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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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淵集
作者:陸九淵 南宋

卷一 書[编辑]

與邵叔宜[编辑]

前日曾嘗以夫子所論齊景公、伯夷、齊叔之說,斷命以祛俗惑,至今嘆服,不能彌忘。為……允其所見,推其所為,勿怠勿畫,益著益察,日躋於純一之地是所望於君子,夷齊未足言也。

此天所以予我者,非由外爍我也。思則得之,得此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積善者,積此者也;集義者,集此者也;知德者知此者也。同此之謂同德,異此之謂異端。

心逸日休,心勞日拙,德偽之辨也。豈唯辨諸其身人之賢否,書之正偽,舉將不逃於此矣。

自有諸己至於大而化之,其寬裕溫柔足以有容,發強剛毅足以有執,齋莊中正足以有敬,文理密察足以有別。增加馴積,水漸木升,固月異而歲不同。然由萌蘗之生而至於枝葉扶疏,由源泉混混而至於放乎四海,豈二物哉?《中庸》曰:「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又曰:「其為物不二。」此之謂也。

學問固無窮已,然端緒得失,則當早辨,是非向背,可以立決。……曾之於顏,顏之於夫子,固自有次第,然而,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雖夫子不能逃於曾子矣。豈唯曾子哉?君子之道,夫婦之愚不肖,可以與知能行。唐周之時,康衢擊壤之民,中林施置之夫,亦帝堯文王所不能逃也。故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病其自暴自棄,則為之發四端,曰:「人之有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

夫子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此復之初也。鈞是人也,己私安有不可克者?顧不能自知其非,則不知自克耳。

王澤之竭,利欲日熾。先覺不作,民心橫奔。浮文異端,轉相縈惑。往聖話語,徒為藩飾。而為機變之巧者,又復魑魅虺蜴其間。恥非其恥,而恥心亡矣。

今之謂學問思辨,而於此不能深切著明,依憑空言,傅著意見,增疣益贅,助勝崇私,重其忿狷,長其負恃,蒙蔽至理,搟格至言,自以為是,沒世不復,此其為罪,浮於自暴自棄之人矣。此人之過,其初甚小,其後乃大;人之救之,其初則易,其後則難,亦其勢然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於其端緒之知不至,悉精畢力求多於末,溝澮皆盈,涸可立待,要之其終,本末俱失。

夫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後世恥一物之不知,亦恥其非恥矣。人情物理之變,何可勝窮?若其標末,雖古聖人不能盡知也。稷之不能審於八音,夔之不能詳於五種,可以理揆。夫子之聖,自以少賤而多能,然不如老農,圃不如老圃,雖其老於論道,亦曰學而不厭,啟助之益,需於後學。伏羲之時,未有堯之文章;唐虞之時,未有成周之禮樂。非伏羲之智不如堯,而堯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聖賢,更續緝熙之際,尚可考也。

學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於亂原委之倫,顛萌蘗之序,窮年卒歲,非所底麗,猶焦焦然思以易天下,豈不謬哉?

與曾宅之[编辑]

記錄人言語極難,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實。前輩多戒門人無妄錄其語言,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聽之,心失其實也。

此理本天所以與我,非由外爍。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為主,則外物不能移,邪說不能惑。所病於吾友者,正謂此理不明,內無所主。一向羈絆於浮論虛說,終日只依藉外說以為主,天之所與我者反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婦人童子聽之而喻;勤學之士反為之迷惑,自為支離之說以自縈纏。窮年卒歲,靡所底麗,豈不重可憐哉?

使生在治古盛時,蒙被先聖王之澤,必無此病。惟其生於後世,學絕道喪,異端邪說充塞彌滿,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與世間凡庸恣情縱欲之人均其陷溺,此豈非以學術殺天下哉?

後世言《易》者以為易道至幽至深,學者皆不敢輕言。然聖人贊易則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夫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又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不為耳。」又曰:「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

古聖賢之言,大抵若合符節。蓋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如是則為仁,反是則為不仁。

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則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覺者,覺此理也;愛其親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見孺子將入井而有怵惕惻隱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則羞之,可惡之事則惡之者,此理也;是知其是,非知其非,此理也;宜辭而辭,宜遜而遜者,此理也;敬此理也;義亦此理也;內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孟子曰:「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與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爍我也。」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謂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謂廣居、正位、大道者,此也。

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實。言理則是實理,言事則是實事。德則實德,行則實行。吾與晦庵書所謂「士人質實,不尚智巧,言論未詳,事實先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所謂『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者,以其事實覺其事實,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謂『言顧行,行顧言』。周道之衰,文貌日勝,事實湮於意見,典訓蕪於辨說。揣量模寫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習熟足以自安。以子貢之達,又得夫子而師承之,尚不免此『多學而識之』之見,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無疑,『先行』之訓,『予欲無言』之訓,所以覺之者屢矣,而終不悟」況其不工不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自安者乎!

終日依靠人言語,又未有定論,如在逆旅,乃所謂無所歸。

古之所謂小人儒者,亦不過依據末節細行以自律,未至如今人有如許浮論虛說謬悠無根之甚,夫子猶以為門人之戒,又況今日謬悠無根而可安乎?

吾友能棄去舊習,復其本心,使此一陽為主於內,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無終食之間而違於是。此乃所謂有事焉,乃所謂勿忘乃所謂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積善,乃是積義,乃是善養我浩然之氣。真能如此,則不愧古人。其引用經語,乃是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則為不侮聖言矣。今終日營營,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勞,而盈涸榮枯無常,豈所謂『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者哉?終日簸弄經語以自傅益,真所謂侮聖言者矣。

(聖賢)未嘗有言「持敬」者。觀此二字,可見其不明道矣。

與胡季隨二[编辑]

《王文公祠記》乃是斷百年未了的大公案,自謂聖賢復起,不易吾言。餘子未嘗問學,妄肆指議,此無足怪。同志之士,猶或未能盡察,此良可慨嘆。

道不遠人,人自遠之耳。人心不能無蒙蔽,蒙蔽之未徹,則日以陷溺。諸子百家往往以聖賢自期,仁義道德自命,然其所以卒畔於皇極而不能自拔者,蓋蒙蔽而不自覺,陷溺而不自知耳。

以顏子之賢,雖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聲色貨利之累,忿狠縱肆之失,夫子答其問仁,乃有『克己復禮』之說。所謂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見之過惡而後為己私也。己之未克,雖自命以仁義道德,自期以可至聖賢之地者,皆其私也。

己實未克而不以自疑,方憑之以決是非,定可否,縱其標末如子貢之屢中,適得夫子之憂耳,況又未能也。物則所在,非達天德,未易輕言也。

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如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

顏子『請事斯語』之後,真知聖人矣。

學未知止,則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聖賢地位,未易輕言也。

與趙監[编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隱遁,在天曰陰陽,在地曰剛柔,在人曰仁義。故仁義者,人之本心也。

愚不肖者不及焉,則蔽於物欲而失其本心;賢者智者過之,則蔽於意見而失其本心。……道本自若,豈如以手取物,必有得於外而後為得哉?

社倉之事,自元晦見請,幾年於此矣,有司不復掛之墻壁,遠方至無知者。某在敕局時,因編寬恤詔令,得見此文,與同官咨嘆者累日,遂編入廣賑恤門。

人能知與焉之過,無識知之病,則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會其有極,歸其有極矣。

與鄧文範[编辑]

古人學如不及,尊德樂道、親師友之心不啻饑渴,豈虛也哉?是必務實之士、真知不足者然後能如此。此與自任私智、好強爭勝、竊近似以為外飾者,天淵不侔,燕越異鄉。察之不可不精,辨之不可不明。於此不精明,便是不識路頭,終日汩沒於形似而無所至止。『綿蠻黃鳥,止於丘隅』,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學不知止,而謂其能慮能得,吾不信也。人不自知其為私意私說,而反至疑於知學之士者,亦其勢然也。人誠知止,即有守論,靜安慮得,乃必然之勢,非可強致之也。此集義所生與義襲而取之者之所由辨,由仁義行與行仁義者之所由分;而曾子子夏之勇,孟子告子之不動心,所以背而馳者也。

愚不肖者之蔽在於物欲,賢者之蔽在於意見,高下汙潔雖不同,其為蔽理溺心而不得其正,則一也。然蔽溺在汙下者往往易解,而患其安焉而不求解,自暴自棄者是也。蔽溺在高潔者,大抵自是而難解,諸子百家是也。

與侄孫濬[编辑]

夏末得汝陳官人到後信,胸襟頓別,辭理明暢,甚為喜慰。乃知汝質性本不昏滯,得以不親講益,故為俗見俗說牽制埋沒耳。其後二三信,雖是倉卒,終覺不如初信,豈非困於獨學,無朋友之助而然?得失之心未去,則不得;得失之心去,則得之。時文之說未破,則不得;時文之說破,則得之。不惟可使汝日進於學而無魔祟,因是亦可解流俗之深惑也。

道之將墜,自孔孟之生,不能回天而易命。然聖賢豈以其時之如此而廢其業、隳其志哉?慟哭於顏淵之亡,喟嘆於曾點之志,此豈梏於蕞然之形體者所能知哉!

孔氏之轍環於天下,長沮、桀、溺、楚狂、接輿負蕢植杖之流,刺譏玩慢,見於《論語》者如此耳。如當時之俗,揆之理勢,則其陵藉欺侮,豈遽止是哉?宋、衛、陳、蔡之間,伐木絕糧之事,則又幾危其身,然其行道之心,豈以此等而為之衰止?「文不在茲」、「期月而可」,此夫子之志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此又孟子之志也,故曰「當今天下,舍我其誰」。至所以祛尹士、充虞之惑者,其自述至詳且明。

由孟子而來,千有五百餘年之間,以儒名者甚眾,而荀、楊、王、韓獨著,專場蓋代,天下歸之。非止朋遊黨與之私也。若曰傳堯舜之道,續孔孟之統,則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萬世之公,亦終不厚誣也。

至於近時伊洛諸賢,研道益深,講道益詳。志向之專,踐行之篤,乃漢唐所未無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謂盛矣。然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未見其如曾之能信其浩浩;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未見其如子思之能達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說,詎行,放淫辭,未見其如孟子之長於知言而有以承三聖也。

故道之不明,天下雖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達。困於聞見之支離,窮年卒歲而無所至止。若其氣質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竊付會,蠹食蛆長於經傳文字之間者,何可勝道!方今熟爛敗壞,如齊威、秦皇之屍,誠有大學之志者,敢不少自強乎?於此有志,於此有勇,於此有立,然後能克己復禮,遜志時敏,真地中有山,「謙」也。不然,則凡為謙遜者,亦徒為假竊緣飾,而其實崇私務勝而已。……不為此等眩惑,則自求多福,何遠之有?

道非難知,亦非難行,患人無志耳。及其有志,又患無真實師友,反相眩惑,則為可惜耳。凡今所為汝言,為此耳。

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謂萬物皆備於我,昔之聖賢先得我心之同然者耳,故曰「周公豈欺我哉」?

與李省幹[编辑]

此學之不明,千有五百餘年矣。異端充塞,聖經榛蕪,質美志篤者,尤為可惜。何時共講,以快此懷。未相見間,償有所疑,以片紙寓諸郵筒可也。

古先聖賢無不由學。伏羲尚矣,猶以天地萬物為師。……夫子生於晚周,麟遊鳳翥,出類拔萃,謂「天縱之將聖」,非溢辭也。然而自謂「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人生而不知學,學而不求師,其可乎哉?

秦漢以來,學絕道喪,世不復有師。以至於唐,曰師曰弟子雲者,反以為笑。……惟本朝理學,遠過漢唐,始復有師道。

學者知求師矣,能退聽矣,所以導之者非其道,此則師之罪也。

鄙文篇錄往,幸熟復而審思之,毋徒徇其名而不察其實,乃所願望。

卷二 書[编辑]

與王順伯[编辑]

大抵學術有說有實,儒者有儒者之說,老氏有老氏之說,釋氏有釋氏之說,天下之學術眾矣,而大門則此三家也。昔之有是說者,本於有是實,後之求是實者,亦必由是說。故凡學者之欲求其實,則必先習其說。既習之,又有得有不得。有得其實者,有徒得其說而不得其實者。說之中又有淺深,有精粗,有偏全,有純駁,實之中亦有之。

論三家之同異、得失、是非,而相譏於得與不得,說與實,與夫淺深精粗、偏全純駁之間,而不知其為三家之所均有者,則亦非其至者矣。

某嘗以義利二字判儒釋,又曰公私,其實即義利也。

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間,靈於萬物,貴於萬物,與天地並而為三極。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盡人道,不足與天地並。人有五官,官有其事,於是有是非得失,於是有教有學。其教之所從立者如此,故曰義曰公。

釋氏以人生天地間,有生死,有輪回,有煩惱,以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則知本無生死,本無輪回,本無煩惱。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所從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

惟義惟公,故經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雖至於無聲、無臭、無方、無體,皆主於經世;釋氏雖盡未來際普度之,皆主於出世。

今習釋氏者,皆人也。彼既為人,亦安能盡棄吾儒之仁義?彼雖出家,亦上報四恩。日用之間,此理之根諸心而不可泯滅者,彼固或存之也。然其為教,非欲存此而起也,故其存不存,不足為深造其道者輕重。

他人則容易被聖賢之學聳動,雖不知其實,往往以其名而赴之。某非敢使尊兄竊儒者之名以欺世。

楊墨告子許行之徒,豈但言說?其所言即其所行,而孟子力辟之者,以為其學非也。

伊川先生有曰:「釋氏只是理會生死,其他都不理會。」近有一前輩參禪,禪叢中稱其所得,一日舉伊川先生之言曰:「某當時若得侍坐,便問道『不知除卻生死外更有甚事.』」

吾儒之道,乃天下之常道,豈是別有妙道?謂之典常,謂之彜倫,蓋天下之所共由,斯民之所日用,此道一而已矣,不可改頭換面。

適得南軒與家兄書

與朱元晦[编辑]

茍當於理,雖婦人孺子之言所不棄也;……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敢盡信也。

尊兄向與梭山兄書云:「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夫太極者,實有是理,聖人從而發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論,使人簸弄於頰舌紙筆之間也。其為萬化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豈以人言不言之故耶?《易大傳》曰:「易有太極。」聖人言有,今乃言無,何也?作《大傳》時不言無極,太極何嘗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根本耶?《洪範》五皇極列在九疇之中,不言無極,太極亦何嘗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耶?太極固自若也。尊兄只管言來言去,轉加糊塗,此真所謂輕於立論,徒為多說,而未必果當於理也。兄號句句而論,字字而議有年矣,宜益工益密,立言精確,足以司疑辨惑,乃反疏脫如此,宜有以自反矣。

後書又謂「無極即是無形,太極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易》之《大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已是形而上者,況太極乎?曉文義者,舉知之矣。自有《大傳》至今幾年,未聞有錯認太極別為一物者。設有愚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煩老先生特地於太極上加無極二字以曉之乎?

《通書》「中焉止矣」之言,與此昭然不類,而兄曾不之察,何也?《太極圖說》以「無極」二字冠首,而《通書》終篇未嘗一及「無極」字。二程言論文字至多,亦未嘗一及「無極」字。假令其初實有是圖,觀其後來未嘗一及「無極」字,可見其道之進,而不自以為是矣。兄今考訂註釋,表顯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為善祖述者也。

向在南康,論兄所解「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一章非是,兄令某平心觀之。某嘗答曰:……平心之說恐難明白,不若據事論理可也。

梭山兄所以不復致辯者,蓋以兄執己意甚固,而視人之言甚忽,求勝不求益也。某則以為不然。尊兄平日拳拳於朋友,求箴規切磨之益,蓋亦甚至。

此理在宇宙間,固不以人之明不明、行不行而加損。然人之為人,則抑有其職也。垂象而覆物,天之職也。成形而載物者,地之職也。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人君之職也。孟子曰:「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所謂行之者,行其所學以格君心之非,引其君於當道,與其君論道經邦,燮理陰陽,使斯道達乎天下也。所謂學之者,從師親友,讀書考古,學問思辨,以明此道也。故少而學道,壯而行道者,士君子之職也。

吾人皆無常師,周旋於群言淆亂之中,俯仰參求,雖自謂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見蔽說?若雷同相從,一唱百和,莫知其非,此所甚可懼也。何幸有相疑不合,在同志之間正宜各盡所懷,力相切磋,期歸於一是之地。大舜之所以為大者,善與人同,樂取諸人以為善,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吾人之志當何求哉?惟其是已矣。……今一旦以切磋而知其非,則棄前日之所習,勢當如出陷井,如避荊棘。惟新之念,若決江河,是得所欲而遂其志也。此豈小智之私、鄙陋之習、榮勝恥負者所能知哉?

南康為別前一夕,讀尊兄之文,見其得意者,必簡健有力,每切敬服。……今閱來書,但見文辭繳繞,氣象偏迫,其致辨處,類皆遷就牽合,甚費分疏,終不明白,無乃為「無極」所累,反困其才耶?不然,以尊兄之高明,自視其說亦當如白黑之易辨矣。

古人質實,不尚智巧。言論未詳,事實先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所謂「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者,以其事實覺其事實。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謂「言顧行,行顧言」。周道之衰,文貌日勝,事實湮於意見,典訓蕪於辨說。揣量模寫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習熟足以自安。以子貢之達,又得夫子而師承之,尚不免此「多學而識之」之見,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無疑,「先行」之訓,「予欲無言」之訓,所以覺之者屢矣,而終不悟。顏子既沒,其傳固在曾子,蓋可觀已。尊兄之才,未知其與子貢如何?今日之病,則有深於子貢者。尊兄誠能深知此病,則來書七條之說,當不待條析而自解矣。

某竊謂尊兄未嘗實見太極,若實見太極,上面必不更加「無極」字,下面必不更著「真體」字。上面加「無極」字,正是疊床上之床;下面著「真體」字,正是架屋下之屋。虛見之與實見,其言固自不同也。

若欲言其無方所,無形狀,是前書固言,宜如《詩》言「上天之載」,而於其下贊之曰「無聲無臭」可也,豈宜以「無極」字加之太極之上?《系辭》言「神無方矣」,豈可言無神?言「易無體矣」,豈可言無易?老氏以無為天地之始,以有為萬物之母,以常無觀妙,以常有觀竅,直將「無」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學,豈可諱也?

極亦此理也,中亦此理也。五居九疇之中而曰皇極,非以其中而命之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詩》言「立我蒸民,莫匪爾極」,豈非以其中命之乎?《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豈更復有太極哉?

太極、皇極,乃是實字,所指之實,豈容有二!充塞宇宙,無非此理,豈容以字義拘之乎?……同指此理,則曰極、曰中、曰至,其實一也。

尊兄最號為精通詁訓文義者,何為尚惑於此?無乃理有未明,正以太泥而反失之乎?

至如以陰陽為形器而不得為道,此尤不敢聞命。易之為道,一陰一陽而已,先後、始終、動靜、晦明、上下、進退、往來、合辟、盈虛、消長、尊卑、貴賤、表裏、向背、順逆、存亡、得喪、出入、行藏,何適而非一陰一陽哉?奇偶相尋,變化無窮,故曰:「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

尊兄確意主張,曲為飾說,既以無形釋之,又謂「周子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某於此見得尊兄只是強說來由,恐無是事。

來書謂「若論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迥出常賻,不顧傍人是非,不計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說出人不敢說底道理」,又謂「周子所以謂之無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誠令如此,不知人有甚不敢道處?

如所謂太極真體不傳之秘,無物之前,陰陽之外,不屬有無,不落方體,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語,莫是曾學禪宗所得如此?

既以病己,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過,兄其毋以久習於此而重自反也。

與吳顯仲[编辑]

為學固不可迫切,亦當有窮究處,乃有長進。若能隨分窮究,廢馳豈所患也?又依得賢主人,不患無浸潤之益也。

卷三 書[编辑]

與童伯虞[编辑]

某秋試幸不為考官所取,得與諸兄諸侄切磨於聖賢之道,以滓昔非,日有所警,易荊棘陷井以康莊之衢,反羈旅乞食而居之於安宅,有足自慰者。

僕處足下之館幾半載,而不能回足下拳拳聲利之心,此誠僕淺陋之罪。

仲尼顏子之所樂,宗廟之美,百官之富,金革百萬之眾在其中。此豈可地用其心而期與富貴利達兼得之者哉?

後世之求人爵,蓋無所事於天爵矣。舍此而從事於彼,何啻養一指而失其肩背。況又求之有道,得之有命,非人力所可必致者,而反營營汲汲於其間,以得喪為欣戚,惑亦甚矣。

與劉深甫[编辑]

來書示以方冊所疑,足見為學不茍簡。然其理皆甚明白,本無可疑。若於此未能通曉,則是進學工夫不純一,未免滯於言語耳。今欲一一為深父解釋,又恐只能言語議論,無益於深父之身心。非徒無益,未必不反害之也。

大抵為學,但當孜孜進德修業,使此心於日用間戕賊日少,光潤日著,則聖賢垂訓,向以為盤根錯節未可遽解者,將渙然冰釋,怡然理順,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

《書》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思則得之。」學固不可以不思,然思之為道,貴切近而優遊。切近則不失己,優遊則不滯物。《易》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孟子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記》曰:「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日用之間何適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優遊?

至於聖賢格言,切近的當,昭晰明白,初不難曉。而吾之權度,其則不遠,非假於外物。

開卷讀書時,整冠肅容,平心定氣。詁訓章句,茍能從容不迫而諷詠之,其理當自有彰彰者。縱有滯礙,此心未充未明,猶有所滯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則方寸自亂,自蹶其本,失己滯物,終不明白。但能於其所已通曉者,有鞭策之力,涵養之功,使德日以進,業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則今日滯礙者,他日必有冰釋理順時矣。如此則讀書之次,亦何適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優遊?若固滯於言語之間,欲以失己滯物之智,強探而力索之,非吾之所敢知也。

與張輔之[编辑]

學者大病,在師心自用。師心自用,則不能克己,不能聽言。雖使羲皇唐虞以來群聖賢之言畢聞於耳,畢熟於口,畢記於心,只益其私、增其病耳。為過益大,去道益遠。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古之所謂曲學囗行者,不必淫邪放僻,顯顯狼狽,如流俗人、不肖子也。蓋皆放古先聖賢言行,依仁義道德之意,如楊墨鄉原之類是也。

尊所聞,行所知,須要本正。其本不正,而尊所聞,行所知,只成個檐版。

若與流俗人同過,其過尚小。檐版沈溺之過,其過甚大,真所謂膏盲之病也。

定之於動靜,非有二也。豈有定於靜而不能定於動耶?

特然自立之節,較之流俗人則為賢者,在子之身則為深病。吾非不知子之踐履尚未能不自愧,顧以為踐履未至,此節已常在胸中,耿耿然為拒善之藩籬,而不能以自知。……流俗人而或有之,是則可喜非可責也。至於知學之者有此病,則其觀聖賢之訓、聽師友之言,必當惕焉愧悔改革,不如是,謂之不知學可也。……吾之所望於子者,非以流俗人望子也。如以流俗人望子,則子流俗人賢者矣,勉之而進,誠流俗中大賢者矣。望之以聖賢之門,乃始為一膏盲之病人也。此病去,自能改過遷善,服聖賢之訓,得師友之益,如動亦定、靜亦定之說,亦不必苦心而自明也。

君子有君子踐履,小人有小人踐履,聖賢有聖賢踐履,拘儒瞽生有拘儒瞽生踐履。若果是聖賢踐履,更有甚病?雖未至純,亦只要一向踐履去,兒則至於聖賢矣。只為輔之踐履差了,正如適越北轅,愈務而愈遠。

凡與子言者,皆只是入頭處,何謂不教以入頭處也?

與曹挺之[编辑]

大抵學者且當大綱思省。平時雖號為士人,雖讀聖賢書,其實何曾篤志於聖賢事業?往往從俗浮沈,與時俯仰,徇情縱欲,汩沒而不能以自振。

若有事役未得讀書,未得親師友,亦可隨處用力檢點,見善則遷,有過則改,所謂心誠求之,不中不遠。若事役有暇,便可親書冊。

看挺之未曾如此著實作工夫,何遽論到一貫多學處?此等議論可且放下。且本分隨自己日用中猛省,自知愧怍,自知下手處也。既著實作工夫,後來遇師友,卻有日用中著實事可商量,不至為此等虛論也。

與曹立之[编辑]

蒙問致知知止、正心誠意、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次序,深切慨嘆!不知立之許多時在幹當甚事?觀如此問文字,一似夢中起來相似。……知至至之、知終終之一段,程先生說得多少分明。立之不應不曉文義,恐是用意過當,翻有此疑惑。

夫子答子路「何必讀書」之說,則歷辭以斥其過,而不容其辯。

必欲天下之理無所不明,必至夫子耳順之年而後可言。然「學而不厭」,「發憤忘食」,「回非助我」,「啟予者商」,則雖夫子之聖,亦非有天下之理皆已盡明,而無復有可明之理。今謂立之不明者,非固責其不明天下之理,蓋謂之有不自知處也。

能為能,不能為不能,明為明,不明為不明,乃所謂明也。

姑隨所見,其號不侈,小心退遜,以聽他日之進,則小可大,狹可廣,拘可通,曲可直便不至失序,便不至無證。

子夏,孔門之高弟,百世之師表,其才質豈易得哉?當時夫子告之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夫所謂小人者,豈險賊不正哉?果險賊不正,則又安得謂之儒?雖曰儒矣,然而有所謂小人儒。「言必信,行必果,囗囗然,小人哉!」雖曰小人,然不可不謂之士。

橫渠先生云:「見識長得一格,看得又別。」此語誠是。

與黃日新[编辑]

以夫子之聖,孟子之賢,猶不免叔孫臧倉之毀。

彼狃於心俗,蔽於聞見以陷於惡而失於本心者,不可遽謂之小人。聞善而慕,知過而懼,皆君子之徒也。若乃親善人,聞善言,見善行,而狼狽自若,無所忌憚,慧黠奸慝,常有毀傷善類之心此所謂志夫邪惡之小人。

與黃元吉[编辑]

道廣大,學之無窮,古人親師友之心亦無有窮已。以夫子之聖,猶曰學不厭,況在常人?其求師友之心豈可不汲汲也?

