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末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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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末的死
作者:有島武郎
1916年1月
譯者:魯迅
    本作品收錄於:《現代日本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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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末在這一晌,也說不出從誰學得,常常說起「蕭條」這一句話來了:

    「總因為生意太蕭條了,哥哥也為難呢。況且從四月到九月里,還接連下了四回葬。」

    阿末對夥伴用了這樣的口吻說。以十四歲的小女孩的口吻而論,雖然還太小,但一看伊那假面似的坦平的,而且中間稍稍窈進去的臉,從旁聽到的人便不由的微笑起來了。

    「蕭條」這話的意思,在阿末自然是不很懂。只是四近的人只要一見面,便這樣的做話柄,於是阿末便也以為說這樣的事,是合於時宜的了。不消說,在近來,連勤勤懇懇的做著手藝的大哥鶴吉的臉上,也浮出了不愉快的暗淡的影子,這有時到了吃過晚飯之後,也還是黏著沒有消除。有時也看見專在水槽邊做事的母親將鐵餐魚名的皮骨放在旁邊,以為這是給黑兒吃的了,卻又似乎忽然轉了念,也將這煮到一鍋里去在這時些時候,阿末便不知怎的總感到一種凄涼的,從後面有什麼東西追逼上來似的心情。但雖如此,將這些事和「蕭條」分明的聯結起來的痛苦,卻還未必便會覺到的。

    阿末的家裡,從四月起,接著死去的人里,而第一個走路的是久病的父親。半身不隨有一年半,只躺在床上,在一個小小的理髮店的家計上,卻是擔不起的重負。固然很願意他長生,但年紀也是年紀了,那模樣,也得不到安穩,說到照料,本來就不周到,給他這樣的活下去,那倒是受罪了,這些話,大哥總對著每一個主顧說,幾乎是一種說慣的應酬話了。很固執,又尊大,在全家裡一向任性的習慣,病後更其增進起來,終日無所不用其發怒,最小的兄弟叫作阿哲的這類人,有一回當著父親的面,照樣的述了母親的恨話,嘲弄道:「咦,討人厭的爸爸。」病人一聽到,便忘卻了病痛,在床上直跳起來。這粗暴的性氣,終於傳布了全家,過的是互相疾視的日子了。但父親一亡故,家裡便如放寬了楔子。先前很願意怎樣的決計給他歇絕了的,使人不得安心的喘息的聲音,一到真沒有,阿末又覺得若有所失了,想再給父親搔一回背了。地上雖然是融雪的壞道路,但晴朗的天空,卻溫和得爽神,幾個風箏在各處很像嵌著窗戶一般的一天的午後,父親的死骸便抬出小小的店面外去了。

    其次亡故的是第二個哥哥。那是一個連歪纏也不會的,精神和體質上都沒有氣力的十九歲的少年,這哥哥在家的時候和不在家的時候,在阿末,幾乎是無從分辨的。遊玩得太長久了,準備著被數說,一面跨進房裡去的時候,誰和誰在家裡,怎樣的坐著,尤其是眼見似的料得分明,獨有這一位哥哥,是否也在內,卻是說不定的。而且這一位哥哥便在家,也並無什麼損益。有誰一顰蹙,便似乎就是自己的事似的,這哥哥立刻站起來,躲得不見了。他患了腳氣病,約略二周間,生著連眼睛也塞住了的水腫,在誰也沒有知道之間,起了心臟麻痹死掉了。那麼瘦弱的哥哥,卻這樣胖大的死掉,在阿末頗覺得有些滑稽。而且阿末很坦然,從第二日起,便又到處去說照例的「蕭條」去了。這是在北海道也算少有的梅雨似的長雨,蕭蕭的微涼的只是下個不住的六月中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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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也過了一半的時節,暑氣忽而襲到北地了。阿末的店面里,居然也有些熱鬧起來。早上一清早,隔壁的浴堂敲打那湯槽的栓子的聲音,也響得很乾脆,搖動了人們的柔軟的夜夢。寫著「晴天交手五日『的東京角觸的招貼,那繪畫的醒目,從阿末起,全驚聳了四近所有的少年少女的小眼睛。從札帽座是分來了菊五郎班[1]的廣告,活動影戲的招貼也貼滿了店頭,沒有空牆壁了。從父親故去以來,大哥是盡了大哥的張羅,來改換店面的模樣。而阿末以為非常得意的是店門改塗了藍色,玻璃罩上通紅的寫著『鶴床』[2]的門燈,也掛在招牌前面了。加以又裝了電燈,阿末所最寫討厭的擦燈這一種職務,也煙塵似的消得沒有影。那替代全便是從今年起,加了一樣所謂漿洗[3]的新事情,阿末早高興著眼前的變化,並不問漿洗是怎麼一回事。

