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 (胡三省音注)/卷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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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百四十二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四十三
唐紀五十九起昭陽單閼(癸卯),盡著雍涒灘(戊申),凡六年。 北宋
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上柱國河內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二百戶食實封九百戶賜紫金魚袋臣司馬光奉敕編集

後學天台胡三省音註

卷第二百四十四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下

長慶三年(癸卯、八二三)

①春,正月,癸未,賜兩軍中尉以下錢。二月,辛卯,賜統軍、軍使等綿綵、銀器各有差。綿,當作「錦」。【章︰十二行本正作「錦」。】

②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爲上所厚。初,韓弘之子右驍衞將軍公武爲其父謀,以財結中外。爲其,于僞翻。及公武卒,弘繼薨,穉孫紹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藏,徂浪翻。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主權,謂中外官之有事權者。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句,古侯翻。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繆,靡幼翻。三月,壬戌,以僧孺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爲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至文宗大和三年,用裴度薦,始徵李德裕於浙西,又爲李宗閔所排,出帥滑。以爲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爲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考異》曰︰《舊‧德裕傳》曰︰「初,李逢吉自襄陽入朝,乃密賂纖人,構成于方獄。八月,元稹、裴度俱罷。逢吉代裴度爲相,旣得權位,銳意報怨。時德裕與僧孺俱有相望,逢吉欲引僧孺,懼紳與德裕禁中沮之,九月,出德裕浙西,尋引僧孺同平章事,繇是交怨愈深。」蓋德裕以此疑怨逢吉,未必皆出逢吉之意也。

③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陸州獠攻掠州縣。武德元年,以寧越郡之安海、玉山置玉山州;貞觀元年,州廢,屬欽州;高宗上元二年,復置陸州,東至廉州界三百里。

④丙申,賜宣徽院供奉官錢,紫衣者百二十緡,下至承旨各有差。唐中世以後,置宣徽院,以宦者主之。其大朝賀及聖節上壽,則宣徽使宣答。徐度《卻掃編》曰︰「宣徽使,本唐宦者之官,故其所掌皆瑣細之事。本朝更用士人,品秩亞二府,有南、北院,南院比北院資望尤優,然其職猶多因唐之舊。賜羣臣新火,及諸司使至崇班、內侍、供奉、諸司工匠、兵卒名籍,及三班以下遷補、假故、鞫劾,春秋及聖節大宴,節度迎授恩命,上元張燈,四時祠祭,契丹朝貢,內庭學士赴上,督其供帳,內外進奉名物,敎坊伶人歲給衣帶,郊御殿、朝謁聖容,賜酺,國忌,諸司使下別籍分產,諸司工匠休假之類。」今觀穆宗所賜,則宣徽院官員數多矣。

⑤初,翼城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翼城縣,屬絳州,本漢絳縣地,隋改翼城縣,因縣古翼城爲名。揣,初委翻。以醫遊四方,羇貧甚。嘗以藥術干徐州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爲牙推,牙推,在節度推官之下。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以衆情白愬,請去之,去,羌呂翻;下同。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時中官多加諸衞將軍,謂之內將軍。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張,知亮翻。愬署爲巡官,列於賓席。注旣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譖之於愬,愬殺之。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爲立居宅,贍給之;爲,于僞翻。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自上有疾,去年冬十一月上有疾,事見上卷。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遺,唯季翻。人莫能窺其迹。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爲鄭注與李訓誅王守澄及甘露之禍張本。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鎭;己酉,以權爲嶺南節度使。

⑥五月,壬申,以尚書左丞柳公綽爲山南東道節度使。公綽過鄧縣,唐襄州之鄧城縣,漢南陽之鄧縣也,治古樊城。隋改爲安養縣,天寶元年改爲臨漢縣;貞元二十一年移縣古鄧城,乃改爲鄧城縣。《九域志》︰在州北二十里。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衆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姦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考異》曰︰《柳氏敍訓》曰︰「公爲襄陽節度使,有名馬,人爭畫爲圖。圉人潔其蹄尾,被蹴致斃,命斬於鞠場。賓吏請曰︰『圉人備之不至,良馬可惜!』公曰︰『有良馬之貌,含駑馬之性,必殺之。』有齊縗者,哭且獻狀曰︰『遷三世十二喪于武昌,爲津吏所遏,不得出。』公覽狀,召軍候擒之,破其十二柩,皆實以稻米。時歲儉,鄰境尤甚,人以爲神明之政。」按韓愈《與公綽書》曰︰「殺所乘馬以祭踶死之士,」乃在鄂岳時事,《敍訓》、《舊傳》皆誤也。察齊衰者,乃是閉糶,非美事。今不取。

⑦丙子,以晉、慈二州爲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爲節度使。

⑧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韓愈爲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事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四年。何可犯也!」

⑨秋,七月,癸亥,嶺南奏黃洞蠻寇邕州,破左江鎭。邕州宣化縣有左江、右江二鎭,左江出七源州界,至合江鎭,與右江水合爲一水,流入橫州,號鬱水。右江源出峨利州界,與雲南大槃水通。左江道屬太平、永平寨,右江道屬橫山寨,各管羈縻州。丙寅,邕州奏黃洞蠻破欽州千金鎭,刺史楊嶼奔石南砦。千金鎭,當在欽州西南。嶼,徐與翻。砦,與寨同,音豺夬翻。

⑩南詔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祐。《考異》曰︰《實錄》︰「九月辛酉,南詔王立佺進其國信。」歲末又云︰「南詔請立蒙勸利之弟豐祐。」云立佺者,蓋誤也。今從《新傳》。豐祐勇敢,善用其衆,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南詔父子連名,其先細奴邏,生邏盛炎,邏盛炎生炎閤,炎閤死而立其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閤,皮邏閤生閤邏鳳,閤邏鳳生鳳迦異,鳳迦異生異牟尋,異牟尋生尋閤勸,尋閤勸生勸龍晟、勸利,皆連名也。爲南詔強盛寇邊張本。

⑪八月,癸巳,邕管奏破黃洞蠻。

⑫丙申,上自複道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雍錄》︰開元二十年,築夾城,通芙蓉園,自大明宮夾東羅城複道,由通化、安興門,次經春明門、延喜門,又可以達曲江芙蓉園,而外人不知也。按複道自大明宮至通化門便可入興慶宮,若經春明、延興、延喜門,則至芙蓉園矣。投絹二百匹施山僧。施,式豉翻。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紀。

⑬癸卯,以左僕射裴度爲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惡度,惡,烏路翻。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又新,薦之子也。張薦事德宗,屢使吐蕃、回鶻。