然師友會聚不可必得。有如未得會聚,則隨己智識,隨己力量,親書冊,就事物,豈皆蒙然懵然,略無毫髮開明處?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行其所知則光大」,非斯人也。

今元吉縱未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處,且隨前日所已聞已恬者,尊之行之,亦當隨分有日新處,莫未至全然為冥行也。

學者未得親師友時,要當隨分用力,隨分考察,使與汲汲求師友之心不相妨害,乃為善也。

與諸葛受之[编辑]

某自承父師之訓,平日與朋友切磋,輒未嘗少避為善之任,非敢奮一旦之決,信不遜之意,徒為無顧忌大言。誠以疇昔親炙師友之次,實深切自反,灼見非外爍,徒以交物有蔽,淪胥以亡,大發愧恥。自此鞭策駑蹇,不敢自棄。

卷四 書[编辑]

與李德遠[编辑]

某生七歲讀書,十三志古人之學,今二十有四矣。而漫刺未嘗有所投,乃汲汲登閣下之門,固眾人之所耶俞以為狂且怪。然而甘心犯之,惟以古人自慰耳。教且進之,於閣下固宜。

得解見提舉[编辑]

古之見者必以贄,今世之贄以文。文之作,所以道進見之意,當介紹之辭,而其蔽至於茍為之說。恭敬者,君子之道,非是無以為禮。

夫無根茍作之說,叢雜彩繡之文,則僕之所不能;夷倨慢囗,足恭謬敬,則僕之所不敢。

某七歲讀書,……二十四以書見先達李公,今經略廣西者,書辭才百餘言,而李公嘉之。是歲,實新天子即位,頒科詔,而某獨無應書之意。李公以為不可。乃以向為舉子業示李公,亦謂為能,其秋竟就試中選。

習俗之禮,凡於官於是者,無問其與舉選之事與否,中選者均往謝焉,退又為啟以授之曰大謝。

某竊以為舉送公也,從而謝焉私也。謝之號固不可,求其所為謝之文讀之,於心甚不安,故獨不敢謝。

得解見權郡[编辑]

某聞君子行不貴茍異。然習俗之蔽,害義違禮,非法制所拘,而必曰不茍異,而局局然不敢少違;至於義禮之所在,非法制之所禁,乃曰不茍異而不敢行則亦非君子之道也。

與諸葛誠之[编辑]

承諭:「惟知頓身於規矩準繩中,而痛鋤狂妄之根。」誠使心不狂妄,而身中規矩準繩,不亦善乎?縱未能如此,但狂妄日減,日就規矩準繩,日以純熟,亦為難得。

以誠之之勤篤,從事於規矩準繩中,此亦其所長也。但不知所謂狂妄之根者果何如?將何如而鋤之?不知下手鋤時,便鋤得去也無?若鋤得去,自後卻遂無此矣,為復此根非若草木之根,一鋤去後便無,雖鋤得去,又復生耶?為復雖鋤之而不能盡去耶?

講學固無窮,然須頭項分明,方可講辯。

中人之質,戕賊之余,以講磨之力,暫息斧斤,浸灌於聖賢之訓,本心非外爍,當時豈不和平安泰?更無艱難。繼續之不,防閑之不嚴,昏氣惡習,乘懈而熾,喪其本心。覺之則來復,豈得無艱屯?一意自勉,更無他,則屯自解矣。

繼續之善,防閑之嚴,中人之質,亦恐未能免昏氣惡習之間作。然辨之於早,絕之於微,則易為力耳。

大丈夫精神豈可自埋沒……『為仁由己』,『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我未見力不足者』,聖人豈欺後世?

與劉淳叟[编辑]

學固不欲速,欲速固學者之大患。然改過遷善,亦不可遲回。向來與諸公講切處,正是為學之門,進德之地。

申公曰:「為治不在多言,顧力行如何耳。」今曰「道不在多言,學貴乎自得」,明理者觀之,二語之間,其病昭矣。……楊子非不自得也。二氏不至多言,而為異端。顏閔侍側,夫子無言可也。楊墨交亂,告子許行之徒,又各以其說肆行於天下,則孟子之辨豈得已哉?或語或默,各有攸當。

夫博學於文,豈害自得?顓臾之不必伐,衛政之必正名,冉有季路不能無蔽,夫子不得不申言之。夷之陳相告子之徒,必執其說以害正理,則孟子之與之反復,不得不致其詳。必曰不在多言,問之弗知弗措,辨之弗明弗措,皆可削也。自得之說本於孟子。

仁智信直勇剛,皆可以力行,皆可以自得。然好之而不好學,則各有所蔽。道之異端,人之異志,古書之正偽,固不易辨。然理之在天下,至不可誣也。有志於學者,亦豈得不任其責?

與趙宰[编辑]

吏胥貪鄙,旁公浸漁,惟利是見,豈恤公上?……大抵吏胥獻科斂之計者,其名為官,其實為私。官未得一二,而私獲八九矣。比者數吏魁田連阡陌,樓觀,服食燕設,擬於貴近,非民脂膏,而何以取之?

與胡達材

若的實自息妄見,良心善性,乃達材固有,何須他人模寫?但養之不害可也。……然說得多亦徒說,要達材自省耳。

喻如少年子弟,居一故宅,棟宇宏麗,寢廟堂室,百爾器用,莫不備具。而其人乃不自知,不能自作主宰,不能泛掃堂室,修完墻屋,續先世之業而不替,而日與飲博者遨遊市肆,雖不能不時時寢處於故宅,亦不復能享其安且廣者矣。

將《孟子·告子》一篇,及《論語》《中庸》《大學》中切己分明易曉處,朝夕諷詠。接事時,但隨力依本分,不忽不執,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若江河之浸,膏澤之潤,久當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矣。

與潘叔文[编辑]

本心若未發明,終然無益。

與曾敬之[编辑]

讀書作文亦是吾人事。但讀書本不為作文,作文其末也。有其本必有其末,未聞有本盛而末不茂者。

與符舜功。二[编辑]

蓋事無大小,道無淺深,皆不可強探力索。人患無志,而世乃有有志不如無志者。往往皆強探力索之病也。

與周廉夫[编辑]

要看其實,王道則孟子告齊宣、梁惠者是矣。後來只是齊宣梁惠不能舍己私以從孟子耳。孟子之說,安有不可行者哉?

卷五 書[编辑]

與戴少望[编辑]

婺女留宿,龍窟臥病,與凡航川輿陸者,無往而非進學之地。……起居飲息,酬酢接對,辭氣、容貌、顏色之間,當有日明日充之功,如木之日茂,如川之日增,乃為善學。

戕賊陷溺之余,此心之存者,時時發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充養之功不繼,而乍明乍滅,乍流乍窒,則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者,何時而可復耶?

與呂子約[编辑]

自下升高,積小之大,縱令不跌不止,猶當次第而進,便欲無過,夫豈易有?

然開端發足,不可不謹,養正涉邪,則當早辨。

與舒西美[编辑]

事業固無窮盡,然先古聖賢未嘗艱難其途徑,支離其門戶。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曰:「途之人皆可為禹。」曰:「人皆可為堯舜。」曰:「人有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人孰無心?道不外索,患在戕賊之耳,放失之耳。古人教人不過存心、養心、求放心。此心之良,人所固有,人惟不知保養而反戕賊放失之耳。茍知其如此,而防閑其戕賊放失之端,日夕保養灌溉,使之暢茂條達,如手足之捍頭面,則豈有艱難支離之事?今曰向學,而又艱難支離,遲回不進則是未知其心,未知其戕賊放失,未知所以保養灌溉。此乃為學之門,進德之地。

元英春間相聚,始初亦間關,既而感發端的。臨別時曾略箴其自喜過當。既過暨陽,便悔所以箴之者適以病之。今不聞其進,其原皆起於此。

與高應朝[编辑]

學無二事,無二道,根本茍立,保養不替,自然日新。所謂可久可大者,不出簡易而已。

大抵學者各依其資質聞見,病狀雖復多端,要為戕賊其本心則一而已。

茍有根本,自能不懈怠不倦。與同志切磋,亦何患不進學。

與楊敬仲[编辑]

為仁由己,聖人不我欺也。直使存養至於無間,亦分內事耳。然懈怠縱馳,人之通患。舊習乘之,捷於影響。漫遊是好,傲虐是作,遊逸淫樂之戒,大禹、伯益猶進於舜;盤盂几杖之銘,成湯猶賴之;夫子七十而從心。吾曹學者,省察之功其可已乎?

若茫然而無主,泛然而無歸,則將有顛頓狼狽之患,聖賢樂地尚安得而乎?

與舒元賓[编辑]

此事何必他求?此心之良,本非外爍,但夫斧斤之伐,牛羊之牧,則當日以茂暢。

此事不借資於人,人亦無著力處。聖賢垂訓、師友切磋,但助鞭策耳。

與徐子宜[编辑]

最大害事,名為講學,其實乃物欲之大者。所謂邪說誣民,充塞仁義。質之懿者,乃使之困心疲力,而小人乃以濟惡行私。……然近來講學,大率病此。

與趙子直[编辑]

大抵不知節目名數之詳,鮮有不為其所欺者

世儒恥及簿書,獨不思伯禹作貢成賦,周公制國用,孔子會計當,《洪範》八政首食貨,孟子言王政亦先制民產、正經界,果皆可恥乎?

與辛幼安[编辑]

古人未嘗不言寬。寬也者,君子之德也。

君子固欲人之善,而天下不能無不善者以害吾之善;固欲人之仁,而天下不能無不仁者以害吾之仁。有不仁不善為吾之害,而不有以禁之、治之、去之,則善者不可以伸,仁者不可以遂。是其去不仁,乃所以為仁,去不善乃所以為善也

夫五刑五用,古豈樂施於人哉?天討有罪,不得不然耳。

「罪疑惟輕」,罪而有疑,固宜惟輕。「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謂罪疑者也。使其不經甚明而無疑,則天討所不容釋,豈可失也。「宥過無大,刑故無小」,使在趨走使令之間,簿書期會之際,偶有過誤,宥之可也。若其貪黷奸宄出於其心,而至於傷民蠹國,則何以宥為?

卷六 書[编辑]

與傅全美二[编辑]

古之學者本非為人,遷善改過,莫不由己。善在所當遷,吾自遷之,非為人而遷也。過在所當改,吾自改之,非為人而改也。故其聞過則喜,知過不諱,改過不憚。

過者,雖古聖賢有所不免,而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者,惟其改之而已。

人之所以為人者,惟此心而已。一有不得其正,則當如救焦溺而求所以正之。

與傅子淵[编辑]

夫子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孟子謂:「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讀書者多忽此,謂為易曉,故躐等淩節,所談益高,而無補於實行。

善與過恐非一旦所能盡知。賢如蘧伯玉,猶欲寡其過而未能。聖如夫子,猶曰「如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子淵所謂遷善改過,雖無一旦盡知之心,然觀其辭意,亦微傷輕易矣。

孟子所謂集義者,乃積善耳。《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荀卿積善成德之說亦不悖理。若如近來腐儒所謂集義者,乃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者也。

與傅聖謨[编辑]

必謂不假推尋為道,則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者,為非道邪?必謂不假擬度為道,則是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者,為非道邪?謂即身是道,則是有身者皆為有道邪?是殆未得夫道之正也。

孔子讀《易》,韋編三絕;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顏淵問為邦,夫子告以四代之事;孟子辟楊墨,自比於禹之抑洪水。此皆聖謨所宜以為標的者。文字間又何足以汩沒聖謨乎!

大抵學者且當論志,不必遽論所到。……若其所到,則歲月有久近,工力有勤怠緩急,氣稟有厚薄昏明、強柔利鈍之殊,特未可遽論也。

已知者,則力行以終之;未知者,學問思辨以求之。如此則誰得而禦之?

與包詳道[编辑]

行之不肖者,則或耳目聰明,心意慧巧,習技藝則易能,語理致則易曉,人情世態,多能通達;其習於書史者,雖使之論道術之邪正,語政治之得失,商人品之高下,決天下國家之成敗安危,亦能得其仿佛。彼固不能知其真,得其實,詣其精微,臻其底蘊,而其揣摩傅會之巧,亦足以熒惑人之耳目,而欺未明者之心。

行之賢者,則或智慮短淺,精神昏昧,重以聞見之狹陋,漸習之庸鄙,則其於慧巧者之所辯,渾然曾不能知。甚至於如荀卿所謂「門庭之間,猶可誣欺焉」。……一旦駭於荒唐謬悠之說,驚於詭譎怪誕之辭,則其顛頓狼狽之狀中勝言哉?正使與之誦唐虞之書,詠商周之詩,殆亦未必不指汙沱為滄海,謂丘垤為嵩華。況又雜之以不正言,亦安得而不狼狽哉?

由是而言,則所謂清濁智愚者,殆不可以其行之賢不肖論也。

理不可泥言而求,而非言以無以喻理;道不可執說而取,而非說亦無以明道。理之眾多,則言不可以一方指;道之廣大,則說不可以一體觀。

用心急者多不曉了,用心平者多曉了。英爽者用心一緊,亦且顛倒眩惑,況昏鈍者豈可緊用其心耶?昆仲向學之志甚勤,所甚病者,是不合相推激得用心太緊耳。

人之省過,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虛作一場節目,殊無長味,所謂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若是平淡中實省,則自然優遊寬裕,體脈自活矣。

詳道之病,……當於日用出言措意之間,精觀密考,使有日改月化之效,或庶幾其可瘳也。

「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河之浸,膏澤之潤」,此數語不可不熟味,於己於人,皆當如此。若能如此,靜處應事,讀書接人,皆當有益。優遊寬容卻不是委靡廢放,此中至健至嚴,自不費力。恐詳道所為奮迅者,或不免助長之患。

精勤不懈,有涵泳玩索之處,此亦是平常本分事,豈可必將無事之說排之?如讀書接事間,見有理會不得處,卻加窮究理會,亦是本分事,亦豈可教他莫要窮究理會?

與包敏道三[编辑]

大抵昆仲之病,皆在銳進之處。畢竟退讓安詳之人自然識羞處多。今為學不長進,未為大患,因其銳進而至於狂妄不識羞,則為惑深而為累大,所謂非徒無益而又害之者也。

與吳伯顏[编辑]

作事業固當隨分有程準,若著實下手處,未易泛言。只如八哥在此,朝夕有師友講切,反有倦志,不能進前。然此在八哥,亦未易遽責。蓋此事論到著實處,極是苦澀,除是實有終身之大念。

卷七 書[编辑]

與勾熙載[编辑]

吾人所安者義理,義理所在,雖刀鋸鼎鑊,有所不避,豈與患得患失之人同其欣戚於一升黜之間哉?

與彭子壽[编辑]

蓋學之不講,物未格知未至,則其於聖賢之言未必能昭晰如辨蒼素、數奇偶之審也。

大抵講明、存養自是兩節。《易》言「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大學》言「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孟子言「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皆是聖賢教人,使之知有講學,豈有一句不實頭?

今講學之路未通,而以己意附會往訓,立為成說,則恐反成心之蟊賊,道之荊棘,日復一日而不見其進。

與邵中孚[编辑]

大抵讀書,詁訓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必強加揣量,則無非浸灌、培益、鞭策、磨勵之功。惑有未通曉處,姑缺之無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則自然日充日明。後日本源深厚,則向來未曉者將亦有渙然冰釋者矣。

《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嘗美矣」以下可常讀之,其浸灌、培植之益,當日新日固也。其卷首與告子論性處,卻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則反惑亂精神,後日不患不通也。

與顏子堅[编辑]

道非口舌所能辯,子細向腳眼下點檢,豈能自漫?

與張季忠[编辑]

人茍有志於學,自應隨分有所長益。所可患者,有助長之病耳。雖古聖賢,尚不能無過,所貴能改耳。《易》稱顏子之賢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由是觀之,則顏子亦不能無不善處。今人便欲言行無一不善,恐無是理。往往只是好勝,每事要強人。

但寬平隨分去,縱有過,亦須易覺易改。便未覺未改,其過亦須輕。故助長之病甚於忘。

與詹子南[编辑]

吾友且當孜孜行其所知,未當與人辯論是非。辯論是非以解人之惑,其任甚重,非吾友之責也。不與之論,他日卻自明白。今欲遽言之,只是強說,自加惑亂耳。

此心之靈,此理之明,豈外爍哉?明其本末,知所先後,雖由於學,及其明也,乃理之固有,何加損於其間哉?

卷九 書[编辑]

與錢伯同[编辑]

荊公英才蓋世,平日所學,未嘗不以堯舜為標的。及其遭逢神廟,君臣議論,未嘗不以堯舜相期。獨其學不造本原,而悉精畢力於其末,故至於敗。

與楊守[编辑]

金溪今歲旱處亦多,通縣計之,可作六分熟。敝居左右獨多得雨,頗有粒米狼戾之興。但前數日南風,亦頗傷稻。目今雨意甚濃,此去卻要速晴,以便收獲。萬一成積雨,則又有可憂者。

周道之哀,民尚機巧溺意功利,失其本心。將以沽名,名亦終滅;將以邀利,利亦終亡。惟其君子,終古不磨,不見知於庸人,而見知於識者;不見容於群小,而無愧於古人。俯仰浩然,進退有裕。在己之貴,潤身之富,輝光日新。

與林叔虎[编辑]

《經德堂記》,頗有補於吾道。《荊公祠堂記》是斷百年未了底大公案,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與晦翁往復書,因得發明其平生學問之病,近得朋友之義,遠則破後學之疑,為後世之益。

復晦翁第二書,多是提此學之綱,非獨為辨無極之說而已。

卷十 書[编辑]

與張元鼎[编辑]

今時農民率多窮困,農業利薄,其來久矣。當其隙時,藉他業以相補助者,殆不止此。邦君不能補其不足,助其不給,而又征其自補助之業,是奚可哉?

與朱益叔[编辑]

區區之學,不能自已,朋儕相課,亦謂月異而歲不同。每觀往年之文,其大端大旨則久有定論,至今不易。若其支葉條目,疏漏舛錯,往往有之。必加刪削,乃可傳也。向在朋友間,時見所傳鄙文,亦有全偽者,此尤不可不知也。

與黃康年[编辑]

此道充塞宇宙,天地順此而動,故日月不過,四時不忒;聖人順此而動,故刑罰清而民服。

與朱益叔[编辑]

區區之學不能自已。朋儕相課,亦謂月異而歲不同。每觀往年之文,其大端大旨則久有定論,至今不易。若其支葉條目,疏漏舛錯,往往有之。必加刪削,乃可傳也。向在朋友間,時見所傳鄙文,亦有全偽者,此尤不可不知也。

與顏路彬[编辑]

竊不自揆,區區之學,自謂孟子之後至是而始一明也。

當挾轅推轂以相從於康莊也,若金錢彀粟之遺惠,非某之任也。

與劉志甫[编辑]

道之行不行,固天也、命也,至於講明,則不可謂之命也。

此心本靈,此理本明至其氣稟所蒙,習尚所梏,俗論邪說所蔽,則非加剖剝磨切,則靈且明者曾無驗矣。

與江德功[编辑]

白白長長之言,是古人辯論處,非用工處。

與詹子南[编辑]

日享事實之樂,而無暇辨析於言語之間,則後日之明,自足以識言語之病。急於辨析,是學者大病,雖若詳明,不知其累我多矣。石稱丈量,徑而寡失;銖銖而稱,至石必謬,寸寸而度,至丈必差。

與吳顯仲[编辑]

讀書作文之事,自可隨時隨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憂,甚不足恥。必以才力所不可強者為憂為恥,乃是喜誇好勝,失其本心,真所謂不依本分也。

卷十一 書[编辑]

與朱濟道[编辑]

此理在宇宙間,未嘗有所隱遁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者,順此理而無私焉耳。人與天地並立而為三極,安得自私而不順此理哉?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人惟不能立乎大者,故為小者所奪,以叛乎此理,而與天地不相似。誠能立乎其大者,則區區時文之習,何足以汩沒尊兄乎。

「象山講學不說玄說虛,說的都是平平實實、常人皆知的東西。因為此理本自平實,本自簡易。只是人們不能平實看待它,把它視為很了不起的東西,張大虛聲,把著一事,動輒要做君子,成聖賢。因此象山極為反對助長之病,反對把一個聖賢橫在心中。其實汲汲講學,只是為做個平平常常人、不違自己本心有人。」

此理非可以私智揣度附會。若能知私智之非,私智廢滅,此理自明。若任其私智,雖才高者亦惑;若不任私智,雖無才者亦明。

後生讀書時,且精讀文義分明、事節易曉者,優遊諷詠,使之浹洽,與日用相協,非但空言虛說,則向來疑惑處,自當渙然冰釋矣。縱有未解,固當候之,不可強探力索,久當自通。所通必真,與私意揣度者天淵不足喻其遠也。

與吳子嗣[编辑]

人誰無過,過而不改,是為過矣,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第當勉致其實,毋倚於文辭。……有德者必有言,誠有其實,必有其文。實者本也,文者末也。今人之習,所重在末,豈惟喪本,終將並其末而失之矣。

學無端緒,雖依放聖賢而為言,要其旨歸已悖戾,龐雜膚淺,何足為據?若所謂「致其譽聞,不泯泯碌碌」者,尤不可不辯。人有實德,則知「疾沒世而名不稱」者,非疾無名,疾無德也;「令聞廣譽施於身」者,實德之發,固如是也;「庶幾夙夜,以永終譽」者,其德之常久而不已也。

前書「致其聞譽」之說,乃後也學者大病。不能深知此病,力改敝習,則古人實學未易言也。

古所謂責成者,謂人君委任之道,當專一不疑貳,而後其臣得以展布四體以任君之事,悉其心力,盡其才智,而無不以之怨。人主高拱於上,不參以己意,不間以小人,不維制之以區區之繩約,使其臣無掣肘之患,然後可以責其成功。故既已任之,則不茍察其所為,但責其成耳。

古所謂賞罰者,亦非為欲人趨事赴功而設也。「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其賞罰皆天理,所以納斯民於大中,躋斯世於大和者也。此與後世功利之習燕越異鄉矣。

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違異,況於人乎?誠知此理,當無彼己之私。善之在人,猶在己也。故「人之有善,若己有之」,「人之彥善,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此人之情也,理之所當然也。

與李宰二[编辑]

人非木石,安得無心。……「人之所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之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謂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與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

所貴夫學者,為其欲窮此理,盡此心也。有所蒙蔽,有所移奪,有所陷溺,則此心為之不靈,此理為之不明,是謂不得其正。其見乃邪見,其說乃邪說。一溺於此,不由講學,無自而復。

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謂固有。易而易知,簡而易從,初非甚高難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學以克其私,而後可言也。

然孟子既沒,其道不傳。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實也。

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沒,此道不明。今天下士皆溺於科舉之習,觀其言,往往稱道《詩》《書》《論》《孟》,綜其實,特借以為科舉之文耳。誰實為真知道者!

與王順伯[编辑]

荊門之除,官閉境勝,事力自贍,無匱乏之憂,又假以遲次,使得既泉石之事,究學問之樂,為幸多矣。

人之才智各有分限,當官守職,惟力是視。……至於此心此德,則不容有不同耳。

蓋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本心無有不善,吾未嘗不以其本心望之,乃孟子「人皆可以為堯舜」,「齊王可以保民」之義,即非以為其人所為已往者皆君子也。

卷十二 書[编辑]

與趙詠道[编辑]

若已汩於利欲,蔽於異端,逞志遂非,往而不反,雖復雞嗚而起,夜分乃寐,其為害益深,而去道愈遠矣。

富貴利達之不足慕,此非難知者。……但一切斷棄,則非道矣。知道之士自不溺於此耳,初未嘗斷棄之也。故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所謂自得者,得其道也。夫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然則以其道而得焉,君子處之矣,曷嘗斷棄之哉?孟子之答彭更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

志向一立,即無二事。此首重則彼尾輕,其勢然也。

當今之世,誰實為有志之士也?求真實學者於斯世,亦誠難哉。非道之難知也,非人之難得也,其勢則然也。有志之士,其肯自恕於此,而弗求其志哉?

所謂講學者,遂為空言以滋偽習,……或遇箴藥,勝心持之,反如文飾,……大端未嘗實明,大志未嘗實立,有外強中幹之證,而無心寬體胖之樂……略此不察,而茍為大言以蓋謬習,偷以自便,囂以自勝,豈惟不足以欺人,平居靜慮,亦寧能以自欺乎?至是而又自欺其心,則所謂下愚不移矣。

誠能於此深切著明,則自成自道、自求多福者,權在我矣。前言往行,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引翼勉勵,惟日不足,何暇與章句儒嘵嘵,玩囗歲月於無用之空言哉?

吾心茍無所陷溺,無所蒙蔽,則舒慘之變,當如四序之推遷,自適其宜。

禮者理也,此理豈不在我?使此志不替,則日明日著,如川日增,如木日茂矣。必求外爍,則是自湮其源,自伐其根也。

與趙詠道二[编辑]

為學有講明,有踐履。《大學》致知、格物,《中庸》博學、審問、慎思、明辯,《孟子》始條理者智之事,此講明也。《大學》修身正心,《中庸》篤行之,《孟子》終條理者聖之事,此踐履也。

自《大學》言之,固先乎講明矣。自《中庸》言之,「學之弗能,問之弗知,思之弗得,辯之弗明,則亦何所行哉?」未嘗學問思辯,而曰吾惟篤行之而已,是冥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則事蓋未有無始而有終者。

講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猶射者不習於教法之巧,而徒恃其力,謂吾能至於百步之外,而不計其未嘗中也。

然必一意實學,不事空言,然後可以謂之講明。若謂口耳之學為講明,則又百聖人之徒矣。

若平居一有緩懈,一有凝滯,則精神立見淩奪。事至物來,固宜有困敗之憂。雖然,到此若能深省痛鞭,何困之有?

塞宇宙一理耳,學者之所以學,欲明此理耳。此理之大,豈有限量?

人乃天之所生,性乃天之所命。自理而言,而曰大於天地,猶之可也。自人而言,則豈可言大於天地?

此乃尊卑自然之序,如子之不可同父之席,弟之不可先兄而行,非人私意可差排杜撰也。

與陳正己[编辑]

足下嘗言「事外無道,道外無事」。足下今日智慮,非知此者,特習其說,附會其私意耳。

前言往行所當博識,古今興亡治亂、是非得失,亦所當廣覽而詳究之。顧其心茍病,則於此等事業,奚啻聾者之想鐘鼓,盲者之測日月?耗氣勞體,喪其本心。非徒無益,所傷實多。他日敗人事,如房囗之車戰,荊公之均輸者,可勝既乎?

