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四部叢刊本)/卷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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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五 資治通鑑 卷第六
宋 司馬光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卷第七

資治通鑑卷第六

 勑編集

  秦紀一起柔兆敦牂盡昭陽作噩凡二十八年

   昭襄王

五十二年河東守王稽坐與諸矦通棄市應矦日以不

懌王臨朝而歎應矦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

平王稽等皆畔内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應矦

懼不知所出燕客蔡澤聞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於應

矦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

應矦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矦禮又倨應矦不快因讓

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請聞其説蔡澤曰吁君何見之

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

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應矦謬曰何爲不可此

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

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名俱全者

上也名可灋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

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爲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

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

應矦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

與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

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

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與時變化聖人之

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徳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

爲君危之應矦遂延以爲上客因薦於王王召見與語

大恱拜爲客卿應矦因謝病免王新恱蔡澤計畫遂以

爲相國澤爲相數月免 楚春申君以荀卿爲蘭陵令

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於趙孝成王之前

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

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荀卿曰不然

臣所聞古之道凢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

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逺士民不

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

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

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所從

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哉荀卿曰不然臣

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

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𥘵者也君

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徳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

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夘投石以指橈沸若赴水火入

焉焦没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

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

目而覆胷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

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

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

戒和𫝊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

莫𫆀之長刅嬰之者斷兊則若莫𫆀之利鋒當之者潰

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

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

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

黥若仇讐人之情雖桀跖豈有肯爲其所惡賊其所好

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

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矦先順者安後順

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度秉鉞如

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

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筍卿曰凡君賢者其國

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

其國亂治者彊亂者弱是彊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

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彊下不可用

則弱是彊弱之常也好士者彊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彊

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彊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彊

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彊權出二者弱是彊弱之常也

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

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

馬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

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

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箇置戈其上冠胄帶劒

贏二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户利其田宅

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

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

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阨忸之以慶

賞鰌之以刑罰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使

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𨽻五家是最爲衆彊長久之道

故四丗有勝非幸也數也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

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鋭士秦之鋭士不可以

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

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

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

矦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延募選隆

勢詐尚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敎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

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太山也故

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彊暴之國莫不趨使誅

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

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尚功

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爲雌雄

耳夫是之謂盗兵君子不由也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

問爲將荀卿曰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

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

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舎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

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潜以深欲伍以參

遇敵决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

欲將而惡廢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内而輕外無見其利

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

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

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

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旣定百官得序群物皆

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

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

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

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

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衆無曠敬敵

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

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臨武

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皷御死轡百吏

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皷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爲

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

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犇命者不獲

凢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賊

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傃刃者死犇命者貢微子

開封於宋曹觸龍斷於軍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

異周人故近者謌謳而樂之逺者竭蹷而趨之無幽閒

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達

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

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

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潜軍不留衆師

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臨武君善

曰善陳囂問荀卿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爲本仁者愛

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爲凢所爲有兵者爲爭奪

也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

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

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燕孝王薨子喜立 周民東亡

秦人取其寳噐遷西周公於𢠸狐之聚 楚人遷魯于

莒而取其地

五十三年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

五十四年王郊見上帝於雍 楚遷于鉅陽

五十五年衞懷君朝于魏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

爲元君元君魏壻也

五十六年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爲唐太后以子

楚爲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絰入弔祠燕

王喜使栗腹約歡於趙以五百金爲趙王酒反而言於

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

君樂閒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

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羣臣皆以爲可乃發二千

乘栗腹將而攻鄗卿秦攻代將渠曰與人通𨵿約交以

五百金飲人之王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王不

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䠞之將渠泣

曰臣非自爲爲王也燕師至宋子趙廉頗爲將逆擊之

敗栗腹於鄗敗卿秦樂乗於代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

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燕王以將渠爲相而

處和趙師乃觧去趙平原君卒

   秦孝文王

元年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爲莊襄王

尊華陽夫人爲華陽太后夏姬爲夏太后 燕將攻齊

聊城抜之或譛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

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爲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

爲陳利害曰爲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

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爲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

