鄭氏舊營址】[编辑]

宋永清【鳳山令】

  蕭蕭風雨度重陽,匹馬羅山舊戰場。白髮漸隨秋色老,黃花空憶故園香。雲迷古樹千峰遠,霧鎖清溪一水長。萸酒年年常醉客,爭雄壁壘幾滄桑。

虎尾溪[编辑]

阮蔡文

  東螺虎尾之分派,北流西折而聯界。去年虎尾寬,今年虎尾隘。去年東螺乾,今年東螺澮。大宗盛時支子依,支子若強大宗壞。餘流附入阿拔泉,虎尾之名猶相沿。阿拔之源阿里山,虎尾之源水沙連。譬如兄弟鬩牆變,卻於異性共周旋。水有源頭木有本,不信但看棠棣篇。

大甲溪[编辑]

  崩山萬壑爭流潝,溪石團團馬蹄縶。大者如鼓小如拳,溪面誰填遞疏密。水挾沙流石動移,大石小石盪摩澀。海風橫刮入溪寒,故縱溪流作鬐鬣。水方沒脛已難行,水至攔腰命呼吸。夏秋之間勢益狂,瀰漫五里無舟楫。往來溺此不知誰,征魂夜夜溪旁泣。山崩巖壑深復深,此中定有蛟龍蟄。

大甲婦[编辑]

  大甲婦,一何苦。為夫饁餉為夫鋤,為夫日日績麻縷。績縷須淨亦須長,撚勻合線緊雙股。斵木虛中三尺圍,鑿開一道兩頭堵。輕圓漫捲不支機,一任玄黃雜成組。間彩頗似虹霓生,綻花疑落仙姬舞。吾聞利用前民有聖人,一器一名皆上古。況茲杼軸事機絲,制度周詳供黻黼。土番蠢爾本無知,制器伊誰遠近取。日計苦無多,日計有餘褸。但得稍閒餘,軋軋事傴僂。番丁橫肩勝綺羅,番婦周身短布裋。大甲婦,一何苦。

吞霄道中[编辑]

  來時北渡正三更,歸日微明復到此。過港應須及退潮,稍緩須臾徒延企。以茲來往不成眠,雞鳴夜半行裝起。平時擁被五更寒,今夜匆匆胡乃爾。風捲濤飛天雨急,從人盡是征衣濕。

後壠港[编辑]

  雙溪奔流西入海,海勢吞溪溪氣餒。銀濤翻逐綠波迴,遂使溪流忽然改。番丁日暮候潮歸,竹箭穿魚二尺肥【不事網罟,多築石扈;潮退,以竹箭射取】。少婦家中藏美酒,共夫倒酌夜爐圍。得魚勝得獐與鹿,遭遭送去頭家屋。

後壠[编辑]

  去縣日以遠,風俗日以變。顧此後壠番,北至中港限。音語止一方,他處不能辨。頭髮頂上垂,當額前後剪。髮厚壓光頭,其形類覆盌。亦有一二人,公然戴高冕。黑絲及紅絨,纏之百千轉。大有古人風,所惜雙足跣。男女八九歲,牙前兩齒剗。長大手自牽【番以婚配為「牽手」】,另居無拘管。父固免肯堂,翁亦無甥館。是處兩三間,村庄何蕭散。高廩置平原,黍稷有餘輓。所慮濕氣蒸,駕木如連棧。巨匏老而堅,行汲絡籐瓣。溪水漲連旬,利涉身焉綰。豐年百禮偕,疾病顛危罕。飲酒即高歌【番民多即事成歌】,其樂何衎衎。

竹塹[编辑]

  南嵌之番附淡水,中港之番歸後壠。竹塹周環三十里,封疆不大介其中。聲音略與後壠異,土風習俗將無同。年年捕鹿丘陵比,今年得鹿實無幾。鹿場半被流民開,藝麻之餘兼藝黍。番丁自昔亦躬耕,鐵鋤掘土僅寸許。百鋤不及一犁深,那得盈寧畜妻子。鹿革為衣不貼身,尺布為裳露雙髀。是處差徭各有幫,竹塹煢煢一社耳。鵲巢忽爾為鳩居,鵲盡無巢鳩焉徙。

淡水[编辑]