雖儒者好辟釋氏,絕不與交談,亦未為全是。假令其說邪妄,亦必能洞照底蘊,知其所蔽,然後可得而絕之。今於其說漫不知其涯囗,而徒以其名斥之,固未為儒者之善,第不知其與棲棲乞憐於其門者其優劣又如何耶?

與張輔之[编辑]

此理塞宇宙,古先聖賢常在目前,蓋他不曾用私智。「不知不識,順帝之則。」此理豈容識知哉?「吾有知乎哉?」此理豈容有知哉?

與饒壽翁[编辑]

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毛焉。

與張季悅[编辑]

古人所貴於博學、審問、慎思、明辯者,政欲究知人情物理,使之通達而無蒙蔽窒礙,小人異類無以竄其奸,於其言論施設,如見肺肝,則彼亦安得而不熄絕乎?

與劉伯協[编辑]

區區之志,素願扶持此理。

天下何嘗無勢?勢出於理,則理為之主,勢為之賓。天下如此,則為有道之世。……反是則為無道。……當此之時,則勢專為主。

以理處心,以理論事。

人家之興替,在義理,不在富貴。假令貴為公相,富等崇、愷,而人無義理,正為家替。若簞食瓢飲,肘絕纓見,而人有義理,正為家興。吾人為身謀,為子孫謀,為親戚謀,皆當如此,然後為忠。其自謀者或不然,亦是不忠於吾身矣。

理之所在,匹夫不可犯也。犯理之人,雖窮富極貴,世莫能難,當受《春秋》之誅矣。

與黃循中[编辑]

某山居講習,粗適素懷。荊門之命,固出廟朝不忘之意,然雅未有為吏之興。

人之不可以不學,猶魚之不可以無水。而世至視若贅疣,豈不甚可嘆哉?穹壤間,竊取富貴者何限?惟庸人鄙夫羨之耳。識者視之,方深憐甚憫,傷其賦人之形而不盡人之道,至與蟻蟲同其飽適好惡,虛生浪死。其在高位者,適足以播惡遺臭,貽君子監戒而已。

卷十三 書[编辑]

與郭邦逸[编辑]

君子義以為質,得義為重,失義為輕;由義為榮,背義為辱。輕重榮辱,惟義與否,科甲名位,何如損於我,豈足言哉!

聖賢與我同類,此心此理誰能異之。

氣稟益下,其工益勞,此聖人、賢人、眾人之辨也。

古人惟見得此理,故曰「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學者必已聞道,然後知其不可須臾離,知其不可須臾離,然後能戒慎不睹,恐懼不聞。

與潘文叔[编辑]

今日風俗已積壞,人才已積衰,公儲民力已積耗。惟新之政,亦良難哉。

與薛象先[编辑]

荊公之學,未得其正,而才宏志篤,適足以敗天下。

天下之理但當論是非,豈當論異同?異端之說出於孔子。

此理所在,豈容不同!不同此理,則異端矣。

與羅春伯[编辑]

來書乃謂『自家屋里人』,不亦陋乎?來書言朱、林之事,謂『自家屋里人,自相矛盾』。不知孰為他家?古人但問是非邪正,不問自家他家。君子之心未嘗不欲其去非而就是,舍邪而適正。至其怙終不悛,則當為「決」之上六矣。舜於四凶,孔子於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

與鄭溥之[编辑]

此心之靈茍無壅蔽昧沒,則痛癢無不知者。國之治忽,民之休戚,彜倫之敘,士大夫學問之是非,心術之邪正,接於耳目而冥於其心,則此心之靈,必有壅蔽昧沒者矣。在物者亦在己之驗也。何往而不可以致吾反求之功?

格君心之非,引之於當道,安得不用極?此責難所以為恭,而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者,所以為不敬其君也。

卷十四 書[编辑]

與包詳道[编辑]

宇宙間自有實理,所貴乎學者,為能明此理耳。此理茍明,則自有實行,有實事。實行之人,所謂不言而信,與近時一種事唇吻、閑圖度者,天淵不侔,燕越異向。

若能猛省勇改,則天之所以予我者,非由外爍,不俟他求。能敬保謹養,學問、思辯而篤行之,誰得而禦?

與包敏道二[编辑]

人之生也本直,豈不快哉,豈不樂哉!

與嚴泰伯三[编辑]

道理無奇特,乃人心所固有,天下所共由,豈難知哉?但俗習謬見不能痛省勇改,則為隔礙耳。

與傅子淵[编辑]

比來山居,良有日新之證,惜不得與子淵共之。以朋友講習而說,有朋自遠方來而樂,不可以泛觀料想而解,當有事實。吾人不幸生於後世,不得親見聖人而師承之,故氣血向衰而後至此。雖然,朝聞道,夕死可矣。今能至此,其被聖人之澤豈不厚,而為幸豈不大哉?

與羅章夫[编辑]

不知其非,安能去非?不知其過,安能改過?自謂知非而不能去非,是不知非也;自謂知過而不能改過,是不知過也。真知非則無不能去,真知過則無不能改。人之患在不知其非、不知其過而已。所貴乎學者,在致其知,改其過。

與傅齊賢[编辑]

心茍不蔽於物欲,則義理其固有也,亦何為而茫然哉?

與胥必先[编辑]

非明實理、有實事實行之人,往往幹沒於文義間,為蛆蟲識見以自喜而已。安能任重道遠,自立於聖賢之門墻哉?

與侄孫濬三[编辑]

仁者先難後獲。夫道豈難知哉?所謂難者,乃己私難克,習俗難度越耳。

人非木石,不能無好惡。然好惡須得其正,乃始無咎

卷十五 書[编辑]

與陶仲贊[编辑]

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夫婦之愚不肖可以與知能行。聖賢所以為聖賢,亦不過充此而已。學者之事當以此為本。若夫天文地理、象數之精微,非有絕識,加以積學,未易言也。

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等皆德行事,為尊為貴,為上為先。樂師辨乎聲詩,祝師辨乎宗廟之禮,與凡射御書數等事,皆藝也,為卑為賤,為下為後。

夫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曾子曰:「邊豆之事,則有司存。」……百工之事,皆聖人作也。然聖人初不尚此,其能之也,每以教人,不以加人。

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實理、常理、公理,所謂「本諸身,證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學者正要窮此理,明此理。

為學只是要睹是,不要與人較勝負。

與孫季和[编辑]

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義也。令尊夫人既許其行,又有二令兄在侍下,豈得便謂失養?顏子之家,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之地,而其子乃從其師周遊天下,履宋衛陳蔡之厄,而不以為悔,此豈俗俚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義哉?

誠使此心無所放失,無所陷溺,全天之所與而無傷焉,則千萬里之遠,無異於親膝下。不然,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為不孝也。

與唐司法[编辑]

學者求理,當唯理之是從,豈可茍私門戶?理乃天下之公理,心乃天下之同心,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者,不容私而已。

卷十七 書[编辑]

與致政兄[编辑]

三代而下,有唐虞三代遺風者,唯漢趙充國一而已。宣帝問曰:「誰可使者?」則曰:「無逾老臣。」其客勸其歸功朝廷與諸臣,則曰:「兵之利害,當為後世法,老臣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此等皆非矜誇其功能,但直言其事,以著其事理之當然。故君子所為,不問其在人在己,當為而為,人言之與吾言一也。

至其叔末德衰,然後有:「爾有嘉謀嘉猷,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

入告出順之言,德不競之驗也。

以銖稱寸量之法繩古聖賢,則皆有不可勝誅之罪,況今人乎?

卷十九 雜著[编辑]

敬齋記[编辑]

某聞諸父兄師友,道未有外乎此心者。自可欲之善至於大而化之之聖,聖而不可知之神,皆吾心也。……能養之至於必達,使瓦石有所不能壓,重屋有所不能蔽,則至有諸己至於大而化之者,敬其本也。

宜章縣學記[编辑]

是故任斯民之責者君也;分君之責者吏也。民之弗率,吏之責也;吏之不良,君之責也。《書》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又曰:「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此君任其責者也。今為吏而相與言曰:某土之民不可治也;某土之俗不可化也。嗚呼,弗思甚矣。夷狄之國,正朔所不加,民俗各系其君長,無天子之吏在焉,宜其有不可治化者矣。然或病九夷之陋,而夫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況非夷狄,未常不有天子之吏在焉,而謂民不可治,俗不可化,是將誰欺?

睹民之罪,視俗之惡,顧不於其上之人而致其責,而惟民是尤,則斯人之為吏可知也。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吾於其所謂不可治者,有以知其甚易治也;於其所謂不可化者,有以知其甚易化也。

不才之吏,不能教訓拊循其民,又重浸漁之。民不堪命,則應之以不肖其勢然也。

貴溪重修縣學記[编辑]

風俗之所由來,非一日也。或睹其壞,而欲齊諸其末,禁諸其外,此後世政刑之所以益弊。至無如之何,則浸而歸於茍且,玩歲月,習掩著,便文飾說,以規責偷譽,謂理不過如是。其視書傳所記治古之俗,若必不可復至,以為未必然者有矣。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先王之時,庠序之教,抑申斯義以致其知,使不失其本心而已。堯舜之道不過如此。此非有甚高難行之事,何至遼視古俗,自絕於聖賢哉?

物之所蔽,說之所迷,欲之所制,意之所羈,獨不可研極考竟、圖所以去之,而顧安之乎?

二帝三王之書,先聖先師之訓,炳如星日。傳註益繁,論說益多,無能發揮,而只以為蔽。家藏其帙,人誦其言,而所汲汲者顧非其事,父兄之所願欲,師友之所期向,實背而馳焉,而舉世不以為非,顧以為常。

武陵縣學記[编辑]

彜倫在人,維天所命。良知之端,形於愛敬。擴而充之,聖哲之所以為聖哲也。先知者,知此而已;先覺者,覺者此而已。

氣有所蒙,物有所蔽,勢有所遷,習有所移,往而不返,迷而不解,於是為愚不肖。彜倫於是而囗,天命於是而悖,此君師之所以作,政事之所以立。

卷二十 雜著[编辑]

送毛元善序[编辑]

君歸矣,古人事親,貧則啜菽飲水盡其歡。君父兄皆儒冠,貲業又足以自養,歸而共講先王之道,以全復其常心,居廣居,由正路,此其所得,視疾其驅於利欲之途者何如邪?

送宜黃何尉序[编辑]

何君是舉亦勇矣!誠率此勇以志乎道,進乎學,必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吾所以望於何君者。不然,何君固無憾,吾將有憾於何君矣。

送楊通老[编辑]

學所以開人之蔽而致其知,學而不知其方,則反以滋其蔽。

贈二趙[编辑]

六經既作,傳註日繁,其勢然也。茍得其實,……雖多且繁,非以為病,只以為益。不得其實而蔽於其末,則非以為益,只以為病。

鄧文苑求言往中都[编辑]

義理所在,人心同然,縱有蒙蔽移奪,豈能終泯?患人之不能反求深思耳。此心茍存,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也;處貧賤富貴、死生禍福一也。故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

卷二十一 雜著[编辑]

易數[编辑]

天下有不易之理,是理有無窮之變。誠得其理,則變之不窮者,皆理之不易者也。

三五以變錯綜其數[编辑]

有一物,必有上下,有左右,有前後,有首尾,有背面,有內外,有表裏,故有一必有二,故曰「一生二」,有上下、左右、首尾、前後、表裏、則必有中,中與兩端則為三矣,故曰「二生三」。故太極不得不判為兩儀。兩儀之分,天地既位,則人在其中矣。

學說[编辑]

欲明明德於天下,是入大學的標的。格物致知是下手處。《中庸》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是格物之方。

自古聖人亦因往哲之言,師友之言,乃能有進。況非聖人,豈有自任私智而能進學者?然往哲之言,因時乘理,其指不一。方冊所載,又有正偽純疵,若不能擇,則是泛觀。欲取決於師友,師友之言亦不一,又有是非當否,若不能擇,則是泛從。

《論語》說[编辑]

惡與過不同,惡可以遽免,過不可以遽免。賢如遽伯玉,欲寡其過而未能,聖如夫子,猶曰「加我數年,五十而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況學者豈可遽責其無過哉?至於邪惡所在,則君子之所甚疾,是不可毫髮存而斯須犯者也。

無志則不能學,不學則不知道。

德之在人,固不可皆責其全,下焉又不必其三。茍有一焉,即德也。一德之中亦不必其全,茍其性質之中有微善小美之可取而近於一者,亦其德也。茍能據之而不失,亦必日積日進,日著日盛,日廣日大矣。惟其不能據也,故其所能者,亦且日失日喪矣。……故夫子誨之以「據於德」。

常人固未可望之以仁,然亦豈皆頑然而不仁?聖人之所為,常人固不能盡為,然亦有為之者。聖人之所不為,常人固不能皆不為,然亦有不為者。於其為聖人之所為與不為聖人之所不為者觀之,則皆受天地之中,根一心之靈,而不能泯滅者也。使能於其所不能泯滅者而充之,則仁豈遠乎哉?……故夫子誨之以「依於仁」。

藝者天下之所用,人之所不能不習者也。遊於其間,固無害其志道、據德、依仁,而其道、其德、其仁亦於是而有可見矣。故曰「遊於藝」。

卷二十二 雜著[编辑]

武帝謂汲黯無學[编辑]

「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弊中國以事夷狄,庇其葉而傷其枝。」若黯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帝且曰「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

張釋之謂今法如是[编辑]

張廷尉當渭橋下驚乘輿馬者以罰金,文帝怒,張廷尉爭以為不可更重,是也。然謂「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方其時,上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平也,一傾,天下用法皆為輕重」,則非也。廷尉固天下平也,天子獨不可平乎?法固所與天下公共也,茍法有不善,為廷尉者豈可不請之天子而修之,而獨曰今法如是,可乎?

虞書曰:「宥過無大。」周書曰:「乃有大罪,非終,乃為眚災,適爾,既道及厥辜,時乃不可殺。」縣人聞蹕匿橋下久,謂乘輿已過而出,至於驚馬,假今有敗傷,亦所謂有大罪非終,乃為眚災適爾,是固不可殺。釋之不能推明此義,以去文帝之惑,乃徒曰法旭是。此後世所以有任法之弊,而三代政刑所從而亡也。

雜說[编辑]

皇極之建,彜倫之敘,反是則非,終古不易。是極是彜,根乎人心而塞乎天地。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是非之致,其可誣哉?

是理之在天下,無間然也。然非先知先覺為之開導,則人固未免於暗。故惟至明而後可以言理。學未至於明而臆決天下之是非,多見其不知量也。

念慮之正不正,在頃刻之間。念慮之不正者,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慮之正者,頃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事皆在其心。《書》曰:「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

世固有兩賢相值而不相知者,……如老泉之於王臨川,東坡之於伊川先生是也。

誠使聖人者並時而生,同堂而學,同朝而用,其氣稟德性,所造所養,亦豈能盡同?

至其同者,則禹益湯武亦同也。……雖田畝之人,良心之不泯,發見於事親從兄、應事接物之際,亦固有與聖人同者。指其同者而言,則不容強異。

然道之廣大悉備,悠久不息,而人得之於道者,有多寡久暫之殊,而長短之代勝,得失之互居,此小大廣狹淺深高卑優劣之所從分,而流輩等級之所由辨也。

主於道則欲消,而藝亦進,主於藝則欲熾而道亡,藝亦不進。

《書》疏云:「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四分度之一。」天體圓如彈丸,北高南下。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出地下三十六度。南極去北極直徑一百八十二度強。天體隆曲,正當天之中央、南北二極中等之處,謂之赤道,去南北極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從此漸北。夏至行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極六十七度,去南極一百一十五度。從夏至以後,日漸南至,秋分還行赤道與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二十四度,去南極六十七度,去北極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處,謂之黃道。又有月行之道,與日相近,交路而過,半在日道之裏,半在日道之表。其當交則兩道相合,去極遠處兩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黃道者,日所行也。冬至在鬥,出赤道南二十四度。夏至在井,出赤道北二十四度。秋分交於角,春分交於奎。月有九道,其出入黃道不過六度,當交則合,故曰交蝕。交蝕者,月道與黃道交也。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千萬世之前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萬世之後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東南西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近世尚同之說甚非。理之所在,安得不同。

古之聖賢,道同志合,咸有一德,乃可共事。然所不同者,以理之所在,有不能盡見。

誠君子也,不能,不害為君子;誠小人也,雖能,不失為小人。

宇宙內事,是己分內事。己分內事,是宇宙內事。

學者規模,多系其聞見。孩提之童,未有傳習,豈能有是規模?

無德而富,徒增過惡,重後日之禍患,今日雖富,豈能長保?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故君者,所以為民也。《書》曰:「德惟善政,政在養民。」

君不行仁政,而反為之聚斂以富之,是助君虐民也,宜為君子之所棄絕。

卷二十三 雜著[编辑]

白鹿洞書院《論語》講義[编辑]

此章以義利判君子小人,辭旨明白,然讀之者茍不切己觀省,亦恐未能有益也。……科舉取士久矣,名儒鉅公皆由此出。今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顧其技與有司之好惡如何耳,非所以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沒於此而不能自拔,則終日從事者,雖曰聖賢之書,而要其志之所向,則有與聖賢背而馳矣。推而上之,則又惟官資崇卑、祿廩厚薄是計,豈能悉心力於國事民隱,以無負於任使之責哉?

《大學》《春秋》講義[编辑]

聖人貴中國,賤夷狄,非私中國也。中國得天地中和之氣,固禮義之所在。貴中國者,非貴中國也,貴禮義也。雖更衰亂,先王之典刑猶存,流風遺俗,未盡泯然也。

義之所在,非由外爍,根諸人心,達之天下,先王為之節文,著為典訓,茍不狂惑,其誰能渝之?

中國之所以可貴者,以其有禮義也。

故太極判而為陰陽,陰陽即太極也。陰陽播而為五行,五行即陰陽也。宇宙之間,何往而非五行?

夫金穰、水毀、木饑、火旱,天之行也。堯有九年之水,則曰洚水警予,蓋以為己責也。昔之聖人,小心翼翼,臨深履冰,參前倚衡,疇昔之所以事天敬天畏天者,蓋無所不用其極,而災變之來,亦未嘗不以為己之責。……漢儒專門之學,流為術數,推類求驗,旁引曲取,徇流忘源,古道榛塞。……是年之水,仲舒以為伐邾之故,而向則以為殺子赤之咎。是奚足以知天道而見聖人之心哉?

作之君師,所以助上帝寵綏四方,故君者所以為民也

歲之饑穰,百姓之命系焉,天下之事熟重於此?

荊門軍上元設廳皇極講義[编辑]

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衷即極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極,但其氣稟有清濁,智識有開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古先聖賢與民同類,所謂天民之先覺者也。以斯道覺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極也,即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也。

此心若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世俗不曉,只將目前富貴為福,目前患難為禍。不知富貴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逆鬼神,悖聖賢之訓,畔師君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聖賢君師所不與,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靜時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瞞者,若於此時,更復自欺自瞞,是直欲自絕滅其本心也。縱是目前富貴,正人觀之,無異在囹圄糞穢中。

患難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聖賢之訓,不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當佑,聖賢君師所當與,不辱父祖,不負其身,仰無所愧,俯無所怍,雖在貧賤患難中,心自亨通。正人達者觀之,即是福德。

愚人不能遷善遠罪,但貪求富貴,卻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處,何緣得福以與不善之人也?

爾庶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惡,即為保極,可以報聖天子教育之恩,長享五福,更不必別求神佛也。

若其心正,其事善,雖不曾識字,亦自有讀書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雖多讀書,有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增過惡耳。

卷二十四 雜著[编辑]

策問[编辑]

生乎天地之間,具人之形體,均之為人也,品類差等,何其若是之相遼絕哉?今夫天下之俗,固不可以言古,然蒙被先王之澤,士之求堯舜孔子之道者日眾,而儒宮學館之間,有父兄之所教,有師友之所講磨,而考其所向,則有常人之所恥者……二三子各悉究其日履之所向,嘗試相與共評斯語,毋徒為場屋課試之文。試言人之所向相去若是遼絕者何故。己之氣質,己之趨向,當在何地?今日之用心,今日之致力者,其實何如?

齊欲稱東帝,鄒魯之臣妾肯死而不肯從之;秦欲稱西帝,魯仲連肯死而不肯從之。夫以齊秦之強,力足以帝天下,而卒沮於匹夫之一辭。「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孟子之言,於是信矣。

西漢不崇禮義,好言時宜。叔孫通陸賈之徒,號稱以儒見用,綜其實,殆未有以殊於奇謀秘計之士也。

高祖寬大長者之稱,見於起兵之日。惟恐沛公不為秦王,則長安之民所以愛戴之者,亦可謂深且素矣。繼之以文景之仁愛,武宣之政令,所以維持之者,亦後世所鮮儷,元成哀平雖浸以微弱,亦非有暴鷙淫虐之行。然區區新莽,舉漢鼎而移之,若振槁葉,天下懾然莫之敢爭。

東都之興,光武之度,不洪於高祖,明帝之察慧,有愧於文景多矣,章帝之仁柔,殆伯仲於元成之間,自是而降,無足譏矣。然綿祀埒於西漢,以曹操之強,其所自致者不後於高光,然終其身不敢去臣位。視天下有孔北海,如孺子之有嚴師,凜然於幾席之間而不敢肆也。推其所自,則尊社卓茂以為太傅,投戈講藝,息馬論道,講論經理,夜分乃寐,殆未可以文具而厚非之也。

二三子盍備論夫「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之道,……有能究唐虞三代之政,論兩漢之得失,以及乎當世之務者,其悉書之毋隱。

有道之世,士傳言,庶人謗於道,商旅議於市,皆朝廷之所樂聞而非所禁也。

夫子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傳曾子則有孝經,子思所傳則有中庸,門人所記則有論語,凡此因夫子所以詔教後世,而後世所以學夫子者,亦未有舍此而能得其門者。

聖人備物制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是故網罟、耒耜、杵臼作,而民不艱於食;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而民不病於居;服牛乘馬,刳舟剡楫,而民得以濟險;弦弧剡矢,重門擊柝,而民得以禦暴。凡聖人之所為,無非以利天下也。二典載堯舜之事,而命羲和授民時,禹平水土,稷降播種,為當時首政急務。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有它過,而孟子何遽辟之峻,辨之力?……孟子曰:「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辟土地,充府庫,約與國,戰必克,此其為國之利固亦不細,而孟子顧以為民賊,何也?豈儒者之道,將坐視土地之荒蕪,府庫之空竭,鄰國之侵陵,而不為之計,而徒以仁義自解,如徐偃王宋襄公者為然耶?不然,則孟子之說亦不可以鹵莽觀,而世俗之蔽亦不可以不深究而明辨之也。世以儒者為無用,仁義為空言。不深究其實,則無用之譏,空言之誚,殆未可以茍逃也。願與諸君論之。

觀古人之書,泛然而不得其實,則如弗觀而已矣。

逢蒙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自非聖人,安能每事盡善?人誰無過?如以其行之有過,事之不善,而遂絕之,則是天下皆無可教之人矣。

《中庸》稱隱惡,而《尚書》載其受終巡狩之後,獨汲汲於明刑,自四罪而放之流之竄之殛之,無乃與隱惡之意異耶?孔子自言「為政以德」,又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又曰「政者正也」。季康子問:「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宜不尚刑也。而其為魯司寇七日,必誅少正卯於兩觀之下,而後足以風動乎人,此又何也?

夫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湯德足以及禽獸,而不行於葛伯,必舉兵征之。又東征西征不已,必十一征而天下服。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而不行於崇,必再駕而後降。至伐元共,伐密須,伐囗囗,伐昆夷,蓋未始不以兵,何耶?七國用兵爭強,攻城取地,而孟子乃遊其間,言「深耕易耨,修其孝悌忠信」之事,曰「仁義而已」,曰「仁者無敵」……其說儻可信乎?願究其說而悉言之。

夫子講道洙泗,《論語》所載,問仁者不一,又曰「子罕言仁」,如陳文子令尹子文之所為,皆世所難得,而不許以仁;如子貢子路冉有之徒,皆不許以仁。豈仁之為道大,而非常人之所能遽及耶?審如是,則所謂罕言者,是聖人之教人常秘其大者,而姑以其小者語之也。

且以子路子貢冉有皆聖門之高弟,其所以自立者皆足以師表百世。令尹子文陳文子皆列國之賢大夫,非獨當時所難得,人品如此,蓋亦古今天下之所難得也。然而皆不足以與於仁,則今日之學者,宜皆絕意於仁,不當復有所擬議矣。……故願與諸生論之。

卷二十九 程文[编辑]

庸言之信庸行之謹[编辑]

庸言之必信,庸用之必謹,是知所以成己矣。知所以成己,則誠豈有外乎此哉?又懼乎邪之為吾害而閑之也嚴,使無一毫非僻之習以侵之,則誠日益至,而在己者不期存而自存矣。

成己成物一出於誠,彼其所以成己者,乃其所以成物者也,非於成己之外復有所謂成物也。

和順積中,英華發外,極吾之善斯足以善天下也。然伐之害德,猶木之有蠹,苗之有螟。驕盈之氣一毫焉間之,則善隨以喪,而害旋至矣,尚何有於德之博?

故有焉而若無,實焉而若虛,功贊化育而若虛,智協天地而若愚,消彼人欲而天焉以從,謙沖不伐,而使驕盈之氣無自而作,則凡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乃所以為德也。

卷三十[编辑]

天地之性人為貴

人生天地之間,稟陰陽之和,抱五行之秀,其為貴孰得而加焉。使能因其本然,全其固有,則所謂貴者固自有之,自知之,自享之,而奚以聖人之言為?

惟夫陷溺於物欲而不能自拔,則其所貴者類出於利欲,而良貴由是以浸微。聖人憫焉,告之以「天地之性人為貴」,則所以曉之者,亦甚至矣。

誦其書,聽其言,乃類不能惕然有所感發,獨膠膠乎辭說議論之間,則其所以聽之者不既藐矣乎?

