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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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通鑑紀事本末
卷五
第六卷 

丁傅用事[编辑]

漢成帝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興、定陶王欣皆來朝。中山王獨從傅,定陶王盡從傅、相、中尉。上怪之,以問定陶王,對曰:「令,諸侯王朝,得從其國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國二千石,故盡從之。」上令誦《詩》,通習,能說。他日問中山王「獨從傅,在何法令。」不能對。令誦《尚書》,又廢。及賜食於前,後飽。起下,襪系解。帝由此以為不能,而賢定陶王,數稱其材。是時,諸侯王唯二人於帝為至親。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隨王來朝。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及驃騎將軍王根。後、昭儀、根見上無子,亦欲豫自結,為長久計,皆更稱定陶王,勸帝以為嗣。帝亦自美其材,為加元服而遣之,時年十七矣。

綏和元年春正月,上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後將軍朱博入禁中,議中山、定陶王誰宜為嗣者。方進、根褒、博皆以為「定陶王,帝弟之子。《禮》曰:昆弟之子猶子也,為其後者為之子也。定陶王宜為嗣。」光獨以為「禮,立嗣以親。以《尚書盤庚》殷之及王為比,兄終弟及。中山王,先帝之子,帝親弟,宜為嗣。」上以中山王不材,又禮,兄弟不得相入廟,不從光議。二月癸丑,詔立定陶王欣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益中山國三萬戶以慰其意。使執金吾任宏守大鴻臚,持節徵定陶王。定陶王謝曰:「臣材質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宮,臣願且得留國邸,旦夕奏問起居,俟有聖嗣,歸國守藩。」書奏,天子報聞。戊午,孔光以議不合意,左遷廷尉何武為御史大夫。

秋八月,中山孝王興薨。

冬十月,上以太子既奉太宗後,不得顧私親。十一月,立楚孝王孫景為定陶王,以奉恭王后。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養視。及為太子,詔「傅太后與太子與母丁姬自居定陶國邸,不得相見」。頃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統,當共養陛下,不得復顧私親。」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養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於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養太子,獨不得。

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為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不欲與帝旦夕相近,即議以為「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復道通未央宮,傅太后果從復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比諭,詿誤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詔曰:「《春秋》,母以子貴。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追尊傅父為崇祖侯,丁父為褒德侯。封舅丁明為陽安侯,舅子滿為平周侯,皇后父晏為孔鄉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

傅太后從弟右將軍喜,好學問,有志行,眾庶歸望於喜。初,上官之爵外親也,喜獨執謙稱疾。傅太后始與政事,數諫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庚午,賜喜黃金百斤,上右將軍印授,以光祿太夫養病。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令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眾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為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百萬之眾,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上亦自重之,故尋復進用焉。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壞城郭,凡壓殺四百餘人。人以災異問待詔李尋,對曰:「夫日者,眾陽之長,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闇昧無光。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唯陛下執幹剛之德,強志守度,母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悲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誼,絕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臣聞月者,眾陰之長、妃後、大臣、諸侯之象也。閒者月數為變,此為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仗矣。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以崇社稷,尊強本朝。臣聞五行以水為本,水為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涌溢為敗。今汝、潁漂涌,與雨水併為民害,此這《詩》所謂百川沸騰,咎在皇甫卿士之屬。唯陛下少抑外家親大臣。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閒者關東地數震,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衝。本弱則招殃致凶,為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弘,漢之名相,於今亡比,而尚見輕,何況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無人,則為賊亂所輕,其道自然也。」

冬十月癸酉,師丹為大司空。丹見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書言:「古者,諒暗不言,聽於冢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為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為孔鄉侯。出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詔書比下,變動政事,卒暴無漸。臣縱不能明陳大義,復曾不能牢讓爵位,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過。閒者郡國多地動水,流出殺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溷濁之應也。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孝成皇帝深見天命,燭知至德,以壯年克己,立陛下為嗣。先帝暴棄天下,而陛下繼體,四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羣下之從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貴,不宜倉卒若是,其不長久矣。」丹書數十上,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從弟子遷在左右,尤傾邪,上惡之,免官,遣歸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復留遷。丞相光與大司空丹奏言:「詔書前後相反,天下疑惑,無所取信。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奸黨。」卒不得遣,復為侍中。其逼於傅太后,皆此類也。

哀帝建平元年正月丁酉,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

秋九月,郎中令冷褒、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大號。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又宜為共皇立廟京師。」上覆下其議。羣下多順指,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馬喜、大司空丹以為不可。丹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屍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於京師,而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為貨,今以錢易之,民以故貧,宜可改弊。」上以問丹,丹對言可改。章下有司議,皆以為「行錢以來久,卒難變易」。丹老人,忘其前語,復從公卿議。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偏持其書」。上以問將軍、中朝臣,皆對曰:「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言:「丹經行無比,自近世無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不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漏泄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眾心。」上貶咸、欽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懷諼迷國,進退違命,反覆異言,甚為君恥之。以君嘗託傳位,未忍考於理,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免大司空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為賢者諱。丹,經為世儒宗,德為國黃耇,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事既以往,免爵太重。京師識者咸以為宜復丹爵邑,使奉朝請。唯陛下裁覽眾心,有以尉復師傅之臣。」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

二年,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己,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夏四月,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圯族,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

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為表裏,共毀譖光。乙亥,策免光為庶人。以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陽鄉侯。

朱博既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復稱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於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尊后,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眾。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時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着,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

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行道之人為之隕涕。況於陛下時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

秋七月,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晏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得無不宜。」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況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冬十月,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以光祿勳丁望為左將軍。

四年春正月,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今無故欲復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顓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為汝昌侯。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為皇太太后。

元壽元年春正月辛丑朔,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儀,雖有父母之德,必繫於子。昔鄭伯隨姜氏之慾,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佔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今諸外家兄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當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羣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

二年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大司馬王莽白太皇太后,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資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

平帝元始五年,莽奏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冢高與元帝山齊,懷帝太后、皇太后璽綬以葬。請發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璽綬。徙共王母歸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為既已之事,不須復發。莽固爭之,太后詔因故棺改葬之。莽奏「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宮,珠玉之衣,非藩妾服。請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皆阿莽指,入錢帛、遣子弟及諸生、四夷凡十餘萬人,操持作具,助將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冢,周棘其處,以為世戒云。

董賢嬖倖[编辑]

漢哀帝建平四年二月,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籍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祕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冢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

三月,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眾庶匈匈,咸曰賢貴,其餘並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眾心,海內引領而議。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上不得已,且為之止。

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為之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咸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賢為高安侯。」

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執金吾母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馬錢。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藏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嬖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供其家備,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

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今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無厭,四亡也。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讎相殘,五死也。歲惡饑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慾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慾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巖穴,誠冀有益毫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倖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元壽元年春正月,丞相嘉奏封事曰:「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尚儉節,徵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迴心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比當作,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玉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蒼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讙譁,羣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已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往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已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幹日,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督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無度,竭盡府藏,併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冢有會,輒太官為供。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復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徵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上託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及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皇帝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嘗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感。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着聞,君時輒以自劾。今又稱譽云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朝者,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大臣括髮關械,祼躬就笞,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

三月,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杯以擊地,謂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云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復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比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嘆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百官因賢奏事。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併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合,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咸女為婦,使閎言之。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咸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在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

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諠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二年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來朝。單于宴見,羣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

夏五月甲子,正三公分分職。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

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太皇太后聞帝崩,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賢年少,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因埋獄中。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讙譁,鄉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

王莽篡漢[编辑]

漢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馬良娣死,太子悲恚不樂。帝乃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可以娛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宮。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大孫。

元帝初元二年夏四月丁巳,立太子驁為皇太子。

竟寧元年。初,太子少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康有材藝,母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為嗣。及上寢疾,傳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鳳為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疾,候上閒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羣臣。」上意大感悟,太子由是遂定。

五月壬辰,帝崩於未央宮。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壬子,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夏四月,黃霧四塞,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對,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為見異。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上優詔不許。

三年,上專欲委任王鳳。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

四年夏,上悉召前所舉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陰欲自託,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北無薰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為,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晻昧之瞽說,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上擢永為光祿大夫。