不能自决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衆恐

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

𦕅城亂田單克𦕅城歸言魯仲連於齊王欲爵之仲連

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丗肆志

焉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髙士於子順子順曰丗無其人

也抑可以爲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彊作之者非

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

不變習與體成習與體成則自然也

   秦莊襄王

元年呂不韋爲相國 東周君爲諸矦謀伐秦王使相

國帥師討㓕之遷東周君於陽人聚周旣不祀周比亡

凢有七邑河南洛陽穀城平隂偃師鞏緱氏 以河南

洛陽十萬户封相國不韋爲文信矦 蒙驁伐韓取成

臯滎陽初置三川郡 楚滅魯遷魯頃公於卞爲家人

二年日有食之 蒙驁伐趙定太原取榆次狼孟等三

十七城 楚春申君言於楚王曰淮北地邊於齊其事

急請以爲郡而封於江東楚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

墟以爲都邑宮室極盛

三年王齕攻上黨諸城悉㧞之初置太原郡 蒙驁帥

師伐魏取髙都汲魏師數敗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

君於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誡門下曰有敢爲魏使

通者死賔客莫敢諌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

重於諸矦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

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

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爲

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於諸矦諸矦聞信陵君復爲

魏將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

蒙驁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𨵿抑之而還安陵人縮髙

之子仕於秦秦使之守管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

陵君曰君其遣縮髙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爲執節尉

安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徃請之

使吏導使者至縮髙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縮髙曰

君之幸髙也將使髙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

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敎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辭

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

陵之地亦猶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

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髙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

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矦受詔

襄王以守此城也手受太府之憲憲之上篇曰子弑父

臣弑君有常不赦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今縮

髙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

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髙聞之

曰信陵君爲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反必爲國禍吾已全

已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

之舎刎頸而死信陵君聞之縞素辟舎使使者謝安陵

君曰无忌小人也困於思慮失言於君請再拜辭罪王

使人行萬金於魏以間信陵君求得晉鄙客令説魏王

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爲將諸矦皆屬天下徒聞

信陵君而不聞魏王矣王又數使人賀信陵君得爲魏

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毁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將

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毁廢乃謝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

娛凡四歲而卒韓王徃弔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

必辭之以禮鄰國君弔君爲之主今君不命子則子無

所受韓君也其子辭之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

十三年矣國事皆委於文信矦號稱仲父 晉陽反

   秦始皇帝上

元年蒙驁擊定之 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

鄭國爲間於秦鑿涇水自仲山爲渠並北山東注洛中

作而覺秦人欲殺之鄭國曰臣爲韓延數年之命然渠

成亦秦萬丗之利也乃使卒爲之注填閼之水漑舄鹵

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𨵿中由是益富饒

二年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趙以廉頗爲假相國伐

魏取繁陽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樂乗代

廉頗廉頗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頗出犇魏久之魏

不能信用趙師數困於秦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

復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𬽦郭

開多與使者金令毁之廉頗見使者一飯斗米肉十斤

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

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爲老遂不召楚人隂

使迎之廉頗一爲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卒死於壽

三年大饑 蒙驁伐韓取十二城 趙王以李牧爲將

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嘗居代鴈

門僃匈奴以便冝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爲士卒費日

擊數牛饗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爲約曰匈奴即入

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

保不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匈奴皆以爲怯雖趙邊兵

亦以爲吾將怯趙王讓之李牧如故王怒使佗人代之

歲餘屢出戰不利多失亡邊不得田畜王復請李牧李

牧杜門稱病不出王彊起之李牧曰必用臣臣如前乃

敢奉令王許之李牧至邊如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

爲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

得千三百乗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

十萬人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

不勝以數十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衆來入李牧多爲

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

東胡降林胡單于犇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先是時天

下冠帶之國七而三國邊於戎狄秦自隴以西有緜諸

緄戎翟䝠之戎歧梁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

之戎而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各分

散居谿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

一其後義渠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之至惠王遂

㧞義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時宣太后誘義渠王殺諸甘

泉遂發兵伐義渠滅之始於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

拒胡趙武靈王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隂山下

至髙闕爲塞而置雲中鴈門代郡其後燕將秦開爲質

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東胡東胡却千餘里燕亦築

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郡以距

胡及戰國之末而匈奴始大

四年春蒙驁伐魏取畼有詭三月軍罷 秦質子歸自

趙趙太子出歸國 七月蝗疫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

一級 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

五年蒙驁伐魏取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二十城

初置東郡 初劇辛在趙與龎煖善已而仕燕燕王見

趙數困於秦廉頗去而龐煖爲將欲因其敝而攻之問

於劇辛對曰龎煖易與耳燕王使劇辛將而伐趙趙龎

煖禦之殺劇辛取燕師二萬諸矦患秦攻伐無已時

六年楚趙魏韓衛合從以伐秦楚王爲從長春申君用

事取壽陵至函谷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楚王以咎

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疎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

