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四部叢刊本)/卷第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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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六十七 資治通鑑 卷第六十八
宋 司馬光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卷第六十九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八

臣司馬 光奉 勑編集

   漢紀六十起強圉作噩盡屠維大淵獻凡三年

    孝獻皇帝癸

建安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操軍居巢孫權保濡須二

月操進攻之初右護軍蔣欽屯宣城蕪湖令徐盛收欽

屯吏表斬之及權在濡須欽與吕𫎇持諸軍節度欽每

稱徐盛之善權問之欽曰盛忠而勤彊有膽略器用好

萬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當助國求才豈敢挾私恨以

蔽賢乎權善之三月操引軍還留伏波將軍夏矦惇都

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權令都尉徐詳詣操

請降操報使脩好誓重結㛰權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

須朱然徐盛等皆在所部以泰寒門不服權㑹諸將大

爲酣樂命泰解衣權手自指其創痕問以所起泰輙記

昔戰𨷖處以對畢使復服權把其臂流涕曰幼平卿爲

孤兄弟戰如熊虎不惜軀命被創數十膚如刻畫孤

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坐罷住

駕使泰以兵馬道從嗚鼓角作鼔吹而出於是盛等乃

服 夏四月詔魏王操設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 六

月魏以軍師華歆爲御史大夫 冬十月命魏王操冕

十有二旒乗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 魏以五官

中郎將丕爲太子初魏王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

子昻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養昂昂死

於穰丁夫人哭泣無節操怒而出之以卞氏爲繼室植

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操愛之操欲以女妻丁儀丕

以儀目眇諫止之儀由是怨丕與弟黃門侍郎廙及丞

相主簿楊脩數稱臨菑矦植之才勸操立以爲嗣脩彪

之子也操以函密訪於外尚書崔琰露板荅曰春秋之

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仁孝聦明冝承正統琰以死守

之植琰之兄女婿也尚書僕射毛玠曰近者𡊮紹以嫡

庶不分覆宗㓕國廢立大事非所冝聞東曹SKchar邢顒曰

以庶代宗先丗之戒也願殿下深察之丕使人問太中

大夫賈詡以自固之術詡曰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

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丕從之深自砥礪

它日操屏人問詡詡嘿然不對操曰與卿言而不荅何

也詡曰屬有所思故不即對耳操曰何思詡曰思𡊮本

初劉景升父子也操大笑操甞出征丕植並送路側植

稱述功德發言有章左右屬目操亦恱焉丕悵然自失

濟隂呉質耳語曰王當行流涕可也及辭丕涕泣而拜

操及左右咸歔欷於是皆以植多華辭而誠心不及也

植旣任性而行不自彫飾五官將御之以術矯情自飾

宫人左右並爲之稱說故遂定爲太子左右長御賀卞

夫人曰將軍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當傾府藏以賞

賜夫人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爲嗣我伹當以免無教

導之過爲幸耳亦何爲當重賜遺乎長御還具以語操

操恱曰怒不變容喜不失節故最爲難太子抱議郎辛

毗頸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毗以告其女憲英憲英歎曰太

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

以不懼冝戚冝懼而反以爲喜何以能乆魏其不昌乎

乆之臨菑矦植乗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操大怒公

車令坐死由是重諸矦科禁而植寵日衰植妻衣繡操

登臺見之以違制命還家賜死 灋正說劉僃曰曹操

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埶以圖巴蜀而留夏矦

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

將内有憂偪故耳今䇿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衆