⑭九月,丙辰,加昭義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⑮李逢吉爲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考異》曰︰李讓夷《敬宗實錄》曰︰「逢吉用族子仲言之謀,因鄭注與守澄潛結上於東宮,且言逢吉實立殿下,上深德之。」又曰︰「張又新、李續之,皆逢吉藩僚,時又新爲右補闕,續之爲度支員外郎。」劉昫承之爲《逢吉傳》,亦言︰「逢吉令仲言賂注,求結於守澄。仲言辯譎多端,守澄見之甚悅,自是逢吉有助,事無違者。」其《李訓傳》則云︰「訓自流所還,丁母憂,居洛中,時逢吉爲留守,思復爲相,乃使訓因鄭注結王守澄。」然則逢吉結守澄,乃在文宗時,非穆宗時也。二《傳》自相違。逢吉結守澄,要爲不誣,然未必因鄭注。李讓夷乃李德裕之黨,惡逢吉,欲重其罪,使與李訓、鄭注皆有連結之迹,故云用訓謀,因注以交守澄耳。又張又新、李續之爲逢吉藩僚,乃在逢吉再鎭襄陽後,於此時未也。今不取。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擬狀,謂進狀所擬除目也。翰林學士院在內庭,蓋李逢吉所進擬者,穆宗訪其可否於李紳,故得言之。否,音鄙。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遠也。遠,于願翻。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程大昌曰︰德宗貞元七年,詔每御延英,令諸司長官二人奏本司事;俄又令常參官必日引見二人,訪以政事,謂之巡對。則是待制之外,又別有巡對也。蓋正謂待制者,諸司長官也。名爲巡對者,未爲長官而在常參之數,亦得更迭引對者也。其曰次對官者,卽巡對官,許亞次待制而俟對者也。則次對不得正爲待制矣。今人作文,凡言待制,皆以次對名之,則恐未審也。然稱謂旣熟,雖唐人亦自不辯。開成中,敕今後遇入閤日,次對官未要隨班出,並於東階松木下立,待宰臣奏事退,令齊至香案前各奏本司公事。左、右史待次對官奏事訖同出。案此所言,嘗以諸司之長官待制者名爲次對官矣。若究其制,實誤以待制爲次對官也。余考唐中世以後,宰相對延英,旣退,則待制官、巡對官皆得引對,總可謂之次對官。所謂次對官者,謂次宰相之後而得對也,非次待制官而入對也。唐人本不誤,程泰之自誤耳。據宋白所紀,貞元七年十一月敕,則次對官者以常參官依次對爲稱。詳已見前註。不疑而可之。會紳與京兆尹、御【章︰十二行本「御」上有「兼」字;乙十一行本同。】史大夫韓愈爭臺參及他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故事,京尹新除,皆詣臺參。逢吉欲激二人使爭,以愈兼御史大夫免臺參,而紳、愈果爭。不遜,謂不相遜也。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以愈爲兵部侍郎,紳爲江西觀察使。

⑯己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爲杜元穎以刻削致寇張本。

⑰辛卯,安南奏黃洞蠻爲寇。

⑱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敍其事,乃深寤。壬辰,復以愈爲吏部侍郎,紳爲戶部侍郎。《考異》曰︰《穆宗實錄》曰︰「紳性險果,交結權倖,自以望輕,頗忌朝廷有名之士;及居近署,封植己類以樹黨援,進修之士懼爲傷毒,疾之。常指鈞衡欲逞其私志,時宰病之,因以人情上論,諫官歷獻疏,方有江西之命。行有日矣,因延英對辭,又泣請留侍,故有是拜,人情憂駭。」此蓋修《穆宗實錄》者惡紳,故毀之如是。今從《敬宗實錄》。

四年(甲辰、八二四)

①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會。上卽位四年矣,是歲元正,方御東內正牙大朝會。

②初,柳泌等旣誅,見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復,扶又翻。上餌其金石之藥。有處士張皋者上疏,以爲︰「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疢作。澹,徒覽翻。疢,丑刃翻。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孫思邈,唐之名醫。『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藏,徂浪翻。藏氣,五藏之氣也。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愼。』庶人尚爾,況於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復,扶又翻;下同。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臣生長蓬艾,長,知丈翻。麋鹿與遊,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

③丁卯,嶺南奏黃洞蠻寇欽州,殺將吏。《舊制[志]》,欽州至京師五千二百五十一里。

④庚午,上疾復作;壬申,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昔武后稱制,幾危社稷。事見《武后紀》。幾,居依翻。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少,詩照翻。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爲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牋曰︰「苟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里。」帥,讀曰率。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是夕,上崩于寢殿。年三十。癸酉,以李逢吉攝冢宰。丙子,敬宗卽位于太極東序。

初,穆宗之立,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事見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宰相議以太厚難繼,乃下詔稱︰「宿衞之勤,誠宜厚賞,屬頻年旱歉,屬,之欲翻。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衣,霑卹期於均濟。神策軍士人賜絹十匹、錢十千,畿內諸鎭又減五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時人善之。李逢吉爲相,時人之所惡也。一事之善,則時人善之,非是非之公歟!度,徒洛翻。

⑤自戊寅至庚辰,上賜宦官服色及錦綵金銀甚衆,或今日賜綠,明日賜緋。史言上昵於近習,賜予無度。

⑥初,穆宗旣留李紳,事見上年。李逢吉愈忌之。紳族子虞頗以文學知名,自言不樂仕進,樂,音洛。隱居華陽川。華陽川在虢州華陽山南。華,戶化翻。及從父耆爲左拾遺,從,才用翻;下從子同。虞與耆書求薦,誤達於紳;紳以書誚之,且以語於衆人。誚,才笑翻。語,牛倨翻。虞深怨之,乃詣逢吉,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補闕張又新及從子前河陽掌書記仲言等伺求紳短,揚之於士夫間;伺,相吏翻。且言︰「紳潛察士大夫有羣居議論者,輒指爲朋黨,白之於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

及敬宗卽位,逢吉與其黨快紳失勢,又恐上復用之,復,扶又翻。日夜謀議,思所以害紳者。楚州刺史蘇遇楚州,漢射陽縣地,晉立山陽郡,隋爲楚州,至京師二千五百一里。謂逢吉之黨曰︰「主上初聽政,必開延英,有次對官,惟此可防。」恐紳因次對言事,而上復用之。其黨以爲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聽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所以爲儲貳,臣備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深王察,後改名悰,憲宗之子,穆宗之弟也。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繼上章言之。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有奏,言「紳不利於上,請加貶謫。」上猶再三覆問,然後從之。二月,癸未,貶紳爲端州司馬。端州,隋置,取界內端溪爲名;煬帝初置信安郡,武德又爲端州,天寶改爲高安郡,乾元復爲州。《舊志》︰至京師四千九百三十五里。逢吉仍帥百官表賀,帥,讀曰率。旣退,百官復詣中書賀,復,扶又翻;下同。逢吉方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內;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端州謂之端溪。衆駭愕辟易,憚之。辟,音闢。易,音亦。右拾遺、內供奉吳思獨不賀,逢吉怒,以思爲吐蕃告哀使。丙戌,貶翰林學士龐嚴爲信州刺史,蔣防爲汀州刺史。唐上元元年,割饒州之弋陽、衢州之玉山,建、撫二州各三鄕,置信州,至京師東南三千八百里。開元二十六年,開福、撫二州山洞,置汀州,至京師六千一百七十三里。嚴,壽州人,與防皆紳所引也。給事中于敖,素與嚴善,封還敕書;人爲之懼,爲,于僞翻。曰︰「于給事爲龐、蔣直冤,犯宰相怒,誠所難也!」及奏下,乃言貶之太輕。逢吉由是獎之。