河平二年上月,上悉封諸舅:王譚為平阿侯,啇為成都侯,立為紅陽侯,根為曲陽侯,逢時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

三年,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向《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禍福,着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四年三月,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其郡有災害,丞相王商按問之。鳳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傳婢通,及女弟滛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為闇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覆上書極言詆譭商。有司奏請召商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鳳固爭之。

夏四月壬寅,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

陽朔元年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獄,死。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左右嘗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歆誦讀詩賦,甚說之,欲以為中常侍。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乃止。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泰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之謙懼,損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慾,毋使范睢之徒得間其說。」鳳不聽。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賞賜十倍於他王,不以往事為纖介,留之京師,不遣歸國。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他,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其後天子疾益有瘳,共王因留國邸,旦夕侍上,上甚親重之。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食,鳳因言:「日食,陰盛之象。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宜遣王之國。」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決。

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上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異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議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顓政者也。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建遣之國,苟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陰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一舉手,鳳不自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內行篤,有威重,位歷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鳳所罷,身以憂死,眾庶愍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託以為宜子,內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蕩腸正世,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中賢以代之。」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悟,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唯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薦信都王舅琅琅琊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名,方倚欲以代鳳。章每召見,上輒辟左右。時太后從弟子侍中音獨側聽,具知章言,以語鳳鳳。聞聞之,甚憂懼。杜欽令鳳稱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辭指甚哀。太后聞之,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親倚鳳,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強起之。於是鳳起視事。

上使尚書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欲令在朝阿附諸侯。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蕩腸,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為「比上夷狄,欲絕繼嗣之端。背畔天子,私為定陶王」。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

馮野王懼不自安,遂病,滿三月,賜告,與妻子歸杜陵就醫藥。大將軍鳳風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賜告養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杜欽奏記於鳳曰:「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無着令。《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今釋令與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不宜去郡,將以制刑為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竟免野王官。

時眾庶多冤王章譏朝廷者,欽欲救其過,復說鳳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師不曉,況於遠方。恐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為坐言事。如是,塞爭引之原,損寬明之德。欽愚以為宜因章事舉直言極諫,並見郎從官,展盡其意,加於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則流言消釋,疑惑着明。」鳳白行其策焉。

二年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五侯羣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滿門,競為之聲譽。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遂上封事極諫曰:「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凶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遊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已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盤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僕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臿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併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皁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書奏,天子召見向,嘆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

三年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書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鳳薨。九月甲子,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鴻嘉元年,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不獲宰相之封,六月乙巳,封音為安陽侯。

三年,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後又穿長安城,引內灃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二人頓首省戶下。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日,詔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籍槀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四年,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覆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魏郡杜鄴時為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譏焉。周、召則不然,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已之親,等已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並無弼疑,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祐,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此明詔所欲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永始元年。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曼寡婦渠供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羣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遊相高。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託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

五月乙未,封莽為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故在位更推薦之,遊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慚恧。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為買之。」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二年春正月己丑,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為修整,數諫正,有忠直節。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

冬十一月,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免為庶人,徙邊。

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方進晚進,為京兆尹,與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咸、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以此得為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咸、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皆免官。

三年十二月,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若轉圜,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衒鬻者不可勝數。漢家得賢,於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閒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眾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閒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羣,蹈藉名都、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繆公行伯,由余歸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有可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裏,爛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雋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為漢驅除,倒持太阿,授楚其柄。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能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為漢世宗也。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愚者蒙戮,則智士深退。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眾。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羣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羣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上不納。

四年冬十一月庚申,衛將軍王商病免。元延元年春正月壬戌,王商復為大司馬、衛將軍。

[秋七月],紅陽侯立舉陳咸方正,對策,拜為光祿大夫、給事中。丞相方進復奏「咸前為九卿,坐為貪邪免,不當蒙方正舉,備內朝臣」。並劾「紅陽侯立選舉故不以實」。有詔免咸,勿劾立。

十二月乙未,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商薨。其弟紅陽侯立次當輔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佔墾草田數百頃,上書以入縣官,貴取其直一萬萬以上。丞相司直孫寶發之,上由是廢立,而用其弟光祿勳曲陽侯根。庚申,以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特進、安昌侯張禹請平陵肥牛亭地,曲陽侯根爭,以為此地當平陵寢廟,衣冠所出遊道,宜更賜禹他地。上不從,卒以賜禹。根由是害禹寵,數毀惡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輒以起居聞,車駕自臨問之,上親拜禹牀下,禹頓首謝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數視其小子,上即禹牀下拜為黃門郎、給事中。禹雖家居,以特進為天子師,國家每有大政,必與定議。

時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譏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意頗然之,未有以明見。乃車駕至禹第,辟左右,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為所怨,則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為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災變之異,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命,不語怪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喜,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上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

故槐里令朱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劉向大惡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岐山者,周所興也。漢家本起於蜀、漢,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攝提、大角,從參至辰,殆必亡矣。」

綏和元年冬十月甲寅,王根病免。

十一月,衛尉、侍中淳于長有寵於上,大見信用,貴傾公卿,外交諸侯、牧、守,賂遺賞累鉅萬,淫於聲色。許後姊孊為龍雒思侯夫人,寡居。長與孊私通,因取為小妻。許後時居長定宮,因孊賂遺長,欲求復為婕妤。長受許後金錢、乘輿、服御物前後千餘萬,許許為白上,立以為左皇后。孊每入長定宮,輒與孊書,戲侮許後,嫚易無不言。交通書記,賂遺連年。

時曲陽侯根輔政,久病,數乞骸骨。長以外親居九卿位,次第當代根。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心害長寵,私聞其事。莽侍曲陽侯病,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衣冠議語署置。」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長官,勿治罪,遣就國。

初,紅陽侯立不得輔政,疑為長毀譖,常怨毒長,上知之。及長當就國,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立因上封事,為長求留曰:「陛下既託文以皇太后故,誠不可更有他計。」於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按驗,吏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長系洛陽,詔獄窮治。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妻子當坐者徙合浦,母若歸故郡。上使廷尉孔光持節賜廢后藥,自殺。

上以王莽首發大奸,稱其忠直。王根因薦莽自代。丙寅,以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愈為儉約。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見之者以為僮,使問,知其夫人,皆驚。其飾名如此。

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夏四月丙午,哀帝即位。

五月,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

六月,上置酒未央宮。內者令為傅太后張幄,坐於太皇太后坐旁。大司馬莽按行,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傅太后聞之,大怒,莽復乞骸骨。

秋七月丁卯,上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中黃門,為莽家給使,十日一賜餐。又下詔益封莽邑戶,以為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如三公。

哀帝建帝二年,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新都侯王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更有爵土,請免為庶人。」上曰:「以莽與太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天下多冤王氏者。事見《丁傅用事》。

元壽元年。初,王莽既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上於是徵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

二年六月戊午,帝崩。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秋七月,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壻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諸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丁玄陷人人大辟,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已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淳于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賂,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羣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秀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皆自殺。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竢寘溝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已以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

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羣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託號於周,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覆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

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羣臣覆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羣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俸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羣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橈亂國家,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悅,遠則四國流言。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里。

二年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越雋郡上黃龍遊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着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羣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製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寶對曰:「年七十,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

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羣臣奏太后,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驩心,備供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熟,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六月,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大中大夫琅琊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名姓為吳市門卒云。

秋九月,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更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庭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採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眾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採。」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採。」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咸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採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採諸女以貳正統。」莽乃白「願見女。」

三年春,太后遣長樂少府夏侯藩、宗正劉宏、尚書令平晏納采見女。還,奏言:「公女漸漬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太師光、大司徒宮、大司空豐、左將軍孫建、執金吾尹賞、行太常事、大中大夫劉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積,以禮雜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謂康強之佔,逢吉之符也。」又以太牢策告宗廟。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為錢二萬萬。」莽深辭讓,受六千三百萬,而以其四千三百萬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貧者。