皆以楚爲彊君用之而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

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黽阨之塞而攻楚不便假

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

能愛許鄢陵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

觀者見秦楚之日鬬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命曰郢春

申君就封於吳行相事 秦㧞魏朝歌及衛濮陽衛元

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七年伐魏取汲 夏太后甍 蒙驁卒

八年魏與趙鄴 韓桓惠王薨子安立

九年伐魏取垣蒲 夏四月寒民有凍死者 王宿雍

己酉王冠帶劒 楊端和伐魏取衍氏 初王即位年

少太后時時與文信矦私通王益壯文信矦恐事覺禍

及已乃詐以舎人嫪毐爲宦者進於太后太后幸之生

二子封毐爲長信矦以太原爲毐國政事皆决於毐客

求爲毐舎人者甚衆王左右有與毐争言者告毐實非

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懼矯王御璽發兵欲攻蘄年宮爲

亂王使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

百毐敗走獲之秋九月夷毐三族黨與皆車裂滅宗舎

人罪輕者徙蜀凢四千餘家遷太后於雍萯陽宮殺其

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諌者戮而殺之斷其四支積

於闕下死者二十七人齊客茅焦上謁請諌王使謂之

曰若不見乎積闕下者邪對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今

死者二十七人臣之來固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者也

使者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而逃王

王大怒曰是人也故來犯吾趣召鑊烹之是安得積闕

下哉王按劒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

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

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

主所欲急聞也陛下欲聞之乎王曰何謂也茅焦曰陛

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車裂假父囊撲二弟遷母於

雍殘戮諌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 令天下聞之盡

瓦解無嚮秦者臣竊爲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觧衣伏

質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願受事乃爵之

上卿王自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爲母子如

初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冝子者甚衆

進之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妹欲進諸楚王聞其不冝

子恐乆無寵乃求爲春申君舎人已而謁歸故失期而

還春申君問之李園曰齊王使人求臣之妹與其使者

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曰未也春申君遂納之旣

而有娠李園使其妹説春申君曰楚王貴幸君雖兄弟

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

立兄弟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常保此寵乎非

徒然也君貴用事乆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立禍且

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乆誠以君之重

進妾於王王必幸之妾頼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爲王

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禍哉春申君大然之

乃出李園妹謹舍而言諸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

爲太子李園妹爲王后李園亦貴用事而恐春申君𣳘

其語隂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國大頗有知之者

楚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丗有無望之福亦有無望之

禍今君處無望之丗事無望之主安可以無無望之人

乎春申君曰何謂無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

名相國其實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㓜主因而

當國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此所謂無望之福

也何謂無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爲兵

而養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

滅口此所謂無望之禍也何謂無望之人曰君置臣郎

中王薨李園先入臣爲君殺之此所謂無望之人也春

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何至此朱

英知言不用懼而亡去後十七日楚王薨李園果先入

伏死士於棘門之内春申君入死士俠刺之投其首於

棘門之外於是使吏盡捕誅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爲

幽王揚子法言曰或問信陵平原孟嘗春申益乎曰上

失其政姦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王以文信矦奉先王

功大不忍誅

十年冬十月文信矦免相出就國宗室大臣議曰諸矦

人來仕者皆爲其主遊間耳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

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昔穆公求士

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

公孫支於晉并國二十遂覇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諸

矦親服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

事秦昭王得范睢彊公室杜私門此四君者皆以客之

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於秦而

王服御者衆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

去爲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

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澤細

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衆庶故能明其徳此五帝三

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却賔客以業

諸矦所謂藉寇兵而齎盗糧者也王乃召李斯復其官

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而還王卒用李斯之謀隂遣

辯士齎金玉遊説諸矦諸矦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

之不肯者利劒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

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

十一年趙人伐燕取貍陽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楊端

和伐趙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轑陽桓齮取鄴安陽