    「家裡是裝了電燈哩。這很明亮,也用不著收拾的。」阿末這樣子,在娃兒們中,小題大做的各處說。

    在阿末的眼睛裡,自從父親一去世,驟然間見得那哥哥能幹了。一想到油漆店面的,裝上電燈的都是哥哥,阿末便總覺很可靠。將嫁了近地的木匠已經有了可愛的兩歲的孩子了的,最大的大姊做來送給他的羽緞的捲袖繩,緊緊的束起來,大哥是動著結實的短小的身體,只是勤勤懇懇的做。和弟兄都不像,肥得圓圓的十二歲的阿末的小兄弟力三,憐俐的穿著高屐齒的屐子,給客人去浮皮,分頭髮。一到夏天,主顧也逐漸的多起來了。在夜間,店面也總是很熱鬧,笑的聲音,下象棋的聲音,一直到深更。那大哥是什麼地方都不像理髮師,兩用了生澀的態度去對主顧。但這卻使主顧反歡喜。

    有這樣光彩的一家子里,終日躲在裡面的只有一個母親。和亡夫分手以前,嘴裡沒有嘮叨過一句話,只是不住的做,病人有了絮煩的使喚的時候,也只沉默著,咄嗟的給他辦好了,但男人卻似乎不高興這模樣,彷彿還不如受那後來病死了的兒子這些人的招呼。或者這女人因為什麼地方有著冷的處所罷、對於懷著溫情的人,像是親近暖爐一般,似乎極願意去親近。肥得圓圓的力三最鍾愛,阿末是其次的寶貝。那兩個哥哥之類,只受著疏遠的待遇罷了。

    父親一亡故,母親的狀態便很變化,連阿末也分明的覺察了。到現在為止,無論什麼事,都不很將心事給人知道的堅定的人,忽然成了多事的嘮叨者輕燥者,愛憎漸漸的劇烈起來了。那譙訶長子鶴吉的情形、連阿末也看不過去。阿末雖然被寵愛,比較起來卻要算不喜歡母親的,有時從伊有些歪纏,母親便烈火一般發怒,曾經有過抓起火筷,一徑追到店面外邊的事。阿末趕快跑開,到別處去玩耍,無思無慮的消磨了時光回來的時候,大哥已經在店門外等著了。吃飯房裡,母親還在委屈的哭。但這已不是對著阿末,卻只是恨恨的說些伊大哥尚未理好家計,已經專在想娶老婆之類的事了。剛以為如此,阿末一回來,忽而又變了討好似的眼光,雖然便要吃夜飯,卻叫了在店頭的力三和伊肩下的跛腳的哲,請他們去吃不知先前藏在那裡的美味的煎餅了。

    雖然這模樣,這一家卻還算是被四鄰羨慕的人家。大家都說,鶴吉既馴良,又耐做,現就會從后街店將翅子伸到前街去的。鶴吉也實在全不管人們的背地裡的壞話和揄揚,只是勤勤懇懇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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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十一日是第二回的天長節,因為在先是諒開,沒有行虔祝,所以鶴吉便歇了一天工。而且將久不理會的家中的大掃除,動手做去了。在平時,只要說是鶴吉要做的事,便出奇的拗執起來的母親,今天卻也熱心的勞動。阿末和力三也都一半有趣的,趁著早涼,勤快的去幫忙。收拾櫥上時候,每每忽然尋出沒有見過的或是久已忘卻了的東西來,阿末和力三便滿身塵埃的向角角落落里去尋覓。

    「噲,看哪,末兒,有了這樣的書本哩。」

    「那是、我的。力三、正不知道那裡去了,還我罷。」

    「什麼,」力三一而說,頑皮似的給伊看著鬧。阿末忽而在櫥角上取出滿是灰塵的三個玻璃瓶來了。大的一個瓶子里,盛著通明的水,別一個大瓶和小瓶里是白糖一般的白粉。阿末便揭開盛著白粉的大瓶的蓋子來。假裝著將那裡面的東西撮到嘴裡去,一面說:

    「力三,看這個罷。頑皮孩子是沒分的。」

    正說著,哥哥的鶴吉突然在背後叫出異常之尖的聲音來了:

    「幹什麼,阿末胡塗東西,要吃這樣的東西,……真吃了沒有?」

    因這非常的威勢,阿末便吐了實,說不過是假裝。

    「那小瓶里的東西,耳垢大的吃一點看罷,立刻倒斃,好險。」

    說到「好險」的時候,那大哥彷彿有些礙口,凝視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裝了嚇人的眼睛向屋裡的各處看。阿末也異樣的悚然了,便馴順的下了踏台,接過回來幫忙的大姊的孩兒來,背在脊樑上。

    日中之後,力三被差到後面的豐平川洗神堂的東西去了。天氣只是熱,跟著也疲倦起來了的阿末,便也跟在後面走。彷彿在廣闊的細沙的灘上,拋著紫紺色的帶子一般,流下去的水裡面,玩著精赤的孩子們。力三一見,這便忍無可忍似的兩眼發了光,將洗滌的東西塞給阿末呼朋引類的跑下水裡去了。而阿末也是阿末,並不洗東西,卻坐在河柳的小蔭下,一面眺望著閃閃生光的河灘。一面唱著護兒歌給背上的孩子聽,自己的歌漸漸的也催眠了自己,還是不舒暢的坐著,兩人卻全都熟睡了。