孟子言知天,必曰「知其性則知天矣」;言事天,必曰「養其性所以事天也」。《中庸》言贊天地之化育,而必本之「能盡其性」。人之形體與天地甚藐,而孟子《中庸》則雲然者,豈固為是闊誕以欺天下哉?誠以吾一性之外無余理,能盡其性者,雖欲自異於天地,有不可得也。

而今未有篤敬之心、踐履之實,拾孟子性善之遺說,與夫近世先達之緒言,以盜名幹澤者,豈可與二子(告子、荀卿)同日道哉?

智者術之原[编辑]

誰獨無是非之心哉?聖人之智,非有喬桀卓異不可知者也,直先得人心之所同然耳。

聖人之智,明切洞達,無一毫私意芥蒂於其間。其於是非利害,不啻如權之於輕重,度之於長短,鑒之於妍醜,有不加思而得之者。……雖酬酢萬變,無非因其固然,行其所無事,有不加毫末於其間者。

爍金為刃,凝土為器,為網罟,為耒耜……是聖人之智見於創立者,猶皆因其固然,而無容私焉。

老氏者,……其言則曰「絕聖棄智」,又曰「以智治國國之賊」,是直泛舉智而排之。世之君子常病其汙吾道,而不知其皆售私術者之過也。使術之說破,則為老氏者將失其口實,而奔走吾門墻之不暇,其又何汙焉?

劉晏知取予論

天下有皆不足之病矣,而有皆不足之理乎?聞之曰「川竭而谷盈,丘夷而淵實」,天下蓋未始不足也。

方其上之不足也,不必求之於下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上焉者矣。下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上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下焉者矣。

將輸之利害不明,則費廣於舟車之徭;儲藏之利害不悉,,則公困於腐蠹之蔽。物苦道遠,則尋以輸尺,斛以輸鬥;吏汙法弊,則私良公害,私盈公虛,此所謂不必求之下焉者也。

富賈乘急而騰息,毫民困弱而兼並;貪胥旁公而浸漁;繩甕不立,而連阡陌者猶未已也;糟糠不厭,而余芻豢者猶爭侈也。此所謂不必求之上焉者也。

創殘之余,而向敵之甲未解也;饑疫之後,而饋軍之輸未艾也。上方宵旰,而民且囂囂。而晏也遑遑於其間,深計密畫,推羨補缺。國不增役而民力紓,民不加賦而國用足。非夫知取予之說,妙取予之術,疇克濟哉?

晏之取予出於才而不出於學,根乎術而不根乎道。……世主之忠臣而聖君之罪人也。

《易》之理財,《周官》之制國用,《孟子》之正經界,其取不傷民予不傷國者,未始不與晏同,而綱條法度,使官有所守,民有所賴,致天下之大利,而人知有義而不知有利,此則與晏異。……故論之以聖人之道,照之以君子之智,蓋未免於可詆。

雖然,才之難也久矣,道不稽諸堯舜,學無窺於孔孟,毋徒為侈說以輕議焉可也。

政之寬猛孰先論[编辑]

五刑之用,謂之天討,以其罪在所當討而不可以免於刑,而非聖人之刑之也,而可以猛雲乎哉?

蠻夷滑夏,寇賊奸宄,舜必命臯陶以明五刑。然其命之之辭曰:「以弼五教,期於無刑。」臯陶受士師之任,固以詰奸慝、刑暴亂為事也,然其復於舜者曰「禦眾以寬」,曰「罰弗及嗣」,曰「罪疑惟輕」,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

寬猛之說古無有也,特出於左氏載子產告太叔之辭,又有「寬以濟猛,猛以濟寬」之說,而托以為夫子之言。嗚呼,是非孔子之言也。且其辭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使人君之為政,寬而猛,猛而寬,而其為民者,慢而殘,殘而慢,則亦非人之所願矣。

《語》載夫子之形容曰「威而不猛」,《書》數羲和之罪曰「烈於猛火」,《記》載夫子之言曰「苛政猛於虎也」。故曰「猛」者惡辭也,非美辭也。是豈獨非所先而已耶?是不可一日而有之者也。

卷三十一 程文[编辑]

問賑濟[编辑]

文潞公之在成都也,米價騰貴,因就諸城門相近院凡十八處,減價而糶,仍不限其數,張榜通衢,異日米價遂減。此蓋劉晏之遺意。然公廩無儲,私囗且竭,則其策窮矣。

趙清獻之守越,米價湧貴。傍州且榜衢路,禁增米價。清獻獨榜衢路,令有米者任增價糶之。於是諸路米商,輻輳詣越,米價更賤,民無餓莩。此蓋盧坦之舊策。然商路不通,鄰境無粟,則其策窮矣。

舍是二策,獨可取之富民。而富民之囗廩盈虛、谷粟有無,不得而知。就令知之,而閉糶如初,又誠如明問所慮。以公家之勢,發民之私藏,以濟賑食,不為無義。顧其間尚多他利害。故愚請舍其末而論其本可也。

漢倪寬以租不辦居殿,當去官。百姓思之,大家牛車,小家負擔,乃更居最。夫寬於科斂之方略亦疏矣,而能旦暮之間以殿為最,則愛民之心孚於其下故也。誠使今之縣令,有倪寬愛民之心,感動乎其下,則富民之粟出,而邇臣散給之策可得而施矣。

方略之未至,利害之未悉,皆可次第而講求。若監司郡守不能以是心為明主謹擇縣令,或憚於有所按發,而務為因循舍貸,則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問唐取民制兵建官[编辑]

論古之是非得失,而不及今之設施措置,吾未見其為果知古也。

問德仁功利[编辑]

取征之言而讀之,蓋有富翁貴仕之所不能堪者,而太宗富有天下,貴為天子,功業皆其所自至,而能俯首抑意,聽拂逆之辭於疇昔所惡之臣。嗚呼,此其所以致貞觀之治,庶幾於三代之王者乎!

顏子視聽言動之間,曾子容貌辭氣顏色之際,而五帝三王、臯夔稷契、伊呂周召之功勛德業在焉。故《大學》言明明德於天下者,取必於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之間。

問漢文武之治[编辑]

承高惠之後,天下無事,不知上古聖人弦弧剡矢、重門擊柝之義,安於嫁胡之恥,不能飭邊備,講武練兵,以戒不虞。

卷三十二 程文[编辑]

學問求放心[编辑]

仁,人心也。心之在人,是人之所以為人而與禽獸草木異焉者。

主忠信[编辑]

忠信之名,聖人初非外立其德以教天下,蓋皆人之所固有,心之所同然者也。

凡文辭之學,與夫禮樂射御書數之藝,此皆古之聖賢所以居敬養和,周事致用,備其道、全其美者。一不出於忠信,則雖或能之,亦適所以崇奸而長偽。

人而不忠信,果何以為人乎哉?鸚鵡鴝鵒,能人之言;猩猩猿狙,能人之技。人而不忠信,何異於禽獸者乎?

求則得之

良心之在人,雖或有所陷溺,亦未始泯然而盡亡也。下愚不肖之人所以自絕於仁人君子之域者,亦特其自棄而不之求耳。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道心之微,無聲無臭,其得其失,莫不自我。

學古入官議事

理之所在,固不外乎人也。而人之生,亦豈能遽明此理而盡之哉?

養心莫善於寡欲[编辑]

夫所以害吾心者何也?欲也。欲之多,則心之存者必寡;欲之寡,則心之存者必多。故君子不患心之不存,而患夫欲之不寡。欲去則心自存矣。

取二三策而已[编辑]

使書而皆合於理,雖非聖人之《經》,取之可也。……如皆不合於理,則雖二三策之寡,亦不可得而取之也。

後世乃有疲精神、勞思慮,皓首窮年,以求通《經》學古,而內無益於身,外無益於人,敗事之誚,空言坐談之譏,皆歸之者,

保民而王[编辑]

民生不能無群,群不能無爭,爭則亂,亂則生不可以保。王者之作,蓋天生聰明,使之統理人群,息其爭,治其亂,而以保其生者也。

續書何始於漢[编辑]

君臣上下之大分,善惡義利之大較,固天下不易之理,非有隱奧而難知者也。

卷三十四 語錄上[编辑]

傅子雲季魯錄[编辑]

語錄上

「道外無事,事外無道。」先生常言之。

道在宇宙間,何嘗有病,但人自有病。千古聖賢,只去人病,如何增損得道。

道理只是眼前道理,雖見到聖人田地,亦只是眼前道理。

唐虞之際,道在臯陶;商周之際,道在箕子。天之生人,必有能尸明道之責者,臯陶箕子是也。箕子所以佯狂不死者,正為欲傳其道。既為武王陳〈洪範〉,則居於夷狄,不食周栗。

《論語》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如「學而時習之」,不知時習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苟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之,習此也。說者說此,樂者樂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脚。

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此其原蓋出於老氏。〈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而後好惡形焉。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天理人欲之言蓋出於此。〈樂記〉之言亦根於老氏。且如專言靜是天性,則動獨不是天性耶?《書》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為人欲,道心為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則曰「惟危」;自道而言,則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聖,非危乎?無聲無臭,無形無體,非微乎?因言莊子云﹕「眇乎小哉,以屬諸人;謷乎大哉,獨遊於天。」又曰﹕「天道之與人道也相遠矣。」是分明裂天人而為二也。

動容周旋中禮,此盛德之至,所以常有先後。

言語必信,非以正行。纔有正其行之心,已自不是了。

古人皆是明實理,做實事。

近來論學者言﹕「擴而充之,須於四端上逐一充。」焉有此理?孟子當來,只是發出人有是四端,以明人性之善,不可自暴自棄。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處自惻隱,當羞惡、當辭遜、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當寬裕溫柔,自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自發強剛毅,所謂「溥溥淵泉,而時出之」。

夫子問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此又是白著了夫子氣力,故夫子復語之曰﹕「弗如也。」時有姓吳者在坐,遽曰﹕「為是尚嫌少在。」先生因語坐間有志者曰﹕「此說與天下士人語,未必能通曉,而吳君通敏如此。雖諸君有志,然於此不能及也。」吳遜謝,謂偶然。

子貢在夫子之門,其才最高,夫子所以屬望磨礲之者甚至。如「予一以貫之」,獨以言子貢與曾子二人。夫子既沒三年,門人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蓋夫子所以磨礲子貢者極其力,故子貢獨留三年,報夫子深恩也。當時若磨礲得子貢就,則其材豈曾子之比。顏子既亡,而曾子以魯得之。蓋子貢反為聰明所累,卒不能知德也。

子貢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此是子貢後來有所見處。然謂之「不可得而聞」,非實見也,如曰「予欲無言」,即是言了。

天下之理無窮,若以吾平生所經歷者言之,真所謂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辭。然其會歸,總在於此。顏子為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難。仲弓精神不及顏子,然用力却易。顏子當初仰高鑽堅,瞻前忽後,博文約禮,偏求力索,既竭其力,方如有所立卓爾。逮至問仁之時,夫子語之,猶下克己二字,曰「克己復禮為仁。」又發露其旨,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既又復告之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吾嘗謂此三節,及三鞭也。至於仲弓之為人,則或人嘗謂「雍也仁而不佞」。仁者靜,不佞、無口才也。想其為人,冲靜寡思,日用之間,自然合道。至其問仁,夫子但答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只此便是也。然顏子精神高,既磨礲得就,實則非仲弓所能及也。

顏子問仁之後,夫子許多事業,皆分付顏子了。故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顏子沒,夫子哭之曰﹕「天喪予。」蓋夫子事業自是無傳矣。曾子雖能傳其脉,然「參也魯」,豈能望顏子之素蓄。幸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夫子之道,至孟子而一光。然夫子所分付顏子事業,亦竟不復傳也。

學有本末,顏子聞夫子三轉語,其綱既明,然後請問其目。夫子對以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顏子於此洞然無疑,故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本末之序蓋如此。今世論學者,本末先後,一時顛倒錯亂,曾不知詳細處未可遽責於人。如非禮勿視、聽、言、動,顏子已知道,夫子乃語之以此。今先以此責人,正是躐等。視、聽、言、動勿非禮,不可於這上面看顏子,須看「請事斯語」,直是承當得過。

天之一字,是臯陶說起。

夫子以仁發明斯道,其言渾無罅縫。孟子十字打開,更無隱遁,蓋時不同也。

自古聖賢發明此理,不必盡同。如箕子所言,有臯陶之所未言;夫子所言,有文王、周公之所未言;孟子所言,有吾夫子之所未言,理之無窮如此。然譬之弈然,先是這般等第國手下綦,後來又是這般國手下綦,雖所下子不同,然均是這般手段始得。故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古人視道,只如家常茶飯,故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斯,此也。

此道與溺於利欲之人言猶易,與溺於意見之人言却難。

涓涓之流,積成江河。泉源方動,雖只有涓涓之微,去江河尚遠,却有成江河之理。若能混混,不舍晝夜,如今雖未盈科,將來自盈科;如今雖未放乎四海,將來自放乎四海;如今雖未會其有極、歸其有極,將來自會其有極、歸其有極。然學者不能自信,見夫標末之盛者便自荒忙,舍其涓涓而趨之,却自壞了。曾不知我之涓涓雖微隱是真,彼之標末雖多却是偽,恰似擔水來相似,其涸可立而待也。故吾嘗舉俗諺教學者云﹕「一錢做單客,兩錢做雙客。」

傅子淵自此歸其家,陳正己問之曰﹕「陸先生教人何先?」對曰﹕「辨志。」正己復問曰﹕「何辨?」對曰﹕「義利之辨。」若子淵之對,可謂切要。

此道非爭競務進者能矣,惟靜退者可入。又云﹕學者不可用心太緊,今之學者,大抵多是好事,未必有切己之志。夫子曰﹕「故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須自省察。

夫民合而聽之則神,離而聽之則愚,故天下萬世自有公論。

先生與晦翁辯論,或諫其不必辯者。先生曰﹕「女曾知否?建安亦無朱晦翁,青田亦無陸子靜。」

不曾過得私意一關,終難入德。未能入德,則典則法度何以知之?

居象山多告學者曰﹕「女耳目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欠闕,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

生於末世,故與學者言費許多氣力,蓋為他有許多病痛。若在上世,只是與他說﹕「入則孝,出則弟」,初無許多事。

千虛不博一實,吾平生學問無他,只是一實。

或問﹕「先生何不著書?」對曰﹕「《六經》註我,我註《六經》。」韓退之是倒做,蓋欲因學文而學道。歐公極似韓,其聰明皆過人,然不合初頭俗了。或問﹕「如何俗了?」曰﹕「符讀書城南三上宰相書是已。至二程方不俗,然聰明却有所不及。」

正人之本難,正其末則易。今有人在此,與之言汝適某言未是,某處坐立舉動未是,其人必樂從。若去動他根本所在,他便不肯。

釋氏立教,本欲脫離生死,惟主於成其私耳,此其病根也。且如世界如此,忽然生一箇謂之禪,已自是無風起浪,平地起土堆了。

無它,利與善之間也。此是孟子見得透,故如此說。或問﹕「先生之學當來自何處入?」曰﹕「不過切己自反,改過遷善。」

有善必有惡,真如反覆手。然善隱自本然,惡隱是反了方有。

人品在宇宙間逈然不同。諸處方嘵嘵然談學問時,吾在此多與後生說人品。

此道之明,如太陽當空,羣陰畢伏。

典憲二字甚大,惟知道者能明之。後世乃指其所撰苛法,名之曰典憲,此正所謂無忌憚。

朱元晦曾作書與學者云﹕「陸子靜專以尊德性誨人,故游其門者多踐履之士,然於道問學處欠了。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故游某之門者踐履多不及之。」觀此,則是元晦欲去兩短,合兩長。然吾以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

吾之學問與諸處異者,只是在我全無杜撰,雖千言萬語,只是覺得他底在我不曾添一些。近有議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吾聞之曰﹕「誠然。」

復齋家兄一曰見問云﹕「吾弟今在何處做工夫?」某答云﹕「在人情、事勢、物理上做些工夫。」復齋應而已。若知物價之低昂,與夫辨物之美惡真偽,則吾不可不謂之能。然吾之所謂做工夫,非此之謂也。

後世言學者須要立箇門戶。此理所在安有門戶可立?學者又要各護門戶,此尤鄙陋。

人共生乎天地之間,無非同氣。扶其善而沮其惡,義所當然。安得有彼我之意?又安得有自為之意?

二程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而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後來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

吾與常人言,無不感動,與談學問者,或至為仇。舉世人大抵就私意建立做事,專以做得多者為先,吾却欲殄其私而會於理,此所以為仇。

吾與人言,多就血脉上感移他,故人之聽之者易,非若法令者之為也。如孟子與齊君言,只就與民同處轉移他,其餘自正。

今之論學者只務添人底,自家只是減他底,此所以不同。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

「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先生常言之云﹕「吾知此理即乾,行此理即坤。知之在先,故曰『乾知大始』;行之在後,故曰『坤作成物』。」

夫子平生所言,豈止如《論語》所載,特當時弟子所載止此爾。今觀有子、曾子獨稱子,或多是有若、曾子門人。然吾讀《論語》,至夫子、曾子之言便無疑,至有子之言便不喜。

先生問學者云﹕「夫子自言『我學不厭』,及子貢言『多學而識之』,又却以為非,何也?」因自代對云﹕「夫子只言『我學不厭』,若子貢言『多學而識之』,便是蔽說。」

學者須先立志,志既立,却要遇明師。

「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今世類指佛老為異端。孔子時佛教未入中國,雖有老子,其說未著,却指那箇為異端?蓋異與同對,雖同師堯舜,而所學之端緒與堯舜不同,即是異端,何止佛老哉?有人問吾異端者,吾對曰﹕「子先理會得同底一端,則凡異此者皆異端。」

「子不語怪、力、亂、神」,夫子只是不語,非謂無也。若力與亂,分明是有,神怪豈獨無之?人以雙瞳之微,所矚甚遠,亦怪矣。苟不明道,則一身之間無非怪,但玩而不察耳。

「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堂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上面是說階級不同,夫子因舉《詩》中「室是遠而」之語,因以掃上面階級,蓋雖有階級,未有遠而不可進者也。因言李清臣云﹕「夫子刪《詩》,固有刪去一二語者,如〈棠棣〉之詩,今逸此兩句,及夫子刪去也。」清臣又言﹕「〈碩人〉之詩,無『素以為絢兮』一語,亦是夫子刪去。」其說皆是。當時子夏之言,謂繪事以素為後,乃是以禮為後乎?言不可也。夫子蓋因子夏之言而刪之。子夏當時亦有見乎本末無間之理,然後來却有所泥,故其學傳之後世尤有害。「繪事後素」,若《周禮》言「繪畫之事後素功」,謂既畫之後,以素間別之,蓋以記其目之黑白分也,謂先以素為非。

柴愚參魯,夫子所愛。故子路使子羔為費之宰,子曰﹕「賊夫人之子。」以此見夫子欲子羔來磨礲就其遠者大者。後來子羔早卒,故屬意於曾子。

「叩其兩端而竭焉」,言極其初終始末,竭盡無留藏也。

「江漢以渥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此數語自曾子胸中流出。

〈咸有一德〉之書言﹕「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以此見當時只有尹、湯二人,可當一德。

臯陶論知人之道曰﹕「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乃是謂必先言其人之有是德,然後乃言曰﹕「某人有某事,有某事。」蓋德則根乎其中,達乎其氣,不可偽為。若事,則有才智之小人可偽為之。故行有九德,勿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然後人不可得而廋也。

後世言伏羲畫八卦,文王始重之為六十四卦。其說不然。且如《周禮》雖未可盡信,如〈筮人〉言三《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龜筮協從」,亦見於〈虞書〉,必非偽說。如此,則卦之重久矣。蓋伏羲既畫八卦,即從而重之,然後能通神明之後,類萬物之情,而扶持天下之理。文王蓋因其〈繇辭〉而加詳,以盡其變爾。

〈繫辭〉首篇二句可疑,蓋近於推測之辭。

吾之深信者《書》,然〈易繫〉言﹕「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此等處深可信。

伊川解〈比卦〉「原筮」作「占決卜度」,非也。一陽當世之大人,其「不寧方來」,乃自然之理勢,豈在它占決卜度之中?「原筮」及〈蒙〉「初筮」之義。原,初也,古人字多通用。因云﹕「伊川學問,未免占決卜度之失。」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非知道者不能。揚子謂「文王久幽而不改其操。」文王居羑里而贊《易》,夫子厄於陳蔡而弦歌,豈「久幽而不改其操」之謂耶?

自周衰以來,人主之職分不明。〈堯典〉命羲和敬授人時,是為政首。後世乃付之星官、曆翁,蓋緣人主職分不明所致。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却知人主職分。

《詩.大雅》多是言道,〈小雅〉多是言事。〈大雅〉雖是言小事,亦主於道;〈小雅〉雖是言大事,亦主於事。此所以為〈大雅〉、〈小雅〉之辨。

秦不曾壞了道脉,至漢而大壞。蓋秦之失甚明,至漢則迹似情非,故正理愈壞。

漢文帝藹然善意,然不可與入堯舜之道,僅似鄉原。

諸公上殿,多好說格物,且如人主在上,便可就他身上理會,何必別言格物。

楊子默而好深沉之思,他平生為此深沉之思所誤。

韓退之〈原性〉,却將氣質做性說了。

近日舉及《荀子.解蔽》篇,說得人之蔽處好。梭山兄云﹕「後世之人,病正在此,都被荀子、莊子輩壞了。」答云﹕「今世人之通病恐不在此。大概人之通病,在於居茅茨則慕棟宇,衣敝衣則慕華好,食麄糲則慕甘肥,此乃是世人之通病。」

《春秋》北杏之會,獨於齊桓公稱爵。蓋當時倡斯義者,惟桓公、管仲二人。《春秋》於諸國稱人,責之也。

古者風俗醇厚,人雖有虛底精神,自然消了。後世風俗不如古,故被此一段精神為害,難與語道。

因嘆學者之難得云﹕「我與學者說話,精神稍高者或走了,低者至塌了,吾只是如此。吾初不知手勢如此之甚,然吾亦只有此一路。」

人方奮立,已有消蝕,則議者不罪其消蝕,而尤其奮立之太過,舉「其進銳者,其退速」以為證,於是併懲其初。曾不知孟子之意自不在此。

聖人作《春秋》,初非有意於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又云《春秋》大概是存此理。又云﹕《春秋》之亡久矣,說《春秋》之繆,尤甚於諸經也。

嘗閱《春秋纂例》,謂學者曰﹕「啖、趙說得有好處,故人謂啖、趙有功於《春秋》。」又云﹕「人謂唐無理學,然反有不可厚誣者。」

後世之論《春秋》者,多如法令,非聖人之旨也。

千古聖賢若同堂合席,必無盡合之理。然此心此理,萬世一揆也。

銖銖而稱之,至石必繆,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石稱丈量,徑而寡失,此可為論人之法。且如其人,大概論之,在於為國、為民、為道義,此則君子人矣。大概論之,在於為私己、為權勢、而非忠於國、狥於義者,則是小人矣。若銖稱寸量,校其一二節目而違其大綱,則小人或得為欺,君子反被猜疑,邪正賢否,未免倒置矣。

有學者聽言有省,以書來云﹕「自聽先生之言,越千里如歷塊。」因云﹕「吾所發明為學端緒,乃是第一步,所謂升高自下,陟遐自邇。却不知指何處為千里?若以為今日捨私小而就廣大為千里,非也,此只可謂之第一步,不可遽謂千里。」

吾於人情研究得到。或曰﹕「察見淵中魚不祥。」然吾非苛察之謂,研究得到,有扶持之方耳。

後世將讓職作一禮數,古人推讓皆是實情。唐虞之朝可見,非尚虛文,以讓為美名也。

嘗聞王順伯云﹕「本朝百事不及唐,然人物議論遠過之。」此議論甚闊,可取。

嘗問王順伯曰﹕「聞尊兄精於論字畫,敢問字果有定論否?」順伯曰﹕「有定論。」曰﹕「何以信此說?」順伯曰﹕「有一畫一拐於此,使天下有兩三人曉書,問之。此人曰是此等第,則彼二人之言亦同,如此知其定。」因問﹕「字畫孰為貴?」順伯曰﹕「本朝不及唐,唐不及漢,漢不及先秦古書。」曰﹕「如此則大抵是古得些子者為貴。」順伯曰﹕「大抵古人作事不苟簡,尊兄試觀古器,與後來者異矣。」此論極是。

傅子淵請教,乞簡省一語。答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後見其與陳君舉書中云﹕「是則全掩其非,非則全掩其是。」此是語病。中又云﹕「闊節而疏目,旨高而趣深。」旨高而趣深甚佳,闊節而疏目,子淵好處在此,病亦在此。又云﹕「子淵弘大,文範細密。子淵能兼文範之細密,文範能兼子淵之弘大,則非細也。」

朱濟道力稱贊文王。謂曰﹕「文王不可輕贊,須是識得文王,方可稱贊。」濟道云﹕「文王聖人,誠非某所能識。」曰﹕「識得朱濟道,便是文王。」

一學者自晦翁處來,其拜跪語言頗怪。每日出齋,此學者必有陳論,應之亦無他語。至四日,此學者所言已罄,力請晦語。答曰﹕「吾亦未暇詳論。然此間大綱,有一箇規模說與人。今世人淺之為聲色臭味,進之為富貴利達,又進之為文章技藝。又有一般人都不理會,却談學問。吾總以一言斷之曰﹕勝心。」此學者默然,後數日,其舉動言語頗復常。

一學者從游閱數月,一日問之云﹕「聽說話如何?」曰﹕「初來時疑先生之顛倒,既如此說了,後又如彼說。及至聽得兩月後,方始貫通,無顛倒之疑。」

三百篇之詩〈周南〉為首,〈周南〉之詩〈關睢〉為首。〈關睢〉之詩好善而已。

興於《詩》,人之為學,貴於有所興起。

洙泗門人,其間自有與老氏之徒相通者,故記禮之書,其言多原老氏之意。

先生在勑局,或問曰﹕「先生如見用,以何藥方醫國?」先生曰﹕「吾有四物湯,亦謂之四君子湯。」或問如何?曰﹕「任賢,使能,賞功,罰罪。」

先生云﹕「後世言道理者,終是粘牙嚼舌。吾之言道,坦然明白,全無粘牙嚼舌處,此所以易知易行。」或問先生﹕「如此談道,恐人將意見來會,不及釋子談禪,使人無所措其意見。」先生云﹕「吾雖如此談道,然凡有虛見虛說,皆來這裏使不得。所謂德行常易以知險,恒簡以知阻也。今之談禪者雖為艱難之說,其實反可寄託其意見。吾於百眾人前,開口見膽。」