往討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廣農積榖觀釁伺𨻶上可以

傾覆冦敵尊奬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

以固守要害爲持乆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

僃善其策乃率諸將進兵漢中遣張飛馬超呉蘭等屯

下辨魏王操遣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魯肅卒孫權以

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督兵萬人鎭陸口衆人皆爲

畯喜畯固辭以樸素書生不閑軍事發言懇惻至于流

涕權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吕𫎇兼漢昌太守以代之

衆嘉嚴畯能以實讓 定威校尉呉郡陸遜言於孫權

曰方今克敵寜亂非衆不濟而山冦舊惡依阻深地夫

腹心未平難以圖逺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從之以爲

帳下右部督㑹丹陽賊帥費棧作亂扇動山越權命遜

討棧破之遂部伍東三郡彊者爲兵羸者補戸得精卒

數萬人宿惡盪除所過肅清還屯蕪湖㑹稽太守淳于

式表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遜後詣都言次稱式佳吏

權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遜對曰式意欲養民是以

白遜若遜復毁式以亂聖聽不可長也權曰此誠長者

之事顧人不能爲耳 魏王操使丞相長史王必典兵

督許中事時𨵿羽彊盛京兆金禕覩漢祚將移乃與少

府耿紀司直韋晃太醫令吉本本子邈邈弟穆等謀殺

必挾天子以攻魏南引𨵿羽爲援

二十三年春正月吉邈等率其黨千餘人夜攻王必燒

其門射必中肩帳下督扶必犇南城㑹天明邈等衆潰

必與潁川典農中郎將嚴匡共討斬之 三月有星孛

于東方 曹洪將擊呉蘭張飛屯固山聲言欲斷軍後

衆議狐疑𮪍都尉曹休曰賊實斷道者當伏兵潜行今

乃先張聲勢此其不能明矣冝及其未集促擊蘭蘭破

飛自走矣洪從之進擊破蘭斬之三月張飛馬超走休

魏王族子也 夏四月代郡上谷烏桓無臣氐等反先

是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潜爲丞相理曹SKchar操美潜治

代之功潜曰潜於百姓雖寛於諸胡爲峻今繼者必以

潜爲治過嚴而事加寛惠彼素驕恣過寛必弛旣弛又

將攝之以灋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埶料之代必復叛於

是操深悔還濳之速後數十日三單于反問果至操以

其子鄢陵矦彰行驍𮪍將軍使討之彰少善射御膂力

過人操戒彰曰居家爲父子受事爲君臣動以王灋從

事爾其戒之 劉僃屯陽平𨵿夏矦淵張郃徐晃等與

之相拒僃遣其將陳式等絶馬鳴閣道徐晃擊破之張

郃屯廣石僃攻之不能克急書發益州兵諸葛亮以問

從事犍爲楊洪洪曰漢中益州咽㗋存亡之機㑹若無

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發兵何疑時灋正從僃

北行亮於是表洪領蜀郡太守衆事皆辦遂使即眞初

犍爲太守李嚴辟洪爲功曹嚴未去犍爲而洪已爲蜀

郡洪舉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洪尚在蜀郡而祗已爲

廣漢太守是以西土咸服諸葛亮能盡時人之器用也

秋七月魏王操自將擊劉僃九月至長安 曹彰擊代

郡烏桓身自搏戰鎧中數箭意氣益厲乗勝逐北至桑

乾之北大破之斬首獲生以千數時鮮卑大人軻比能

將數萬𮪍觀望彊弱見彰力戰所向皆破乃請服北方

悉平 南陽吏民苦繇役冬十月宛守將矦音反南陽

太守東里衮與功曹應余迸竄得出音遣𮪍追之飛矢

交流余以身蔽衮被七創而死音𮪍執衮以歸時征南

將軍曹仁屯樊以鎭荆州魏王操命仁還討音功曹宗

子卿說音曰足下順民心舉大事逺近莫不望風然執

郡將逆而無益何不遣之音從之子卿因夜踰城從太

守收餘民圍音㑹曹仁軍至共攻之

二十四年春正月曹仁屠宛斬矦音復屯樊 初夏矦

淵戰雖數勝魏王操常戒之曰爲將當有怯弱時不可

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爲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

夫敵耳及淵與劉僃相拒踰年僃自陽平南渡沔水縁

山稍前營於定軍山淵引兵爭之灋正曰可擊矣僃使

討虜將軍黄忠乗髙鼓譟攻之淵軍大敗斬淵及益州

刺史趙顒張郃引兵還陽平是時新失元帥軍中擾擾

不知所爲督軍杜襲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號

令諸軍曰張將軍國家名將劉僃所憚今日事急非張

將軍不能安也遂權宜推郃爲軍主郃出勒兵按陳諸

將皆受郃節度衆心乃定明日僃欲渡漢水來攻諸將

以衆寡不敵欲依水爲陳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

足挫敵非筭也不如逺水爲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後擊

之僃可破也旣陳僃疑不渡淮遂堅守示無還心以狀

聞於魏王操操善之遣使假郃節復以淮爲司馬 二

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三月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軍