張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爲殺之;爲,于僞翻。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太宗選耆儒侍讀,以質史籍疑義。開元中,集賢院置侍讀直學士。時翰林有侍讀學士,有侍書學士。指述「紳爲逢吉之黨所讒,人情歎駭。紳蒙先朝獎用,借使有罪,猶宜容假,以成三年無改之孝,《論語》︰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況無罪乎!」是上稍開寤,《考異》曰︰《處厚傳》曰︰「敬宗卽位,李逢吉用事,素惡李紳,乃構成其罪,禍將不測。處厚乃上疏云云。帝悟其事,紳得減死,貶端州司馬。」今從《實錄》,處厚上疏,在紳貶端州後。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文書一篋,發之,得裴度、杜元穎、李紳疏請立上爲太子,上乃嗟歎,悉焚人所上譖紳書,所上,時掌翻。雖未卽召還,後有言者,不復聽矣。

⑦己亥,尊郭太后爲太皇太后。

⑧乙巳,尊上母王妃爲皇太后。太后,越州人也。

⑨丁未,上幸中和殿擊毬,自是數遊宴、擊毬、奏樂,數,所角翻。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

⑩三月,壬子,赦天下;諸道常貢之外,毋得進奉。

⑪甲寅,上始對宰相於延英殿。

⑫初,牛元翼在襄陽,牛元翼出深州,鎭襄陽,見上卷二年。數賂王庭湊以請其家,數,所角翻。庭湊不與;聞元翼薨,甲子,盡殺之。

⑬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老病者幾至僵踣。僵,居良翻。踣,蒲北翻。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論上坐朝之晚也。今晨愈甚,請出閤待罪於金吾仗。」金吾左、右仗,在宣政殿前。旣坐班退,左拾遺劉栖楚獨留,進言曰︰「憲宗及先帝皆長君,四方猶多叛亂。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而嗜寢樂色,宵衣,未明而衣也。理,治也。樂,魚敎翻。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日喧,吹,尺僞翻。令聞未彰,聞,音問;下響聞同。惡聲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玉階以謝諫職之曠。」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閤外。《考異》曰︰《實錄》曰︰「莊周云︰『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意者旣能爲近名之善,卽必忍爲近刑之惡。栖楚本王承宗小吏,果敢有聞,逢吉擢而用之,蓋取其鷹犬之效耳。夫諫諍之道,是豈能知之乎!卽如比干剖心,當文王與紂之事也。朱雲折檻,恐漢氏之爲新室也。時危事迫,不得不然,故忠臣有死諫之義。至如上年少嗜寢,坐朝稍晚,蓋宰臣密勿、諫臣封事而可止者也,豈在暴揚面數,激訐於羽儀之前,致使上疑死諫爲不難,謂細事皆當碎首,從此遂不覽章疏,卒有克明之難,實栖楚兆之。況諫辭皆羣黨所作,而使栖楚道之哉!賣前直而資後詐,殊可歎駭。」按李讓夷此論,豈非惡栖楚而強毀之邪!今所不取。李逢吉宣曰︰「劉栖楚休叩頭,俟進止!」程大昌曰︰奏劄言取進止,猶言此劄之或留或卻,合稟承可否也。唐中葉遂以處分爲進止,而不曉文義者習而不察,槪謂有旨爲進止。如《玉堂宣底》所載凡宣旨皆云有進止者,相承之誤也。栖楚捧首而起,更論宦官事,上連揮令出。栖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此宰相宣上旨也。言所奏知者,謂所奏之事,上已知之也。栖楚乃出,待罪於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幷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栖楚爲起居舍人,仍賜緋。栖楚辭疾不拜,歸東都。

⑭庚午,賜內敎坊錢萬緡,以備行幸。武德後,置內敎坊於禁中,武后如意元年,改曰雲韶府,以中官爲使。開元二年,又置內敎坊於蓬萊宮側。京都有左、右敎坊。

⑮夏,四月,甲午,淮南節度使王播罷鹽鐵轉運使。王播兼鹽鐵轉運,見上卷二年。

⑯乙未,以布衣姜洽爲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爲拾遺。《六典註》云︰隋置大理評事。《通典》云︰唐置評事十人,掌出使、推覆,後增爲十二人。《新志》︰評事八人,從八品下。陸洿特試官耳。洿,後五翻。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栖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範,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惡逢吉者,目之爲八關、十六子。附,依也。麗,著也。自張又新至程昔範八人,而附麗者又八人,皆任要劇,故目之爲八關、十六子。關者,要也。《考異》曰︰按宰相之門,何嘗無特所親愛之士,數蒙引接,詢訪得失,否臧人物,其間忠邪溷殽,固亦多矣。其疏遠不得志者則從而怨疾之,巧立品目以相譏誚,此古今常態,非獨逢吉之門有八關、十六子也。《舊‧逢吉傳》以爲「有求於逢吉者,必先經此八人納賂,無不如意。」亦恐未必然;但逢吉之門,險詖者爲多耳。此皆出於李讓夷《敬宗實錄》。按栖楚爲吏,敢與王承宗爭事,此乃正直之士,何得爲佞邪之黨哉!蓋讓夷,德裕之黨,而栖楚爲逢吉所善,故深詆之耳。

⑰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染坊供人,供役於染坊者也。陸德明曰︰染,如豔翻;劉而險翻。玄明謂韶曰︰「我爲子卜,爲,于僞翻。當升殿坐,與我共食。今主上晝夜毬獵,多不在宮中,大事可圖也。」韶以爲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臺門,《本草》曰︰紫草,出碭山山谷及楚地,今處處有之,人家園圃或種蒔。其根,所以染紫也。《爾雅》謂之藐,《廣雅》謂之茈䓞。苗似蘭香,節青,二月有花,紫白色,秋實,白,三月採根陰乾。以下文清思殿徵之,所入者左銀臺門也,在大明宮東面,又北則玄化門。伺夜作亂。未達所詣,有疑其重載而詰之者,載,才代翻。韶急,卽殺詰者,與其徒易服揮兵,大呼趣禁庭。

上時在清思殿擊毬,自左銀臺門西入,經太和殿至清思殿。清思殿之南則宣徽殿,北則珠鏡殿。諸宦者見之,驚駭,急入閉門,走白上;盜尋斬關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謙有寵於上,每兩軍角伎藝,先,悉薦翻。伎,渠綺翻。上常佑右軍。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左右曰︰「右軍遠,恐遇盜,不若幸左軍近。」唐左神策軍、左羽林軍皆列屯東內苑,直左銀臺門東北角。上從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馬存亮聞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負上入軍中,遣大將康藝全將騎卒入宮討賊。將,卽亮翻。上憂二太后隔絕,二太后,太皇太后郭氏、上母太后王氏也。存亮復以五百騎迎二太后至軍。復,扶又翻。