    不知受了什麼的驚動,突然睜開眼,力三渾身是水,亮晶晶的發著光,站在阿末的前面,他的手裡,拿著三四支還未熟透的胡瓜。

    「要麼?」

    「吃不得的呵、這樣的東西。」

    然而勞動之後,熟睡了一回的阿末的喉嚨,是焦枯一般乾燥了。雖然也想到稱為札幌的貧民窟的這四近,流行著的可怕的赤痢病,覺得有些怕人,但阿末終於從力三的手裡接過碧綠的胡瓜來。背上的孩子也醒了,一看見,哭叫著只是要。

    「好煩膩的孩子呵,哪,吃去!」阿末說著,將一支塞給他。力三是一連幾支,喝水似的吃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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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晚上,一家竟破格的團聚起來,吃了熱鬧的晚飯。母親這一日也不像平時,很舒暢的和姊姊說些間話。鶴吉愉快似的遍看那收拾乾淨的吃飯房,將眼光射到櫥上,一看見擺在上面的那藥瓶,便記起早上的事,笑著說:

    「好危險,好怕人,對孩子大意不得。阿末這丫頭,今天早上幾乎要吃升汞哩……將這吃一點看罷,現在早是阿彌陀佛了。」

    他一面很憐愛似的看著阿末的臉。這在阿末,是說不出的喜歡。無論從哥哥,或是從誰,只要從男性過來的力,便能夠分辨清楚的機能漸漸成熟了,那雖是阿末自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知是害怕,還是喜歡,總之一想到這是不能抗的強的力,意外的衝過來了,阿末便覺得心藏里的血液忽然沸涌似的升騰,繃破一般的勃然的臉熱。這些時節的阿末的眼色,使鶴床連到角落裡也都像是成為春天了。倘若阿末那時站著,便忽而坐下,假如身邊有阿哲,就抱了他、膩煩的偎他的臉,或者緊緊的抱住,講給他有趣的說話。倘若伊坐著,便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站上來,勤懇的去幫母親的忙,或者掃除那吃飯房或店面。

    阿末在此刻,一遇到兄的愛撫,心地也飄飄然的浮動起來了。伊從大姊接過孩子來,盡情縱意的啜著面頰,一面走出店外去。北國的夏夜,是潑了水似的風涼,撒散著青色的光,夕月已經朗然的升在河流的彼岸。阿末無端的懷了願意唱一首歌的心情,欣欣的走到河灘去。在河堤上,到處生著月兒草。阿末折下一枝來,看著青磷一般的花苞,一面低聲唱起「旅宿之歌」來了。阿末是有著和相貌不相稱的好聲音的孩子。

    「唉唉,我的父母在做什麼呢?」

    這一唱完,花的一朵像被那聲音搖起了似的,懵騰的花瓣突然張開了。阿末以為有趣,便接著再唱歌。花朵跟著歌聲。但不出聲的索索的開放。

    「唉唉,我的同胞和誰玩耍呢?」

    忽而有微寒的感覺,通過了全身,阿末便覺得肚角上彷彿斜針刺似的一痛。當初毫不放在心上,但接連痛了兩三回,便突然記起今吃了的胡瓜的事來了。一記起胡瓜的事,接著便是赤痢的事,早晨的升汞的事,攪成一團糟,在腦里旋轉,先前的透激的心地,毀壞得無餘,為一種預感所襲,以為力三不要也同時腹痛起來,正在給大家擔憂麼,又為一種不安所襲,以為力三莫不是一面苦痛著,將吃了胡瓜的事,阿末和孩子也都吃了的事,全都招認出來了麼,於是便惴惴的回家來。

    幸而力三卻一副坦然的臉,和大哥玩著坐地角觸或者什麼,正發了大聲在那裡鬨笑呢。阿末這才驟然放了心,跨進房裡去。

    然而阿末的腹痛終於沒有止。這其間睡在姊姊膝上的孩子忽而猛烈的哭起來了。阿末又悚然的只對他看。姊姊露出乳房來塞給他,也並不想要喝。說是因為在別家,所以不行的罷,姊姊便溫順的回家去了。阿末送到門口,一面擔心自己的腹痛,一面側著耳朵,傾聽那孩子的啼聲,在涼爽的月光中逐漸遠離了去。

    阿末睡下之後,想起什麼時候便要犯著赤痢的事來,幾乎不能再躺著。力三雖然因為玩得勞乏了,睡得像一個死人,但也許什麼時候會睜開眼來嚷肚痛,連這事都掛在心頭,阿末終夜在昏暗中,■著伊的眼。

    到得早上,阿末也終於早在什麼時候睡著了,而且也全然忘卻了昨天的事。

    這一天的午後,突然從姊姊家來了通知,說孩子犯了很厲害的下痢。疼愛外孫的母親便飛奔過去。但是到這傍晚,那可愛的孩子已不是這世間的人了。阿末在心裡發了抖,而且趕緊惴惴的去留心力三的神情。

    從早上起便不高興的力三,到傍晚,偷偷的將阿姊叫進浴室和店的小路去。懷中不知藏著什麼,鼓得很大,從這裡面探出粉筆來,在板壁上反覆的寫著「大正二年八有三十一日」這幾個字,一面說:

