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任《國語留聲片》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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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趙元任先生去年在北京時,我們曾討論到國音留聲機片,趙先生說出對於製片的許多意見:第一,重在課本,課本選材不當,往往流於乾燥無昧,敷衍了事。第二,發音的人若不明白語音和音樂的原理,往往有讀音錯誤和語氣不自然的毛病。那時有一班熱心國語教學的人便勸他自己編一部較完善的課本,自己發音。他很贊成這個意思,後來有了經濟上的援助,這事居然實現了。現在趙先生發音的機片已做成了,他編的課本已印成了,我忍不住要說幾句介紹的話。

  我敢說:如果我們要用留聲機片來教學國音,全中國沒有一個人比趙元任先生更配做這件事的了。他有幾種特別天才:第一,他是天生的一個方言學者。他除了英、法、德三國語言之外,還懂得許多中國方言。他學方言的天才確是可驚異的。前年他回到中國,跟著羅素先生旅行,他在路上就學會了幾種方言。他不但能說許多方言,並且能在短時期之中辨別出各種方言的特別之點。例如一天他和我談起北京話裡“我們”和“咱們”有區別,不可亂用;〔看本書第九課(43.4)的注〕我拿《紅樓夢》的前八十回來細細檢查,果然都有分別。我又問他中國方言中有幾種是有這個區別的,他隨口便舉出了常州,無錫,福州,廈門等處的方言為例。這種天才真是很可妒羨的。第二,他又是一個天生的音樂家。他在音樂上的創作,曾得美國音樂大家的讚賞。他的創作的能力,我們不配談;我們只知道他有兩隻特別精細的音樂耳朵,能夠辨別那極微細的,普通人多不注意的種種發音上的區別;他又有一副最會模仿的發聲機官,能夠模仿那極困難的,普通人多學不會的種種聲音。第三,他又是一個科學的言語學者。單靠天生的才能,是不夠用的,至多不過學一個絕頂聰明的“口技家”罷了。但是趙先生依著他的天才的引誘,用他的餘力去研究發音學的學理;他在這裡面的成就也是很高深的。所以無論怎樣雜亂沒有條理的物件,到了他的手裡,都成了有系統的分類,都成了有線索的變遷。

  趙先生有了這幾種特別提處,所以最適宜於做《國音留聲機片》的編著者和發音人。他這部課本就可以證明我們對他的期望是不虛的。他自己用兩句格言包括他這部書的用處:“目見不如耳聞,耳聞不如口讀。”這兩句話說盡我們平常用的種種模糊影響的,非科學的國音教學法。我們的大病在於偏重目見,偏重紙上的字形。例如“他借去了三本書,至今還(ㄏㄞ)不曾還(ㄏㄨㄞ)我”,上“還”字與下“還”字在紙上是一樣的,在《國音字典》上也是一樣的,但是耳朵裡聽起來,嘴上說起來,可是兩樣的了。又如本書裡第十課(45)“他做了(ㄌ一ㄠ)了(ㄌㄜ)去了(ㄌㄚ)!”的三個“了”字,有三種不同的發音,也不是眼睛裡看得出來的(《國音字典》上也只有一個“ㄌ一ㄠ”音)。又如第六課(35)(冖)“供給(ㄐ一)給(ㄍㄟ)他”的兩個“給”字讀法不同。趙先生在這種地方辨別的最精細;這副機片的發音與編課本都出於趙先生一個人,故我們可以說他是能把眼,耳,嘴三項都打成一片的了。

  趙先生的最大貢獻是在論聲調的第七八兩課。這兩課雖很簡單,卻包含著許多重要的學理。第一,他的分別五聲的方法,用音樂來說明“陰陽賞去入”的腔調,又發明一個“賞半”的變聲。第二,他對於“賞”聲的研究最有價值。他整理出兩條通則來:(1)賞聲下連陰陽去入聲或輕音字,就成“賞半”;(2)賞聲下連賞聲,第一賞聲變陽聲。故賞聲在句子的裡面,幾乎不存在了。第三,他又指出凡五聲的字,在不應該重讀的地位,一概讀為“輕音”。故“張家外頭屋裡藏過賊的”的“家,頭,裡,過,的”五字竟無“聲”可說,只是一種輕音。——以上三條都是很重要的,因為這三條都可以教大家瞭解“聲”究竟是什麼東西;又可以教我們知道“聲”不是呆板的,是活用的;不是可以用機械的點聲符號來死記的,是要隨著語言的自然變動的。現在爭執“點聲”的重要的人,不可不細細研究這兩課。

  此外,本書還有許多同樣重要的貢獻。如第五六兩課校正各處方音裡最容易混亂國音的地方,也是極難得的教材。他舉出的音,如“ㄈ”與“ㄏㄨ”, “ㄨ”與“ㄏㄨ”,“ㄌ”與“ㄋ”,“ㄒ一”與“一”與“ㄩ”與“ㄒㄩ”,“ㄐ一”與“ㄗ一”,“ㄑ一”與“ㄘ一”,“ㄒ一”與“ㄙ一”,“ㄓ”與“ㄗ”,“ㄔ”與“ㄘ”,“ㄕ”與“ㄙ”,“ㄣ”與“ㄥ”,“ㄥ”與“ㄨㄥ”,……都是最容易混亂的音。這種材料最不容易搜的完備;這兩課內中也許有不完備的地方(如裡面用“安徽”二字,區域未免太廣),但大致上是極有用,極可佩服的。我們看了這兩課,便可以知道趙先生學方言的天才;又可以承認這樣的材料,除了趙先生,是沒有旁人能做的。

  趙先生在他的許多特長之外,又是一個滑稽的人,生平最喜歡詼諧的風味,最不愛拉長了面孔整天說規矩話。我們讀了他譯的《阿麗思夢遊奇境記》,都不能不佩服他的詼諧天才。他編這部書,也忍不住時時插入一點滑稽的材料。本來教發音是最枯燥無趣的事,有了趙先生的詼諧材料,讀的人可以減輕多少枯窘的悶境。例如他在第一課裡,“ㄩ”字讀“迂夫子的迂”,“ㄛ”字讀“阿彌陀佛的阿”;第七課(37)舉的例裡“葷油炒麵吃”,“偷嘗兩塊肉”;這都是他的滑稽生性的表現,別有一種風味,可以打破教科書的傳統的沉悶!至於第十二課的兩篇故事,完全是笑話,更是那“忍俊不禁”的趙元任出現了。有時他竟要請我們猜謎了(第七課(37.2)注)!我雖然猜不出他的謎兒,但他這點玩世的放肆,我們都該寬恕他的。

  最後,我要加一條小注。第十五課裡,趙先生選我的《鴿子》詩,他替我把末句“鮮明無比”改成“鮮明照地”。他的理由,我是承認的;但“照地”兩字終不大妥當。去年冬間趙先生從美國寄信來,要我克期回答:恰巧我那時在百忙中,一時想不出滿意的改法,他給我的限期早過去了,我只好隨他改了。今年想想,這四字似乎可改作“十分鮮麗”,不知趙先生贊成嗎?

  十一,六,三十 北京

  (收入趙元任著:《國語留聲片課本》,1922年商務印書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