  淡水北盡頭,番居之所紀。遠者旬日期,近者一望止。內地閩安洋,揚帆旦暮抵。全臺重北門,鎖鑰非他比。聞昔王師來,負固猶未已。懼發陰平師,先截長江水。降旗出石頭,鐵鎖亦奚裨。空亡五鎮兵,鬼隊陰風裡。大遯八里坌,兩山自對峙。中有干豆門,雙港南北匯。北港內北投【社名】,磺氣噴天起。泉流熱勝湯,魚蝦觸之死。浪泵【社名】麻少翁【社名】,平豁略可喜。沿溪一水清,風被成文綺。溪石亦恣奇,高下參差倚。踰嶺渡雞籠,蟒甲【舡名】風潮駛。周圍十餘里,其番稱姣美。風俗喜淳良,魚鹽資互市。南顧蛤仔難【社名】,北顧金包裏【社名】。突兀紅毛城,顧似東流砥。南港武朥灣【社名】,科籐通草侈。擺接【社名】發源初,湜湜水之沚。隔嶺南龜崙【社名】,南嵌【社名】收臂指。雞柔【社名】大遯陰,金包傍山礒。跳石以為梁,潮退急如矢。山鹿雖無多,海菜色何紫。又有小雞籠,依附在密邇。凡此淡水番,植惟狗尾黍。山芋時佐之,原不需大米。近日流亡多,云欲事耘耔。苟其願躬耕,何處無桑梓。竄身幽谷中,毋乃非常理。大社雖八名,小社更纍纍。各以近相依,淮泗小侯擬。通事作頭家,土官聽役使。通事老而懦,諸番雄跅弛。何以盡傾心,聖朝聲教底。我行至此疆,俯伏而長跪。羊酒還其家,官自糗糧峙。殷勤問土風,豈敢厭俚鄙。

檨圃【丙申,余修志於此,因為題額】[编辑]

陳夢林

  小圃茅齋曲徑通,參天老樹鬱青葱。地高不怕秋來雨【縣治秋霖,比屋蒸濕;惟此地獨乾】,暑極偏饒午後風。海外雲山新畫卷,窗間花草舊詩筒。莫愁紙盡無揮灑,纔種芭蕉綠滿叢。

玉山歌[编辑]

  須彌山北水晶宮,天開圖畫自璁瓏。不知何年飛海東,幻成三箇玉芙蓉。莊嚴色相儼三公,皓白鬚眉冰雪容。夾輔日月拄穹窿,俯視眾山皆群工。帝天不許俗塵通,四時長遣白雲封。偶然一見杳難逢,惟有霜寒月在冬。靈光片刻曜虛空,萬象清明曠發蒙。須臾雲起碧紗籠,依舊虛無縹緲中。山下螞蟥如蟻叢,蝮蛇如斗捷如風。婆娑大樹老飛蟲,攢肌吮血斷人蹤。自古未有登其峰,於戲!雖欲從之將焉從。

丁酉正月初五夜羅山署中大風次早風歇飲酒紀之以詩[编辑]

  海西蟄起蚊龍怒,昨夜海吼風不住。風聲入耳駭人聞,風勢如癡復如颶。客子殘燈半滅明,閉門欹枕空百慮。山房四柱柱影搖,有時風欲挾之去。萬馬蹄奔劍戟鳴,虎豹搏噬急雨注。往來嘈雜不成眠,一夜夢魂無宿處。平明起視浮雲決,風力漸微聲漸歇。呼童煖酒賞春朝,似怯寒吹簾幔徹。因憶去年臘月初,番仔渡頭朔風烈【近目加溜灣有番仔渡,丙申臘月一日,予自郡還諸羅經此】。番社紛紛亂捲茅,竹樹倒披梢半折。耳鼻填沙眼怕開,行人卻走馬蹩躠。山溪狂似海波潮,溪水冷於軸頭鐵。雙犢亂流車苦遲,番兒強輓膚破裂。下馬停車權息肩,店舍無煙酒不熱。番兒力盡凍且僵,呼起聊為哺與啜。可憐幅布半圍身,青錢那惜恣饕餮。此時如我敢言寒,猶有敝裘重補綴。況復今朝風已春,窗明几淨椒盤新。水仙香發綠尊滿,春冷無眠奚足嚚。風波自古仗忠信,念爾孤篷海上人。

九日北香湖觀荷[编辑]

李欽文

  九日湖光好,紅渠一望奢。嘉名初有錫【是日湖始命名「北香」】,勝地倍增華。國色臨秋水,香風落彩霞。歲寒須共保,切莫妒黃花。

前題[编辑]