張韶升清思殿,坐御榻,與蘇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會康藝全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引兵至,合擊之,殺韶、玄明及其黨,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餘黨猶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獲之。

時宮門皆閉,上宿於左軍,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駭。恇,去王翻。丁酉,上還宮,宰相帥百官詣延英門賀,來者不過數十人。帥,讀曰率。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三十五人法當死;己亥,詔並杖之,仍不改職任。兩中尉及諸宦者右之也。壬寅,厚賞兩軍立功將士。

⑱五月,乙卯,以吏部侍郎李程、戶部侍郎‧判度支竇易直並同平章事。上問相於李逢吉,逢吉列上當時大臣有資望者,程爲之首,列上,時掌翻。故用之。上好治宮室,好,呼到翻。治,直之翻。欲營別殿,制度甚廣,李程諫,請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卽從之。

⑲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將軍康藝全爲鄜坊節度使。賞討張韶、蘇玄明之功也。

⑳上聞王庭湊屠牛元翼家,歎宰輔非才,使凶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因上疏言︰「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巖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夏,戶雅翻。朝,直遙翻。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歎息,恨無蕭、曹,今有裴度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事見十五卷漢文帝十四年。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寮,散,蘇但翻,宂散也。黜之遠郡,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爲裴度無辜貶官。憲宗時,韋處厚爲考功郎,韋貫之罷相,處厚坐與之善,出刺開州。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羣議耳。」上見度奏狀無平章事,以問處厚。處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狀。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

㉑張韶之亂,馬存亮功爲多,存亮不自矜,委權求出;秋,七月,以存亮爲淮南監軍使。

㉒夏綏節度使李祐入爲左金吾大將軍,夏,戶雅翻。壬申,進馬百五十匹;上卻之。甲戌,侍御史溫造於閤內奏彈祐違敕進奉,因入閤而奏彈之也。違敕者,謂違三月壬子敕也。請論如法,詔釋之。祐謂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吳元濟,事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二年。未嘗心動,今日膽落於溫御史矣!」

㉓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黃蠻入寇。黃蠻卽黃洞蠻。

㉔龍州刺史尉遲銳上言︰「牛心山素稱神異,尉,紆勿翻。牛心山在龍州江油縣西一里。《道敎靈驗記》︰「李虎葬龍州之牛心山。」又《牛心山靈異記》︰「梁武陵王紀理益州,使李龍遷築城於牛心山。龍遷旣沒,卽葬於山側,鄕里爲立祠。武德中,改爲觀。武氏革命,鑿斷山脈。明皇幸蜀,有老人蘇坦奏曰︰『牛心山,國之祖墓,今日蒙塵之禍,乃則天掘鑿所致。』明皇卽命修塡如舊。明年,誅祿山,復宮闕。」以二《記》考之,則李虎與龍遷,卽一人也。然虎仕西魏,未嘗仕梁。有掘斷處,請加補塞。」塞,悉則翻。從之。役數萬人於絕險之地,東川爲之疲弊。爲,于僞翻。

㉕九月,丁未,波斯李蘇沙獻沈香亭子材。左拾遺李漢上言︰「此何異瑤臺、瓊室!」上雖怒,亦優容之。杜佑曰︰林邑出沈香,土人破斷其木,積以歲年,朽爛而心節獨在,置水中則沈,故名沈香。《諸蕃志》︰沈香所出非一,形多異而名亦不一︰有如犀角者,謂之犀角沈;如燕口沈,謂之燕口沈;如附子者,謂之附子沈;如梭者,謂之梭沈;紋堅而理緻者,謂之橫陽沈。今其材可爲亭子,則條段又非諸沈比矣。漢,道明之六世孫也。道明,淮陽王道玄之弟。

㉖冬,十月,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是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纔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上感其言,賜錦綵百匹、銀器四。

㉗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黃蠻與環王合兵攻陷陸州,殺刺史葛維。

㉘庚申,葬睿聖文惠孝皇帝于光陵;光陵在同州奉先縣北十五里堯山。廟號穆宗。

㉙王播以錢十萬緡賂王守澄,求復領利權。是年四月,王播罷鹽鐵轉運使。十二月,癸未,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柳公權、起居舍人宋申錫、拾遺李景讓、薛廷老請開延英論其奸邪。上問︰「前廷爭者不在中邪?」爭,讀曰諍。卽日,除劉栖楚諫議大夫。景讓,憕之曾孫;李憕,天寶末守東都,死於安祿山之難。憕,直陵翻。廷老,河中人也。

㉚十二月,庚寅,加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㉛乙未,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上生日,按《唐會要》︰上以元和四年六月九日生。今王智興於十二月請置戒壇,預請之也。請於泗州置戒壇,度僧尼以資福;釋氏之法,凡初度僧尼,皆詣戒壇受戒,其未受戒者謂之沙彌;無知及避征役者爭趨之。泗州有大聖塔,人敬事之,故王智興請於此置戒壇。許之。自元和以來,敕禁此弊,智興欲聚貨,首請置之,於是四方輻湊,江、淮尤甚,智興家貲由此累鉅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鈐制,鈐,其廉翻。至降誕日方停,計兩浙、福建當失六十萬丁。」奏至,卽日罷之。

㉜是歲,回鶻崇德可汗卒,弟曷薩特勒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諱湛,穆宗長子也。《諡法》︰夙夜警惕曰愍。

寶曆元年(乙巳、八二五)

①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還,御丹鳳樓,赦天下,改元。

先是鄠令崔發聞外喧囂,問之,曰︰「五坊人毆百姓。」先,悉薦翻。鄠,音戶。囂,虛驕翻。毆,烏口翻。發怒,命擒以入,曳之於庭。時已昏黑,良久,詰之,乃中使也。上怒,收發,繫御史臺。是日,發與諸囚立金雞下,唐制,凡國有赦宥,刑部先集囚徒於闕下,衞尉建金雞,置鼓宮城門之右,囚徒至則擊之。宣制訖乃釋其囚。忽有品官數十人玄宗天寶十三年,內侍省置高品一千六百九十六人,品官白身二千九百三十二人,皆羣閹也。執梃亂捶發,破面折齒,梃,徒鼎翻,白木棓也。捶,止橤翻。折,而設翻。絕氣乃去;數刻而蘇,復有繼來求擊之者,復,扶又翻。臺吏以席蔽之,僅免。上命復繫發於臺獄臺獄,御史臺獄也。而釋諸囚。