夏,大司徒司直陳崇使張敞孫竦草奏,盛稱安漢公功德,以為「宜恢公國如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賜之品亦皆如之,諸子之封皆如六子。」太后以示羣公。羣公方議其事,會呂寬事起。

初,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久後受禍,即私與衛寶通書,教衛後上書謝恩,因陳丁、傅舊惡,冀得至京師。莽白太皇太后,詔有司褒賞中山孝王后,益湯沐邑七千戶。衛後日夜啼泣,思見帝面,而但益戶邑。宇復教令上書求至京師,莽不聽。宇與師吳章及婦兄呂寬議其故,章以為莽不可諫而好鬼神,可為變怪以驚懼之,章因推類說令歸政衛氏。宇即使寬夜持血灑莽第。門吏發覺之,莽執宇送獄,飲藥死。宇妻焉懷子,繫獄,須產子已,殺之。甄邯等白太后,下詔曰:「公居周公之位,輔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誅,不以親親害尊尊,朕甚嘉之。」莽盡滅衛氏支屬,唯衛後在。吳章要斬,磔屍東市門。初,章為當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為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官,門人盡更名他師。平陵雲敞時為大司徒掾,自劾吳章弟子,收抱章屍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

莽於是因呂寬之獄,遂窮治黨與,連引素所惡者悉誅之。元帝女弟敬武長公主素附丁、傅,及莽專政,復非議莽。紅陽侯王立,莽之尊屬,平阿侯王仁素剛直,莽皆以太皇太后詔,遣使者迫守,令自殺。莽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臨其喪,莽固爭而止。甄豐遣使者乘傳案治衛氏黨與,郡國豪傑及漢忠直臣不附莽者,皆誣以罪法而殺之。何武、鮑宣及王商子樂昌侯安、辛慶忌三子護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坐死。凡死者數百人,海內震焉。北海逢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

莽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入說為人後之誼,白令公卿、將軍、侍中、朝臣並聽,欲以內厲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議。

四年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宮、大司空豐等奉乘輿法駕迎皇后於安漢公第,綬皇后璽紱,入未央宮。大赦天下。

夏,太保舜等及吏民上書者八千餘人,咸請「如陳崇言,加賞於安漢公」。章下有司,有司請「益封公以新息、召陵二縣及黃郵聚、新野田。採伊尹、周公稱號,加公為宰衡,位上公,三公言事稱敢言之。賜公太夫人號曰功顯君。封公子男二人安為褒新侯,臨為賞都侯。加後聘三千七百萬,合為一萬萬,以明大禮。太后臨前殿親封拜,安漢公拜前,二子拜後,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辭讓,出奏封事「願獨受母號,還安、臨印紱及號位戶邑。」事下,太師光等皆曰:「賞未足以直功,謙約退讓,公之常節,終不可聽。忠臣之節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義。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節承製詔公亟入視事,詔尚書勿復受公之讓奏。」奏可。莽乃起視事,止減召陵、黃郵、新野之田而已。

莽復以所益納徵錢千萬遺太后左右奉共養者。莽雖專權,然所以誑耀媚事太后,下至旁側長御,方故萬端,賂遺以千萬數。白尊太后姊、妹號皆為君,食湯沐邑。以故左右日夜共譽莽。莽又知太后婦人,厭居深宮中,莽欲虞樂以市其權,乃令太后四時乘車巡狩四郊,存見孤、寡、貞婦,所至屬縣,輒施恩惠,賜民錢帛、牛酒,歲以為常。太后旁弄兒病,在外舍,莽自親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太保舜奏言:「天下聞公不受千金之土,辭萬金之幣,莫不鄉化。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雖文王卻虞、芮何以加。宜報告天下。」奏可。

羣臣奏言:「昔周公攝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漢公輔政四年,營作二旬,大功畢成,宜升宰衡位在諸侯王上。」詔曰:「可」仍令議九錫之法。

莽自以北化匈奴,東致海外,南懷黃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將平憲等多持金帛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憲等奏言:「羌豪良願等種可萬二千人,願為內臣,獻鮮水海、允谷、鹽池,平地美草,皆予漢民。自居險阻處為藩蔽。問良願降意,對曰: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穀成熟,或禾長丈餘,或一粟三米,或不種自生,或繭不蠶自成。甘露從天下,醴泉自地出。鳳皇來儀,神爵降集。從四歲以來,羌人無所疾苦,故思樂內屬。宜以時處業,置屬國領護。」事下莽,莽復奏「今已有東海、南海、北海郡,請受良願等所獻地為西海郡。分天下為十二州,應古制。」奏可。冬,置西海郡。又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萬數,民始怨矣。

分京師置前輝光、後丞烈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分界郡國所屬,罷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矣。

五年夏四月,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皆叩頭言:「宜亟加賞於安漢公。」於是莽上書言:「諸臣民所上章下議者,願皆寢勿上,使臣莽得盡力畢制禮作樂事。事成,願賜骸骨歸家,避賢者路。」甄邯等白太后,詔曰:「公每見輒流涕叩頭言,願不受賞。賞即加,不敢當位。方製作未定,事須公而決,故且聽公制作。畢成,羣公以聞,究於前議,其九錫禮儀亟奏。」

五月,策命安漢公莽以九錫。莽稽首再拜,受綠韍、袞冕、衣裳、瑒琫、瑒珌,句履、鸞路、乘馬、龍旗九旒,皮弁、素積,戎路、乘馬,彤弓矢、盧弓矢,左建朱鉞,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瓚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戶,納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賁三百人。

莽以皇后有子孫瑞,通子午道,從杜陵直絕南山,徑漢中。

泉陵侯劉慶上書言:「周成王幼少,稱孺子,周公居攝。今帝富於春秋,宜令安漢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羣臣皆曰:「宜如慶言。」

時帝春秋益壯,以衛後故,怨不悅。冬十二月,莽因臘日上椒酒,置毒酒中。帝有疾。莽作策,請命於泰畤,願以身代,藏策金縢,置於前殿,敕諸公勿敢言。丙午,帝崩於未央宮。大赦天下。莽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斂孝平,加元服,葬康陵。

班固贊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顯功,以自尊盛。觀其文辭,方外百蠻,無思不服,休徵嘉應,頌聲並作。至乎變異見於上,民怨於下,莽亦不能文也。

太后與羣臣議立嗣。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為後。」乃悉徵宣帝玄孫,選立之。是月,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着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羣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謂太后「事已如此,無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稱攝以重其權,鎮服天下耳。」太后心不以為可,然力不能制,乃聽許。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詔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徵孝宣皇帝玄孫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後。玄孫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漢公莽輔政三世,與周公異世同符。今前輝光囂、武功長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為皇帝者,乃攝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漢公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具禮儀奏。」於是羣臣奏言:「太后聖德昭然,深見天意,詔令安漢公居攝。臣請安漢公踐祚,服天子韍冕,背斧依於戶牖之間,南面朝羣臣,聽政事。車服出入警蹕,民臣稱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廟,享祭羣神,贊曰假皇帝,民臣謂之攝皇帝,自稱曰予。平決朝事,常以皇帝之詔稱制。以奉順皇天之心,輔翼漢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託之義,隆治平之化。其朝見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復臣節。自施政教於其宮家國採,如諸侯禮儀故事。」太后詔曰:「可。」

王莽居攝元年春正月,王莽祀上帝於南郊,又行迎春、大射、養老之禮。

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嬰,廣戚侯顯之子也。年二歲,託以為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以王舜為太傅,左輔甄豐為太阿、右拂,甄邯為太保、後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眾侯劉崇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莫敢先舉,此乃宗室之恥也。吾帥宗族為先,海內必和。」紹等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不得入而敗。紹從弟竦與崇族父嘉詣闕自歸,莽赦弗罪。竦因為嘉作奏,稱莽德美,罪狀劉崇,「願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負籠荷鍤,馳之南陽,豬崇宮室,今如古制。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賜諸侯,用永監戒。」於是莽大說,封嘉為率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後又封竦為淑德侯。長安為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鬆。力戰鬥,不如巧為奏。」自後謀反者皆污池云。羣臣復白「劉崇等謀逆者,以莽權輕也。宜尊重以鎮海內。」