林中桂

  湖上秋光老,君子意何遲。似有東籬約,來吟招隱詩。綠葉濃寒露,紅衣淡水湄,山高不可登,斯會寧易期。

淡水砲城【荷蘭所築,鄭氏葺之以控上游。】[编辑]

周鍾瑄

  海門一步地,形勢可全收。欲作圖王想,來成控北謀。臺荒摧雪浪,砌冷老邊秋。欲問滄桑事,麻姑尚黑頭【荷蘭及鄭氏距今止數十年耳】

望玉山[编辑]

  浮嵐高捲日初生,一片晴光照眼明。積雪不消三伏後,層冰常訝四時成。疑他匹練非吳市,遮莫胥濤向越城。大璞已教天地鑿,山靈穩臥不須驚。

曉發他里霧[编辑]

  一枕清暉覺夢頻,披雲驅犢散輕塵。投分南北依誰定,螺列東西辨未真【路經南北投、東西螺四社】。向道但饒椎髻客,前呵不用放衙人。平明好逐東昇上,我亦從今莫問津。

吞霄觀海[编辑]

  浩渺無因遡去程,仙槎客泛正須評。輕浮一粒須彌小,包括恆河色界清。世外形骸杯可渡,空中樓閣氣噓成。情知觀海難為水,更有紅輪向此生。

登八里坌山遠眺[编辑]

  褰裳直踞千峰上,萬里蒼茫一色同。遠目但餘天貼水,近聞惟覺浪號風。巨鰲有首低擎地,瘴雨無根直幔空。寂寞斗牛誰再犯,好將消息問嚴公。

干豆門苦雨二首[编辑]

  無賴陰雲拂地垂,客愁如緒一絲絲。那堪更向秋風裡,臥聽黃梅細雨時。

  蠻煙如霧復如雲,縷縷連江幛夕曛。猶喜長風能破浪,千山猿嘯雨中聞。

番戲五首[编辑]

  蠻姬兩兩鬥新粧,蹀躠花陰學舞娘。珍重一天明月夜,春來底事為人忙。

  不掄檀板不吹笙,一點鉦聲一隊行。氣味何如初中酒,山花翠羽鬢邊橫。

  聯翩把袖自歌呼,別樣風流絕世無。番調可知輸白雪,也應不似潑寒胡。

  野氣森森欲曙天,維摩新病未成眠。空餘無限羅伽女,亂把天花散舞筵。

  一曲蠻歌酒一巵,使君那惜醉淋漓。但令風物關王會,我欲從今學畫師。

水沙浮嶼[编辑]

  雲根不墮地,牢落東山頭。天風與海水,爭激怒生疣。斷鰲足簸揚,支祈任沉浮。狀若銀河翻,迴星漂斗牛。又若乘杯渡,一粒亂中流。山水有常性,動靜安足求。呼龍與之語,掀髯嗔我尤。靜極而動生,天地一浮漚。大笑揮龍云,浮沙雲未收。

北行紀[编辑]

  羅山山水海東雄,綿亙千里蹤難窮。朝盤赤日三千丈,浩氣直與海相烘。南抵蔦松【地名】北半線【地名】,宛然塊玉橫當中。職方禹貢雖未載,厥壤上上將無同。惜哉大甲與中港【二社名】,逼窄將次入樊籠。後壠吞霄【二社名】勿復道,犢車犖确走蛟宮。天低海闊竟何有,環山疊裹如群蜂。坡陀巨麓一再上,劃然軒豁開心胸。竹塹【社名】分明在眼底,千頃萬頃堆丰茸。從他地老無耕鑿,下巢鹿豕上呼風。北鄰南嵌【社名】亦爾爾,淡水【社名】地盡山穹窿。東有磺山西八里【山名】,銀濤雪浪爭喧轟。雞籠【社名】小甕堅如鐵,紅彝狡獪計非庸。蠻煙瘴雨今晝暗,石寒砌冷鳴霜蛩。中有烏蠻事馳逐,狂奔浪走真愚蒙。可憐作息亦自解,但知順則難名功。我來經過聊紀載,慚非椽筆媿雕蟲。他年王會教圖此,留取長歌付畫工。

註釋[编辑]

  1. 67原刻本作「冷冷」,於義當作「泠泠」,從文叢本改。下〈雜詠〉詩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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