遮要以臨漢中劉僃曰曹公雖來無能爲也我必有漢

川矣乃斂衆拒險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黄忠引兵

欲取之過期不還翊軍將軍趙雲將數十𮪍出營視之

值操揚兵大出雲猝與相遇遂前突其陳且𨷖且却魏

兵散而復合追至營下雲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鼔魏

兵疑雲有伏引去雲雷鼔震天惟以勁弩於後射魏兵

魏兵驚駭自相蹂踐墯漢水中死者甚多僃明旦自來

至雲營視昨戰處曰子龍一身都爲膽也操與僃相守

積月魏軍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

劉僃遂有漢中操恐劉僃北取武都氐以逼𨵿中問雍

州刺史張旣旣曰可勸使北出就榖以避賊前至者厚

其寵賞則先者知利後必慕之操從之使旣之武都徙

氐五萬餘落出居扶風天水界 武威顔俊張掖和鸞

酒泉黄華西平麴演等各據其郡自號將軍更相攻擊

俊遣使送母及子詣魏王操爲質以求助操問張旣旣

曰俊等外假國威内生傲悖計定勢足後即反耳今方

事定蜀且冝兩存而𨷖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敝

也王曰善歳餘鸞遂殺俊武威王祕又殺鸞 劉僃遣

冝都太守扶風孟逹從秭歸北攻房陵殺房陵太守蒯

祺又遣養子副軍中郎將劉封自漢中乗沔水下統逹

軍與逹㑹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郡降僃加耽征北

將軍領上庸太守以耽弟儀爲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秋七月劉僃自稱漢中王設壇場沔陽陳兵列衆羣