先生云﹕「凡物必有本末。且如就樹木觀之,則其根本必差大。吾之教人,大概使其本常重,不為末所累。然今世論學者却不悅此。」

有一士大夫云﹕「陸丈與他人不同,却許人改過。」

先生嘗問一學者﹕「若事多放過,有寬大氣象,若動輒別白,似若褊隘,不知孰是?」學者云﹕「若不別白,則無長進處。」先生曰﹕「然。」

先生云﹕「學者讀書,先於易曉處沉涵熟復,切己致思,則他難曉者渙然冰釋矣。若先生難曉處,終不能達。」舉一學者詩云﹕「讀書切戒在荒忙,涵泳工夫興味長。未曉莫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損傷,寄語同遊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

先生歸自臨安,子雲問近來學者。先生云﹕「有一人近來有省,云『一蔽既徹,羣疑盡亡。』」

先生云﹕「歐公〈本論〉固好,然亦只說得皮膚。」看《唐鑑》,令讀一段,子雲因請曰﹕「終是說骨髓不出。」先生云﹕「後世亦無知得骨髓去處。」

劉淳叟參禪,其友周姓者問之曰﹕「淳叟何故捨吾儒之道而參禪?」淳叟答曰﹕「之於手,釋氏是把鋤頭,儒者把斧頭。所把雖不同,然却皆是這手。我而今只要就他明此手。」友答曰﹕「若如淳叟所說言,我只就把斧頭處明此手,不願就他把鋤頭處明此手。」先生云﹕「淳叟亦善喻,周亦可謂善對。」

先生云﹕「子夏之學,傳之後世尤有害。」

先生居象山,多告學者云﹕「汝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少缺,不必他求,在乎自立而已。」學者於此亦多興起。有立議論者,先生云﹕「此是虛說。」或云﹕「此是時文之見。」學者遂云﹕「孟子闢楊墨,韓子闢佛老,陸先生闢時文。」先生云﹕「此說也好。然闢楊墨佛老者,猶有些氣道。吾却只闢得時文。因一笑。

先生作〈貴溪學記〉云﹕「堯舜之道,不過如此,此亦非有甚高難行之事。」嘗舉以語學者云﹕「吾之道,真所謂夫婦之愚,可以與知。」

或問讀《六經》當先看何人解註?先生云?「須先精看古註,如讀《左傳》則杜預註不可不精看。大概先須理會文義分明,則讀之其理自明白。然古註惟趙岐解《孟子》,文義多略。」

有一後生欲處郡庠,先生訓之曰﹕「一擇交,二隨身規矩,三讀古書《論語》之屬。」

程先生解《易》爻辭,多得之彖辭,却有鶻突處。

人之文章,多似其氣質。杜子美詩乃其氣質如此。

三代之時,遠近上下,皆講明扶持此理,其有不然者,眾從而斥之。後世遠近上下,皆無有及此者,有一人務此,眾反以為怪。故古之時比屋至於可封。後世雖能自立,然寡固不可以敵眾,非英才不能奮興。

有學者因事上一官員書云﹕「遏惡揚善,沮姦佑良,此天地之正理也。此理明則治,不明則亂,存之則為仁,不存則為不仁。」先生擊節稱賞。

先生云﹕「吾自應舉,未嘗以得失為念,場屋之文,只是直寫胸襟。」故作〈貴溪縣學記〉云﹕「不徇流俗而正學以言者,豈皆有司之所棄,天命之所遺?」

有學者曾看南軒文字,繼從先生游,自謂有省。及作書陳所見,有一語云﹕「與太極同體。」先生復書云﹕「此語極似南軒。」

學者不可用心太緊。深山有寶,無心於寶者得之。

有學者上執政書,中間有云﹕「閣下作而待漏於金門,朝而議政於黼座,退而平章於中書,歸而咨訪於府第,不識是心能如晝日昭晰,而無薄蝕之者乎?能如砥柱之屹立,而無淪胥之者乎?」先生云﹕「此亦可以警學者。」

曹立之有書於先生曰﹕「願先生且將孝弟忠信誨人。」先生云﹕「立之之謬如此,孝弟忠信如何說『且將』。」

惟溫故而後能知新,惟敦厚而後而崇禮。

〈易繫〉上下篇,總是贊《易》。只將贊《易》看,便自分明。凡吾論世事皆如此。必要挈其總要去處。

後世言易數者,多只是眩惑人之說。

「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今之論學者,所用非所學,所學非所用。

或有譏先生之教人,專欲管歸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今人多失其旨。蓋孟子道性善,故言人無有不善。今若言人之不善,彼將甘為不善,而以不善向汝,汝將何以待之?故曰﹕「當如後患何?」

見到孟子道性善處,方是見得盡。

退之言﹕「軻恐不得其傳。…荀與楊,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何其說得如此端的。

程先生解「頻復厲」,言「過在失,不在復」,極好。

先生在勑局日,或勸以小人闖伺,宜乞退省。先生曰﹕「吾之未去,以君也。不遇則去,豈可以彼為去就耶?」

李白、杜甫、陶淵明皆有志於吾道。

資稟之高者,義之所在,順而行之,初無留難。其次義利交戰,而利終不勝義,故自立。

吾自幼時,聽人議論似好,而其實不如此者,心不肯安,必要求其實而後已。

吾於踐履未能純一,然纔自警策,便與天地相似。

後世言寬仁者類出於姑息。殊不知苟不出於文致,而當其情,是乃寬仁也。故吾嘗曰﹕「虞、舜、孔子之寬仁,吾於四裔兩觀之間見之。」

有士人上詩云﹕「手抉浮翳開東明。」先生頗取其語,因云﹕「吾與學者言,真所謂取日虞淵,洗光咸池。」

右門人傅子雲季魯編錄

嚴松松年所録[编辑]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魯國無政,所行者亦其事而已。政者,正也。

「志壹動氣」,此不待論,獨「氣壹動志」,未能使人無疑。孟子復以蹶、趨、動心明之,則可以無疑矣。壹者,專一也。志固為氣之帥,灰至於氣之專一,則亦能動志。故不但言「持其志」,又戒之以「無暴其氣」也。居處飲食,適節宣之宜,視聽言動,嚴邪正之辨,皆「無暴其氣」之工也。

古者十五而入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言大學指歸。欲明明德於天下是入大學標的。格物致知,是下手處。《中庸》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是格物之方。讀書親師友是學,思則在己。問與辨,皆須即人。自古聖人亦因往哲之言、師友之言,乃能有進,況非聖人,豈有任私智而能進學者?然往哲之言,因時乘理,其指不一。方冊所載,又有正偽、純疵,若不能擇,則是泛觀。欲取決於師友,師友之言亦不一,又有是非、當否,若不能擇,則是泛從。泛觀泛從,何所至止?如彼作室,于道謀,是用不潰于成。欲取其一而從之,則又安知非私意偏說。子莫執中,孟子尚以為執一廢百,豈為善學?後之學者,顧何以處此。

學者規模,多係其聞見。孩提之童,未有傳習,豈能有是規模?是故所習不可不謹。處乎其中而能自拔者,非豪傑不能。劫於事勢而為之趨向者,多不得其正,亦理之常也。

古者勢與道合,後世勢與道離。何謂勢與道合?蓋德之宜為諸侯為諸侯,宜為大夫者為大夫,宜為士者為士,此之謂勢與道合。後世反此﹕賢者居下,不肖者居上,夫是之謂勢與道離。勢與道合則是治世,勢與道離則是亂世。

「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骨象脆,切磋之工精細;玉石堅,琢磨之工麄大。學問貴細密,自修貴勇猛。

世人只管理會利害,皆自謂惺惺,及他己分上事,又却只是放過。爭知道名利如錦覆陷穽,使人貪而墮其中,到頭只贏得一箇大不惺惺去。

「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陽奇陰偶。陽,以奇為君,一也;陰,以偶為君,二也。有一則有二,第所主在一。彼小人之事豈遽絕其一哉?所主非是耳。故君子以理制事,以理觀象。故曰﹕「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

書疏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體圓如彈丸,北高南下,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下三十六度,南極去北極直徑一百八十二度强。天體隆曲,正當天之中央,南北二極中等之處謂之赤道,去南北極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從此漸北。夏至行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極六十七度,去南極一百一十五度。從夏至以後,日漸南至,秋分還行赤道,與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去南極六十七度,去北極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處謂之黃道。又有月行之道,與日相近,交路而過,半在日道之裏,半在日道之表。其當交則兩道相合,去極遠處,兩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黃道者,日所行也。冬至在斗,出赤道南二十四度;夏至在井,出赤道北二十四度。秋分交於角,春分交於奎。月有九道,其出入黃道不過六度,當交則合,故曰交蝕。交蝕者,月道與黃道交也。

《孟子》「登東山而小魯」一章,紬繹誦詠五六過,始云:「皆是言學之充廣,如水之有瀾、日月之有光,皆是本原上發得如此。『牛山之木嘗美矣』以下常宜諷詠。」

元晦似伊川,欽夫似明道。伊川蔽固深,明道却通䟽。

九疇之數:一、六在北,水得其正;三、八在東,木得其正;唯金火易位而木生火。自三上生至九,自一數至於九正得二數,故火在南。自四數至七亦得四數,故金在西。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復變而為一者,一與一為二,一與二為三,一與三為四,一與四為五,一與五為六。五,數之祖,故至七則為二與五矣,是一變也。至九而極,故曰七變而爲九。數至九則必變,故至十則變爲一十、百爲一百、千爲一千、萬爲一萬,是九復變而爲一也。

或問:「賈誼陸贄言論如何?」曰:「賈誼是就事上說仁義,陸贄是就仁義上說事。」

臨安四聖觀,六月間傾城士女咸出禱祠。或問:「何以致人歸鄉如此。」荅曰:「只是賞罰不明。」

一夕歩月喟然而嘆。包敏道侍問曰:「先生何嘆?」曰:「朱元晦泰山喬嶽,可惜學不見道,枉費精神,遂自擔閣。柰何!」包曰:「勢既如此,莫若各自著書以待天下後世之自擇。」忽正色厲聲曰:「敏道!敏道!恁地沒長進,乃作這般見解。且道天地間有箇朱元晦、陸子静便添得些子?無了後便減得些子?」

歸自臨安,湯倉因言風俗不美,曰:「乍歸方欲與後生說些好話,然此事亦由天亦由人。」湯云:「如何由天?」曰:「且如三年一次科舉,萬一中者篤厚之人多、浮薄之人少,則風俗自此而厚,不然只得一半篤厚之人,或三四箇篤厚之人,風俗猶自庶幾。不幸篤厚之人無幾,或全是浮薄之人,則後生從而視傚,風俗日以敗壞。」湯云:「如何亦由人?」曰:「監司守令便是風俗之宗主。只如院判在此,毋只惟位高爵重,旗旌導前、旗卒擁後者是崇是敬,陋巷茅茨之間有篤敬忠信好學之士不以其微賤而知崇敬之,則風俗庶幾可回矣。」湯再三稱善。次日謂幕僚曰:「陸丈近至城,何不去聽說話。」幕僚云:「恐陸丈門户高峻,議論非某軰所能喻。」湯云:「陸丈說話甚平正,試往聽看。某於張呂諸公皆相識,然陸丈說話,自是不同。

須知人情之無常,方料理得人。

《孝經》十八章,孔子於踐履實地上說出,非虛言也。

莫知其苖之碩,謂葉幹髼鬆而亡實者也。

「天下之言性心,則故而已矣。」此段人多不明首尾文義。中間「所惡於智者」至「智亦大矣」,文義亦自明,不失《孟子》本旨。據某所見,當以《莊子》「去故與智」解之。觀《莊子》中有此「故」字,則知古人言語文字必常有此字。《易.雜卦》中「隨,無故也」,即是此「故」字。當孟子時,天下無能知其性者。其言性者,大抵據陳迹言之,實非知性之本,往往以利害推說耳,是反以利為本也。夫子贊《易》「治曆明時,在〈革〉之象。」蓋曆本測候,常須改法。觀〈革〉之義,則千歲之日至,無可坐致之理明矣。孟子言﹕「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正是言不可坐而致,以此明不可求其故也。

「帝出乎〈震〉」﹕帝者,天也。〈震〉居東,春也。〈震〉,雷也,萬物得雷而有萌動焉,故曰「出乎震」。「齊乎〈巽〉」﹕〈巽〉是東南,春夏之交也。〈巽〉,風也,萬物得風而滋長焉,新生之物,齊潔精明,故曰﹕「萬物之潔齊也」。「相見乎〈離〉」﹕〈離〉,南方之卦也,夏也。生物之形至是畢露,文物粲然,故曰「相見」。「致役乎〈坤〉」﹕萬物皆得地之養,將遂妊實,六七月之交也。萬物於是而胎實焉,故曰「致役乎坤」。「說言乎〈兌〉」﹕〈兌〉,正秋也。八月之時,萬物既已成實,得雨澤而說懌,故曰「萬物之所說也」。「戰乎〈乾〉」﹕〈乾〉是西北方之卦也。舊穀之事將始,〈乾〉不得不君乎此也。十月之時,陰極陽生,陰陽交戰之時也,龍戰乎野是也。「勞乎〈坎〉」﹕〈坎〉者,水也,至勞者也。陰退陽生之時,萬物之所歸也。陰陽宋定之時,萬物歸藏之始,其獨勞,故曰「勞乎〈坎〉」。「成言乎〈艮〉」﹕陰陽至是而定矣。舊穀之事於是而終,新穀之事於是而始,故曰「萬物之所成終成始也」。

「《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履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臨深履薄,參前倚衡,儆戒無虞,小心翼翼,道不可須臾離也。五典天敍,五禮天秩,〈洪範〉九疇,帝用錫禹,傳在箕子,武王訪之,三代攸興,罔不克敬典。不有斯人,孰足以語不可遠之書,而論屢遷之道也。「其為道也履遷」,不遷處;「變動不居」,居處;「周流六虛」,實處;「上下無常」,常處;「剛柔相易」,不易處;「不可為典要」,要處;「惟變所適」,不變處。

「〈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上古淳朴,人情物態,未至多變,《易》雖不作,未有闕也。逮乎中古,情態日開,詐偽日萌,非明《易》道以示之,則質之美者無以成其德,天下之眾無以感而化,生民之禍,有不可勝言者。聖人之憂患如此,不得不因時而作《易》也。《易》道既著,則使君子身修而天下治矣。「是故〈履〉,德之基也」,〈雜卦〉曰﹕「〈履〉,不處也」,不處者,行也。上天下澤,尊卑之義,禮之本也。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本諸此常行之道。「〈履〉,德之基」謂以行為德之基也。基,始也,德自行而進也。不行則德何由而積?「謙,德之柄也」,有而不居為謙,謙者,不盈也。盈則其德喪矣。常執不盈之心,則德乃曰積,故曰「德之柄」。既能謙然後能復,復者陽復,為復善之義。人性本善,其不善者遷於物也。知物之為害,而能自反,則知善者乃吾性之固有,循吾固有而進德,則沛然無他適矣。故曰「復德之本也」,知復則内外合矣。然而不常,則其德不固,所謂雖得之必失之,故曰「恒德之固也」。君子之修德,必去其害德者,則德日進矣,故曰「損德之修也」。善日積則寛裕,故曰「益德之裕也」。不臨患難難處之地,未足以見其德,故曰「困德之辨也」。井以養人利物為事,君子之德亦猶是也,故曰「井德之地也」。夫然可以有為有為者常順時制宜,不順時制宜者一方一曲之士,非盛德之事也。順時制宜非隨俗合汚,如禹、稷、顔子是已,故曰「 巽德之制也」。

「履,和而至」,兌以柔悅承乾之剛健,故和。天在上,澤處下,理之極至不可易,故至。君子所行,體履之義,故和而至。「謙,尊而光」,不謙則必自尊。自耀自尊則人必賤之,自耀則德喪,能謙則自卑自晦;自卑則人尊之,自晦則德益光顯。「復小而辨於物」,復貴不遠,言動之微、念慮之隱,必察其為物所誘與否,不辨於小則將致悔咎矣。「恒雜而不厭」,人之生動用酢酧,事變非一,人情於此,多至厭倦,是不恒其德者也。能恒者雖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人情逆之則難,順之則易。凡損抑其過必逆乎情,故先難;既損抑以歸於善,則順乎本心,故後易。「益長裕而不設」:益者遷善以益己之德,故其德長進而寛裕。設者,侈張也,有侈大不誠實之意,如是則非所以爲益也。「困窮而通」:不修德者遇窮困則隕穫喪亡而已。君子遇窮困則德益進、道益通。「井居其所而遷」,如君子不以道狥人,故曰「居其所」;而博施濟衆無有不及,故曰「遷」。「巽稱而隱」,巽順於理故動稱宜,其所以稱宜者非有形迹可見故隱。「履以和行」:行有不和,以不由禮故也,能由禮則和矣。「謙以制禮」,自尊大則不能由禮,卑以自牧乃能自節制以禮。「復以自知」:自克乃能復善,他人無與焉。「恒以一德」:不常則二三,常則一,終始惟一,時乃日新。「損以遠害」:如忿慾之類為德之害。損者,損其害德而巳。能損其害德者,則吾身之害固有可遠之道,特君子不取必乎此也。「益以興利」:有益於己者為利天下之有益於己者莫如善,君子觀易之象而遷善,故曰興利;能遷善則福慶之利固有自致之理。在君子無加損焉,有不足言者。「困以寡怨」:君子於困厄之時,必推致其命。吾遂吾之志,何怨之有。推困之義,不必窮厄患難及己也。凡有道而有所不可行,皆困也。君子於此自反而已,未嘗有所怨也。「井以辨義」:君子之義在於濟物。於井之義,人可以明君子之義。「巽以行權」:巽,順於理,如權之於物,隨輕重而應則動静稱宜,不以一定而悖理也。九卦之列,君子修身之要,其序如此,缺一不可也。故詳復贊之。

「所謂誠其意者無自欺也」一段,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要,故反覆言之。「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乃是性所好惡,非出於勉强也。自欺是欺其心,謹獨即不自欺。「誠者自成而道自道也」。自欺不可謂無人知。「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若此。

「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只當說繁纓非諸侯所當用,不可以與此人,左氏也說差却名了,是非孔子之言。如孟子謂「聞誅一夫紂矣」,乃是正名。孔子於蒯瞶輒之事乃是正名。至於溫公謂「名者何?諸侯卿大夫是也」,則失之矣。

事不可以逆料,聖賢未嘗預料。「由也不得其死然」「死矣盆成括」,其微言如此。

此理塞宇宙,誰能逃之?順之則吉,違之則凶。其蒙蔽則爲昏愚,通徹則爲明知。昏愚者不見是理,故多逆以致凶,明知者見是理,故能順以致吉。說易者謂「陽貴而陰賤,剛明而柔暗」,是固然矣。今晉之卦上離以六五一陰為明之主,下坤以三陰順從於離明,是以致吉。二陽爻反皆不善,蓋離之所以為明者,明是理也。坤之三陰能順從其明,宜其吉無不利,此以明理順理而善則其不盡然者,亦宜其不盡善也。不明此理,而泥於爻畫名言之末,豈可以言易哉。陽貴陰賤剛明柔暗之說,有時而不可泥也。

屯陰陽始交,一索而得長男,再索而得中男。「六三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指下卦之漸入上卦坎險之地。「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正孔子曰吾末如之何也已矣。雖然人當止邪於未形、絶惡於未萌、致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

蒙九二一爻爲發蒙之主,不應更論與九五相得與否。「包蒙」「納婦」,即「克家」之事。

束書不觀,游談無根。

染習深者難得净潔。

自明然後能明人。

復齋看伊川易傳解「艮其背」,問某伊川說得如何。某云說得鶻突。遂命某說。某云:「『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行其庭不見其人』無物。」

或謂先生之學是道德性命形而上者,晦翁之學是名物度數形而下者,學者當兼二先生之學。先生云:「足下如此說晦翁,晦翁未伏。晦翁之學自謂一貫,但其見道不明,終不足以一貫耳。吾嘗與晦翁書云『揣量模寫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節目足以自安』,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

學者答堂試䇿。先生云:「諸公答䇿,皆是隨問走。答䇿當如堂上人部勒堂下吏卒,乃不為䇿題所纏。」

先生於門人最屬意者,唯傅子淵。初子淵請教先生有艮背行庭無我無物之說,後子淵謂:「某舊登南軒、晦翁之門為二說所礙十年,不可先生之說。及分教衡陽三年,乃始信。」先生屢稱子淵之賢,因言:「比陳君舉自湖南漕臺遣書幣下問。來書云:『某老矣,不復見諸事功,但欲結果身分耳。』」先生略舉答書,因說近得子淵與君舉書煞好。若子淵切磋不已,君舉當有可望也。但子淵書中有兩句云:「是則全掩其非,非則全掩其是。」亦為抹出。後聞先生臨終前數日有自衡陽來呈子淵與周益公論道五書,先生手不釋,歎曰:「子淵擒龍打鳳底手段。」

邵武丘元壽聽話累日,自言:「少時獨喜看伊川語録。」先生曰:「一見足下,知留意學問,且從事伊川學者既好古如此,居鄉與誰遊處?」元壽對以:「賦性冷淡,與人寡合。」先生云:「莫有令嗣延師否?」元壽對以「延師亦不相契,止是託之二子耳。」先生云:「既是如此,平生懷抱欲說底話分付與誰?」元壽對以:「無分付處。有時按視田園,老農老圃雖不識字,喜其真情,四時之間與之相忘酬酢居多耳。」先生顧學者笑曰:「以邵武許多士人而不能有以契元壽之心,契心者乃出于農圃之人,如此是士大夫儒者視農圃間人不能無媿矣。」先生因言:「世間一種恣情縱欲之人,雖大狼狽,其過易於拯救却是好人剗地難理會。」松云:「如丘丈之賢,先生還有力及之否?」先生云:「元壽甚佳,但恐其不大耳。人皆可以爲堯舜,堯舜與人同耳,但恐不能爲堯舜之大也。」元壽連日聽教方自慶快,且云:「天下之樂無以加於此。」至是忽局蹴變色而答曰:「荷先生教愛之篤,但某自度無此力量誠不敢僣易。」先生云:「元壽道無此力量,錯說了。元壽平日之力量乃堯舜之力量,元壽自不知耳。」元壽默然愈惑。退,松别之。元壽自述:「自聽教於先生甚樂,今胸中忽如有物梗之者,姑抄先生文集歸而求之,再來承教。」

先生與學者說及智聖始終條理一章,忽問松云:「智聖是如何?」松曰:「知此之謂智,盡此之謂聖。」先生曰:「智聖有優劣否?」松曰:「無優劣。」先生曰:「好,無優劣。然孟子云『其至爾力也,其中非力』,如此說似歸重于智。」松曰:「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巧也。行文自當如此。孟子不成道其至爾力也,其中爾巧也。」先生曰:「是。」松又曰:「智聖雖無優劣,却有先後,畢竟致知在先,力行在後,故曰始終。」先生曰:「是。」

先生因爲子持之改所吟鶯詩云:「百喙吟春不暫停,長疑春意未丁寧。數聲綠樹黃鸝曉,始笑從來着意聽。」「遶梁餘韻散南柯,争柰無如春色何。剩化玉巢金綽約,深春到處為人歌。」先生言鶯巢以他羽成之,至貼近金羽處,以白鷴羽藉之,所以養其金羽也。

有客論詩,先生誦昌黎調張籍一篇云:「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譏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云云。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且曰:「讀書不到此,不必言詩。中心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與告子不動心是操持堅執做,孟子不動心是明道之力。

有行古禮於其家而其父不悅,乃至父子相非不已,遂來請教。先生云:「以禮言之,吾子於行古禮其名甚正;以實言之,則去古既遠。禮文不遠,吾子所行未必盡契古禮,而且先得罪於尊君矣。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如世俗甚不經,裁之可也。其餘且可從。」

舊有縣丞問先生赴任尚何時。先生曰:「此來為得疾速之任之命,方欲單騎即行。」縣丞因言及虜人有南牧之意,先生遽云:「如此則荆門乃次邊之地,某當挈家以行,未免少遲。若以單騎,却似某有所畏避也。」

臨川張次房于曆子賦歸去來辭棄官而歸,杜門經歲,來見先生。先生云:「近聞諸公以王謙仲故,推輓次房一出,是否?」次房云:「極荷諸公此意,愧無以當之。」先生曰:「何荷之云?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凡諸公欲相推輓者,姑息之愛也。次房初歸時,一二年間正氣甚盛,後來寖弱。先生教授極力推輓。是後正氣復振,比年又寖衰。次房莫未至無飯喫否?若今諸公此舉,事勢恐亦難行,反自取辱耳。某今有一官不能脫去得。今又令去荆門,某只得去。若竄去南海,某便着去。次房幸而無官了,而今更要出來做甚麽。」次房云:「恨聞言之晚,不能早謝絶之也。」

松問先生:「今之學者爲誰?」先生屈指數之,以傅子淵居其首,鄧文範居次,傅季魯、黃元吉又次之。且云:「浙間煞有人,有得之深者,有得之淺者,有一見而得之者,有久而後得之者。廣中陳去華省發偉特,惜乎此人亡矣。有傳黃元吉别長沙陳君舉有詩送行云『荷君來意固非輕,曾未深交意便傾。說到七篇無欠少,學從三畫已分明。毎嗟自昔傷標致,頗欲從今近老成爲。謝荆門三益友,何時尊酒話平生。」先生切聞子淵與君舉切磋,又起君舉之疑,得黃元吉,君舉方信子淵之學。松曰:「元吉之學却在子淵之上。」先生曰:「元吉得老夫鍛煉之力,元吉從老夫十五年,前數年病在逐外,中間數年換入一意見窼窟,去又數年換入一安樂窼窟,去這一二年,老夫痛加鍜煉,似覺壁立無由近傍。元吉善學不敢發問,遂誘致諸處後生來授學,却教諸生致問。老夫一一為之問剥,元吉一旦從傍忽有所省,此元吉之善學。」