五月甲辰,太后詔莽朝見太后,稱「假皇帝」。

十二月,羣臣奏「請以安漢公廬為攝省,府為攝殿,第為攝宮」。奏可。

二年五月,東郡太守翟義,方進之子也,與姊子上蔡陳豐謀曰:「新都侯攝天子位,號令天下,故擇宗室幼稚者以為孺子,依託周公輔政成王之義,且以觀望,必代漢家,其漸可見。方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藩,天下傾首服從,莫能亢扞國難。吾幸得備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漢恩,義當為國討賊,以安社稷。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選宗室子孫輔而立之。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猶可以不慚於先帝。今欲發之,汝肯從我乎?」豐年十八,勇壯,許諾。義遂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信弟武平侯劉璜結謀,以九月都試日斬觀令,因勒其車騎、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將帥。信子匡時為東平王,乃並東平兵,立信為天子。義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移檄郡國,言:「莽鴆殺孝平皇帝,攝天子位,欲絕漢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罰」。郡國皆震。比至山陽,眾十餘萬。

莽聞之,惶懼不能食。太皇太后謂左右曰:「人心不相遠也。我雖婦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莽乃拜其黨、親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為奮武將軍,光祿勳成都侯王邑為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為強弩將軍,春王城門校尉王況為震威將軍,宗伯、忠孝侯劉宏為奮衝將軍,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為中堅將軍,中郎將、震羌侯竇況為奮威將軍,凡七人,自擇除關西人為校尉、軍吏將關東甲卒,發奔命以擊義焉。復以太僕武讓為積弩將軍,屯函谷關。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併為橫埜將軍,屯武關。羲和、紅休侯劉秀為揚武將軍,屯宛。

三輔聞翟義起,至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縣,盜賊併發。槐里男子趙朋、霍鴻等自稱將軍,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斄令,相與謀曰:「諸將精兵悉東,京師空,可攻長安。」眾稍多至十餘萬,火見未央宮前殿。莽復拜衛尉王級為虎賁將軍,大鴻臚、望鄉侯閻遷為折衝將軍,西擊朋等。以常鄉侯王惲為車騎將軍,屯平樂館。騎都尉王晏為建平將軍,屯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為城門將軍。皆勒兵自備。以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為大將軍,受鉞高廟,領天下兵,左仗節,右把鉞,屯城外。王舜、甄豐晝夜循行殿中。

莽日抱孺子禱郊廟,會羣臣,而稱曰:「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斗筲。」羣臣皆曰:「不遭此變,不彰聖德。」

冬十月甲子,莽依《周書》作《大誥》曰:「粵其聞日,宗室之雋有四百人,民獻儀九萬夫,予敬以終於此謀繼嗣圖功。」遣大夫桓譚班行諭告天下,以當反位孺子之意。諸將東至陳留菑,與翟義會戰,破之,斬劉璜首。莽大喜,復下詔先封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皆為列侯,即軍中拜授。因大赦天下,於是吏士精銳遂攻圍義於圉城,十二月,大破之。義與劉信棄軍亡,至固始界中,捕得義,屍磔陳都市。卒不得信。

初始元年春,王邑等還京師,西與王級等合擊趙朋、霍鴻。二月,朋等殄滅,諸縣悉平。還師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勞饗將帥。詔陳崇治校軍功,第其高下,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奮怒,東指西擊,羌寇、蠻盜,反虜、逆賊,不得旋踵,應時殄滅,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其當賜爵關內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數百人。莽發翟義父方進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燒其棺柩,夷滅三族,誅及種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並葬之。又取義及趙朋、霍鴻黨眾之屍,聚之通路之旁,濮陽、無鹽、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建表木於其上,書曰:「反虜逆賊䲔鯢。」義等既敗,莽於是自謂威德日盛,大獲天人之助,遂謀即真之事矣。

羣臣復奏進攝皇帝子安、臨爵為公,封兄子光為衍功侯。是時莽還歸新都國,羣臣復白以封莽孫宗為新都侯。

九月,莽母功顯君死。莽自以居攝踐祚,奉漢太宗之後,為功顯君緦縗弁而加麻環絰,如天子吊諸侯服。凡壹吊再會,而令新都侯宗為主,服喪三年云。

司威陳崇奏「莽兄子衍功侯光私報執金吾竇況,令殺人。況為收系,致其法。」莽大怒,切責光。光母曰:「汝自視孰與長孫、中孫」長孫、中孫者,宇及獲之字也。遂母子自殺,及況皆死。初,莽以事母、養嫂、撫兄子為名,及後悖虐,復以示公義焉。令光子嘉嗣爵為侯。

是歲,廣饒侯劉京言齊郡新井,車騎將軍千人扈雲言巴郡石牛,太保屬臧鴻言扶風雍石,莽皆迎受。

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漢十二世三七之阨,承天威命,詔臣莽居攝。廣饒侯劉京上書言:七月中,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暮數夢,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長曰:攝皇帝當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亭長晨起視亭中,誠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於未央宮之前殿。臣與太保安陽侯舜等視,天風起,塵冥,風止,得銅符帛圖於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獻者封侯。騎都尉崔發等視說。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請共事神祗、宗廟,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稱假皇帝。其號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攝。以居攝三年為始初元年。漏刻以百二十為度,用應天命。臣莽夙夜養育隆就孺子,令與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於萬方,期於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復子明辟,如周公故事。」奏可。眾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羣臣博議別奏,以示即真之漸矣。

期門郎張充等六人謀共劫莽,立楚王。發覺,誅死。

梓潼人哀章學問長安,素無行,好為大言,見莽居攝,即作銅匱,為兩檢,署其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璽某傳予皇帝金策書」。某者,高皇帝名也。書言王莽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圖書皆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章因自竄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為輔佐。章聞齊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時,衣黃衣,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御王冠,謁太后。還坐未央宮前殿,下書曰:「予以不德,託於皇初祖考皇帝之後,皇始祖者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未屬。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明詔告,屬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國金策之書,予甚祗畏,敢不欽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始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以雞鳴為時。服色配德上黃,犧牲應正用白,使節之旄幡皆純黃,其署曰新使五威節,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莽將即真,先奉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驚。是時以孺子未立,璽藏長樂宮。及莽即位,請璽,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陽侯舜諭指。舜素謹敕,太后雅愛信之。舜既見太后,太后知其為莽求璽,怒罵之曰:「而屬父子宗族,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奪取其國,不復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天下豈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匱符命為新皇帝,變更正朔、服制,亦當自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祥璽為,而欲求之。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側長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謂太后「臣等已無可言者。莽必欲得傳國璽,太后寧能終不與邪?」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漢傳國璽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既得傳國璽,奏之。莽大說,乃為太后置酒未央宮漸臺,大縱眾樂。

莽又欲改太后漢家舊號,易其璽綬,恐不見聽。而莽疏屬王諫欲諂莽,上書言:「皇天廢去漢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稱尊號,當隨漢廢,以奉天命。」莽以其書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誖德之臣也,罪當誅。」於是冠軍張永獻符命銅壁文,言太皇太后當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詔從之。於是鴆殺王諫,而封張永為貢符子。

班彪贊曰:三代以來,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寵。及王莽之興,由孝元后歷漢四世為天下母,饗國六十餘載,羣弟世權,更持國柄。五將、十侯,卒成新都。位號已移於天下,而元后卷卷猶握一璽,不欲以授莽,婦人之仁,悲夫。

始建國元年春正月,朔莽帥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璽韍,上太皇太后,順符命,去漢號焉。

初,莽娶故丞相王訢孫宜春侯咸女為妻,立以為皇后;生四男,宇、獲前誅死,安頗荒忽,乃以臨為皇太子,安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皆為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為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后並行其正朔、服色。以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嘆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動。

又按金匱封拜輔臣,以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為國師,嘉新公。廣漢梓潼哀章為國將,美新公。是為四輔,位上公。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隆新公。是為三公。大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衛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崇新公。是為四將。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王盛者,賣餅。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餘人,兩人容貌應卜相,徑從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為郡守者皆徙為諫大夫。改明光宮為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鴻臚府為定安公第。皆置門衛使者監領。敕阿乳母不得與嬰語,常在四壁中,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後莽以女孫宇子妻之。