②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爲武昌軍,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節度使。《考異》曰︰皇甫松《續牛羊日曆》曰︰「太牢旣交惡黨,潛豫姦謀。太牢乃元和中青衫外郎耳,穆宗世,因承和薦,不三二年,位兼將相。憲宗仙駕至灞上,以從官召知制誥。當時宰臣未盡兼職,而獨綜集賢、史館兩司;出鎭未盡佩相印,而太牢同平章事,出夏口。夏口去節十五年,由太牢而加節焉。太牢早孤,母周氏,冶蕩無檢,鄕里云云,兄弟羞赧,乃令改醮,旣與前夫義絕矣。及貴,請以出母追贈。《禮》云︰『庶氏之母死,何爲哭於孔氏之廟乎!』又曰︰『不爲伋也妻者,是不爲白也母。』而李清心妻配牛幼簡,是夏侯銘所謂『魂而有知,前夫不納於幽壤;歿而可作,後夫必訴於玄穹。』使其母爲失行無適從之鬼,上罔聖朝,下欺先父,得曰忠孝智識者乎!作《周秦行紀》,呼德宗爲沈婆兒。謂睿眞皇太后爲沈婆,此乃無君甚矣。」此朋黨之論,今不取。

中旨復以王播兼鹽鐵轉運使,復,扶又翻。諫官屢爭之;上皆不納。

牛僧孺過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服櫜鞬候於館舍,櫜,姑勞翻。鞬,居言翻。將佐諫曰︰「襄陽地高於夏口,鄂州,謂之夏口。此禮太過!」公綽曰︰「奇章公甫離台席,牛弘相隋,封奇章公,僧孺其裔孫也,故唐人以稱之。宰相之位,取象三台,故曰台席。離,力智翻。方鎭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③上遊幸無常,昵比羣小,昵,尼質翻,狎也,近也。比,毗至翻,黨也。視朝月不再三,朝,直遙翻;下同。大臣罕得進見。見,賢遍翻。二月,壬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扆,於豈翻。一曰《宵衣》,以諷視朝希晚;朝,直遙翻。二曰《正服》,以諷服御乖異;三曰《罷獻》,以諷徵求玩好;好,呼到翻。四曰《納誨》,以諷侮棄讜言;讜,音黨。五曰《辨邪》,以諷信任羣小;六曰《防微》,以諷輕出遊幸。其《納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鍾;事見三十一卷漢成帝永始二年。成帝諱驁,音五到翻。魏叡侈汰,陵霄作宮。事見七十三卷魏明帝青龍三年。明帝諱叡。忠雖不忤,善亦不從。忤,五故翻。以規爲瑱,是謂塞聰。」《左氏外傳》︰楚靈王虐,白公子張驟諫。王曰︰「不穀雖不能用,吾憖置之於耳。」對曰︰「賴君之用也,故言;不然,犀犛兕象,其可盡乎!其又以規爲瑱也。」韋昭《註》曰︰「瑱,所以塞耳也。言四獸之牙角可以爲瑱難盡也,而又以規諫爲之乎!瑱,他甸翻。塞,悉則翻;下同。《防微箴》曰︰「亂臣猖獗,非可遽數。玄服莫辨,漢宣帝時,霍氏外孫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亡在渭城界,夜,玄服入廟,居廊間,執戟立廟門待。上至,欲爲逆,發覺,伏誅。觸瑟始仆。馬何羅事,見二十二卷漢武帝征和四年。柏谷微行,豺豕塞路。覩貌獻餐,斯可戒懼!」事見十七卷漢武帝建元三年。上優詔答之。

④上旣復繫崔發於獄,復,扶又翻。給事中李渤上言︰「縣令不應曳中人,中人不應毆御囚,敕旨所囚繫者,謂之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後。中人橫暴,橫,戶孟翻。一至於此。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方藩鎭聞之,則慢易之心生矣。」易,以豉翻。諫議大夫張仲方上言,略曰︰「鴻恩將布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澤徧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被,皮義翻。自餘諫官論奏甚衆,上皆不聽。戊子,李逢吉等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崔發輒曳中人,誠大不敬,律以對捍制使,無人臣之禮,爲大不敬。今崔發曳中使,故先以此罪坐之。然其母,故相韋貫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下,遐稼翻。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爲不赦之!」此以母子天性感發之,《易》所謂「納約自牖」者也。但逢吉以權數耳。比,毗至翻。卽命中使釋其罪,送歸家,仍慰勞其母。勞,力到翻。母對中使杖發四十。

⑤三月,辛酉,遣司門郎中于人文册回鶻曷薩特勒爲愛登里囉汩沒密於合【張︰「於合」作「施合」。】毗伽昭禮可汗。囉,魯何翻。汩,越筆翻。

⑥夏,四月,癸巳,羣臣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經量移者,宜與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學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如此,則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量,音良。處,昌呂翻。上卽追赦文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長史。

⑦秋,七月,甲辰,鹽鐵使王播進羨餘絹百萬匹。播領鹽鐵,誅求嚴急,正入不充而羨餘相繼。正入,謂歲入有正額者。羨,弋線翻。

⑧己未,詔王播造競渡船二十艘,《荊楚歲時記》︰屈原以五月五日死於汨羅,人傷其死,並以舟楫拯之,至今競渡是其遺俗。自唐以來,治競渡船,務爲輕駛,前建龍頭,後豎龍尾,船之兩旁,刻爲龍鱗而綵繪之,謂之龍舟。植標於中流,衆船鼓楫競進以爭錦標,有破舟折楫至於沉溺而不悔者。運材於京師造之,計用轉運半年之費。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力諫,乃減其半。

⑨諫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諸父事內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遷戶部侍郎。

⑩昭義節度使劉悟之去鄆州也,以鄆兵二千自隨爲親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將作監主簿從諫匿其喪,《考異》曰︰據李絳疏云︰悟八月十日得病。計是日便死,故置此。餘從杜牧書。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司馬賈直言入責從諫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謂殺李師道,以鄆、青等州歸朝廷也。事見二百四十一卷憲宗元和十四年。其功非細,祗以張汶之故,張汶,事見上卷穆宗長慶二年。汶,音問。自謂不潔淋頭,今人爲屎爲不潔。竟至羞死。爾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爲人!」從諫恐悚不能對,乃發喪。

⑪初,陳留人武昭罷石州刺史,爲袁王府長史,石州,漢離石縣地,唐置石州,京師東北一千二百九十一里。袁王紳,順宗子。鬱鬱怨執政。李逢吉與李程不相悅,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云︰「程欲與昭官,爲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對左金吾兵曹茅彙言,「欲刺逢吉,」刺,七亦翻。爲人所告。九月,庚辰,詔三司鞫之。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謂彙曰︰「君言李程與昭謀則生,不然必死。」彙曰︰「冤死甘心!誣人自全,彙不爲也!」獄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貶道州司馬,李仲言流象州,茅彙流崖州。彙,于貴翻。

⑫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爲犬戎所殺;《世本》︰周幽王愛褒姒,褒姒不好笑,王欲其笑萬方,終不笑。幽王爲烽燧,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爲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不至。西夷犬戎攻幽王,王舉烽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享年不長。」事並見前《紀》。上曰︰「驪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卽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史言敬宗荒縱而愎諫。