    我今天起,肚子痛,上廁到四回,到六回了。母親不在家,對大哥說又要吃罵……末兒,拜託你,不要提昨天的事罷。「

    他成了哽咽的聲音了。阿末早不知道怎樣才好,一想到力三和自己明後天便要死,那無助的凄涼便轟轟的逼到胸口,早比力三先行啼哭起來。而這已被大哥聽到了。

    阿末雖如此,此後可是終於毫不覺得腹痛了,但力三卻驟然躺倒,被猛烈的下痢侵襲之後,只剩了骨和皮,到九月六日這一日,竟脫然的死去了。

    阿末彷彿全是做著夢。接續的失掉了摯愛的外孫和兒子的母親,便得了沉重的歇斯迭里病,又發了一時性的躁狂。那坐在死掉的力三的枕邊,睜睜的看定了阿末的伊的眼光,是夢中的怪物一般,在依稀隱約的一切之中,偏是分明的烙印在阿末的腦里。

    「給吃了什麼壞東西,謀殺了兩個了,你卻還嘻嘻哈哈的活著,記在心裡罷。」

    阿末一記起這眼睛,無論什麼時候,便總覺得彷彿就在耳邊聽得這些話。

    阿末常常走進小路去,一面用指尖摸著力三留下來的那粉筆的余痕,一面滿腔凄涼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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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著鶴吉的儘力,好容易才從泥塗里抬了頭的鶴床,是毫不客氣的溜進比舊來尤其蕭條的深處去了。單是不見了力三的肥得圓圓的臉,在這店裡也就是致命的損失。雖然醫好了歇斯迭里病,而左邊的嘴角終於吊上,成了乖張的臉相的母親,和單在兩頰上顯些好看的血色,很消瘦,蠟一般皮色的大哥,和拖著跛腳的,萎黃瘦小的阿哲,全不像會給家中溫暖和繁盛的形相。雖然帶著病,鶴吉究竟是年青人,便改定了主意,比先前更其用力的來營業,然而那用盡了能用的力的這一種沒有餘裕的模樣,實在也使人看得傷心。而阿姊也是阿姊,對阿末尤易於氣惱。

    這各樣之中,在阿末一個人,沒有了力三尤其是無上的悲哀,然而從內部涌溢出來的生命的力,卻不使伊只想著別人的事,待到小路的板壁上消失了粉筆的痕迹的時候,阿末已成了先前一樣的潑剌的孩子了。早晨這些時,在向東的窗下,背向著外,一面唱曲一面洗衣,那小衫和帶子的殷紅,便先破了家中的單調。說是會吃只東西,沒有法,決定將叫作黑兒這一隻狗付給皮革匠的時候,阿末也無論怎樣不應承。伊說情願竭力的做漿洗和衲抹布來補家用,抱著黑兒的頸子沒有肯放。

    阿末委實是勤勤懇懇的做起來了。最中意的去慣的夜學校的禮拜日的會裡,也就絕了跡,將力三的高屐子略略弄低了些,穿著去幫大哥的忙。對阿哲也性命似的愛他了。即使很遲,阿哲也等著阿末的來睡。阿末做完事,將白的工作衣搭在釘上,索索的解了帶子。趕緊陪阿哲一同睡。鶴吉收拾著店面而且聽,低低的聽得阿末的講故事的聲音。母親一面聽,裝著睡熟的樣子暗暗地哭。

    到阿末在單衫上穿了外套,解去羽紗的垂結男兒帶,換上那幸而看不見後面,只纏得一轉的短的女帶的時候,蕭條蕭條這一種聲音,煩膩的充滿了耳朵了。應酬似的才一熱便風涼,人說這樣子,全北海道怕未必能收穫一粒種子,而米價卻怪氣的便宜起來。阿末常常將這蕭條的事,和從四月到九月死了四個親人的事,向著各處說,但其實使阿末不適意的,卻在因為蕭條,而母親和哥哥的心地,全都粗暴了的事。母親啀啀的訶斥阿末,先前也並非全然沒有,而現在母親和哥哥,往往動不動便鬧了往常所無的激烈的口角。阿末見母親頗厲害的為大哥所窘,心裡也會覺得快意,剛這樣想,有時又以為母親非常之可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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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四日是力三的末七。在四五日之前,過了孩子的忌日的大姊,不知為了縫紉或是什麼,走到鶴床來,和哥哥說著話。

    阿末今天一起床,便得了母親的軟語,因此很高興。伊對姊姊,也連聲大姊大姊的親熱著,又獨自絮叨些什麼話,在那裡做洗臉台的掃除。

    「這也拜託——這隻有一點,請試一試罷。」

    阿末因這聲音回頭去看,是有人將天使牌香油的廣告和小瓶的樣本分來了。阿末趕忙跑過去,從姊姊的手裡搶過小瓶來。

    「天使牌香油呢,我明天要到姊姊家裡托梳頭去,一半我搽,一半姊姊搽罷。」

    「好猾呵,這孩子是。」姊姊失笑了。

    阿末一說這樣的笑話,在吃飯房裡默默的不知做著甚事的母親,忽然變了憤怒了。用了含毒的口吻,說道趕緊弄乾淨了洗臉台,這樣好天氣不漿洗,下了雪待怎樣,一面嘮叨著,向店面露出臉來。哭過似的眼睛發了腫,充血的白眼閃閃的很有些怕人。