莽策命羣司各以其職,如典誥之文。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為納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與三公司卿分屬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又更光祿勳等名為六監,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縣令、長曰宰。長樂宮曰常樂室,長安曰常安。其餘百官、宮室、郡縣盡易其名,不可勝紀。封王氏齊縗之屬為侯,大功為伯,下功為子,緦麻為男,其女皆為任。男以「睦」、女以「隆」為號焉。又曰:「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之,違於古典,繆於一統。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為侯。」於是漢諸侯王二十二人皆降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為子,其後皆奪爵焉。

莽因漢承平之業,府庫百官之富,百蠻賓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斄小漢家制度,欲更為疏闊。乃自謂黃帝唬、虞舜之後,至齊王建孫濟北王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故以黃帝為初祖,虞帝為始祖。追尊陳胡公曰陳胡王,田敬仲曰齊敬王,濟北王安曰濟北愍王。立祖廟五,親廟四。天下姚、嬀、陳、田、王五姓皆為宗室,世世復,無有所與。封陳崇、田豐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義、趙朋等作亂,領州郡,懷忠孝,封牧為男,守為附城。以漢高廟為文祖廟。漢氏園寢廟在京師者勿罷,祠薦如故。諸劉勿解其復,各終厥身,州牧數存問,勿令有侵冤。

莽以劉之為字「卯、金、刀」也,詔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罷錯刀、契刀及五銖錢。

秋,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應十二。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蠻夷,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大赦天下。改漢印文,去璽曰章。

二年春二月,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為公者悉上璽綬為民,無違命者。獨故廣陽王嘉以獻符命,魯王閔以獻神書,中山王成都以獻書言莽德,皆封列侯。

班固論曰:昔周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所以親親賢賢,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為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致刑錯。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天下謂之共主,強大弗之敢傾。歷載八百餘年,數極德盡,降為庶人,用天年終。秦訕笑三代,竊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寸藩翼之衛。陳、吳奮其白挺,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歷,秦不及期」,國勢然也。

漢興之初,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尊王子弟,大啓九國。自雁門以東盡遼陽,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漸于海,為齊、趙。谷、泗以往,奄有龜、蒙,為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為荊、吳。北界淮瀕,略廬、衡,為淮南。湘、漢之陽,亙九嶷,為長沙。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而藩國大者誇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矯枉過其正矣。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後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如,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

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分齊、趙,景帝削吳、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國自析。自此而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勢與富室無異。而本朝短世,國統三絕。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本末俱弱,無所忌憚,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

冬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奏「九月辛巳,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劉氏當復,趣空宮。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違命,大逆無道。漢氏宗廟不當在長安城中,及諸劉當與漢俱廢。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眾侯劉祟等更聚眾謀反,今狂狡之虜復依託亡漢,至犯夷滅連未止者,此聖恩不蚤絕其萌牙故也。臣請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諸劉為吏者皆罷待除於家。」莽曰:「可。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為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

定安公太后自劉氏之廢,常稱疾不朝會。時年未二十,莽敬憚傷哀,欲嫁之,乃更號為黃皇室主,欲絕之於漢。令孫建世子盛飾,將醫往問。後大怒,笞鞭其傍侍御,因發病,不肯起。莽遂不復強也。

莽之謀篡也,吏民爭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非五威將所班,皆下獄。

初,甄豐、劉秀、王舜為莽腹心,唱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及封莽母、兩子、兄子,皆豐等所共謀,而豐、舜、秀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復欲令莽居攝也。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術。莽羽翼已成,意欲稱攝,豐等承順其意,莽輒復封舜、秀、豐等子孫以報之。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傑。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舜、秀內懼而已。豐素剛強,莽覺其不說,故託符命文徙豐為更始將軍,與賣餅兒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時子尋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當分陝,立二伯,以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從之,拜豐為右伯。當述職西出,未行,尋復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為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餘捕得,辭連國師秀子侍中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及秀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乃流棻於幽州,放尋於三危,殛隆於羽山,皆驛車載其屍傳致云。

三年,莽為太子置師、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馬宮等為師疑、傅丞、阿輔、保拂,是為四師。故尚書令唐林等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是為四友。又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

遣使者奉璽書、印綬、安車、駟馬迎龔勝,即拜為師友祭酒。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諸生千人以上入勝裏致詔。使者欲令勝起迎,久立門外。勝稱病篤,為牀室中戶西、南牖下,東首加朝服拖紳。使者付璽書,奉印綬,內安車駟馬,進謂勝曰:「聖朝未嘗忘君,製作未定,待君為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內。」勝對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隨使君上道,必死道路,無益萬分。」使者要說,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氣,可須秋涼乃發。」有詔許之。使者五日壹與太守俱問起居,為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朝廷虛心待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動移至傳舍,示有行意,必為子孫遺大業。」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即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勝因敕以棺斂喪事「衣周於身,棺周於衣。勿隨俗動吾冢,種柏,作祠堂。」語畢,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死時七十九矣。

是時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紀逡、齊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紀逡、兩唐皆仕莽,封侯,貴重,歷公卿位。唐林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唐尊衣敝、履空,被虛僞名。郇相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友之送,勿有所受。今於皇太子得託友官,故不受也。」京師稱之。莽以安車迎薛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使者以聞,莽說其言,不強致。

初,隃糜郭欽為南郡太守,杜陵蔣詡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為名。莽居攝,欽、翊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哀、平之際,沛國陳咸以律令為尚書,莽輔政,多改漢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鮑宣死,咸嘆曰:「《易》稱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職。及莽篡位,召咸為掌寇大夫,咸謝病不肯應。時三子參、豐、欽皆在位,咸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咸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悉收斂其家律令書文,壁藏之。又齊慄融、北海禽慶、蘇章、山陽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

班固贊曰:春秋列國卿大夫及至漢興將相名臣,懷祿耽寵,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節之士,於是為貴,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貢、之材優於龔、鮑。守死善道,勝實蹈焉。貞而不諒,薛方近之。郭欽、蔣翊,好遯不污,絕紀、唐矣。

四年。初,莽為安漢公時欲諂太皇太后,以斬郅支功,奏尊元帝廟為高宗,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云。及莽改號太后為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令得體元帝。墮壞孝元廟,更為文母太后起廟,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為文母篹食堂。既成,名曰長壽宮,以太后在,故未謂之廟。莽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私謂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祐乎?」飲酒不樂而罷。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無不為,然愈不說。莽更漢家黑貂着黃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食。

五年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與元帝合而溝絕之。新室世世獻祭其廟,元帝配食,坐於牀下。莽為太后服喪三年。

天鳳二年春二月,民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以萬數。莽惡之,捕系,問語所從起,不能得。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論議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佈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賕賂,白黑紛然,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覽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乖,憒眊不渫。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繫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者至三歲。谷糴常貴,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縣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為盜賊,數千人為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兵與郡縣合擊,歲餘乃定。

四年秋八月,臨淮瓜田儀等依阻會稽長州。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為盜,其眾浸多,至萬數。荊州饑饉,民眾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鳳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眾數百人。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潁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藏於綠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眾皆萬人。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復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官。]

五年春正月,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採為業。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饑窮,故為盜賊。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里,假貸犁牛、種食,闊其租賦,冀可以解釋安集。」莽怒,免興官。

琅邪樊崇起兵於莒。事見《光武平赤眉》。

六年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佈告天。下書自言:「已當如黃帝仙昇天」,欲以誑耀百姓,銷解盜賊。眾皆笑之。

地皇元年春正月,莽見四方盜賊多,復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上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凡七十五萬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皆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谷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辦於民。

秋七月,鉅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莽遣三公大夫逮治黨與,連及郡國豪傑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汝南郅惲明天文歷數,以為漢必再受命,上書說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莽大怒,系惲詔獄,逾冬,會赦得出。

二年春正月,卜者王況謂魏成大尹李焉曰:「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因為焉作讖書,合十餘萬言。事發,莽皆殺之。