⑬丙申,立皇子普爲晉王。

⑭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鎭,與河朔異,不可許。左僕射李絳上疏,以爲︰「兵機尚速,威斷貴定,斷,丁亂翻;下裁斷同。人情未一,乃可伐謀。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中外人意,共惜事機。今昭義兵衆,必不盡與從諫同謀,縱使其半叶同,尚有其半效順。從諫未嘗久典兵馬,威惠未加於人。又此道素貧,言昭義一道,素來貧薄,不比他道豐富。非時必無優賞。今朝廷但速除近澤潞一將充昭義節度使,令兼程赴鎭,從諫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謂『先人奪人之心』也。先,悉薦翻。《左傳》趙宣子之言。使,疏吏翻;下同。新使旣至,軍心自有所繫;從諫無位,何名主張,設使謀撓朝命,撓,奴敎翻,又奴巧翻。其將士必不肯從。今朝廷久無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彼軍不曉朝廷之意,彼軍,謂昭義軍也。欲效順則恐忽授從諫,欲同惡則恐別更除人,猶豫之間,若有姦人爲之畫策,虛張賞設錢數,軍士覬望,尤難指揮。爲,于僞翻。賞設,猶言賞犒也。覬,凡利翻。伏望速賜裁斷,仍先下明敕,明敕,猶言明詔。斷,丁亂翻。下,遐稼翻。宣示軍衆,獎其從來忠節,言澤潞一軍,自李抱眞以來,盡忠竭節於朝廷。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繒,慈陵翻。續除劉從諫一刺史。從諫旣粗有所得,必且擇利而行,萬無違拒。設不從命,臣亦以爲不假攻討。何則?臣聞從諫已禁山東三州軍士不許自畜兵刀,昭義巡屬邢、洺、磁三州,皆在山東。足明羣心殊未得一,帳下之事亦在不疑。言帳下必有圖從諫以爲功者。熟計利害,決無卽授從諫之理。」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考異》曰︰《實錄》︰「從諫以金幣賂當權者。」《舊‧從諫傳》曰︰「李逢吉、王守澄受其賂,曲爲奏請。」事有無難明,今不取。十二月,辛丑,以從諫爲昭義留後。劉悟煩苛,從諫濟以寬厚,衆頗附之。

⑮李絳好直言,李逢吉惡之。故事,僕射上日,好,呼到翻。惡,烏路翻。上,時掌翻。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於廷,尚書以下每月當牙。牙,牙參也。元和中,伊愼爲僕射,太常博士韋謙上言舊儀太重,削去之。去,羌呂翻。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勢,與絳相遇於塗,不之避。絳引故事上言︰「僕射,國初爲正宰相,唐初,太宗爲尚書令,羣臣不敢居其位,自是不除授,以左、右僕射爲尚書省長官,其任爲正宰相。所謂參議朝政、參知機務、同平章事雖皆宰相之職,然非正宰相也。禮數至重。儻人才忝位,自宜別授賢良;若朝命守官,豈得有虧法制。乞下百官詳定。」議者多從絳議。朝,直遙翻。下,遐稼翻。上聽行舊儀。甲子,以絳有足疾,除太子少師、分司。

⑯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藩鎭,上數遣使至興元勞問度,數,所角翻。勞,力到翻。密示以還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黨大懼。

二年(丙午、八二六)

①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先是民間謠云︰先,悉薦翻。「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緋衣,裴字。天上有口,吳字。謂度能擒吳元濟,其才爲可用也。又,長安城中有橫亙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六岡橫亙,如《乾卦》六畫之象。裴度平樂里第偶居第五岡。程大昌曰︰宇文愷之營隋都也,曰︰朱雀街南北盡郭,有六條高坡,象《乾卦》六爻,故於九二置宮殿以當帝王之居,九三立百司以應君子之數,九五貴位,不欲常人居之,故置玄都觀及興善寺以鎭其地。劉禹錫賦《看花詩》卽此也。裴度宅在朱雀街東,自北而南則爲第四坊,名永樂坊,略與玄都觀東西相對,而其第之比觀基,蓋退北兩坊,不正相當也。《唐實錄》︰裴度在興元,自請入覲,李逢吉之黨有張權輿者排之,以爲「度名應圖讖,宅據乾岡,不召而來,其意可見。」蓋權輿之所謂宅據乾岡者,卽龍首第五坡之餘勢也。然度之所居,張說第在其西,尤與玄都觀相近,而張嘉貞之第正在坊北,何獨指度爲占據乾岡也!小人挾私欺君皆此類。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占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考異》曰︰《舊‧逢吉傳》曰︰「寶曆初,度連上章請入覲,逢吉之黨坐不安席,如矢攢身,乃相與爲謀,欲沮其來。張權輿撰『非衣小兒』之謠,傳於閭巷,言度相有天分,名應謠讖。而韋處厚於上前解析權輿所撰之言。」按權輿若撰謠言,當更加以惡言,不止云「天上有口被驅逐」而已。蓋民間先有此謠,權輿因言度名應謠讖,非撰之也。上雖年少,少,詩照翻。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

度初至京師,朝士塡門,度留客飲。京兆尹劉栖楚附度耳語,侍御史崔咸舉觴罰度曰︰「丞相不應許所由官呫囁耳語。」京尹任煩劇,故唐人謂府縣官爲所由官。項安世《家說》曰︰今坊市公人謂之所由。呫,叱涉翻。囁,而涉翻。呫囁,細語,口動而聲不遠聞。度笑而飲之。栖楚不自安,趨出。

二月,丁未,以度爲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書,左右忽白失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之,左右白復於故處得印,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券耳,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或問︰「當左右白得印之時,豈不可就詰其人以得印所自邪!」答曰︰「晉公處此必有說,請自詳度。」人服其識量。

②上自卽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衆,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脩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自長安歷華、陝至洛,沿道皆有行宮,如華陰之瓊岳宮、金城宮,鄭縣之神臺宮,陝縣之繡嶺宮,澠池之芳桂宮,福昌之福昌宮,永寧之崎岫宮、蘭峯宮,壽安之連昌宮、興泰宮是也。裴度從容言於上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從,千容翻。難,乃旦翻。今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阤,施是翻,廢也。陛下儻欲行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云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脩東都。三月,丁亥,敕以脩東都煩擾,罷之,史言脩東都之役,非以羣臣論諫而罷,特畏幽、鎭之稱兵而罷耳。召盧貞還。

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先,悉薦翻。克融以爲疏惡,執留敕使;又奏「當道今歲將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脩宮闕」。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索,山客翻。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咆,蒲交翻,嘷也。哮,虛交翻,闞也。踉,呂張翻,又音郎。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離,力智翻。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賜詔書云︰『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處,昌呂翻。分,扶問翻。其將士春衣,從來非朝廷徵發,皆本道自備。朕不愛數十萬匹物,但素無例,不可獨與范陽。』所稱助脩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姦,宜云『丁匠宜速遣來,已令所在排比供擬。』比,毗至翻。彼得此詔,必蒼黃失圖。若且示含容,則云『脩宮闕事在有司,不假丁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上悅,從之。