    「母親,今天為著力三,請不要這樣的生氣了罷。」大姊想寬解伊,便溫和的說。

    「力三力三,你的東西似的說,那是誰養大的,力三會怎樣,不是你們能知道的事。阿鶴也是阿鶴,滿口是生意蕭條生意蕭條,使我做得要死,但看阿末罷,天天懶洋洋的,單是身體會長大。

    大姊聽得這不乾不淨的碎話,古怪的發了惱,不甚招呼,便自回去了。阿末一瞥那正在無可如何的大哥,便默默的去做事。母親永是站在房門口絮叨。鉛塊一般的悒鬱是漲滿了這家的邊際。

    阿末做完了洗臉台的掃除,走出屋外去漿洗。還寒冷,但也可以稱得「日本晴」的晚秋的太陽,斜照著店門,微微的又發些油漆的氣味。阿末對於工作起了興趣了,略有些暈熱,一面將各樣花紋的布片續續貼在板上。只有尖端通紅了的小小的手指,靈巧的在發黑的板上往來,每一蹲每一站,阿末的身驅都織出女性的優雅的曲線的模樣。在店頭看報的鶴吉也懷了美的心,無厭足的對伊只是看。

    在同行公會裡有著事情。趕早吃了午飯的鶴吉走出店外的時候,阿末正在拚命做工作。

    「歇一會罷,喂,吃飯去。」

    他和氣的說,阿末略抬頭,只一笑,便又快活的接著做事了。他走到路彎再回頭來看,阿末也正站直了目遂伊的哥哥。「可愛的小子呵,」鶴吉一面想,卻忽忽的走他的路。

    也不和母親叫吃午飯,阿末只是一心的工作。於是來了三個小朋友,說園游地正有無限軌道的試驗,不同去一看麼。無限軌道——這名目很打動了阿末的好奇心了。阿末想去看一回,便褪下捲袖繩,和那三個人一同走。

    在道廳和鐵道管理局和區衙署的官吏的威嚴的觀覽之前,稍有些異樣的敞車,隆隆的發了聲音,通過那故意做出的障礙物去,固然毫沒有什麼的有趣,但到久遠的野外,和同學放懷的玩耍,卻是近來少有的歡娛。似乎還沒有很遊玩,便驟然覺得微涼,忙看天空,不知什麼時候早就成了滿繃著灰色雲的傍晚的景色了。

    阿末愕然的站住了,朋友的孩子們看見阿末突然間變了臉色,三個人都圓睜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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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末回家看時,作為依靠的哥哥還沒有回,只有母親一個人在那裡烈火似的發抖:

    「飯桶,那裡去了。為什麼不死在那裡的喂。」給碰過一個小小的釘子之後,於是說,「要他活著的力三偏死去,倒斃了也不打緊的你卻長命。用不著你,滾出去!」

    阿末在心裡也反抗起來,自己想道,「便殺死,難道就死麼,」一面卻將母親揭下來疊好了的漿洗的東西包在包袱里,便出去了。阿末這時也正覺得肚飢,但並沒有吃飯的勇氣,然而臨出去時,將擱在鏡旁的天使的香油,拿來放在袖子里的餘裕,卻還有的。阿末在路上想道,「好,到了姊姊家裡,要大大的告訴 一通哩。便教死,人,誰去死。」伊於是到姊姊的家裡了。

    平時總是姊姊急忙的迎出來的,今天卻只有一個鄰近寄養著的十歲上下的女孩兒,顯著凄清的神氣,走到門口來,阿末先就挫了銳氣,一面跨進裡間去,只見姊姊默默的在那裡做針黹。

    因為樣子不同了,阿末便退退縮縮的站在這地方。

    「坐下罷。」

    姊姊用了帶刺的眼光,只對著阿末看。阿末既坐下,想要寬慰伊的姊姊,便從袖子里摸出香油的瓶來給伊看,但是姊姊全沒有睬。

    「你被母親數說了罷。先一刻也到姊姊這裡來尋你哩。」用這些話做了冒頭,裡面藏著憤怒,外面卻用了溫和的口吻,對阿末說起教來。阿末開初,單是不知所以的聽,後來卻逐漸的引進姊姊的話里去了。哥哥的營業已經衰敗、每月的實收糊不了口,因此姊夫常常多少幫一點忙,但是一下雪,做木匠的工作也就全沒有了,所以正想從此以後,單用早晨的工夫,帶做點牙行一般的事,然而這也說不定可如意。力三也死了,看起來,怕終於不能不用一個徒弟,母親又是那模樣,時時躺下,便是藥錢,積起來也就是一大宗。哲是有殘疾的,所以即使畢了小學校的業,也全沒有什麼益。單在四近,從十月以來,付不出房租,被勒令出屋的有多少家,也該知道的罷。以為這是別家的事,那是大錯的。況且分明是力三的忌日,一清早,心裡怎麼想,竟會獨自無憂無愁的去玩耍的呵。便是不中用,也得留在家裡,或者掃神堂。或者煮素菜,這樣的幫幫母親的忙,母親也就會高興,沒人情也須有分寸的。說到十四歲,再過兩三年便是出嫁的年紀了。這樣的新婦,恐未必有願意來娶的人。始終做了哥哥的擔子,被人背後指點著,一生沒趣的過活的罷,像心縱意的鬧,現就討大家的嫌憎,就是了。這樣子、姊姊一面褶疊東西,一面責阿末。而且臨了、自己也流下淚來:

    「好罷,向來說,心寬的人是長壽的、母親是不見得長久的了,便是哥哥,這麼拚命做,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生病。況且我呢,不見了獨養的孩子之後,早沒有活著的意味了,單留下你一個,嘻嘻哈哈的鬧罷。……提起來有一回本就想要問的,那時你在豐平川,給孩子沒有吃什麼不好的東西麼?」

    「吃什麼呢。」一向默默的低著頭的阿末,趕散似的回答說,便又低了頭。「便是力三,也一起在那裡。……我也沒有瀉肚子的。」暫時之後,又彷彿分辯一般,加上了難解的理由。姊姊顯了十分疑心的眼光;鞭子似的看阿末。

    這模樣,阿末在緘默中,忽然從心底里傷心起來了;單是傷心起來了。不知怎的像是絞榨一般,胸口只是梗塞起來,雖然儘力熬,而氣息只促急,覺得火似的眼淚兩三滴,輕微的搔著養一般,滾滾的流下火熱的面寵去,便再也熬不住,不由的突然哭倒了。

    阿末哭而又哭的有一點鐘。力三的頑皮的臉,姊家孩子的東舐西啜的天真爛漫的臉,想一細看,這又變了父親的臉,變了母親的臉,變了覺得最親這的哥哥鶴吉的臉了。每一回,阿末感得那眼淚,雖自己也以為多到有趣的奔流,只是不住的哭。這回卻是姊姊發了愁,試用了各樣的話來勸,但是沒有效、於是終於放下,聽其自然了。

    阿末哭夠了之後,偷偷的抬起臉來看,頭裡較為輕鬆,心是很凄涼的沉靜了,分明的思想,只有一個沉在這底里。阿末的腦里,一切執著消滅得乾乾淨淨了。「死掉罷,」阿末成了悲壯的心情,在胸中深深的首肯。於是靜靜的說道,「姊姊,我回去了。」便出了姊姊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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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事務費了工夫,點燈之後許多時,鶴吉才回到家裡來。店面上電燈點得很明,吃飯房裡卻只借了這光線來敷衍。那暗中,母親和阿末離開了,孑然的坐著。櫥旁邊阿哲蓋了小衾衣,打著小鼾聲。鶴吉立刻想,這又有了口角了罷,便開口試說些不相干的間話來看,母親不很應答,端出蓋著碗布的素膳來,教鶴吉吃。鶴吉看時,阿末的飯菜也沒有動。

    「阿末為什麼不吃的?」

    「因為不想吃。」這是怎樣的可憐可愛的聲音呵,鶴吉想。

    鶴吉當動筷之前站起身來,走向神堂前面,對著小小的白木牌位行過一個單是形式的禮,頓然成了極凄涼的心情。因為心地太銷沉了。便去旋開電燈,房裡面立刻很明亮,阿哲也有些驚醒了,但也就這樣的靜下去,只是添上了凄涼。

    阿末不開口,將哥哥的碗筷拿到水槽旁,動手就洗。說明天再洗罷,也不聽,默默的洗好了。回來時經過神堂面前,換了燈心,行一個禮,於是套上屐子,要走出店外去。

    鶴吉無端的心動了,便在阿末後面叫。阿末在外面說道:

    「因為在姊姊家裡有一件忘了的事。」

    鶴吉驟然生起氣來:

    「胡塗蟲,何必這樣的夜晚去,明天早上起床去,不就好麼?」正說著,母親因為要表示自己也在相幫,便接著說:

    「只做些任性的事。」

    阿末順從的回來了。

    三個人全都躺下之後,鶴吉想起來,總覺得「只做些任性的事」這一句話說得太過了,非常不放心。阿末是石頭似的沉默著,陪阿哲睡著,臉向了那邊。

    在外面,似乎下著今年的初雪,在消沉一般的寂靜里,昏夜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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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到第二日,在雪中成了白天。鶴吉起來的時候,阿末正在掃店面,母親是收拾著廚房、阿哲在店頭用的火盆旁邊包著學校的書包。阿末很能幹的給他做幫手。暫時之後,阿末說:

    「阿哲。」

    「唔?」阿哲雖然有了回答,阿末並不再說什麼話,便催促道,「姊姊,什麼呢?」然而阿末終於不開口。鶴吉去拿牙刷的時候,看那鏡子前面的櫥,這上面擱著一個不會在店頭的小碟子。

    約略七點鐘,阿末說到姊姊那裡去,便離了家。正在刮主顧的臉鶴吉,並沒有怎樣的回過頭去看。

    顧客出去之後。偶然一看,先前的碟子已經沒有了。

    「阿呀,母親,擱在這裡的碟子,是你收起來了麼?」

    「什麼碟子?」母親從裡間伸出臉來,並且說,並不知道這樣的事。鶴吉一面想道,「阿末這丫頭,為什麼要拿出這樣東西來呢?」一面向各處看,卻見這擺在洗面台邊的水瓮上。碟子裡面,還黏著些白的粉一般的東西。鶴吉隨手將這交給母親收拾去了。