趙悼襄王薨子幽繆王遷立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

襄王廢嫡子嘉而立之遷素以無行聞於國 文信矦

就國歲餘諸矦賔客使者相望於道請之王恐其爲變

乃賜文信矦書曰君何功於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户何

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文信矦自知稍侵

恐誅

十二年文信矦飲酖死竊葬其舎人臨者皆逐遷之且

曰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

揚子法言曰或問呂不韋其智矣乎以人易貨曰誰謂

不韋智者歟以國易宗呂不韋之盗穿窬之雄乎穿窬

也者吾見擔石矣未見雒陽也 自六月不雨至于八

月 發四郡兵助魏伐楚

十三年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輙於平陽斬首十萬殺扈

輙趙王以李牧爲大將軍復戰於宜安肥下秦師敗績

桓齮犇還趙封李牧爲武安君

十四年桓齮伐趙取冝安平陽武城 韓王納地効璽

請爲藩臣使韓非來聘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善刑名

法術之學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干韓王王不能用於是

韓非疾治國不務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蠧而加之功

實之上寛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所養非所

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徃者得失

之變作孤憤五蠧内外儲説林説難五十六篇十餘萬

言王聞其賢欲見之非爲韓使於秦因上書説王曰今

秦地方數千里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

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説一

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荆魏不臣齊燕不

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矦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以

戒爲王謀不忠者也王恱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

韓之諸公子也今欲并諸矦非終爲韓不爲秦此人情

也今王不用乆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

王以爲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韓非

欲自陳不得見王後悔使赦之非已死矣揚子法言曰

或問韓非作説難之書而卒死乎説難敢問何反也

曰説難盖所以死乎曰何也曰君子以禮動以義止

合則進否則退確乎不憂其不合也夫説人而憂其

不合則亦無所不至矣或曰非憂説之不合非邪曰

説不由道憂也由道而不合非憂也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

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羙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爲秦畫

謀而首欲覆其宗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烏

足愍哉

十五年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一軍抵太原取狼

孟番吾遇李牧而還 初燕太子丹嘗質於趙與王

善王即位丹爲質於秦王不禮焉丹怒亡歸

十六年韓獻南陽地九月發卒受地於韓 魏人獻

地代地震目樂徐以西北至平隂臺居牆垣太半壞

地坼東西百三十步

十七年内史勝滅韓虜韓王安以其地置潁川郡

華陽太后薨 趙大饑 衛元君薨子角立

十八年王翦將上地兵下井陘端和將河内兵共伐

趙趙李牧司馬尚禦之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

使毁牧及尚言其欲反趙王使趙葱及齊將顏聚代

之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十九年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葱顔聚亡遂克邯鄲

虜趙王遷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𬽦怨者皆殺之還從

太原上郡歸 太后薨 王翦屯中山以臨燕趙公子

嘉帥其宗族百人犇代自立爲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

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 楚幽王薨國人立其弟郝三

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 魏景湣王薨子假立 燕

太子丹怨王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鞠武請西約三晉

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秦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

久令人心惽然恐不能湏也頃之將軍樊於期得罪亡

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諌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

於燕足爲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

餓虎之蹊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太子曰樊將

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更慮

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爲福計淺而怨深乃

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

矣太子不聽太子聞衛人荆軻之賢卑辭厚禮而請見

之謂軻曰今秦已虜韓王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

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何足以當秦

諸矦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

士使於秦劫秦王使悉反諸矦侵地若曹沬之與齊桓

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

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矦得合從其破秦必矣

唯荆卿留意焉荆軻許之於是舎荆卿於上舎太子日

造門下所以奉養荆軻無所不至及王翦滅趙太子聞

之懼欲遣荆軻行荆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

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説

見臣臣乃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

也荆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

宗族皆爲戮没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柰何

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荆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

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胷

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

日夜切齒腐心也遂自刎太子聞之犇徃伏哭然已無

柰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

藥焠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𧚌(“爿”換為“丬”)爲遣荆軻

以燕勇士秦舞陽爲之副使入秦


資治通鑑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