③立才人郭氏爲貴妃。妃,晉王普之母也。

④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爲文宗討李同捷張本。

⑤夏,四月,戊申,以昭義留後劉從諫爲節度使。

⑥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果如裴度之言。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

⑦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軍、敎坊、內園爲擊毬、手搏、雜戲。戲酣,有斷臂、碎首者,夜漏數刻乃罷。

⑧己卯,上幸興福寺,《唐會要》︰興福寺在脩德坊,本王君廓宅,貞觀八年太宗爲太穆皇后追福,立爲弘福寺,神龍元年改名。元和十二年,築夾城,自雲韶門過芳林門,西至脩德里,以通於興福佛寺。觀沙門文潊俗講。釋氏講說,類談空有,而俗講者又不能演空有之義,徒以悅俗邀布施而已。潊,象呂翻。

⑨癸未,衡王絢薨。絢,順宗子,音翾縣翻。

⑩壬辰,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索,山客翻。貯,丁呂翻。藏,徂浪翻。見,賢遍翻。

⑪道士趙歸眞說上以神仙,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上以禱祠求福,說,式芮翻。皆出入宮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請徧歷江、嶺,求訪異人。有潤州人周息元,自言壽數百歲,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師,潤州至京師二千八百二十一里。上館之禁中山亭。館,古玩翻。

⑫朱延嗣旣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幷屠其家三百餘人。載義權知留後,九月,數延嗣之罪以聞。數,所具翻。載義,承乾之後也。承乾,太宗長子,以罪廢。

⑬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妄奏李同捷爲軍士所逐,走歸本道,請束身歸朝;尋奏同捷復歸滄州。史言史憲誠玩侮朝廷,公肆欺罔。

⑭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⑮冬,十月,己亥,【嚴︰「己」改「乙」。】以李載義爲盧龍節度使。

⑯十一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⑰上遊戲無度,狎暱羣小,暱,尼質翻。善擊毬,好手搏,好,呼到翻;下同。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離,力智翻。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復,扶又翻。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十二月,辛丑,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及擊毬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更,工衡翻。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弒上於室內。年十八。劉克明等矯稱上旨,命翰林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句當軍國事。絳王悟,憲宗子。句,古侯翻。當,丁浪翻。壬寅,宣遺制,絳王見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廡。

克明等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唐末謂兩樞密、兩中尉爲四貴。以衞兵迎江王涵入宮,自十六宅迎入宮也。發左‧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克明赴井,出而斬之。絳王爲亂兵所害。

時事起蒼猝,守澄以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夕處置,皆與之共議。處,昌呂翻。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爲辭。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安可依違,有所諱避!」又問︰「江王當如何踐阼?」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敎布告中外以已平內難。詰,去吉翻。難,乃旦翻。然後羣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册命卽皇帝位。」當時皆從其言,時不暇復問有司,復,扶又翻。凡百儀法,皆出於處厚,無不叶宜。

癸卯,以裴度攝冢宰。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外廡,見,賢遍翻。王素服涕泣。甲辰,見諸軍使於少陽院。少陽院,以地望準之,當在宮城東北隅,太子居之,亦謂之東宮。今按閣本《大明宮圖》︰少陽院在浴堂殿東,其北又有溫室、宣徽、清思、太和、珠鏡等殿,不正在宮城東北隅也。《考異》曰︰魏謩《文宗實錄》,見軍使事承見百官下,不云別日。今從《敬宗實錄》。趙歸眞等諸術士及敬宗時佞幸者,皆流嶺南或邊地。

乙巳,文宗卽位,更名昂。更,工衡翻。戊申,尊母蕭氏爲皇太后,王太后爲寶曆太后。是時,郭太后居興慶宮,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大內。上性孝謹,事三宮如一,自此以後,凡言上者,皆文宗也。每得珍異之物,先薦郊廟,次奉三宮,然後進御。蕭太后,閩人也。

⑱庚戌,以翰林學士韋處厚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⑲上自爲諸王,深知兩朝之弊,謂穆、敬兩朝也。朝,直遙翻;下同。及卽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治,直吏翻。去,羌呂翻。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五坊鷹犬,準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量,音良。有司供宮禁年支物,並準貞元故事。省敎坊、翰林、總監宂食千二百餘員,總監,苑總監也。停諸司新加衣糧。諸司,內諸司也。衣糧,敬宗濫恩所加也。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占陂田,占,之贍翻。悉歸之有司。先宣索組繡、彫鏤之物,悉罷之。鏤,郎豆翻。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未嘗不視朝,奇,紀宜翻,隻也。唐制,天子以隻日視朝。對宰相羣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賀,以爲太平可冀。欲治之主不世出,人君初政,儻有一二足以新民視聽,天下之所望重矣。然卒無以副天下之望者,魏高貴鄕公、晉懷帝、唐德宗、文宗是也。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上本名涵,卽位更名昂,穆宗第三子。

太和元年(丁未、八二七)

①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②李同捷擅據滄景,朝廷經歲不問。去年三月,李同捷擅領橫海留後。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三月,壬戌朔,遣掌書記崔從長奉表與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見,見,賢遍翻。請遵朝旨。

③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中變。復,扶又翻。夏,四月,丙辰,韋處厚於延英極論之,因請避位;上再三慰勞之。勞,力到翻。

④忠武節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僕卿高瑀爲忠武節度使。瑀,音禹。

自大曆以來,節度使多出禁軍,其禁軍大將資高者,皆以倍稱之息貸錢於富室,倍者,子錢倍於本錢。稱者,子本相侔也。稱,尺證翻。以賂中尉,動踰億萬,然後得之,未嘗由執政;至鎭,則重斂以償所負。斂,力贍翻。及沛薨,裴度、韋處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帥,所類翻。鮮,息淺翻,少也。

⑤五月,丙子,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爲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爲兗海節度使。朝廷猶慮河南、北節度使搆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丁丑,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

⑥鹽鐵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圖大用,所獻銀器以千計,綾絹以十萬計。六月,癸巳,以播爲左僕射、同平章事。

⑦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于莊陵;莊陵在京兆三原縣西北五里。廟號敬宗。

⑧李同捷託爲將士所留,不受詔;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以討同捷,許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璠各帥本軍討之。璠,扶元翻。帥,讀曰率。

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鎭。妓,渠綺翻。戊午,李載義執其姪,幷所賂獻之。

史憲誠與李全略爲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糧助之。裴度不知其所爲,謂憲誠無貳心。憲誠遣親吏至中書請事,韋處厚謂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爾使主;裴度封晉國公。節度使爲一道之主,故對其屬吏稱之爲使主。使,疏吏翻。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爲,自有朝典耳!」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讀史者以爲裴度於是時耄及之矣,韋處厚較聰明;不惟不知度,亦不知處厚矣。一推心以待之,一明法以示之,此正寬嚴相濟,所以制御強藩。復,扶又翻。