    到了九點鐘,阿末還沒有回家,母親又嘮叨起來了。鶴吉也想,待回來,至少也應該囑咐伊再上點緊,這時候,寄養生姊姊家裡的那女孩子,氣急敗壞的開了門,走進裡面來了。

    「叔父現在,現在……」伊喘吁吁的說。

    鶴吉覺得滑稽,笑著說道:

    「怎麼了,這麼慌張,……難道叔母死了麼?」

    「唔,叔父家的末兒死哩,立刻去罷。」

    鶴吉聽到這話,異樣的要發出不自然的笑來。他再盤問一回說:

    「說是什麼?」

    「末兒死哩。」

    鶴吉終於真笑了,並且隨宜的敷衍,使那女孩子回家去。

    鶴吉笑著,用大聲對著正在裡間的母親講述這故事。母親一聽到,便變了臉相,跣著腳走下店面來。

    「什麼,阿末死?……」母親並且也發了極不自然的笑,而忽又認真的說:「昨晚上,阿末素齋也不吃,抱了阿哲哭……哈哈哈,那會有這等事,哈哈哈。」一面說,卻又不自然的笑了。鶴吉一聽到這笑聲,心中便不由的異樣的震動。但自己卻也被卷進裡面了,附和著說道:

    「哈哈,那娃兒說些什麼呢。」

    母親並不走上吃飯房去,只是憬然的站著。

    其時那姊姊跣著腳跑來了。鶴吉一看見,突然想到了先刻的碟子的事——彷彿受了打擊。而且無端的心裡想道「這完了,」便拿起煙袋來插在腰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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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一清早,阿末到過一回姊姊這裡來。並且說母親服粉藥很難於下咽、倘還剩有孩子生病時候包藥的粉衣,便給幾張罷。姊姊便毫不為意的將這交給伊了。到七點鐘,又拿了針黹來,攤在門口旁邊的三張席子的小房裡。這小房的櫥上是放著零星物件的,所以姊姊常常走進這裡去,但也看不出阿末有什麼古怪的模樣,單是外套下面倒似乎藏著什麼東西,然而以為不過是向來一樣的私下的食物,便也不去過問了。

    大約過了三十分,阿末站起來,彷彿要到廚下去喝水。沒了孩子以來,將生水當作毒物一般看待的姊姊,便隔了紙屏訶斥阿末,教伊不要喝。阿末也就中止,走進姊姊的房裡來了。姊姊近來正信佛,這時也擦著白銅的佛具。阿末便也去幫忙。而且在三十分左右的唪經之間,也殊勝的坐在後面聽。然而忽然站起,走進三張席子的小房裡去了。好一會,姊姊驟然聽得間壁有嘔吐的聲音,便趕急拉開紙屏來看,只見阿末已經若悶著伏下了。無論怎麼問,總是不說話,只苦悶。到後來,姊姊生了氣,在脊樑上痛打了二三下,這才說是服了擱在家裡櫥上面的毒。而且謝罪說,死在姊姊的家裡,使你為難,是抱歉的事。

    跑進鶴吉店裡來姊姊,用了前後錯亂的說法,氣喘吁吁的對鶴吉就說了這一點事。鶴吉跑去看,只見在姊姊家的小房裡鋪了閒,阿末顯著意外的坦然的臉,躺著看定了進來的哥哥。鶴吉卻無論如何,不能看他妹子的臉。

    想到了醫生,又跑出姊姊家去的鶴吉,便奔到近地病院了。藥局和號房,這時剛才張開眼。希望快來,再三的說了危急、回來等著時,等了四十分,也不見有來診的模樣。一旦平靜下去了的作嘔,又復劇烈的發動起來了。一看見阿末將臉靠在枕上,運著深的呼吸,鶴吉便坐不得,也立不得。鶴吉想,等了四十分,不要因此耽誤了罷,便又跑出去了。

    跑了五六町之後,卻見自己穿著高屐子。真胡塗呵,這樣的時候,會有穿了高屐子跑路的人麼,這樣想著,就光了腳,又在雪地里跑了五六町。猛然間看見自己的身邊拉過了人力車,便覺得又做了胡塗事了,於是退回二三町來尋車店。人力車是有了,而車夫是一個老頭子,似乎比鶴吉的跑路還慢得多,從退回的地方走不到一町,便是要去請的醫生的家宅。說是一切都準備了等候著,立刻將伊帶來就是了。

    鶴吉更不管人力車,跑到姊姊家的里,一問情形,似乎還不必這般急。鶴吉不由的想,這好了。阿末一定弄錯了瓶子的大小,吃了大瓶裡面的東西了。大瓶這一邊,是裝著研成粉末的苛性加里的。心裡以為一定這樣,然而也沒有當面一問的勇氣。

    等候人力車,又費了多少的工夫。於是鶴吉坐了車,將阿末抱在膝上。阿末抱在哥哥的手裡,依稀的微笑了。骨肉的執著,咬住似的緊張了鶴吉的心。怎樣的想一點法子救伊的命罷,鶴吉只是這樣想。