先生云:「今世儒者類指佛老為異端。孔子曰『攻乎異端』,孔子時佛教未入中國,雖有老子,其說未著,却指那箇為異端。蓋異字與同字為對,雖同師堯舜而所學異緒與堯舜不同,此所以為異端也。」先生因儆學者攻異端曰:「天下之理將從其簡且易者而學之乎?將欲其繁且難者而學之乎?若繁且難者果足以為道,勞苦而為之可也,其實本不足以為道,學者何苦於繁難之說。簡且易者,又易知易從,又信足以為道,學者何憚而不為簡易之從乎。」

先生言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孟子就四端上指示人,豈是人心只有這四端而已。又就乍見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一端指示人,又得此心昭然但能充此心足矣。乃誦:「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云云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

先生言:「胡季隨從學晦翁,晦翁使讀孟子。他日問季隨如何解『至于心獨無所同然乎』一句,季隨以所見解,晦翁以為非,且謂季隨讀書鹵莾不思。後季隨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乃言之曰『然讀如雍之言然之然,對上同聽、同美、同嗜說。』」先生因笑曰:「只是如此,何不早說與他。」

先生言:「吾家治田毎用長大钁頭,兩次鋤至二尺許,深一尺半許外,方容秧一頭。久旱時,田肉深,獨得不旱。以他處禾穗數之,毎穗榖多不過八九十粒,少者三五十粒而已。以此中禾穗數之,毎穗少者尚百二十粒,多者至二百餘粒,毎一畆所收比他處一畆不啻數倍。蓋深耕易耨之法如此,凡事獨不然乎?」時因論及士人專事速化不根之文,故及之。

〈答曾宅之〉一書甚詳。梭山一日對學者言曰:「文所以明道辭達足矣。」意有所屬也。先生正色而言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于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于陰陽而立卦,發揮于剛柔而生爻,和順于道德而理于義,窮理盡性以至于命。這方是文。文不到這裏,說甚文。」

松嘗問梭山云:「有問松孟子說諸侯以王道,是行王道以尊周室、行王道以得天位,當如何對。」梭山云:「得天位。」松曰:「却如何解後世疑孟子教諸侯篡奪之罪。」梭山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先生再三稱嘆曰:「家兄平日無此議論。」良久曰:「曠古以來,無此議論。」松曰:「伯夷不見此理。」先生亦云。松又云:「武王見得此理。」先生曰:「伏羲以來皆見此理。」

或勸先生之荆門為委曲行道之計,答云:「仲虺言湯之德曰:『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古人通體純是道義,後世賢者處心處事,亦非盡無禮義,特其心先主乎利害而以禮義行之耳。後世所以大異于古人者正在於此。古人理會利害,便是禮義;後世理會禮義,却只是利害。」

先生言:「吳君玉自負明敏,至槐堂處五日毎舉書句為問,隨其所問解釋其疑,然後從其所曉敷廣其說,毎毎如此,其人再三稱嘆云:『天下皆說先生是禪學,獨某見得先生是聖學。』然退省其私,又却都無事了。」此人明敏,只是不得久與之切磋。

先生言:「重華論莊子不及老子者三,孟子不及孔子三。其一不合以人比禽獸,晦翁亦有此論。」松曰:「孟子言『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惟恐人之入于禽獸。『是禽獸也』,為其無君父也。『則其違禽獸不遠矣』,為其夜氣不足以存也。晦翁但在氣象上理會,此其所以錙銖聖人之言,往往皆不可得而同也。」先生曰:「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七八聖人合堂同席而居,其氣象豈能盡同。我這裏也說氣象,但不是就外面說。」乃曰:「陰陽一大氣,乾坤一大象。」因說:「孟子之言如孟施舍之守氣,不如曾子之守約也。此兩句却贅了。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是為不識艮背行庭之旨。

舜隱惡而揚善,說者曰隱藏也,此說非是。隱,伏也,伏絶其惡而善自揚耳。在己在人,一也。為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則善者信矣。故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也。

成湯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德。湯到這裏却生一疑,此是湯之過也。故仲虺作誥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聦明時乂。嗚呼!謹厥終,惟其始,殖有禮,覆昏暴,欽崇天道,永保天命。」

學者問荆門之政何先。對曰:必也正人心乎。

「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辟,比量也。家中以次之人以我親愛賤惡而比量之,或效之,或議之,其弊無窮,不可悉究。要其終,實不足以齊其家。

告子與孟子並駕其說于天下。孟子將破其說,不得不就他所見處細與他研磨。一次將𣏌柳來論,便就他𣏌柳上破其說。一次將湍水來論,便就他湍水上破其說。一次將生之謂性來論,又就他生之謂性上破其說。一次將仁内義外來論,又就他義外上破其說。窮究異端,要得恁地使他無語始得。

枚卜功臣之遜,遜出于誠。漢文帝即位之遜,遜出于偽云云。及修代來功詔,稱朕狐疑,唯宋昌勸朕,朕已得保宗廟,尊昌為衛將軍云云。後世人主不知學,人欲横流,安知天位非人君所可得而私。

夫子沒,老氏之說出,至漢而其術益行。曹參相齊,盡召長老。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而齊故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公為言治道貴清静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此見老氏之脉在此也。蕭何薨,參入相,壹遵何為之約束。擇郡縣吏長,木訥於文辭,謹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言文刻深,欲聲名,輙斥去之。日夜飲酒不事事,見人有細過,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漢家之治,血脉在此。

邵堯夫詩:「一物其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不如聖人說「乾知太始」。因曰:「堯夫只是箇閑道人。聖人之道有用,無用便非聖人之道。」

先生一日自歌。與姪孫濬書云:「道之將廢,自孔孟之生不能回天而易命。」云云又歌栢舟詩,松為之涕泗沾襟。少間,又歌東皇太一雲中君。見松悲泣不堪,又歌曰:「蕭蕭馬鳴,悠悠斾旌。」乃曰:「蕭蕭馬鳴,静中有動矣;悠悠斾旌,動中有静也。」

「誠者自誠也,而道自道也。」「君子以自昭明德。」「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暴謂「自暴」,棄謂「自棄」,侮謂「自侮」,反謂「 自反」,得謂「自得」,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聖賢道一箇「自」字煞好。嘗言:「年十三時,復齋因看論語,命某近前,問云『看有子一章,如何?』某云:『此有子之言,非夫子之言。』先兄云:『孔門除却曾子便到有子,未可輕議。更思之,如何?』某曰:『夫子之言簡易,有子之言支離。』」

呂伯恭為鵝湖之集,先兄復齋謂某曰:「伯恭約元晦為此集,正為學術異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之同。」先兄遂與某議論致辯,又令某自說,至晩罷。先兄云:「子静之說是。」次早某請先兄說,先兄云:「某無說,夜來思之,子静之說極是。方得一詩云:『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註翻蓁塞,着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于今。』」某云:「詩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兄云:「說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某云:「不妨一面起行,某沿途却和此詩。」及至鵝湖,伯恭首問先兄别後新功,先兄舉詩纔四句,元晦顧伯恭曰:「子壽早已上子静舡了也。」舉詩罷,遂致辯於先兄。某云:「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云『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舉詩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只今。』元晦大不懌,於是各休息。翌日,二公商量數十折,議論來莫不悉破其說。繼日凡致辯,其說隨屈。伯恭甚有虛心相聽之意,竟為元晦所尼。後往南康,元晦延入白鹿講說,因講君子喻於義一章。元晦再三云:「某在此不曾說到這裏,負愧何言。」

先兄復齋臨終云:「比來見得子静之學甚明,恨不得相與切磋見此道之大明耳。」

吾家合族而食,毎輪差子弟掌庫三年。某適當其職,所學大進,這方是執事敬。

徐仲誠請教,使思孟子「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一章。仲誠處槐堂一月,一日問之云:「仲誠思得孟子如何?」仲誠答曰:「如鏡中觀花。」答云:「見得仲誠也是如此。」顧左右曰:「仲誠真善自述者。」因說與云:「此事不在他求,只在仲誠身上。」既又微笑而言曰:「已是分明說了也。」少間仲誠因問:「中庸以何為要語?」答曰:「我與汝說内,汝只管說外。」良久曰:「句句是要語。」梭山曰:「『博學之,審問之,謹思之,明辯之,篤行之』,此是要語。」答曰:「未知學博學箇什麽?審問箇什麽?明辯箇什麽?篤行箇什麽?」

有學者終日聽話,忽請問曰:「如何是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答曰:「吾友是泛然問老夫却不是泛然答。老夫凡今所與吾友說皆是理也。窮理是窮這箇理,盡性是盡這箇性,至命是至這箇命。」

稱嘆趙子新美質,謂:「人莫不有夸示己能之心,子新為人稱揚,反生羞媿。人莫不有好進之心,子新恬淡,雖推之不前。人皆惡人言己之短,子新惟恐人不以其失為告。群居終日,默然端坐,陰有以律夫氣習之澆薄者多矣。可謂人中之一瑞,但不能進學可憂耳。」或云:「年亦未壯。」答云:「莫道未也,二十歲來。」一日子新至,語之曰:「莫堆堆地,須發揚。車前不能令人軒,車後不能令人輊,何不發揚。」

廣中一學者陳去華省發偉特,某因問吾與點也一段尋常如何理會。屢問之,去華終以爲理會不得。一日又問之,去華又謂理會未得。某云:「且以去華所見言之,莫也未至全然曉不得。」去華遂謂:「據某所見,三子只是事上着到,曾點却在這裏着到。」某詰之曰:「向道理會不得,今又却理會得。」去華頓有省,自叙聽話一月前十日聽得所言皆同,後十日所言大異,又後十日與前所言皆同。因有十詩别後謂人曰:「某方是一學者在,待歸後率南方之士師北方之學。」蓋廣中蒙欽夫之教,故以此為北方耳。

臨川一學者初見問曰:「毎日如何觀書?」學者曰:「守規矩。」歡然問曰:「如何守規矩?」學者曰:「伊川《易傳》、胡氏《春秋》、上蔡《論語》、范氏《唐鑑》。」忽呵之曰:「陋說。」良久復問曰:「何者為規?」又頃問曰:「何者為矩?」學者但唯唯。次日復來,方對學者誦乾知太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一章畢,乃言曰:「乾文言云大哉乾元,坤文言云至哉坤元,聖人賛易却只是箇簡易字。」道了,遍目學者曰:「又却不是道難知也。」又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顧學者曰:「這方喚作規矩,公昨日來道甚規矩。」一學者聽言後更七夜不寢。或問曰:「如此莫是助長否?」答曰:「非也。彼蓋乍有所聞,一旦悼平昔之非,正與血氣争寨作主。」又顧謂學者:「天下之理但患不知其非,既知其非,便即不為君子以嚮晦入宴息也。」

或問「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既有所立矣,縁何未到四十尚有惑在?」曰:「志于學矣,不爲富貴貧賤患難動心,不為異端邪說揺奪,是下工夫至三十然後能立。既立矣,然天下學術之異同、人心趨向之差别其聲訛相似、似是而非之處到這裏多少疑在,是又下工夫十年然後能不惑矣。又下工夫十年方渾然一片故曰五十而知天命。」

說君子之道孰先傳一段,子游子夏皆非。

先生感嘆時俗汩沒,未有能自拔者,因歌學者劉定夫象山詩云:「三日觀山山愈妍,錦囊收拾不勝編。萬山擾擾何爲者,惟有雲臺山巋然。」又誦少時自作大人詩云:「從來膽大胸膈寛,虎豹億萬虬龍千。從頭收拾一口吞,有時此輩未妥帖。哮吼大嚼無毫全,朝飲渤澥水,暮宿崑崙巔。連山以爲琴,長河爲之絃。萬古不傳音,吾當爲君宣。」又舉歐陽公贈梅聖俞詩云:「黃鵠刷金衣,自言能遠飛。擇侣異棲息,終年脩羽儀。朝下玉池飲,暮宿霜桐枝。徘徊且垂翼,會有秋風時。」

有學子閱亂先生几案間文字,先生曰:「有先生長者在却不肅容正坐收歛精神,謂不敬之甚。」

光武謂吳漢「差强人意」,「 强」訓「起」。

右門人嚴松松年所録

卷三十五 語錄下[编辑]

周清叟廉夫所錄[编辑]

曆家所謂朔虛氣盈者,蓋以三十日為準。朔虛者,自前合朔至後合朔,不滿三十日,其不滿之分,曰朔虛。氣盈者,一節一氣,共三十日有餘分為中分,中即氣也。

〈堯典〉所載惟「命羲和」一事。蓋人君代天理物,不敢不重。後世乃委之星翁、曆官,至於推步、迎策,又各執己見以為定法。其他未暇舉,如唐一行所造〈大衍曆〉,亦可取,疑若可以久用無差,然未十年而已變,是知不可不明其理也。夫天左旋,日月星緯右轉,日夜不止,豈可執一?故漢唐之曆屢變,本朝二百餘年,曆亦十二三變。聖人作《易》,於〈革卦〉言﹕「治曆明時」,觀〈革〉之義,其不可執一明矣。

四岳舉鯀,九載績用弗成,而遜位之咨,首反四岳。堯不以舉鯀之非,而疑其黨姦也。比之後世罪舉主之義甚異。

後生看經書,須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釋,不然,執己見議論,恐入自是之域,便輕視古人。至漢、唐間名臣議論,反之吾心,有甚悖道處,亦須自家有「徵諸庶民而不謬」底道理,然後別白言之。

《尚書》一部,只是說德,而知德者實難。

遜志、小心,是兩般。

讀書固不可不曉文義,然只以曉文義為是,只是兒童之學,須看意旨所在。

《孝經》十八章,孔子於曾子踐履實地中說出來,非虛言也。

惟天下之至一,為能處天下之至變,惟天下之至安,為能處天下之至危。

〈大禹謨〉一篇要領,只在「克艱」兩字上。

學者須是有志讀書,只理會文義,便是無志。

善學者如關津,不可胡亂放人過。

聖人教人,只是就人日用處開端。如孟子言徐行後長,可為堯舜。不成在長者後行,便是堯舜?怎生做得堯舜樣事,須是就上面着工夫。聖人所謂吾無隱乎爾,誰能出不由戶,直截是如此。

士不可不弘毅,譬如一箇擔子,盡力擔去,前面不柰何,卻住無怪。今自不近前,卻說道擔不起,豈有此理?故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讀書之法,須是平平淡淡去看,子細玩味,不可草草。所謂「優而柔之,厭而飫之」,自然有「渙然冰釋,怡然理順」底道理。

處家遇事,須着去做,若是褪頭便不是,子弟之職已缺,何以謂學?

燕昭王之於樂毅,漢高帝之於蕭,蜀先主之於孔明,苻秦之於王猛,相知之深,相信之篤,這般處所不可不理會。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

燕昭之封樂毅,漢高之械繫蕭何,當大利害處,未免搖動此心,但有深淺。

人品之說,直截是有。只如皋陶九德,便有數等。就中即一德論之,如「剛而塞」者,便自有幾般。

古今人物,同處直截是同,異處直截是異。然論異處極多,同處卻約。作德便心逸日休,作偽便心勞日拙,作善便降之百祥,作不善便降之百殃。孟子言﹕「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同處甚約。

人莫先於自知,不在大綱上,須是細膩求。

學者不長進,只是好己勝。出一言,做一事,道全是,豈有此理?古人惟貴知過則改,見善則遷。今各自執己是,被人點破,便愕然,所以不如古人。

主於道,則欲消而藝亦可進;主於藝,則欲熾而道亡,藝亦不進。

仁自夫子發之。

不可自暴、自棄、自屈。

志小不可以語大人事。

千古聖賢,只是辦一件事,無兩件事。

「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宜自考察。

退步思量,不要騖外。

「共工方鳩僝功」與「如川之方至」,此「方」字不可作「且」字看。

堯之知共工、丹朱,不是於形迹間見之,直是見他心術。

呂正字館職策,直是失了眼目,只是術。然孟子亦激作,卻不離正道。

揚子雲好論中,實不知中。

〈大稚〉是綱,〈小稚〉是目,《尚書》綱目皆具。

觀《書》到〈文侯之命〉,道已湮沒,《春秋》所以作。

有所忿懥,則不足以服人;有所恐懼,則不足以自立。

志道、據德、依仁,學者之大端。

須是信及乃可。

王文中《中說》與揚子雲相若,雖有不同,其歸一也。

道在天下,力之不可,損之不可,取之不可,舍之不可,要人自理會。

大綱提掇來,細細理會去,如魚龍遊於江海之中,沛然無疑。

據要會以觀方來。

觀《春秋》、《易》、《詩》、《書》、經聖人手,則知編《論語》者亦有病。

《中庸》言﹕「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夫子發明,判然甚白。

俗諺云﹕「心堅石穿」,既是一箇人,如何不打疊教靈利。

今之學者譬如行路,偶然撞著一好處便且止,覺時已不如前人,所以乍出乍入、乍明乍昏。

學者不自着實理會,只管看人口頭言語,所以不能進。且如做一文字,須是反覆窮究去,不得又換思量,皆要窮到窮處,項項分明。他日或問人,或聽人言,或觀一物,自有觸長底道理。

失了頭緒,不是助長,便是忘了,所以做主不得。

《記》言后稷,其辭恭,其欲儉,只是說末。《論語》言伯夷、叔齊求仁得仁,泰伯三以天下讓,殷有三仁,卻從血脈上說來。

利、害、毁、譽、稱、譏、苦、樂,能動搖人,釋氏謂之八風。

七重鐵城,私心也。私心所隔,雖思非正。小兒亦有私思。

心官不可曠職。

太陽當天,太陰五緯,猶自放光芒不得,那有魑魅魍魎來。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小德即大德,大德即小德,發強、剛毅、齊莊、中正,皆川流也。敦,厚;化,變化。

「皇極之君,斂時五福,錫厥庶民。」福如何錫得?只是此理充塞乎宇宙。

溺於俗見,則聽正言不入。

知道則末即是本、枝即是葉。又曰﹕有根則自有枝葉。

上達下達,即是喻義喻利。人情物理上做工夫。

老子曰﹕「大道甚夷而民好徑。」

辯便有進。

須是下及物工夫,則隨大隨小有濟。

天下若無着實師友,不是各執己見,便是恣情縱欲。

三百篇之詩,有出於婦人女子,而後世老師宿儒,且不能注解得分明,豈其智有所不若?只為當時道行、道明。

韓退之言﹕「軻死不得其傳。」固不敢誣後世無賢者,然直是至伊洛諸公,得千載不傳之學。但草創未為光明,到今日若不大段光明,更幹當甚事?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夷。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扐而後掛。」既分為二,乃掛其一于前。掛,別也,非置之指間也。既別其一,卻以四揲之,餘者謂之奇,然後歸之扐。扐,指間也。故一揲之餘,不四則八,再揲三揲之餘,亦一四則八。四,奇也;八,偶也。故三揲而皆奇,則四四四,有〈乾〉之象;三揲而皆偶,則八八八,有〈坤〉之象;三揲而得兩偶一奇,則四八八,有〈艮〉之象;八四八,有〈坎〉之象;八八四,有〈震〉之象;三揲而得兩奇一偶,則八四四,有〈兌〉之象;四八四,有〈離〉之象;四四八,有〈巽〉之象。故三奇為老陽,三偶為老陰,兩偶一奇為少陽,兩奇一偶為少陰。老陰老陽變,少陰少陽不變。分、掛、揲、歸奇是四節,故曰﹕「四營而成《易》。」掛有六爻,每爻三揲,三六十八,故曰「十有八變而成卦」。右〈揲蓍說〉

右門人周清叟廉夫所錄

李伯敏敏求所錄[编辑]

先生語伯敏云﹕「近日向學者多,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夫人勇於為學,豈不可喜?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學者卻把作一事,張大虛聲,名過於實,起人不平之心,是以為道學之說者,必為人深排力詆。此風一長,豈不可懼?」

某之取人,喜其忠信誠愨,言似不能出口者。談論風生,他人所取者,某深惡之。

因論補試得失,先生云﹕「今之人易為利害所動,只為利害之心重。且如應舉,視得失為分定者能幾人?往往得之則喜,失之則悲。惟曹立之、萬正淳、鄭學古庶幾可不為利害所動。故學者須當所立,免得臨時為利害所動。」朱季繹云:「如敬肆義利之說,乃學者持己處事所不可無者。」先生云:「不曾過也。」朱云:「近日異端邪說害道,使人不知本。」先生云:「如何?」朱云:「如禪家之學,人皆以為不可以無者,又以謂形而上者所以害道,使人不知本。」先生云:「吾友且道甚底是本?又害了吾友甚底來?自不知己之害,又烏知人之害?包顯道常云:『人皆謂禪是人不可無者』,今吾友又云『害道』,兩箇卻好縛作一束。今之所以害道者,卻是這閒言語。曹立之天資甚高,因讀書用心之過成疾,其後疾與學相為消長。初來見某時,亦是有許多閒言語,某與之蕩滌,則胸中快活明白,病亦隨減。迨一聞人言語,又復昏蔽。所以昏蔽者,緣與某相聚日淺。然其人能自知,每昏蔽則復相過,某又與之蕩滌,其心下又復明白。與講解,隨聽即解。某問:『比或有疑否?』立之云:「無疑。每常自讀書,亦見得到這般田地,只是不能無疑,往往自變其說。」某云:『讀書不可曉處,何須苦思力索?如立之天資,思之至,固有一箇安排處。但恐心下昏蔽,不得其正,不若且放下,時復涵泳,似不去理會而理會。所謂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寖,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為得也。』如此相聚一兩旬而歸,其病頓減。其後因秋試,聞人閑言語,又復昏惑。又適有告知以某乃釋氏之學,渠平生惡釋老如仇讎,於是盡叛某之說,卻湊合得元晦說話。後不相見,以致於死。」因問伯敏云:「曾聞此等語否?」伯敏云:「未之。」先生語朱云:「他卻未有許多閑言語,且莫要壞了李敏求,且聽某與他說。大凡為學需要有所立,語云:『己欲立而立人。』卓然不為流俗所移,乃為有立。須思量天之所以與我者是甚底?為復是要做人否?理會得這箇明白,然後方可謂之學問。故孟子云:『為學之道,求其放心而已矣。』如博學、審問、明辨、慎思、篤行,亦謂此也。此須是有志方可。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是這箇志。」伯敏云:「伯敏於此心,能剛制其非,只是持之不久耳。」先生云:「只剛制於外,而不內思其本,涵養之功不至,若得心下明白正當,何須剛制?且如在此說話,使忽有美色在前,老兄必無悅色之心。若心常似如今,何須剛制?」

先生語繆文子云:「近日學者無師法,往往被邪說所惑。異端能惑人,自吾儒敗績,故能入。使在唐虞之時,道在天下,愚夫愚婦,亦皆有渾厚氣象,是時便使活佛、活老子、莊、列出來,也開口不得。惟陋儒不能行道,如人家子孫,敗壞父祖家風。故釋老卻倒來點檢你。如莊子云:『以智治國國之賊。』惟是陋儒,不能行所無事,故被他如此說。若知者行其所無事,如何是國之賊?今之攻異端者,但以其名攻之,初不知自家自被他點檢,在他下面,如何得他服。你須是先理會了我底是,得有以使之服,方可。」

學者先須不可陷溺其心,又不當以學問誇人。誇人者,必為人所攻。只當如人,見人不是,必推惻隱之心,委曲勸諭之,不可則止。若說道我底學問如此,你底不是,必為人所攻。兼且所謂學問者,自承當不住。某見幾箇自主張學問,某問他:「你了得也未?」他心下不穩,如此則是學亂說,實無所知。如此之人,謂之痼疾不可治。寧是縱情肆欲之人,猶容易與他說話,最是學一副亂說底,沒奈他何?此只有兩路:利欲,道義。不之此,則之彼。

人須是閑時大綱思量:宇宙之間,如此廣闊,吾身立於其中,須大做一箇人。文子云:「某嘗思量我是一箇人,豈可不為人?卻為草木禽獸。」先生云:「如此便又細了,只要大綱思。且如『天命之謂性』,天之所以命我者,不殊乎天,須是放教規模廣大。若尋常思量得,臨事時自省力,不到得便陷溺了。」文子云:「某始初來見先生,若發蒙然。再見先生,覺心不快活,凡事亦自持,只恐到昏時自理會不得。」先生云:「見得明時,何持之有?人之於耳,要聽即聽,不要聽則否。於目亦然。何獨於心而不由我乎?」

先生語伯敏云:「人惟患無志,有志無有不成者。然資稟厚者,必竟有志。吾友每聽某之言如何?」伯敏曰:「每聞先生之言,茫然不知所入。幼者聽而弗問,又不敢躐等。」先生云:「若果有志,且須分別勢利道義兩途。某之所言,皆吾友所固有。且如聖賢垂教,亦是人固有。豈是外面一件物事來贈吾友?但能悉為發明:天之所以予我者,如此其厚,如此其貴,不失其所以為人者耳。」伯敏問云:「日常用行,去甚處下工夫?」先生云:「能知天之所以予我者至貴至厚,自然遠非僻,惟是正守。且要知我之所固有者。」伯敏云:「非僻未嘗敢為。」先生云:「不過是硬制在這裡,其間有不可制者,如此將來亦費力,所以要得知天之予我者。看吾友似可進,緣未曾被人閑言語所惑,從頭理會,故易入。蓋先入者為主,如一器皿,虛則能受物,若垢汙先入,後雖欲加以好水亦費力。如季繹之學駁雜,自主張學問,卻無奈何。」

伯敏問云:「以今年校之去年,殊無寸進。」先生云:「如何要長進?若當為者有時而不能為,不當為者有時乎為之,這箇卻是不長進。不恁地理會,泛然求長進,不過欲以己先人,此是勝心。」伯敏云:「無箇下手處。」先生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是下手處。」伯敏云:「如何樣格物?」先生云:「研究物理。」伯敏云:「天下萬物不勝其繁,如何盡研究得?」先生云:「萬物皆備於我,只要明理。然理不解自明,須是隆師親友。」伯敏云:「此間賴有季繹,時相勉勵。」先生云:「季繹與顯道一般,所至皆勉勵人,但無根者多,其意似欲私立門戶,其學為外不為己。世之人所以攻道學者,亦未可全責他。蓋自家驕其聲色,立門戶與之為敵,曉曉騰口實,有所未孚,自然起人不平之心。某平日未嘗為流俗所攻,攻者卻是讀語錄精義者。程士南最攻道學,人或語之以某,程云:『道學如陸某,無可攻者。』又如學中諸公,義均骨肉,蓋某初無勝心,日用常行,自有使他一箇敬信處。某舊日伊洛文字不曾看,近日方看,見其間多有不是。今人讀書,平易處不理會,有可以起人羨慕者,則著力研究。古先聖人,何嘗有起人羨慕者?只是此道不行,見有奇特處,便生羨慕。自周末文弊,便有此風。如唐虞之時,人人如此,又何羨慕?所以莊周云:『臧與穀共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曰:博塞以遊;問穀奚事?曰:挾冊讀書。其為亡羊一也。』某讀書只看古註,聖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是分明說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須得傳註。學者疲精神於此,是以擔子越重。到某這裡,只是與他減擔,只此便是格物。」伯敏云:「每讀書,始者心甚專,三五遍後,往往心不在此。知其如此,必欲使心在書上,則又別生一心。卒之方寸擾擾。」先生云:「此是聽某言不入,若聽得入,自無此患。某之言打做一處,吾友二三其心了。如今讀書,且平平讀,未曉處且放過,不必太殢。」