王庭湊爲同捷求節鉞不獲,爲,于僞翻。乃助之爲亂,出兵境上以撓魏師;撓,奴敎翻。又遣使厚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欲與之連兵,執宜拒不受。酋,慈由翻。長,知丈翻。

冬,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擊同捷,屢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爲橫海節度使,穆宗長慶三年,以晉、慈二州爲保義軍。從王智興之請也。

⑨十二月,庚戌,加王智興同平章事。

二年(戊申、八二八)

①春,三月,己卯,王智興攻棣州,焚其三門。

②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橫,戶孟翻。建置天子在其掌握,穆宗及上皆宦官所立。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辛巳」二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蕡蕡,符分翻。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近,其靳翻。遠,于願翻。輔相得以專其任,相,息亮翻。庶職得以守其官,柰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牆,姦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曹節、侯覽見《漢桓帝紀》。復,扶又翻。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持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謂宦者弒敬宗而立上也。《春秋穀梁傳》曰︰「定元年,春王不言正月,定無正也。定之無正何也?昭公之終,非正終也;定之始,非正始也。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爲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爲義。微,爲《春秋》之微指也。此二語,蕡蓋慮夫強藩首亂稱兵,以逐君側惡臣爲名者。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昭宗之世,岐、汴交兵,以誅宦官爲名,卒如劉蕡之言。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屛褻狎之臣,塞,悉則翻。屛,必郢翻,又卑正翻。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旣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治,直之翻。旣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謂趙高也。高亦宦者也。微弱則姦臣竊權而震主。謂外戚、宦官。蕡意專指宦官。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蕡蓋謂敬宗以荒暴喪身,又恐上以仁弱不能制宦官也。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三、五,謂三皇、五帝。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卽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略見二十八卷漢元帝初元元年、二年。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後紀綱日紊,稱,尺證翻。紊,音問。國祚日衰,姦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引漢元以爲戒者,蓋以帝之去奢從儉似漢元,而優遊不斷亦類漢元也。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行,下孟翻。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百官赴南牙朝會者,謂之外官,亦謂之南司。宦官列局於玄武門內,兩軍中尉護諸營於苑中,謂之中官,亦謂之北司。或犯禁于南則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朝,直遙翻。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勳階。兵部,古夏官之職。六軍,上將軍、大將軍、將軍、統軍皆以養勳階。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謂觀軍容使及諸監軍使也。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兇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鎭衞社稷而暴足以伺軼里閭。羈絏藩臣,軼,徒結翻,又音逸,突也。絏,先列翻。干陵宰輔,隳裂王度,汩亂朝經。朝,直遙翻。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姦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難,乃旦翻。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周禮》︰一命受職。後世以授初品官爲一命。

③閏月,丙戌朔,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馬使亓[开]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趣德州討李同捷。开,苦堅翻。按《考異》從亓,當音渠之翻。二音皆姓也。趣,七喻翻。《考異》曰︰《實錄》或作「于志沼」,或作「开志沼」,或作「亓志紹」,《舊紀》作「开志紹」。《新紀》、《傳》作「亓志沼」,今從之。據《考異》,「紹」當作「沼」。時憲誠欲助同捷,唐泣諫,且請發兵討之;憲誠不能違。

④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愼由等郃,曷閣翻。璵,音余。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中,竹仲翻。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蕡策,皆歎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然稱屈。囂,虛驕翻,喧也。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李郃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以爲︰「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爲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報。蕡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使府,節度使幕府也。御史,幕僚所帶寄祿官,亦謂之憲官。牧,佑之孫;植,勛之子;杜佑歷德、順、憲三朝,位至公輔。馬勛見二百三十卷德宗貞元元年。《考異》曰︰《舊傳》「勛」作「曛」,誤也。勛事見《德宗實錄》。式,起之孫;愼由,融之玄孫也。王起見二百四十一卷穆宗長慶元年。崔融以文章顯於武后朝。

⑤夏,六月,晉王普薨;辛酉,諡【章︰十二行本「諡」作「贈」;乙十一行本同。】悼懷太子。

⑥初,蕭太后幼去鄕里,有弟一人;上卽位,命福建觀察使求訪,莫知所在。有茶綱役人蕭洪,凡茶商販茶,各以若干爲一綱而輸稅于官。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趙縝引之見太后近親呂璋之妻,縝,指忍翻。亦不能辯,與之俱見太后。上以爲得眞舅,甲子,以爲太子洗馬。爲蕭洪詐覺流死張本。先,悉薦翻。

⑦峯州刺史王升朝叛;庚辰,安南都護武陵韓約討斬之。《舊志》︰峯州至京師一萬一千五百里。宋白曰︰峯州,治嘉寧縣,漢麊泠縣地。武陵,漢臨沅縣之地,隋置武陵縣,唐帶朗州。朝,直遙翻。

⑧王庭湊陰以兵及鹽糧助李同捷,上欲討之;秋,七月,甲辰,詔中書集百官議其事。宰相以下莫敢違,衞尉卿殷侑獨以爲︰「廷湊雖附凶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專討同捷。」己巳,下詔罪狀廷湊,命鄰道各嚴兵守備,聽其自新。

⑨九月,丁亥,王智興奏拔棣州。

⑩李寰自晉州引兵赴鎭,不戢士卒,所過殘暴,至則擁兵不進,但坐索供饋。索,山客翻。庚寅,以寰爲夏綏節度使。夏,戶雅翻。

⑪甲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

⑫加王智興守司徒,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爲橫海節度使。

⑬岳王緄薨。緄,順宗子,音古本翻。

⑭庚戌,容管奏安南軍亂,逐都護韓約。

⑮冬,十月,洋王忻薨。忻,憲宗子。

⑯魏博敗橫海兵於平原,遂拔之。敗,補邁翻。

⑰十一月,癸未朔,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攻李同捷堅固寨,拔之;同捷築寨於滄州西,以抗官軍,以堅固爲名。又破其兵於寨東。時河南、北諸軍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爲之耗弊。

⑱傅良弼至陝而薨。陝,失冉翻。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李祐爲橫海節度使。

⑲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天火曰災,人火曰火。延及宮人所居,燒死者數百人。

⑳十二月,丁巳,王智興奏兵馬使李君謀將兵濟河,破無棣。無棣,古齊國之北境,周封太公賜履所至也;漢爲陽信縣;界有無棣溝,通海;唐爲無棣縣,屬滄州。《九域志》︰在州東南一百七里。

㉑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薨。

㉒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亓志紹說,式芮翻。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丁丑,命諫議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發義成、河陽兵以討志紹。

㉓戊寅,以翰林學士路隋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㉔辛巳,史憲誠奏亓元志紹兵屯永濟,代宗大曆七年,田承嗣分魏州之臨清置永濟縣,屬貝州。告急求援;詔義成節度使李聽帥滄州行營諸軍以討志紹。帥,讀曰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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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8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