是歲,南郡秦豐聚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莽召問羣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徵來與議,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凶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飾虛僞以媮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秀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士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

初,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羣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萬數,不敢略有城邑,轉掠求食日闋而已。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喻其故。是歲,荊州牧發奔命二萬人討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牧欲北歸,賊馬武等復遮擊之,鉤牧車屏泥,刺殺其驂乘,然終不敢殺牧。賊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

翼平連帥田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長吏不為意,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蔓連州,乃遣將帥,多發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塞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斬,不暇復憂盜賊,治官事。將帥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寢傷,徒費百姓。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陽以東米石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眾,道上空竭,少則無以威示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藏穀食,併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羣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復多出將帥,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

三年夏四月,遣更始將軍廉丹等東討眾賊。事見《光武平赤眉》。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

綠林賊遇疫疾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邛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莽遣司命大將軍孔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士百餘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紲韓廬而責之獲也。」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廩食之。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廩,饑死者什七八。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業以省費為功,賜爵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梁飯、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秋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

莽以詔書讓廉丹曰:「倉廩盡矣,府庫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戰矣。將軍受國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夜召其掾馮衍,以書示之。衍因說丹曰:「張良以五世相韓,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詩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從之。今方為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砥厲其節,納雄桀之士,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着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丹不聽。衍,左將軍奉世曾孫也。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附賊,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

赤眉別校董憲等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士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韍節付匡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鬥,聞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馳奔賊。皆戰死。

國將哀章自請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併力。又遣大將軍楊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鎮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

漢宗室劉秀等起南陽,與新市、平林、下江兵合。事見《光武中興》。

淮陽王更始元年春二月,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鬚髮,立杜陵史諶女為皇后。置後宮,位號視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莽赦天下,詔「王匡、哀章等討青、徐盜賊,嚴尤、陳茂等討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復迷惑不解散,將遣大司空、隆新公將百萬之師劋絕之矣。」

王莽遣司空王邑、司徒王尋發兵四十二萬圍昆陽,劉秀髮諸營兵三千人大破之。事見《光武中興》。

莽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皇帝,乃會公卿於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羣臣。

夏六月,道士西門君惠謂王莽衛將軍王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謀,以所部兵劫莽降漢,以全宗族。

秋七月,伋以其謀告莽,莽召忠詰責,因格殺之。使虎賁以斬馬劍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酰、毒藥、白刃、叢棘並一坎而埋之。秀、涉皆自殺,莽以其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復遠念郡國,乃召王邑還為大司馬,以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訢國師。莽憂懣不能食,但飲酒,啖鰒魚;讀軍書倦,因馮幾寐,不復就枕矣。

八月,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鬆攻武關,三輔震動。析人鄧曄、於匡起兵南鄉以應漢,攻武關都尉朱萌,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莽愈憂,不知所出。崔發言:「古者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羣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氣盡,伏而叩頭。諸生、小民旦夕會哭,為設飧粥。甚悲哀者,除以為郎,郎至五千餘人。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將北軍精兵數萬人以東,內其妻子宮中以為質。時省中黃金尚六十餘萬斤,他財物稱是,莽愈愛之,賜九虎士人四千錢。眾重怨,無鬥意。九虎至華陰回溪,距隘自守。於匡、鄧曄擊之,六虎敗走,二虎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師倉。

鄧曄開武關迎漢兵。李鬆將三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弘農掾王憲為校尉,將數百人北度渭,入左馮翊界。李鬆遣偏將軍韓臣等徑西至新豐,擊破莽波水將軍,追奔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迎降。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率眾隨憲。李鬆、鄧曄引軍至華陰,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又聞天水隗氏方到,皆爭欲先入城,貪立大功、滷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殺狶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為新室者,社鬼記之。」始更始將軍史諶將之,度渭橋,皆散走,諶空還。眾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冢,燒其棺柩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張邯逢兵見殺。王邑、王林、王巡、{世疐}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會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見滷掠,趨讙並和,燒作室門,斧敬法闥,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黃皇室主所居。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輒隨之。莽紺礿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於前,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族予,漢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羣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漸臺,欲阻池水,公卿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臺,見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軍人入殿中,聞莽在漸臺,眾共圍之數百重。臺上猶與相射,矢盡,短兵接。王邑父子、蹛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餔時,眾兵上臺,苗訢、唐尊、王盛等皆死。商人杜吳殺莽,校尉東海公賓就斬莽首;軍人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妻莽後宮,乘其車服。癸丑,李鬆、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上,多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系之,或切食其舌。

班固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及居位輔政,勤勞國家,直道而行,豈所謂「色取仁而行違。」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歷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乃始恣睢,奮其威詐,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虛,害遍生民,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同歸殊途,俱用滅亡,皆聖王之驅除云爾。

光武中興[编辑]

王莽地皇三年。初,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仁以南方卑溼,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鉅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演、仲、秀。兄弟早孤,養於叔父良。演性剛毅,慷慨有大節,自莽纂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秀隆準日角,性勤稼穡。演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秀姊元為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穰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用知非僕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

宛人李守姓星曆,讖記,為莽宗卿師,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谷於宛,通遣軼往迎秀,與相見,因具言讖文事,與相要結,定謀議。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試騎士日,劫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梁丘賜,因以號令大眾,使軼與秀歸舂陵舉兵以相應。於是演召諸豪傑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眾皆然之。於是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演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曰:「伯升殺我。」及見秀綘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秀時年二十八。李通未發,事覺,亡走。父守及家屬坐死者六十四人。

演使族人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軍中分財物不均,眾恚恨,欲反攻諸劉。秀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眾乃悅。進拔棘陽,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

十一月,劉演欲進攻宛,至小長安聚,與甄阜、梁邱賜戰。時天密霧,漢軍大敗,秀單馬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前行,復見姊元,趣令上馬,元以手揮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演弟仲及宗從死者數十人。

演復收會兵眾,還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度潢淳,臨沘水,阻兩川間為營,絕後橋,示無還心。新市、平林見漢兵數敗,阜、賜軍大至,各欲解去,演甚患之。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演即與秀及李通俱造其壁,曰:「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眾推王常。演見常,說以合從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殘虐,百姓思漢。今劉氏復興,即真主也,誠思出身為用,輔成大功。」演曰:「如事成,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常還,具為餘將成丹、張邛言之。丹、邛負其眾,曰:「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曉說其將帥曰:「王莽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非一日也,故使吾屬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與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觀其來議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併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即引兵與漢軍及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演大饗軍士,設盟約,休卒三日,分為六部。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

淮陽王更始元年春正月甲子朔,漢兵與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賜,斬之,殺士卒二萬餘人。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引兵欲據宛,劉演與戰於淯陽下,大破之,遂圍宛。先是,青、徐賊眾雖數十萬人,訖無文書、號令、旌旗、部曲,及漢兵起,皆稱將軍,攻城略地,移書稱說。莽聞之,始懼。

舂陵戴侯曾孫玄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時漢兵已十餘萬,諸將議以兵多而無所統一,欲立劉氏以從人望。南陽豪傑及王常等皆欲立劉演,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憚演威明,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後召演示其議。演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眾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為天下準的,使後人得承吾敝,非計之善者也。不如且稱王以號令,王勢亦足以斬諸將。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必不奪吾爵位。若無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諸將多曰:「善」張卬拔劍擊地曰:「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眾皆從之。二月辛巳朔,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羣臣,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演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餘皆九卿、將軍。由是豪傑失望,多不服。

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徇昆陽、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聞嚴尤、陳茂敗,乃遣司空王邑馳傳,與司徒王尋發兵平定山東,徵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備軍吏,以長人巨母霸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邑至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二萬人,號百萬,餘在道者,旌旗、輜重千里不絕。夏五月,尋、邑南出潁川,與嚴尤、陳茂合。

諸將見尋、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陽,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諸城。劉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強大,併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即拔,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秀笑而起。會候騎還,言:「大兵且至城北,軍陳數百里,不見其後。」諸將素輕秀,及迫急,乃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秀復為圖畫成敗,諸將皆曰:「諾」時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夜與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城南門,於外收兵。