臣陪位讀奏訖乃拜受璽綬御王冠因驛拜章上還所

假左將軍冝城亭矦印綬立子禪爲王太子拔牙門將

軍義陽魏延爲鎭逺將軍領漢中太守以鎭漢川僃還

治成都以許靖爲太傅灋正爲尚書令𨵿羽爲前將軍

張飛爲右將軍馬超爲左將軍黃忠爲後將軍餘皆進

位有差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爲費詩即授𨵿羽印綬羽

聞黃忠位與已並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

受拜詩謂羽曰夫立王業者所用非一昔蕭曹與髙祖

少小親舊而陳韓亡命後至論其班列韓最居上未聞

蕭曹以此爲怨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室然意

之輕重寜當與君矦齊乎且王與君矦譬猶一體同休

等戚禍福共之愚謂君矦不冝計官號之髙下爵禄之

多少爲意也僕一介之使衘命之人君矦不受拜如是

便還但相爲惜此舉動恐有後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

拜 詔以魏王操夫人卞氏爲王后 孫權攻合肥時

諸州兵戍淮南揚州刺史温恢謂兖州刺史裴潜曰此

間雖有賊然不足憂今水潦方生而子孝縣軍無有逺

僃𨵿羽驍猾政恐征南有變耳已而𨵿羽果使南郡太

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衆攻曹仁

於樊仁使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八月

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丈于禁等七軍皆𣳚禁與諸將

登髙避水羽乗大船就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龐德在隄

上被甲持弓箭不虛發自平旦力戰至日過中羽攻益

急矢盡短兵接德戰益怒氣愈壯而水浸盛吏士盡降

德乗小船欲還仁營水盛船覆失弓矢獨抱船覆水中

爲羽所得立而不跪羽謂曰卿兄在漢中我欲以卿爲

將不早降何爲德罵羽曰豎子何謂降也魏王帶甲百

萬威振天下汝劉僃庸才耳豈能敵邪我寜爲國家鬼

不爲賊將也羽殺之魏王操聞之流涕曰吾知于禁三

十年何意臨危處難反不及龐德邪封德二子爲列矦

羽急攻樊城城得水往往崩壞衆皆恟懼或謂曹仁曰

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圍未合乗輕船夜走汝南

太守滿寵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乆聞羽遣别將已在郟

下自許以南百姓擾擾羽所以不敢遂進者恐吾軍掎

其後耳今若遁去洪河以南非復國家有也君宜待之

仁曰善乃沈白馬與軍人盟誓同心固守城中人馬𦆵

數千人城不𣳚者數板羽乘船臨城立圍數重外内斷

絶羽又遣别將圍將軍吕常於襄陽荆州刺史胡脩南

郷太守傅方皆降於羽 初沛國魏諷有惑衆才傾動

鄴都魏相國鍾繇辟以爲西曹SKchar滎陽任覽與諷友善

同郡鄭袤泰之子也每謂覽曰諷姦雄終必爲亂九月

諷濳結徒黨與長樂衞尉陳禕謀襲鄴未及期禕懼而

告之太子丕誅諷連坐死者數千人鍾繇坐免官 初

丞相主簿楊脩與丁儀兄弟謀立曹植爲魏嗣五官將

丕患之以車載廢簏内朝歌長呉質與之謀脩以白魏

王操操未及推驗丕懼告質質曰無害也明日復以簏

載絹以入脩復白之推驗無人操由是疑焉其後植以

驕縱見䟽而植故連綴脩不止脩亦不敢自絶每當就

植慮事有闕忖度操意豫作荅教十餘條敕門下教岀

隨所問荅之於是教裁出荅已入操怪其捷推問始𣳘

操亦以脩𡊮術之甥惡之乃發脩前後漏𣳘言教交𨵿

諸侯收殺之 魏王操以杜襲爲留府長史駐𨵿中𨵿

中營帥許攸擁部曲不歸附而有慢言操大怒先欲伐

之羣臣多諌宜招懷攸共討彊敵操橫刀於䣛作色不

聽襲入欲諌操逆謂之曰吾計已定卿勿復言襲曰若

殿下計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計非邪雖成宜

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闡乎操曰許攸慢

吾如何可置襲曰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操曰凡人也

襲曰夫惟賢知賢惟聖知聖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

今犲狼當路而狐貍是先人將謂殿下避彊攻弱進不

爲勇退不爲仁臣聞千鈞之弩不爲鼷鼠發機萬石之

鍾不以莛撞起音今區區之許攸何足以勞神武哉操

曰善遂厚撫攸攸即歸服 冬十月魏王操至雒陽

陸渾民孫狼等作亂殺縣主簿南附𨵿羽羽授狼印給

兵還爲寇賊自許以南往往遙應羽羽威震華夏魏王

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

濟言於操曰于禁等爲水所𣳚非戰攻之失於國家大

計未足有損劉僃孫權外親内踈𨵿羽得志權必不願

也可遣人勸權躡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樊圍自解

操從之初魯肅常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𨵿羽

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吕𫎇代肅屯陸口以爲羽素驍

雄有兼并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乆密言於權曰今

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萬人循江上

下應敵所在𫎇爲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

於羽且羽君臣矝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

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在也今不

於彊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權曰今

欲先取徐州然後取羽何如對曰今操逺在河北撫集

幽冀未暇東顧徐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

陸通驍𮪍所騁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

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

張易爲守也權善之權甞爲其子求昬於羽羽罵其使

不許昬權由是怒及羽攻樊吕蒙上䟽曰羽討樊而多

留僃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𫎇常有病乞分士衆還建業

以治疾爲名羽聞之必撤僃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

夜馳上襲其空虚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稱病篤

權乃露檄召𫎇還隂與圖計𫎇下至蕪湖定威校尉陸

遜謂𫎇曰𨵿羽接境如何逺下後不當可憂也𫎇曰誠

如來言然我病篤遜曰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始有大

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僃

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見至尊冝好爲計蒙曰羽素

勇猛旣難爲敵且已據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

益盛未易圖也𫎇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𫎇對曰陸遜

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逺名

非羽所忌無復是過也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内察形

便然後可克權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以代𫎇遜至

陸口爲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爲盡忠自託之意

羽意大安無復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遜具啓形狀陳其

可禽之要羽得于禁等人馬數萬糧食乏絶擅取權湘

𨵿米權聞之遂發兵襲羽權欲令征虜將軍孫皎與吕

𫎇爲左右部大督𫎇曰若至尊以征虜能冝用之以𫎇

能冝用𫎇昔周瑜程普爲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雖事决

於瑜普自恃乆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

前之戒也權寤謝𫎇曰以卿爲大督命皎爲後繼可也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使平冦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