    於是阿末搬到醫生家裡。樓上的寬廣的一間屋子裡,移在雪白的墊布上面了。阿末喘息著討水喝。

    「好好,現就治到你不口渴就是了。」

    看起來彷彿很厚於人情的醫生,一面穿起診察衣,眼睛卻不離阿末的靜靜的說。阿末溫順的點頭。醫生於是將手按在阿末的額上,仔細的看著病人,但又轉過頭來向鶴吉問道:

    「升汞吃了大約多少呢?」

    鶴吉想,這到了運命的交界了。他惴惴的走近阿末,附耳說:

    「阿末,你吃的是大瓶還是小瓶?」

    他說著,用手比了大小給伊看。阿末張著帶熱的眼睛看定了哥哥,用明白的話回答道:

    「是小瓶里的。」

    鶴吉覺得著了霹靂一般了。

    「吃,……吃了多少呢?」

    他早聽得人說,即使大人,吃了一格欄蘭的十分之一便沒有命,現在明知無益,卻還姑且這樣問。阿末不開口,彎下示指去,接著大指的根,現出五厘銅元的大小來。

    一見這模樣,醫生便疑惑的側了頭。

    「只是時期侯乎有些耽誤了,……」

    一面說,一面拿來了準備著的藥。劇藥似的刺鼻的氣息,漲滿了全室中。鶴吉因此,精神很清爽,覺得先前的事彷彿都是做夢了。

    「難吃呵,熬著喝罷。」

    阿末毫不抵抗,閉了眼,一口便喝乾。從此之後,暫時昏昏的落在苦悶的假睡里了。助手捏住了手腕切著脈,而且和醫生低聲的交談。

    大約過了十五分,阿末突然似乎大吃一驚的張開眼,求救似的向四近看,從枕上抬起頭來,但忽而大吐起來了。從昨天早晨起,什麼都未下咽的胃,只吐出了一些泡沫和黏液。

    「胸口難受呵,哥哥。」

    鶴吉給在脊樑上撫摩,不開口,深深的點頭。

    「便所。」

    阿末說著,便要站起來,大家去扶住,卻意外的健實起來了。說給用便器,無論如何總不聽。托鶴吉支著肩膀,自己走下去。樓梯也要自己走,鶴吉硬將伊負在背上,說道:

    「怎麼樓梯也要自己走,會摔死的呵。」

    阿末便在什麼處所微微的含著笑影,說道:

    「死掉也不要緊的。」

    下痢很不少。吐瀉有這麼多,總算是有望的事。阿末因為苦悶,背上像大波一般高低,一面呼呼的噓著很熱的臭氣,嘴唇都索索的干破了,頰上是漲著美麗的紅暈。

    十一[编辑]

    阿末停止了訴說胸口的苦楚之後、又很說起腹痛來了。這是一種慘酷的苦悶。然而阿末竟很堅忍,說再到一回便所去,其實是氣力已經衰脫,在床上大下其血了。從鼻子里也流了許多血。在攫著空中撕著墊布的凄慘的苦悶中,接著是使人悚然的可怕的昏睡的寂靜。

    其時先在那裡措辦費用的姊姊也到了。伊將阿末的亂麻一般的黑髮,堅牢不散的重行梳起來。沒有一個人不想救活阿末。而在其間,阿末是一秒一秒的死下去了。

    但在阿末,卻絕沒有顯出想活的情形。伊那可憐的堅固的覺悟,尤其使大家很慘痛。

    阿末忽然出了昏睡,叫道「哥哥。」在屋角里啜泣的鶴吉慌忙拭著眼,走近枕邊來。

    「哲呢?」

    「哲麼,」哥哥的話在這裡中止了。「哲麼,上學校去了,叫他來罷?」

    阿末從哥哥背轉頭去,輕輕的說:

    「在學校,不叫也好。」這是阿末的最後的話。

    然而也仍然叫了哲來。但阿末的意識已經不活動,認不得阿哲了。——硬留著看家的母親,也發狂似的奔來。母親帶來了阿末最喜歡的好衣裳,而且定要給伊穿在身上。旁人阻勸時,便道,那麼,給我這樣辦罷,於是將衣服蓋了阿末,自己睡在伊身邊。這時阿末的知覺已經消失,醫生也就任憑母親隨意做去了。

    「阿阿,是了是了、這就是了。做了做了。做了呵。母親在這裡,不要哭罷。阿阿,是了。阿阿,是了。母親一面說,一面到處的撫摩。就是這樣,到了下午三點半,阿末便和十四年時短促的生命,成了永訣了。

    第二日的午後,鶴床舉行第五人的葬儀。在才下的潔白的雪中,小小的一棺以及與這相稱的一群相送的人們,印出了難看的汗跡。鶴吉和姊姊都立在店門前,目送著這小行列。棺後面,捧著牌位的跛足的阿哲,穿了力三和阿末穿舊的高屐子,一顛一拐高高低低的走著,也看得很分明。

    姊姊是揉著念珠默念了。在遇了逆緣的姊姊和鶴吉的念佛的掌上,雪花從背後飄落下來。

    大正五年(1916)一月《白樺》所載

    註釋[编辑]

    1. 尾上菊五郎是明治時代有名的排憂之一人。
    2. 日本的理髮店多稱床,猶如中國的多稱館。
    3. 將布帛之類洗過,加了漿糊,貼在板上晾乾,他們謂之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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