時莽兵到城下者且十萬,秀等幾不得出。尋、邑縱兵圍昆陽,嚴尤說邑曰:「昆陽城小而堅,今假號者在宛,亟進大兵,彼必奔走。宛敗,昆陽自服。」邑曰:「吾昔圍翟義,坐不生得,以見責讓。今將百萬之眾,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當先圍此城,蹀血而進,前歌後舞,顧不快邪?」遂圍之城十重,列營百數,鉦鼓之聲聞數十里。或為地道、衝輣撞城,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王鳳等乞降,不許。尋、邑自以功在漏刻,不以軍事為憂。嚴尤曰:「兵法圍城為之闕,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聽。

棘陽守長岑彭與前隊貳嚴說共守宛城,漢兵攻之數月,城中人相食,乃舉城降。更始入都之。諸將欲殺彭,劉演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堅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

劉秀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諸將貪惜財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為所敗,首領無餘,何財物之有。」乃悉發之。六月己卯朔,秀與諸營俱進,自將步騎千餘為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秀奔之,斬首數十級。諸將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秀復進,尋、邑兵怯,諸部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連勝,遂前,諸將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秀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水上衝其中堅。尋、邑易之自將萬餘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軍不敢擅相救。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走者相騰踐,伏屍百餘里。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戰,士卒赴水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不流。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渡水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不可勝算,舉之連月不盡,或燔燒其餘。士卒奔走,各還其郡,王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敢數千人還洛陽。關中聞之震恐。於是海內豪傑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

劉秀復徇潁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車鄉。潁川郡掾馮異監五縣。為漢兵所獲。異曰:「異有老母在父城,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秀許之。異歸,謂父城長苗萌曰:「諸將多暴橫,獨劉將軍所到不虜略。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遂與萌率五縣以降。

新市、平林諸將以劉演兄弟威名益盛,陰勸更始除之。秀謂演曰:「事欲不善。」演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會諸將,取演寶劍視之,繡衣御史申徒建隨獻玉玦,更始不敢發。演舅樊宏謂演曰:「建得無有范增之意乎?」演不應。李軼初與演兄弟善,後更諂事新貴。秀戒演曰:「此人不可覆信。」演不從。演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為者邪?」更始以稷為抗威將軍,稷不肯拜。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先收稷,將誅之,演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演,即日殺之,以族兄光祿勳賜為大司徒。秀聞之,自父城馳詣宛謝。司徒官屬迎吊秀,秀不與交私語,惟深引過而已,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為演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慚,拜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更始遣王匡攻洛陽,申屠建李鬆攻武關,京兆諸縣及城中共起兵殺王莽。事見《王莽篡漢》。王匡拔洛陽,生縛莽太師王匡、哀章,皆斬之。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秀乃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

更始北都洛陽,分遣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風耿況迎,上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見使者,請之,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節銜命,郡國莫不延頸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將復何以號令他郡乎?」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製詔之,況受而歸。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徇河北,大司徒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朱鮪等以為不可,更始狐疑,賜深勸之,更始乃以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度河,鎮慰州郡。

以大司徒賜為丞相,令先入關修宗廟、宮室。

大司馬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吏民喜悅,爭持牛酒迎勞,秀皆不受。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秀曰:「即如是,何欲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秀笑,因留宿間語。禹進說曰:「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歷觀往古聖人之興,二科而已,天時與人事也。今以天時觀之,更始既立而災變方興。以人事觀之,帝王大業非凡夫所任,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也。況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悅,因令禹常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秀見兄演之死,每獨居輒不御酒肉,枕蓆有涕泣處。主簿馮異獨叩頭寬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因進說曰:「更始政亂,百姓無所依戴。夫人久饑渴,易為充飽。今公專命方面,宜分遣官屬徇行郡縣,宣佈惠澤。」秀納之。騎都尉宋子耿純謁秀於邯鄲,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自結納。

王莽時,長安中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邯鄲卜者王郎緣是詐稱真子輿,立為天子,移檄州郡,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望風響應。二年春正月,大司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薊。

申屠建、李鬆自長安迎更始遷都。二月,更始發洛陽。初,三輔豪傑假號誅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斬王憲,又揚言:「三輔兒大黠,共殺其主。」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長安,乃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於是三輔悉平。

時,長安唯未央宮被焚,其餘宮室、供帳、倉庫、官府皆案堵如故,市裏不改於舊。更始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俛首刮席,不敢視。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驚愕相視。

李鬆與棘陽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為「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諸宗室,祉為定陶王,慶為燕王,歙為元氏王,嘉為漢中王,賜為宛王,信為汝陰王。然後立王匡為沘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王常為鄧王,申屠建為平氏王,陳牧為陰平王,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唯朱鮪辭不受,乃以鮪為左大司馬。宛王賜為前大司馬,使與李軼等鎮撫關東。又使李通鎮荊州,王常行南陽太守事。以李鬆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更始納趙萌女為夫人,故委政於萌,日夜飲燕後庭,羣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邪?」起,抵破書案。趙萌專權,生殺自恣。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劍擊之,自是無敢復言。以至羣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為之語曰:「竈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軍師將軍李淑上書諫曰:「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萬分,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更始怒,囚之。諸將在外者皆專行誅賞,各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由是關中離心,四海怨叛。

耿況遣其子弇奉奏詣長安,弇時年二十一。行至宋子,會王郎起,弇從吏孫倉、衛包曰:「劉子輿,成帝正統,舍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為降虜耳。我至長安,與國家陳漁陽、上谷兵馬,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眾,如摧枯折腐耳。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倉、包遂亡,降王郎。

弇聞大司馬秀在盧奴,乃馳北上謁,秀留署長史,與俱北至薊。王郎移檄購秀十萬戶,秀令功曹令史潁川王霸至市中募人擊王郎,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霸慚懅而反。秀將南歸,耿弇曰:「今兵從南方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秀官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會故廣陽王子接起兵薊中以應郎,城內擾亂,言邯鄲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於是秀趣駕而出,至南城門,門已閉,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馳,不敢入城邑,舍食道旁。至蕪蔞亭,時天寒烈,馮異上豆粥。至饒陽,官屬皆乏食。秀乃自稱邯鄲使者,入傳舍,傳吏方進食,從者饑,爭奪之。傳吏疑其僞,乃椎鼓數十通,紿言:「邯鄲將軍至」,官屬皆失色。秀升車欲馳,既而懼不免,徐還坐,曰:「請邯鄲將軍入。」久,乃駕去。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至滹沱河,侯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秀使王霸往視之。霸恐驚眾,欲且前,阻水還,即詭曰:「冰堅可度。」官屬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護度,未畢數騎而冰解。至南宮,遇大風雨,秀引車入道傍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爇火,秀對竈燎衣。馮異復進麥飯。

進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為長安城守,去此八十里。」秀即馳赴之。是時郡國皆已降王郎,獨信都太守南陽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肜不肯從。光自以孤城獨守,恐不能全,聞秀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邳肜亦自和戎來會。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還長安。邳肜曰:「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向應,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眾,遂振燕、趙之地,無有根本之固。明公奮二郡之兵以討之,何患不克。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徵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勢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頭子路、刁子都軍中,任光以為不可。乃發傍縣,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肜為後大將軍,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萬修為偏將軍,皆封列侯。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萬修將兵以從,邳肜將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刁子都兵百萬眾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吏民得檄,傳相告語。秀投暮入堂陽界,多張騎火,彌滿澤中,堂陽即降。又擊貰縣,降之。城頭子路者,東平爰曾也,寇掠河、濟間,有眾二十餘萬,刁子都有眾六七萬,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劉植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迎秀,秀以植為驍騎將軍。耿純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迎秀於育,拜純為前將軍。進攻下曲陽,降之。眾稍合,至數萬人,復北擊中山。耿純恐宗家懷異心,乃使從弟訢宿歸,燒廬舍以絕其反顧之望。秀進拔盧奴,所過發奔命兵,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時真定王楊起兵附王郎,眾十餘萬,秀遣劉植說楊,楊乃降。秀因留真定,納楊甥郭氏為夫人以結之。進擊元氏、防子,皆下之。至鄗,擊斬王郎將李惲。至柏人,復破郎將李育,育還保城,攻之不下。