及于禁䧟没晃前至陽陵陂𨵿羽遣兵屯偃城晃旣到

詭道作都塹示欲截其後羽兵燒屯走晃得偃城連營

稍前操使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與徐晃俱前餘救

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圍而諸將呼責晃促救仁儼謂

諸將曰今賊圍素固水潦猶盛我徒卒單少而仁隔絶

不得同力此舉適所以敝内外耳當今不若前軍偪圍

遣諜通仁使知外救以勵將士計北軍不過十日尚足

堅守然後表裏俱發破賊必矣如有緩救之戮余爲諸

君當之諸將皆喜晃營距羽圍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飛

書與仁消息數通孫權爲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

及乞不漏令羽有僃操問羣臣羣臣咸言宜密之董昭

曰軍事尚權期於合宜宜應權以密而内露之羽聞權

上若還自護圍則速解便獲其利可使兩賊相對銜持

坐待其敝祕而不露使權得志非計之上又圍中將吏

不知有救計糧怖懼儻有他意爲難不小露之爲便且

羽爲人彊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曰善即敕徐

晃以權書射著圍裏及羽屯中圍裏聞之志氣百倍羽

果猶豫不能去魏王操自雒陽南救曹仁羣下皆謂王

不亟行今敗矣侍中桓階獨曰大王以仁等爲足以料

事勢不也曰能大王恐二人遺力邪曰不然然則何爲

自往曰吾恐虜衆多而徐晃等勢不便耳階曰今仁等

處重圍之中而守死無貳者誠以大王逺爲之埶也夫

居萬死之地必有死爭之心内懷死爭外有彊救大王

案六軍以示餘力何憂於敗而欲自徃操善其言乃駐

軍摩陂前後遣殷署朱蓋等凡十二營詣晃𨵿羽圍頭

有屯又别屯四冢晃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羽見

冢欲壞自將歩𮪍五千出戰晃擊之退走羽圍塹鹿角十

重晃追羽與俱入圍中破之傅方胡脩皆死羽遂撤圍

退然舟船猶據沔水襄陽隔絶不通吕蒙至尋陽盡伏

其精兵𦩷𦪇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羽

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糜芳傅士仁素

皆嫌羽輕已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

還當治之芳仁咸懼於是蒙令故𮪍都尉虞翻爲書說

仁爲陳成敗仁得書即降翻謂蒙曰此譎兵也當將仁

行留兵僃城遂將仁至南郡糜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

遂開門出降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𨵿羽及將士家

屬皆撫慰之約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蒙麾

下士與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官鎧雖公蒙

猶以爲犯軍令不可以郷里故而廢灋遂垂涕斬之於

是軍中震慄道不拾遺蒙旦暮使親近存恤𦒿老問所

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饑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寳皆封