繆文子資質亦費力,慕外尤殢,每見他退去,一似不能脫羅網者。天之所以予我者,至大、至剛、至直、至平、至公。如此私小做甚底人?須是放教此心,公平正直。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某今日作包顯道書云:「古人之學,不求聲名,不較勝負,不恃才智,不矜功能。今人之學,正坐反此耳。」

讀介甫書,見其凡事歸之法度,此是介甫敗壞天下處。堯舜三代雖有法度,亦何嘗專恃此。又未知戶馬、青苗等法果合堯舜三代否。當時闢介甫者無一人就介甫法度中言其失,但云「喜人同己」,「祖宗之法不可變」。夫堯之法,舜嘗變之;舜之法,禹嘗變之。祖宗法自有當變者,使其所變果善,何嫌於同。古者道德一,風俗同,「至當歸一,精義無二」,同古者適所以為美。惜乎無以此闢之,但云「祖宗法不可變」,介甫才高,如何便伏?惟韓魏公論青苗法云:「將欲利民,反以害民」,甚切當。或言介甫不當言利。夫周官一書,理財者居半,冢宰制國用,理財正辭,古人何嘗不理會利,但恐三司等事,非古人所謂利耳。不論此,而以言利遏之,彼豈無辭?所以率至於無奈何他處。或問:「介甫比商鞅何如?」先生云:「商鞅是腳踏實地,他亦不問王霸,只要事成,卻是先定規模。介甫慕堯舜三代之名,不曾踏得實處,故所成就者,王不成,霸不就。本原皆因不能格物,模所形似,便以為堯舜三代如此而已。所以學者先要窮理。」

後生自立最難,一人力抵當流俗不去,須是高著眼看破流俗方可。要之,此豈小廉曲謹所能為哉?必也豪傑之士。胡丈因舉晦翁語云:「豪傑而不聖人者有之,未有聖人而不豪傑者也?」先生云:「是」。

問作文法,先生云:「讀《漢》、《史》、韓、柳、歐、蘇、尹師魯、李淇水文不誤。後生惟讀書一路,所謂讀書,須當明物理,揣事情,論事勢。且如讀史,須看他所以成,所以敗,所以非處。優游涵泳,久自得力。若如此讀得三五卷,勝看三萬卷。」

問伯敏云:「作文如何?」伯敏云:「近日讀得〈原道〉等書,猶未成誦,但茫然無入處。」先生云:「《左傳》深於韓、柳,未易入,且讀蘇文可也。此外別有進否?吾友之志要如何?」伯敏云:「所望成人,目今未嘗敢廢防閑。」先生云:「如何樣防閑?」伯敏云:「為其所當為。」先生云:「雖聖人不過如是,但吾友近來精神都死,卻無向來亹亹之意,不是懈怠,便是被異說壞了。夫人學問,當有日新之功,死卻便不是。邵堯夫詩云:『當鍛鍊時分勁挺,到磨礲處發光輝。』磨礲鍛鍊,方得此理明,如川之增,如木之茂,自然日進無已。今吾友死守定,如何會為所當為。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博學在先,力行在後。吾友學未博,焉知所行者是當為?是不當為。防閑,古人亦有之,但他底防閑與吾友別。吾友是硬把捉。告子硬把捉,直到不動心處,豈非難事,只是依舊不是。某平日與兄說話,從天而下,從肝肺中流出,是自家有底物事,何常硬把捉。吾兄中間亦云有快活時,如今何故如此?」伯敏云:「固有適意時,亦知自家固有根本,元不待把捉,只是不能入。防閑稍寬,便為物欲所害。」先生云:「此則罪在不常久上,卻如何硬把捉?種種費力,便是有時得意,亦是偶然。」伯敏云:「卻常思量不把捉,無下手處。」先生云:「何不早問?只此一事是當為不當為。當為底一件大事不肯做,更說甚底?某平日與老兄說底話,想當忘了。」伯敏云:「先生常語以求放心、立志,皆歷歷可記。」先生云:「如今正是放其心而不知求也,若果能立,如何到這般田地。」伯敏云:「如何立?」先生云:「立是你立,卻問我如何立?若立得住,何須把捉。吾友分明是先曾知此理來,後更異端壞了。異端非佛老之謂。異乎此理,如季繹之徒,便是異端。孔門惟顏曾傳道,他未有聞。蓋顏曾從裏面出來,他人外面入去。今所傳者,乃子夏子張之徒,外入之學。曾子所傳,至孟子不復傳矣。吾友卻不理會根本,只理會文字。實大聲宏,若根本壯,怕不會做文字?今吾友文字自文字,學問自學問,若此不已,豈止兩段?將百碎。」問:「近日日用常行覺精健否?胸中快活否?」伯敏云:「近日別事不管,只理會我亦有適意時。」先生云:「此便是學問根源也。若能無懈怠,暗室屋漏亦如此,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何患不成。故云『君子以自昭明德。』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在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古之學者為己,所以自昭其明德。己之德已明,然後推其明以及天下。鼓鍾于宮,聲聞于外,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在我者既盡,亦自不能掩。今之學者,只用心於枝葉,不求實處。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心只是一箇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載復有一聖賢,其心亦只如此。心之體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天同。為學只是理會此『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何嘗騰口說?」伯敏云::「如何是盡心?性、才、心、情如何分別?」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葉。雖然,此非吾友之過,蓋舉世之弊。今之學者讀書,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脈。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伯敏云:「莫是同出而異名否?」先生曰:「不須得說,說著便不是,將來只是騰口說,為人不為己。若理會得自家實處,他日自明。若必欲說時,則在天者為性,在人者為心。此蓋隨吾友而言,其實不須如此。只是要盡去為心之累者,如吾友適意時,即今便是。『牛山之木』一段,血脈只在仁義上。『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此豈人之情也哉?』是偶然說及,初不須分別。所以令吾友讀此者,蓋欲吾友知斧斤之害其材,有以警戒其心。『日夜之所息』,息者,歇也,又曰生息。蓋人之良心為斧斤所害,夜間方得歇息。若夜間得息時,則平旦好惡與常人甚相遠。惟旦晝所為,梏亡不止,到後來夜間亦不能得息,夢寐顛倒,思慮紛亂,以致淪為禽獸。人見其如此,以為未嘗有才焉,此豈人之情也哉?只與理會實處,就心上理會。俗諺云:『癡人面前不得說夢。』又曰:『獅子咬人,狂狗逐塊。』以土打獅子,便徑來咬人,若打狗,狗狂,只去理會土。聖賢急於救人,故以情、以性、以心、以才說與人,如何泥得?若老兄與別人說,定是說如何樣是心,如何樣是性、情與才。如此分明說得好,剗地不干我事,須是血脉骨隨理會實處始得。凡讀書皆如此。」又問養氣一段,先生云:「此尤當求血脉,只要理會『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當吾友適意時,別事不理會時,便是『浩然』。『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蓋孟子當時與告子說。告子之意:『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外面硬把捉的。要之亦是孔門別派,將來也會成,只是終不自然。孟子出於子思,則是涵養成就者,故曰『是集義所生者』,集義只是積善。『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若行事不當於心,如何得浩然?此言皆所以闢告子。」又問養勇異同,先生云:「此只是比並。北宮用心在外,正如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施舍用心在內,正如孟子『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而施舍又似曾子,北宮又似子夏。謂之似者,蓋用心內外相似,非真可及也。孟子之言,大抵皆因當時之人處己太卑,而視聖人太高。不惟處己太卑,而亦以此處人,如『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之語可見。不知天之予我者,其初未嘗不同。如『未嘗有才焉』之類,皆以謂才乃聖賢所有,我之所無,不敢承當著。故孟子說此乃人人都有,自為斧斤所害,所以淪胥為禽獸。若能涵養此心,便是聖賢。讀孟子須當理會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脈不明,沉溺章句何益?」

伯敏嘗有詩云:「紛紛枝葉謾推尋,到底根株只此心。莫笑無弦陶靖節,箇中三嘆有遺音。」先生首肯之。呈所編語錄,先生云:「編得也是,但言語微有病,不可以示人,自存之可也。兼一時說話有不必錄者,蓋急於曉人,或未能一一無病。」時朱季繹、揚子直、程敦蒙先在座,先生問子直學問何所據?云:「信聖人之言。」先生云:「且如一部禮記,凡『子曰』皆聖人言也。子直將盡信乎?抑其間有揀擇。」子直無語。先生云:「若使其都信,如何都信得?若使其揀擇,卻非信聖人之言也。人謂某不教人讀書,如敏求前日來問某下手處,某教他讀旅獒、太甲、告子『牛山之木以下』,何嘗不讀書來?只是比他人讀得別些子。」

右門人李伯敏敏求所錄

包揚顯道所錄[编辑]

「學者須是弘毅,小家相以得人憎。小者,他起你亦起,他看你亦看,安得寬弘沉靜者一切包容。」因論爭名之流,皆不濟事。

因論傅聖謨無志,甘與草木俱腐,曰:「他甘得如此,你還能否?」因言居士極不喜狂者,云最敗風俗,只狷者,故自號又次居士。先生云:「此言亦有味。」

因論子才不才事,曰:「『居移氣,養移體。』今之學者出世俗籠絡亦不得,況能居天下之廣居?」

尋常懈怠起時,或讀書史,或誦詩歌,或理會一事,或整肅几案筆硯,借此以助精彩。然此是憑物,須要識破。因問去懈怠,曰:「要須知道,『不可須臾離』乃可。」

此是大丈夫事,么麼小家相者,不足以承當。

問楊云:「多時有退步之說,不知曾果退否?若不退,絲毫許牽得住。前輩大量的人,看有甚大小?大事他見如不見,聞如不聞。今人略有些氣燄者,多只是附物,元非自立也。若某則不識一箇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箇人。」

諸處論學者次第,只是責人,不能行去。

老夫無所能,只是識病。

夫民如伊尹之類。

問:「作書攻王順伯,也不是言釋,也不是言儒,惟理是從否?」曰:「然。」

楊敬仲不可說他有禪,只是尚有氣息未盡。

因說薛象先,不可令於外面觀人,能知其底裏了,外面略可觀驗。

「唐虞之間,不如洙泗」,此語不是。

輪對第一劄,讀「太宗」起頭處,上曰:「君臣之間,須當如此。」答:「陛下云云,天下幸甚。」讀「不存形跡」處,上曰:「賴得有所悔」;連說:「不患無過,貴改過之意甚多。」答:「此為堯、為舜、為禹湯、為文武血脈骨髓,仰見聖學。」讀入本日處,先乞奏云:「臣愚蠢如此」,便讀「疆土未復」「生聚教訓」處,上曰:「此有時」,辭色甚壯。答:「如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此有甚時?今日天下貧甚,州貧、縣貧、民貧。」其說甚詳,上無說。讀第二劄論道,上曰:「自秦漢而下,無人主知道」,甚有自負之意,其說甚多說禪。答:「臣不敢奉詔,臣之道不如此,生聚教訓處便是道。」讀第三劄論知人,上曰:「人才用後見。」答:要見之於前意思。志其辭。上又曰:「人才用後見。」後又說:「此中有人云云。」答:「天下未知云云,天下無人才,執政大臣未稱陛下使令。」上默然。讀第四劄,上贊歎甚多。第五劄所陳甚多。下殿五六步,上曰:「朕不在詳處做工夫,只在要處秉笏立聽。」不容更轉對。後王謙仲云,渠每常轉對,恐小官不比渠侍從也。

事有難易。定夫初來,恐難說話,後卻聽得入,覺得顯道昆仲說話難,予力辯之。先生曰:「顯道隱藏在。」然予於此一路亦時起疑,以為人在一處,理在一處。後又解云:「只是未相合」,然終是疑。纔聞先生說,即悟得大意,曰:「道遍滿天下,無些小空闕。四端萬善,皆天之所予,不勞人粧點。但是人自有病,與他間隔了。」又云:「只一些子重並是病。」又云:「只一些輕亦是病。」予於此深有省。

見道後,須見得前時小陋。君子所貴乎道者三,說得道字好,動容貌,出辭氣,正顏色。其道如此,須是暴慢自遠,鄙倍自遠。

人之所以病道者:一資稟,二漸習。

道大,人自小之;道公,人自私之;道廣,人自狹之。

予因說道難學,今人纔來理會此,便是也不是。何故?以其便以此在胸中作病了。予卻能知得這些子,見識議論作病,亦能自說。先生曰:「又添得一場閑說話。一實了,萬虛皆碎。」

尚追惟論量前此所見,便是此見未去。

予舉荀子解蔽:「遠為蔽,近為蔽,輕為蔽,重為蔽」之類,說好。先生曰:「是好,只是他無主人。有主人時,近亦不蔽,遠亦不蔽,輕重皆然。」

其他體盡有形,惟心無形,然何故能攝制人如此之甚?

若是聖人,亦逞一些子精彩不得。

平生所說,未嘗有一說。

廓然、昭然、坦然、廣居、正位、大道、安宅、正路,是甚次第?卻反曠而弗居,舍而弗由,哀哉。

舊罪不妨誅責,愈見得不好;新得不妨發揚,愈見得牢固。

因說定夫舊習未易消,若一處消了,百處盡可消。予謂晦庵逐事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將此相比,他是添。」

大世界不享,卻要占箇小蹊小徑子;大人不做,卻要為小兒態,可惜!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戰戰兢兢,那有閑管時候。

典,常也,憲,法也,皆天也。

要常踐道,踐道則精明。一不踐道,便不精明,便失枝落節。

如何容人力做。樂循理,謂之君子。

小心翼翼,心小而道大。「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

「吾有知乎哉?」晦庵言謙辭,又來這裏做箇道理。

今一切去了許多繆妄勞攘,磨礲去圭角,寖潤著光精,與天地合其德云云,豈不樂哉?

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

存養是主人,檢斂是奴僕。家兄所謂:考索是奴僕。

如今人只是去些子凡情不得,相識還如不相識云云,始是道人心。

詳道書好,文字亦好。純人專,不中不遠。

汲黯秉彝厚,黃老學不能汩。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間。須是綽得人,方不枉。

道大豈是淺丈夫所能勝任,敏道言資稟,因舉「君子不謂命也」一段。

今且未須去理會其他,且分別大小輕重。

行狀貶剝贊歎人,須要有道,班固不如馬遷。

人為學甚難,天覆地載,春生夏長,秋斂冬肅,俱此理。人居其間要靈,識此理如何解得。

人不辨箇大小輕重,無鑒識,些小事便引得動心,至於天來大事卻放下著。

不愛教小人以藝,常教君子以藝。蓋君子得之,不以為驕,不得不以為歉。小人得以為吝,敗常亂教。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今千百年無一人有志也。是怪他不得,志箇甚底,須是有智識,然後有志願。

人要有大志。常人汩沒於聲色富貴間,良心善性都蒙蔽了。今人如何便解有志,須先有智識始得。

有一段血氣,便有一段精神。有此精神,卻不能有,反以害之。分是精神能害之,但以此精神,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

見一文字,未可輕易問是如何,何患不曉。

守規矩,孜孜持守,規行矩步,不妄言語。

鐵劍利,則倡優拙。

有理會不得處,沉思痛省。一時間如此,後來思得明時,便有亨泰處。

今人欠箇精專不得。

人精神千種萬般,夫道一而已矣。

有懶病,也是其道有以致之。我治其大而不治其小,一正則百正。恰如坐得不是,我不責他坐得不是,便是心不在道。若心在道時,「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豈解坐得不是?只在勤與惰、為與不為之間。

人之資質不同,有沉滯者,有輕揚者。古人有韋、弦之義,固當自覺,不待人言。但有恣縱而不能自克者,有能自克而用功不深者。

人當先理會所以為人,深思痛省,枉自汩沒虛過日月。朋友講學,未說到這裏。若不知人之所以為人,而與之講學,遺其大而言其細,便是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若能知其大,雖輕,自然反輕歸厚。因舉一人恣情縱欲,一知尊德樂道,便明潔白直。

商君所說帝王,皆是破說。

因循亦好,因其事,循其理。

見理未明,寧是放過去,不要起爐作竈。

正言正論,要使長明於天下。

古之君子,知固貴於博,然知盡天下事,只是此理。所以博覽者,但是貴精熟。知與不知,元無加損於此理。若以不知為博,便是鄙陋。以不知為歉,則以知為泰,今日之歉,乃他日之泰。

君子雖多聞博識,不以此自負。

要當軒昂奮發,莫恁他沉埋在卑陋凡下處。

此理在宇宙間,何嘗有所礙?是你自沉埋,自蒙蔽,陰陰地在箇陷阱中,更不知所謂高遠底。要決裂陷阱,窺測破箇羅網。

誅鋤蕩滌,慨然興發。

激厲奮迅,決破羅網,焚燒荊棘,蕩夷汙澤。

世不辨箇大小輕重,既是埋沒在小處,於大處如何理會得?

志於聲色利達者,固是小;勦摸人言語的,與他一般是小。

若能自立後,論汲黯便是如此論,論董仲舒便是如此。

自得,自成,自道,不倚師友載籍。

理只在眼前,只是被人自蔽了。因一向 證他,日逐只是教他做工夫,云不得只如此。見在無事,須是事事物物不放過,磨考其理。且天下事事物物只有一理,無有二理,須要到其至一處。

傅聖謨說:「一人啟事有云:『見室而高下異,共天而寒暑殊。』」先生稱意思好。事謨言:「文字體面大,不小家。」先生云:「某只是見此好,聖謨有許多說話。」

問:「子路死之非,只合責當時不合事輒。」曰:「此是去冊子上看得來底。亂道之書成屋,今都滯在其間。」後云:「子路死是甚次第。」

你既亂道了,如何更為你解脫。泥裏洗土塊,須是江漢以濯之。

「居移氣,養移體」,今其氣一切不好云云。

這裏是刀鋸鼎鑊底學問。

人須是力量寬洪,作主宰。

習氣  識見凡下  奔名逐利  造次  盡歡  樂在其中 詠歸   履冰

問:「顏魯公又不曾學,如何死節如此好?」曰:「便是今人將學,將道看得太過了,人皆有秉彝。」

包犧氏至黃帝,方有人文,以至堯舜三代。今自秦一切壞了,至今吾輩,盍當整理。

先生與李尉曼卿言:「今人多被科舉之習壞」,又舉與湯監言:「風俗成敗,係君子小人窮達,亦係幸不幸,皆天也。然亦由在上之人。」

人無不知愛親敬兄,及為利欲所昏便不然。欲發明其事,止就彼利欲昏處指出,便愛敬自在。此是唐虞三代實學,與後世異處在此。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勞攘,須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內時,當惻隱即惻隱,當羞惡即羞惡。誰欺得你?誰瞞得你?見得端的後,常涵養,是甚次第。

勿無事生事。

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至哉,真聖人學也。

把捉二字不佳,不如說固執。

克己,三年克己,顏子又不是如今人之病要克,只是一些子未釋然處。

諸子百家,說得世人之病好,只是他立處未是。佛老亦然。

邑中講說,聞者無不感發。獨朱益伯鶻突來問,答曰:「益伯過求,以利心聽,故所求在新奇玄妙。」

積思勉之功,舊習自除。

擇善固執,人舊習多少,如何不固執得?

知非則本心即復。

人心只愛去泊著事,教他棄事時,如鶻孫失了樹,更無住處。

既知自立,此心無事時,須要涵養,不可便去理會事。如子路使子羔為費宰,聖人謂「賊夫人之子。」學而優則仕,蓋未可也。初學者能完全聚得幾多精神,纔一霍便散了。某平日如何樣完養,故有許多精神難散。

予因隨眾略說些子閑話,先生少頃曰:「顯道今知非否?」某答曰:「略知。」先生曰:「須要深知,略知不得。顯道每常愛說閑話。」

學者要知所好。此道甚淡,人多不知好之,只愛事骨董。君子之道,淡而不厭。朋友之相資,須助其知所好者,若引其逐外,即非也。

人皆可以為堯舜。此性此道,與堯舜元不異,若其才則有不同。學者當量力度德。

初教董元息自立,收拾精神,不得閑說話,漸漸好,後被教授教解論語,卻反壞了。

人不肯心閑無事,居天下之廣居,須要去逐外,著一事,印一說,方有精神。

惟精惟一,須要如此涵養。

無事時,不可忘小心翼翼,昭事上帝。

老子為學、為道之說,非是。如其說,只云:「著是而去非,捨邪而適正。」

有道無道之人,有才無才之高下,為道之幸不幸,皆天也。

我無事時,只似一箇全無知無能底人。及事至方出來,又卻似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之人。

朱濟道說:「前尚勇決,無遲疑,做得事。後因見先生了,臨事即疑恐不是,做事不得。今日中只管悔過懲艾,皆無好處。」先生曰:「請尊兄即今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作主宰。萬物皆備於我,有何欠闕。當惻隱時自然惻隱,當羞惡時自然羞惡,當寬裕溫柔時自然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時自然發強剛毅。」

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如濟道是為善所害。

心不可汩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來無事,胡亂被事物牽將去。若是有精神,即時便出邊好。若一向去,便壞了。

人不肯只如此,須要有箇說話。今時朋友盡須要箇說話去講。

後生有甚事,但遇讀書不曉便問,遇事物理會不得時便問,并與人商量,其他有甚事。

自家表裏內外如一。

因說金谿蘇知縣,資質好,亦甚知尊敬。然只是與他說得大綱話,大緊要處說不得。何故?蓋為他三四十年父兄師友之教,履歷之事幾多,今胸中自有主張了,如何掇動得他?須是一切掇動剗除了,方得如格。君亦須如此。然如吏部格法,如何動得他。

朱濟道說:「臨川從學之盛,亦可喜。」先生曰:「某豈不愛人人能自立,人人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立乎其大者,而小者弗能奪。然豈能保任得朝日許多人在此相處?一日新教授堂試,許多人皆往,只是被勢驅如此。若如今去了科舉,用鄉舉里選法,便不如此。如某卻愛人試也好,不試也好,得也好,不得也好。今如何得人盡如此?某所以憂之,過於濟道。所憫小民被官吏苦者,以彼所病者在形,某之所憂人之所病者在心。」

與濟道言:「風俗驅人之甚,如人心不明,如何作得主宰。吾人正當障百川而東之。

先生曰:「某閑說話皆有落著處,若無閑說話,是謂不敬。」

某與濟道同事,濟道亦有不喜某處,以某見眾人說好,某說不好,眾人說好,某解取之。

某與人理會事,便是格君心之非事。

舉徐子宜云:「與晦庵月餘說話,都不討落著,與先生說話,一句即討落著。」

說濟道滯泥迹,不能識人,被人瞞。

濟道問:「智者術之原,是否?」曰:「不是,伏羲畫卦,文王重之,孔子繫之,天下之理,無一違者,聖人無不照燭,此智也,豈是術?」因說:「舊曾與一人處事,後皆效。」彼云:「察見淵魚不祥,如何?」曰:「我這裏制於未亂,保於未危,反禍為福,而彼為之者,不知如何為不祥?」

因舉許昌朝集朱呂學規,在金谿教學,一冊,月令人一觀,固好,然亦未是。某平時未嘗立學規,但常就本上理會,有本自然有末。若全去末上理會,非惟無益。今既於本上有所知,可略略地順風吹火,隨時建立,但莫去起爐作竈。

做得工夫實,則所說即實事,不話閑說,所指人病即實病。因舉午間一人問虜使善兩國講和。先生因贊歎不用兵全得幾多生靈,是好。然吾人皆士人,曾讀春秋,知中國夷狄之辨。二聖之讎,豈可不復?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今吾人高居無事,優游以食,亦可為恥,乃懷安非懷義也。此皆是實理實說。

事外無道,道外無事。皋陶求禹言,禹只舉治水所行之事,此外無事。禹優入聖域,不是不能言,然須以歸之皋陶。如疑知人之類,必假皋陶言之。

顯仲問云:「某何故多昏?」先生曰:「人氣稟清濁不同,只自完養,不逐物,隨即清明,纔一逐物,便昏眩了。顯仲好懸斷,都是妄意。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後隨起來,又剝落,又清明,須是剝落得淨盡方是。」

人心有消殺不得處,便是私意,便去引文牽義,牽枝引蔓,為證為靠。

既無病時好讀書,但莫去引起來。

慥姪問:「乍寬乍緊,乍明乍昏如何?」曰:「不要緊,但莫懈怠。緊便不是,寬便是;昏便不是,明便是。今日十件昏,明日九件,後日又只八件,便是進。」

語顯仲云:「風恬浪靜中,滋味深長。人資性長短雖不同,然同進一步則皆失,同退一步則皆得。」問傅季魯:「如何而通?如何而塞?」因曰:「某明時直是明,只是懈怠時即塞。若長鞭策,不懈怠,豈解有塞,然某纔遇塞時,即不少安,即求出。若更藉朋友切磋求出,亦鈍甚矣,所以淹沒人。只朋友說閑話之類,亦能淹人。某適被顯仲說閑話,某亦隨流,不長進亦甚。然通時說事亦通,塞時皆塞。」

寫字須一點是一點,一畫是一畫,不可茍。

彘雞終日縈縈,無超然之意。須是一刀兩斷,何故縈縈如此?縈縈底討箇甚麼?