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漢中王嘉擊降之,有眾數十萬。校尉南陽賈復見更始政亂,乃說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太王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在河北,必能相用。」乃為書薦復及長史南陽陳俊於劉秀。復等見秀於柏人,秀以復為破虜將軍,俊為安集掾。

秀舍中兒犯法,軍市令潁川祭遵格殺之。秀怒,命收遵。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眾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貰之,以為刺奸將軍,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

或說大司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鉅鹿,秀乃引兵東北拔廣阿。秀披輿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殽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古之興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薊中之亂,耿弇與劉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況,因說況擊邯鄲。時王郎遣將徇漁陽、上谷,急發其兵,北州疑惑,多欲從之。上谷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說況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大司馬,劉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可以歸之。」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可以詳擇去就。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眾,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遣恂東約彭寵,欲各發突騎二千匹,步兵千人,詣大司馬秀。

安樂令吳漢、護軍蓋延、孤奴令王梁亦勸寵從秀,寵以為然,而官屬皆欲附王郎,寵不能奪。漢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問以所聞。生言:「大司馬劉公,所過為郡縣所稱。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即詐為秀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說之。會寇恂至,寵乃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與蓋延、王梁將之,南攻薊,殺王郎大將趙閎。

寇恂還,遂與上谷長史景丹及耿弇將兵俱南,與漁陽軍合,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凡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凡二十二縣。前及廣阿,聞城中車騎甚眾,丹等勒兵問曰:「此何兵。」曰:「大司馬劉公也。」諸將喜,即進至城下。城中初傳言二郡兵為邯鄲來,眾皆恐。劉秀自登西城樓勒兵問之,耿弇拜於城下,即召入,具言發兵狀。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吾聊應言我亦發之,何意二郡良為吾來。方與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皆為偏將軍,使還領其兵。加耿況、彭寵大將軍,封況、寵、丹、延皆為列侯。

吳漢為人,質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辭自達,然沈勇有智略。鄧禹數薦之於秀,秀漸親重之。

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討王郎,不能下。秀至,與之合軍,東圍鉅鹿,月餘未下。王郎遣將攻信都,大姓馬寵等開城內之。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還,行太守事。王郎遣將倪宏、劉奉率數萬人救鉅鹿,秀逆戰於南蠻,不利。景丹等縱突騎擊之,宏等大敗。秀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見其戰,樂可言邪?」

耿純言於秀曰:「久守鉅鹿,士卒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鉅鹿不戰自服矣。」秀從之。夏四月,留將軍鄧滿守鉅鹿,進軍邯鄲,連戰破之。郎乃使其諫大夫杜威請降。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秀曰:「設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得,況詐子輿者乎?」威請求萬戶侯,秀曰:「顧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秀急攻之二十餘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開門內漢兵,遂拔邯鄲。郎夜亡走,王霸追斬之。秀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秀不省,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

秀部分吏卒各隸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大樹將軍者,偏將軍馮異也,為人謙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故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護軍宛人朱祜言於秀曰:「長安政亂,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曰:「召刺奸收護軍。」祜乃不敢復言。

更始遣使立秀為蕭王,悉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詣行在所。遣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太守,蔡充為漁陽太守,並北之部。

蕭王居邯鄲宮,晝臥溫明殿,耿弇入,造牀下請間,因說曰:「吏士死傷者多,請歸上谷益兵。」蕭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復用兵何為。」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敗必不久。」蕭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斬卿。」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蕭王曰:「我戲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如去虎口得慈母。今更始為天子,而諸將擅命于山東,貴戚縱橫於都內,虜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着,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蕭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徵,始貳於更始。

是時,諸賊銅馬、大肜、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蕭王欲擊之,乃拜吳漢、耿弇俱為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突騎。苗曾聞之,陰敕諸部不得應調。吳漢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曾出迎於路,漢即收曾,斬之。耿弇到上谷,亦收韋順、蔡充斬之。北州震駭,於是悉發其兵。

秋,蕭王擊銅馬於鄡,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士馬甚盛,漢悉上兵簿於莫府,請所付與,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將軍沛國朱浮為大將軍、幽州牧,使治薊城。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於館陶,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眾合,蕭王復與大戰於蒲陽,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眾遂數十萬。赤眉別帥與青犢、上江、大肜、鐵脛、五幡十餘萬眾在射犬,蕭王引兵進擊,大破之。南徇河內,河內太守韓歆降。

冬,蕭王將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又欲乘釁並關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時朱鮪、李軼、田立、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鮑永、田邑在幷州。蕭王以河內險要富實,欲擇諸將守河內者而難其人,問於鄧禹。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民御眾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蕭王謂恂曰:「昔高祖留蕭河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當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度而已。」拜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魏郡、河內兵於河上,以拒洛陽。蕭王親送鄧禹至野王,禹既西,蕭王乃復引兵而北。寇恂調餱糧,治器械以供軍,軍雖遠征,未嘗乏絕。

漢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鄧禹至箕關,擊破河東都尉,進圍安邑。

夏四月,蕭王北擊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追至北平,連破之。又戰於順水北,乘勝輕進,反為所敗。王自投高岸,遇突騎王豐下馬授王,王僅而得免,散兵歸保范陽。軍中不見王,或云已歿,諸將不知所為。吳漢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眾恐懼,數日乃定。賊雖戰勝,而憚王威名,夜,遂引去。大軍復追至安次,連戰,破之。賊退入漁陽,所過虜掠。強弩將軍陳俊言於王曰:「戰無輜重,宜令輕騎出賊前,使百姓各自堅壁以絕其食,可不戰而殄也。」王然之,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視人保壁堅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賊至,無所得,遂散敗。王謂俊曰:「困此虜者,將軍策也。」

馮異遺李軼書,為陳禍福,勸令歸附蕭王。軼知長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乃報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民。」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城皋已東十三縣,降者十餘萬。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異與戰於士鄉下,大破,斬勃。軼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白王。王報異曰:「季文多詐,人不能得其要領。令移其書告守、尉當警備者。」眾皆怪王宣露軼書。朱鮪聞之,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

朱鮪聞王北征而河內孤,乃遣其將蘇茂、賈彊將兵三萬餘人渡鞏河攻溫。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檄書至河內,寇恂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溫下。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渡河,前後不絕,宜待眾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自守。」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恂令士卒乘城鼓譟,大呼而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陳動。恂因奔擊,大破之。馮異亦渡河擊朱鮪,鮪走。異與恂追至洛陽,環城一幣而歸。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

異、恂移檄上狀,諸將入賀,因上尊號。將軍南陽馬武先進曰:「大王執雖謙退,奈宗廟、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議征伐。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王驚曰:「何將軍出此言。可斬也。」乃引軍還薊。復遣吳漢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將軍追尤來等,斬首萬三千餘級,遂窮追至浚靡而還。賊散入遼西、遼東,為烏桓、貊人所鈔擊略盡。

都護將軍賈復與五校戰於真定,復傷瘡甚。王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為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王於薊,相見甚讙。

還至中山,諸將覆上尊號,王又不聽。行到南平棘,諸將復固請之,王不許。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時逆眾,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眾一散,難可復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

行至鄗,召馮異詣鄗,問四方動靜。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眾議。」會儒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羣臣因復奏請。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於鄗南,改元,大赦。

秋七月己亥,帝使吳漢率建義大將軍朱祐等十一將圍朱鮪於洛陽。

諸將圍洛陽數月,朱鮪堅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嘗為鮪校尉,令往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為陳成敗。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征,誠自知罪深,不敢降。」彭還,具言於帝,帝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鮪見其誠,即許降。辛卯,朱鮪面縛,與岑彭俱詣河陽。帝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與蘇茂等悉其眾出降。拜鮪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

冬十月癸丑,車駕入洛陽,幸南宮,遂定都焉。

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諸功臣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吳漢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為治也。今封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

起高廟於洛陽,四時合祀高祖、太宗、世宗。建社稷於宗廟之右,立郊兆於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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