閉以待權至𨵿羽聞南郡破即走南還曹仁㑹諸將議

咸曰今因羽危懼可追禽也趙儼曰權邀羽連兵之難

欲掩制其後顧羽還救恐我承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乗

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爲權害

若深入追北權則改虞於彼將生患於我矣王必以此

爲深慮仁乃解嚴魏王操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

仁如儼所策𨵿羽數使人與吕蒙相聞蒙輙厚遇其使

周游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咸

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羽吏士無𨷖心㑹權至

江陵荆州將吏悉皆歸附獨治中從事武陵潘濬稱疾

不見權遣人以牀就家輿致之濬伏面著牀席不起涕

泣交横哀哽不能自勝權呼其字與語慰諭懇惻使親

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謝即以爲治中荆州軍

事一以諮之武陵部從事樊伷誘導諸夷圖以武陵附

漢中王僃外白差督督萬人往討之權不聽特召問濬

濬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伷權曰卿何以輕之濬曰伷

是南陽舊姓頗能弄脣吻而實無才略臣所以知之者

伷昔甞爲州人設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餘自起

此亦侏儒觀一節之驗也權大笑即遣濬將五千人往

果斬平之權以吕蒙爲南郡太守封孱陵矦賜錢一億

黃金五百斤以陸遜領宜都太守十一月漢中王僃所

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

於遜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擊蜀將詹晏等及秭

歸大姓擁兵者皆破降之前後斬獲招納凡數萬計權

以遜爲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矦屯夷陵守峽口𨵿

羽自知孤窮乃西保麥城孫權使誘之羽僞降立幡旗

爲象人於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𦆵十餘𮪍權先使朱

然潘璋斷其逕路十二月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

於章鄕斬之遂定荆州初偏將軍呉郡全琮上䟽陳𨵿

羽可取之計權恐事𣳘寑而不荅及已禽羽權置酒公

安顧謂琮曰君前陳此孤雖不相荅今日之捷抑亦君

之功也於是封琮陽華亭矦權復以劉璋爲益州牧駐

秭歸未幾璋卒吕蒙未及受封而疾發權迎置於所館

之側所以治護者萬方時有加鍼權爲之慘慼欲數見

其顔色又恐勞動常穿壁瞻之見小能下食則喜顧左

右言𥬇不然則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爲下赦令羣臣

畢賀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權哀痛殊甚爲置守冢三百

家權後與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

人遂破孟德開拓荆州邈焉寡儔子敬因公瑾致逹於

孤孤與宴語便及大畧帝王之業此一快也後孟德因

獲劉琮之埶張言方率數十萬衆水歩俱下孤普請諸

將咨問所宜無適先對至張子布秦文表俱言宜遣使

脩檄迎之子敬即駮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衆

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後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

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僃於一人故孤忘其短而

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

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問開益籌略竒至可以次於

公瑾但言議英發不及之耳圖取𨵿羽勝於子敬子敬

孤書云帝王之起皆有驅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内不

能辦外爲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茍責也然其作軍屯營

不失令行禁止部界無廢負路無拾遺其灋亦美矣孫

權與于禁乗馬併行虞翻呵禁曰汝降虜何敢與吾君

齊馬首乎抗鞭欲擊禁權呵止之 孫權之稱藩也魏

王操召張遼等諸軍悉還救樊未至而圍解徐晃振旅

還摩陂操迎晃七里置酒大㑹王舉酒謂晃曰全樊襄

陽將軍之功也亦厚賜桓階以爲尚書操嫌荆州殘民

及其屯田在漢川者皆欲徙之司馬懿曰荆楚輕脆易

動𨵿羽新破諸爲惡者藏竄觀望徙其善者旣傷其意

將令去者不敢復還操曰是也是後諸亡者悉還出

魏王操表孫權爲票𮪍將軍假節領荆州牧封南昌矦

權遣校尉梁寓入貢又遣朱光等歸上書稱臣於操稱

說天命操以權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侍

中陳羣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羣

生注望故孫權在逺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

宜正大位復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爲周文王矣

 臣光曰教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慢之風俗天下

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

知其爲益之大而收功之逺也光武遭漢中衰羣雄糜

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

經術賔延儒雅開廣學校脩明禮樂武功旣成文德亦

洽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臨雍拜老横經問道自公

卿大夫至于郡縣之吏咸選用經明行修之人虎賁衛

士皆習孝經匈奴子弟亦遊太學是以教立於上俗成

於下其忠厚清修之士豈唯取重於搢紳亦見慕於衆

庶愚鄙汚穢之人豈唯不容於朝廷亦見棄於郷里自

三代旣亡風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及孝和以

降貴戚擅權嬖倖用事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渾殽

是非顚倒可謂亂矣然猶緜緜不至於亡者上則有公

鄕大夫𡊮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

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許

劭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

至有觸冒斧龯僵仆於前而忠義奮發繼起於後隨踵

就戮視死如歸夫豈特數子之賢哉亦光武明章之遺

化也當是之時茍有明君作而振之則漢氏之祚猶未

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頽敝之餘重以桓靈之昏虐保養

姦回過於骨肉殄滅忠良甚於宼讎積多士之憤蓄四

海之怒於是何進召戎董卓乗釁𡊮紹之徒從而構難

遂使乗輿播越宗廟丘墟王室蕩覆烝民塗炭大命隕

絶不可復救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甞

不以尊漢爲辭以魏武之暴戾彊伉加有大功於天下

其蓄無君之心乆矣乃至没身不敢廢漢而自立豈其

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由是觀之教化安可

慢風俗安可忽哉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