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

今有難說處,不近前來底又有病,近前來底又有病。世俗情慾底人病卻不妨,只指教他去彼就此。最是於道理中 突不明人難理會。某平生怕此等人,世俗之過卻不怕。

舊橫截人太甚,如截周成之後,當不得無成。今皆不然,以次第進之。有大力量者,然後足以當其橫截,即有出路。

教小兒,須發其自重之處。

予問能辯朱事。曰:「如何辯?」予曰:「不得受用。」曰:「如此說便不得,彼亦可受用,只是信此心未及。」又曰:「只今明白時,便不須更推如何如何。」又曰:「凡事只過了,更不須滯滯泥泥。子淵卻不如此,過了便了,無凝滯。」

區處得多少事,并應對人,手中亦讀得書。

問:「二兄弟恐不知先生學問旨脈?」曰:「固是前日亦嘗與朱濟道說,須是自克制,方見得自家舊相信時亦只是虛信,不是實得見。」

我只是不說,若說一,公便愛。平常看人說甚事,只是隨他說,卻只似箇東說西說底人。我不說一,楊敬仲說一,嘗與敬仲說箴他。

凡事莫如此滯滯泥泥,某平生於此有長,都不去著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每理會一事時,血脈骨髓都在自家手中。然我此中卻似箇閑閑散散全不理會事底人,不陷事中。

詳道如昨日言定夫時,宏大磊落。常常如此時好,但莫被枝葉累倒了。須從工夫孜孜不懈乃得,若稍懈,舊習又來。

君子之道,淡而不厭。淡味長,有滋味便是欲。人不愛淡,卻只愛鬧熱。人須要用不肯不用,須要為不肯不為。蓋器有大小,有大大器底人自別。

算穩底人好,然又無病生病,勇往底人好,然又一概去了。然勇往底人較好,算穩底人有難救者。

定夫舉禪說:「正人說邪說,邪說亦是正,邪人說正說,正說亦是邪。」先生曰:「此邪說也。正則皆正,邪則皆邪,正人豈有邪說?邪人豈有正說?此儒釋之分也。」

古人樸實頭,明播種者主播種,明樂者主樂,欲學者却學他,然長者為主。又其為主者自為主,其為副者自為副,一切皆有一定,不易不爭。

宿無靈骨,在師友處有所聞,又不踐履去,是謂無靈骨。又云:「人皆可以為堯舜,謂無靈骨,是謂厚誣。」

後生隨身規矩不可失。

道可謂尊,可謂重,可謂明,可謂高,可謂大。人卻不自重,纔有毫髮恣縱,便是私欲,與此全不相似。

法語正如雷陽,巽語正如風陰。人能於法語有省時好,於巽語有省,未得其正,須思繹。詩雅、正、變風,便是巽意,離騷又其次也。變風無騷意,此又是屈原立此,出於有所礙,不得已。後世作詩雅,不得只學騷。

兵書邪說。道塞乎天地,以正伐惡,何用此。須別邪正。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此理塞宇宙,如何由人杜撰得?文王敬忌,若不知此,敬忌箇甚麼?

見季尉,因說:「大率人多為舉業所壞。渠建寧人,尤溺於此。取人當先行義,考試當先理致,毋以舉業之靡者為上。

大丈夫事豈當兒戲?

自立自重,不可隨人腳跟,學人言語。

四端皆我固有,全無增添。

說本朝官制,蔡元通所論亂道。

江泰之問:「某每懲忿窒慾,求其放心,然能暫時而不能久。請教。」答曰:「但懲忿窒慾,未是學問事。便懲窒得全無後,也未是學。學者須是明理,須是知學,然後說得懲窒。知學後懲窒,與常人懲窒不同。常人懲窒只是就事就末。」

孟子言學問之道求放心,是發明當時人。當時未有此說,便說得,孟子既說了,下面更注腳,便不得。

今上重明節九月四日早,先生就精舍庭前,朱衣象笏,向北四拜,歸精舍坐,四拜。問之,答曰:「必有所尊,非有已也。太守上任拜廳。」

學者大率有四樣:一、雖知學路,而恣情縱慾,不肯為;一、畏其事大且難而不為;一、求而不得其路;一、未知路而自謂能知。

學能變化氣質。

大人凝然不動,不如此,小家相。

先生云:「某每見人,一見即知其是不是,後又疑其恐不然,最後終不出初一見。

道塞天地,人以自私之身與道不相入。人能退步自省,自然相入。唐虞三代教化行,習俗美,人無由自私得。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今都相背了,說不得。

高底人不取物,下人取物,粘於物。

資稟好底人闊大,不小家相,不造作,閑引惹他都不起不動,自然與道相近。資稟好底人,須見一面,自然識取,資稟與道相近。資稟不好底人,自與道相遠,卻去鍛鍊。

東坡論嗣征甚好,自五子之歌推來。顧命陳設,是因成王即位,流言所致,此召公之非不任道,流俗之情也。周之道微,此其一也。又「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內,爾赧順之于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此二也。

舊嘗通張于湖書於建康,誤解了中庸,謂「魏公能致廣大而不能盡精微,極高明而不能道中庸」,乃成兩截去了。又嘗作高祖無可無不可論,誤解了書,謂「人心,人偽也;道心,天理也」,非是。人心,只是說大凡人之心。惟微,是精微,纔粗便不精微,謂人慾天理,非是。人亦有善有惡,天亦有善有惡,日月蝕、惡星之類。豈可以善皆歸之天,惡皆歸之人。此說出於樂記,此說不是聖人之言。

與小後生說話,雖極高極微,無不聽得,與一輩老成說便不然。以此見道無巧,只是那心不平底人揣度便失了。

學者須是打疊田地淨潔,然後令他奮發植立。若田地不淨潔,則奮發植立不得。古人為學即「讀書然後為學」可見。然田地不淨潔,亦讀書不得。若讀書,則是假寇兵,資盜糧。

凡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晏然太平,殊無一事。然卻有說擒搦人不下,不能立事,卻要有理會處。某於顯道,恐不能久處此間。且令涵養大處,如此樣處未散發。然某皆是逐事逐物攷究練磨,積日累月,以至如今,不是自會,亦不是別有一竅子,亦不是等閑理會,一理會便會。但是理會與他人別。某從來勤理會,長兄每四更一點起時,只見某在看書,或檢書,或默坐。常說與子姪,以為勤,他人莫及。今人卻言某懶,不曾去理會,好笑。

侍登鬼谷山,先生行泥塗二三十里。云:「平日極惜精力,不輕用,以留有用處,所以如今如是健。」諸人皆困不堪。

觀山,云:「佳處草木皆異,無俗物,觀此亦可知學。」

天地人之才等耳,人豈可輕?人字又豈可輕?有中說無,無中說有之類,非儒說。

因提公昨晚所論事,只是勝心。風平浪靜時,都不如此。

先生說數、說揲蓍,云:「蓍法後人皆悞了,吾得之矣。

一行數妙甚,聰明之極,吾甚服之,卻自僧中出。僧持世有曆法八卷。

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夫權皆在我,若在物,即為物役矣。

舉柳文乎、歟、邪之類,說乎、歟是疑,又是贊歎。「天亦說乎」是贊歎,「其諸異乎人之求之歟」是贊歎,孟子杞柳章一歟、一也,皆疑。

我說一貫,彼亦說一貫,只是不然。天秩、天敘、天命、天討,皆是實理,彼豈有此?

後生全無所知底,似全無知,一與說卻透得。為他中虛無事。彼有這般意思底,一切被這些子隔了,全透不得,此虛妄最害人。

過、不及,有兩種人。胸中無他,只一味懈怠沉埋底人,一向昏俗去,若起得他却好,只是難起,此屬不及。若好妄作人,一切隔了,此校不好,此屬過。人凝重闊大底好,輕薄小相底不好。

槐云:「著意重便驚疑。」笑:「有所重便不得。」舉孟子勿忘勿助長。

優裕寬平,即所存多,思慮亦正。求索太過,即存少,思慮亦不正。

重滯者難得輕清,刊了又重。須是久在師側,久久教他輕清去。若自重滯,如何輕清得人。

黃百七哥,今甚平夷閑雅,無營求,無造作,甚好。其資與其所習似不然,今卻如此,分學力而何?

人之精爽,負於血氣,其發露於五官者安得皆正?不得明師良友剖剝,如何得去其浮偽,而歸於真實?又如何得能自省、自覺、自剝落?

數即理也,人不明理,如何明數。

「神以知來,智以藏往。」神,蓍也,智,卦也,此是人一身之蓍。

某自來非由乎學,自然與一種人氣相忤。纔見一造作營求底人,便不喜,有一種沖然淡然底人,便使人喜,以至一樣衰底人,心亦喜之。年來為不了事底,方習得稍不喜,見退淡底人,只一向起發他。

某從來不尚人起爐作竈,多尚平。

因見眾人所為,亦多因他。然亦有心知其為非,不以為是,有二三年不說破者。如此不為則已,一為必中。此雖非中,然與彼好生事不中底人相去懸絕。於事則如此多不為,至於文章,必某自為之。文章豈有太過人?只是得箇恰好。他人未有倫敘,便做得好,只是偶然。又云文章要煅煉。

詩小序,解詩者所為。「天下蕩蕩」,乃因「蕩蕩上帝」,序此由謬可見者。

曾參、高柴、漆雕開之徒是不及之好者,曾晢是過之好者,師過商不及是過不及之不好者。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學者第一義。「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此是第二。孔子志學便是志此,然須要有入處。周南召南便是入處。後生無志難說,此與秦誓其心休休一章相應。周南召南好善不厭,關雎鵲巢皆然。人無好善之心便皆自私,有好善之心便無私,便「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今人未必有他心,只是無志,便不好善。樂正子好善,孟子喜而不寐,又不是私於樂正子。

因曾見一大雞,凝然自重,不與小雞同,因得關雎之意。雎鳩在河之洲,幽閑自重,以比興君子美人如此之美。

文以理為主,荀子於理有蔽,所以文不雅馴。

「風以動之,教以化之。」風是血脈,教是條目。

夫子曰:「由!知德者鮮矣。」要知德。皋陶言:「亦行有九德」,然後乃言曰:「載采采。」事固不可不觀,然畢竟是末。自養者亦須養德,養人亦然。自知者亦須知德,知人亦然。不於其德而徒繩檢於其外,行與事之間,將使人作偽。

韓文有作文蹊徑,尚書亦成篇,不如此。

後生精讀古文書。

漢書食貨志後生可先讀,又著讀周官考工記。又云:「後生好看繫辭,皆贊歎聖人作易。」

後生好看子虛上林賦,皆以字數多,後來好工夫不及此。

文纔上二字一句,便要有出處。使《六經》句,不謂之偷使。

學者不可翻然即改,是私意,此不長進。

五日畫一木,十日畫一松,若不如此,胡亂做。

某觀人不在言行上,不在功過上,直截是雕出心肝。

人生天地間?如何不植立。

窮究磨煉,一朝自省。

因問:「黎師侯詩,不是理明義精,只是揩磨得之,所以不能言與人。」曰:「此便是平生愛圖度樣子,只是他不能言,你又豈知得他是如此?」

定夫挾一物不放,胡做。

荊公求必,他人不必求。

佛老高一世人,只是道偏,不是。

周康叔來問學,先生曰:「公且說扶渡子訟事來。」曾充之來問學,先生曰:「公且說為誰打關節來。」只此是學。

又無事尚解忘,今當機對境,乃不能明。

小人儒,為善之小人,士誠小人哉。

謹致念,大凡多隨資稟,一致思便能出。

因說詳道舊問云:「心都起了,不知如何在求道。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今人之性命只是事藝末上。」彭世昌云:「只是不識輕重大小。」先生笑曰:「打入廖家牛隊裏去了,因吳顯道與諸公說風水。」

禪家話頭不說破之類,後世之謬。

「繼之者善也」,謂一陰一陽相繼。

精讀書,著精采警語處,凡事皆然。

某今亦教人做時文,亦教人去試,亦愛好人發解之類,要曉此意是為公,不是私。

凡事只看其理如何,不要看其人是誰。

說晦翁云:「莫教心病最難醫。」

內無所累,外無所累,自然自在,纔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徹骨徹髓,見得超然,於一身自然輕清,自然靈。

大凡文字,才高超然底,多須要逐字逐句檢點他。才穩文整底,議論見識低,卻以古人高文拔之。

本分事熟後,日用中事全不離。此後生只管今就本分事用工,猶自救不暇,難難。教他只就本分事,便就日用中事,又一切忘了本分事,難難。精神全要在內,不要在外,若在外,一生無是處。但如獎一小人,亦不可謂今要將些子意思獎他,怒一小人,亦不可謂今要將些子意思怒他,都無事此。只要當獎即獎,當怒即怒,吾亦不自知。若有意為之,便是私,感畏人都不得。

我這裏有扶持,有保養,有摧抑,有擯挫。

韓文章多見於墓誌、祭文,洞庭汗漫,粘天無壁。柳祭呂化光文章妙。

古人精神不閑用,不做則已,一做便不徒然,所以做得事成。須要一切蕩滌,莫留一些方得。

某平生有一節過人,他人要會某不會,他人要做某不做。

莫厭辛苦,此學脈也。

不是見理明,信得及,使安不得。

因陰晴不常,言人之開塞。若無事時有塞,亦未害,忽有故而塞,須理會方得。

不可戲謔,不可作鄉談。人欲起不肖破敗意,必先借此二者發之。某七八歲時常得鄉譽,只是莊敬自持,心不愛戲。故小年時皆無侶,襪不破,指爪長。後年十五六,覺與人無徒,遂稍放開。及讀三國六朝史,見夷狄亂華,乃一切剪了指爪,學弓馬,然胸中與人異,未嘗失了。後見人收拾者,又一切古執去了,又不免教他稍放開。此處難,不收拾又不得,收拾又執。這般要處,要人自理會得。

大凡文字,寧得人惡、得人怒,不可得人羞、得人恥,與晦庵書不是,須是直湊。

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只就近易處,著著就實,無尚虛見,無貪高務遠。

隨身規矩,是後生切要,莫看先生長者,他老練,但只他人難,你莫難,他人笑,你莫笑。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管仲學老子亦然。

老衰而後佛入。

不專論事論末,專就心上說。

論嚴泰伯云:「只是一箇好勝。見一好事做近前,便做得亦不是,事好心卻不好。」

老氏見周衰名勝,故專攻此處而申其說,亡羊一也。

一是即皆是,一明即皆明。

指顯仲剩語多,曰:「須斬釘截鐵。」

因看諸人下象棋,曰:「凡事不得胡亂輕易了,又不得與低底下,後遇敵手便慣了,即敗。獅子捉象捉兔,皆用全力。」

「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莊子》勢阻則謀,計得則斷。先生嘗就作小經,云意似《莊子》。

王遇子合問學問之道何先?曰:「親師友,去己之不美也。人資質有美惡,得師友琢磨,知己之不美而改之。」子合曰:「是,請益。」不答。先生曰:「子合要某說性善性惡,伊洛釋老,此等語不副其求,故曰是而已。吾欲其理會此說,所以不答。」

右包揚顯道所錄

詹阜民子南所錄[编辑]

阜民癸卯十二月初見先生,不能盡記所言。大旨云:「凡欲為學,當先識義利公私之辨。今所學果為何事?人生天地間,為人自當盡人道,學者所以為學,學為人而已,非有為也。」又云:「孔門弟子如子夏、子游、宰我、子貢,雖不遇聖人,亦足號名學者,為萬世師。然卒得聖人之傳者,柴之愚、參之魯。蓋病後世學者溺於文義,知見繳繞,蔽惑愈甚,不可入道耳。」阜民既還邸,遂盡屏諸書。及後來疑其不可,又問。先生曰:「某何嘗不教人讀書,不知此後煞有甚事。」

某方侍坐,先生遽起,某亦起。先生曰:「還用安排否?」

先生舉「公都子問鈞是人也」一章云:「人有五官,官有其職,某因思是便收此心,然惟有照物而已。」他日侍坐無所問,先生謂曰:「學者能常閉目亦佳。」某因此無事則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夜以繼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樓,忽覺此心已復澄瑩。中立竊異之,遂見先生。先生目逆而視之曰:「此理已顯也。」某問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因謂某:「道果在邇乎?」某曰:「然。昔者嘗以南軒張先生所類洙泗言仁書考察之,終不知仁,今始解矣。」因謂某:「是即知也、勇也。」某因言而通,對曰:「不惟知勇,萬善皆是物也。」先生曰:「然,更當為說存養一節。」

先生曰:「讀書不必窮索,平易讀之,識其可識者,久將自明,毋恥不知。子亦見今之讀書談經者乎?歷敘數時家之旨而以己見終之。開闢反覆,自謂究竟精微,然試探其實,固未之得也,則何益哉?」

乙巳十二月,再入都見先生。坐定,曰:「子何以束縛如此?」因自吟曰:「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若巨魚縱大壑,豈不快哉?」既而以所記管窺諸語請益。一二日,再造,先生曰:「夜來與朋友同看來,卻不是無根據說得出來。自此幸勿輟錄,他日亦可自驗。」

某嘗問:「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曰:「因讀孟子而自得之。」

右門人詹阜民子南所錄

黃元吉所錄[编辑]

昔者先生來自金邑,率僚友講道於白鹿洞,發明「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之旨,且喻人之所喻由其所習,所習由其所志,甚中學者之病。義利之說一明,君子小人相去一間,豈不嚴乎?茍不切己觀省,與聖賢之書背馳,則雖有此文,特紙上之陳言耳。括蒼高先生有言曰:「先生之文如黃鍾大呂,發達九地,真啟洙泗鄒魯之秘,其可不傳耶?」

黃元吉

荊州日錄[编辑]

為學患無疑,疑則有進。孔門如子貢即無所疑,所以不至於道。孔子曰:「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子貢曰:「然。」往往孔子未然之,孔子復有非與之問。顏子仰之彌高,末由也己,其疑非細,甚不自安,所以其殆庶幾乎。

學問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俱一義。皆主「不忘而言」,「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之義。

「人道敏政」,言果能盡人道,則政必敏矣。

洪範「有猷」是知道者,「有為」是力行者,「有守」是守而不取者,曰「予攸好德」,是大有感發者。

三德、六德、九德,是通計其德多少。三德可以為大夫,六德可以為諸侯,九德可以王天下。翕受即是九德咸事,敷施乃大施於天下。

「履,德之基」,是人心貪慾恣縱,履卦之君子,以辯上下,定民志,其志既定,則各安其分,方得尊德樂道。「謙德之柄」,謂染習深重,則物我之心熾,然謙始能受人以虛,而有入德之道矣。

九疇之數:一六在北,水得其正。三八在東,木得其正。惟金火易位,謂金在火鄉,火在金鄉,而木生火。自三上生至九,自二會生於九,正得二數,故火在南。自四至七,亦得四數,故金在西。

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謂一與一為二、一與二為三、一與三為四、一與四為五、一與五為六,五者數之祖,既見五則變矣。二與五為七,三與五為八,四與五為九,九復變而為一。卦陰蓍陽,八八六十四,七七四十九,終萬物始萬物而不與,乃是陰事將終,陽事復始。艮,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道何嘗有憂,既是人,則必有憂樂矣。精神不運則愚,血氣不運則病。

孟氏沒,吾道不得其傳。而老氏之學始於周末,盛於漢,迨晉而衰矣。老氏衰而佛氏之學出焉。佛氏始於梁達磨,盛於唐,至今而衰矣。有大賢者出,吾道其興矣夫!

獨漢武帝不用黃老,於用人尚可與。

湯放桀,武王伐紂,即「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義,孔子作春秋之言亦如此。

王沂公曾論丁謂,似出私意,然志在退小人,其脈則正矣。迹雖如此,於心何愧焉?

學問不得其綱,則是二君一民。等是恭敬,若不得其綱,則恭敬是君,此心是民。若得其綱,則恭敬者乃保養此心也。

蓍用七七,少陽也。卦用八八,少陰也。少陽少陰,變而用之。

棋所以長吾之精神,瑟所以養吾之德性。藝即是道,道即是藝,豈惟二物,於此可見矣。

有己則忘理,明理則忘己。「艮其背,不見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則是任理而不以己與人參也。

「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是學已到田地,自然如此,非是欲去明此而察此也。「明於庶物,察於人倫」亦然。

「復,小而辨於物」,小謂心不觕也。

「在明明德,在親民」,皆主張「在止於至善」。

皋陶謨、洪範、呂刑,乃傳道之書。

四岳舉丹朱舉鯀等,於知人之明,雖有不足,畢竟有德。故堯欲遜位之時,必首曰:「汝能庸命遜朕位。」

皋陶明道,故歷述知人之事。孟子曰:「我知言。」夫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誠則明,明則誠」,此非有次第也,其理自如此。「可欲之謂善」、「知至而意誠」亦同。有志於道者,當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凡動容周旋,應事接物,讀書考古,或動或靜,莫不在時。此理塞宇宙,所謂道外無事,事外無道。捨此而別有商量,別有趨向,別有規模,別有形跡,別有行業,別有事功,則與道不相干,則是異端,則是利欲為之陷溺,為之窠臼。說即是邪說,見即是邪見。

「君子之道費而隱」,費,散也。

釋氏謂此一物,非他物故也,然與吾儒不同。吾儒無不該偹,無不管攝,釋氏了此一身,皆無餘事。公私義利於此而分矣。

繫辭卦有大小,陰小陽大。

「言天下之至 而不可惡也」,雖詭怪闔闢,然實有此理,且亦不可惡也。

「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天下有不可易之理故也。「吉凶者,正勝者也」。易使人趨吉避凶,人之所為當正而勝凶也。

「必也使無訟乎?」至明然後知人情物理,使民無訟之義如此。

天理人欲之分論極有病。自禮記有此言,而後人襲之。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若是,則動亦是,靜亦是,豈有天理物欲之分?若不是,則靜亦不是,豈有動靜之間哉?

磯、釣,磯也,「不可磯」,謂無所措足之地也,無所措手足之義。

「可作而致也」是疑辭,與「邪」字同義。

人各有所長,就其所長而成就之,亦是一事。此非拘儒曲士之所能知,惟明道君子無所陷溺者,能達此耳。

斵之類如學為士者必能作文,隨其才,雖有工拙,然各極其至而已。

與朋友切磋,貴乎中的,不貴泛說,亦須有手勢。必使其人去災病,解大病,灑然豁然,若沉疴之去體,而濯清風也。若我泛而言之,彼泛而聽之,其猶前所謂杜撰名目,使之持循是也。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只緣理明義精,所以於天地之間,一事一物,無不著察。「仰以觀象於天,及萬物之宜」,惟聖者然後察之如此其精也。

孔門高弟,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曾參之外,惟南宮适、宓子賤、漆雕開近之,以敏達、捷給、才智、慧巧論之,安能望宰我、子貢、冉有、季路、子游、子夏也哉?惟其質實誠樸,所以去道不遠。如南宮适問禹稷躬稼而有天下,最是朴實。孔子不答,以其默當於此心,可外無言耳。所以括出贊之云。

「語大,天下莫能載焉。」道大無外,若能載,則有分限矣。「語小天下莫能破焉」。一事一物,纖悉微末,未嘗與道相離。「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蓋天之不能盡地所以為,地不能盡天之所職。

自形而上者言之謂之道,自形而下者言之謂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載必有理。

「六十而耳順」,知見到矣,「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踐行到矣。顏子未見其止,乃未能臻此也。

生知,蓋謂有生以來,渾無陷溺,無傷害,良知具存,非天降之才爾殊也。

漢唐近道者,趙充國、黃憲、楊綰、段秀實、顏真卿。

王肅鄭康成謂論語乃子貢、子游所編,亦有可改者。如學而篇子曰次章,便載有若一章,又子曰而下,載曾子一章,皆不名而以子稱之。蓋子夏輩平昔所尊者,此二人耳。

不踐迹,謂己知血脈之人,不拘形著迹,然亦未造閫奧。樂正子在此地位,人能明矣,然乍縱乍警,驟明忽暗,必至於有諸己然後為得也。

孔子十五而志于學,是已知道時矣。雖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縱,或作或輟。至三十而立,則無出入、明晦、警縱、作輟之分矣。然於事物之間未能灼然分明見得。至四十始不惑。不惑矣,未必能洞然融通乎天理矣,然未必純熟。至六十而所知已到,七十而所行已到。事不師古,率由舊章,學于古訓,古訓是式。所法者,皆此理之,非狥其跡,仿其事。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始條理也。如金聲而高下、隆殺、疾徐、疏數,自有許多節奏。到力行處,則無說矣,如玉振,純然一而已。知至知終,皆必由學,然後能至之發之。所以孔子學不厭,發憤忘食。「易與天地準」,「至神無方而易無體」,皆是贊易之妙用如此。「一陰一陽之謂道」,乃泛言天地萬物皆具此陰陽也。「繼之者善也」,乃獨歸之於人。「成之者性也」,又復歸之於天,天命之謂性也。

切磋之道,有受得盡言者,有受不得者。彼有顯過大惡,茍非能受盡言之人,不必件件指摘他,反無生意。

王道蕩蕩平平,無偏無倚。伯夷伊尹柳下惠聖則聖矣,終未底於蕩蕩平平之域。

重卦而為六十四,分三才。初,二地也,初地下,二地上。三、四人也,三人下,四人上。五、六天也、五天下,六天上。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先儒謂屯之初九,如高貴鄉公,得之矣。

「蒙再三瀆,瀆則不告。」非發之人,不以告於蒙者也。為蒙者,未能專意相向,乃至再三以相試探,如禪家云:「盜法之人,終不成器。」有此意,則志不相應,是自瀆亂,雖與之言終不通解,與不告同也。

八卦之中,惟乾坤坎離不變,倒而觀之,亦是此卦。外四卦則不然。

學問若有一毫夾帶,便屬私小而不正大,與道不相似矣。仁之於父子固也,然以舜而有瞽叟,命安在哉?固舜不委之於命,必使底豫允若,則有性焉,豈不於此而驗。

元吉自謂智昧而心觕。先生曰:「病固在此,本是骨凡。學問不實,與朋友切磋不能中的,每發一論,無非泛說,內無益於己,外無益於人,此皆己之不實,不知要領所在。遇一精識,便被他胡言漢語子壓倒,皆是不實。吾人可不自勉哉?」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於此盡力焉耳。不然,所謂格物,末而已矣。

顏子仰高鑽堅之時,乃知枝葉之堅高者也,畢竟只是枝葉。學問於大本既正,而萬微不可不察。

規矩嚴整,為助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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