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兩朝志傳/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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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隋唐兩朝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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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和十四年春正月,憲宗升殿,近臣奏曰:「今有番使手捧一象牙匣,匣內盛放佛骨,要見陛下。」帝聞奏,即命宜人。見其人身不滿五尺,面如傅粉,鶴一鬆肢,宛若神仙之狀。乃一僧也,進拜闕下。帝一見而驚異之,其僧曰:「臣乃西天雷音寺,奉佛骨進入中國,乞陛下鑒納。」帝曰:「遠路風塵不易,汝不辭跋涉而來,有何應驗?」僧曰:「此骨相傳已久,三十年一開,開則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如陛下不信,當啟匣視之。」帝命捧上御案,當殿啟視,果見佛骨紅光萬丈,紫氣千重。文武百官近前看視,人人喝采,皆言自古及今,實為罕見。帝看視半晌,龍顏大喜,隨令百官迎立於五鳳樓上,率同欽天監官朝夕供奉,焚香頂禮。僧人送光祿寺設齋筵款待。是時,帝留禁中二月,將佛骨歷送諸寺,上自王公,下至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至有竭產充施者,有燃香臂頂供養者。當日帝與百官正議間,只見班部中閃出一臣,身長七尺,細眼長髯。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八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官拜吏部侍郎,永平昌黎人也。姓韓名愈,字退之。愈進《諫佛骨表》一道,帝於御案上覽之,其表曰: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愈更,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為寺家奴,晝夜一餐,止於菜果,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癡,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微賤,於佛豈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望納微言,詳察佛骨,謹疏奏聞。帝覽表,大怒曰:「汝有欺君之心,弄權之意,故此苦要折毀佛骨。」喝令便欲斬之。裴度、崔群二人進曰:「韓愈陳言狂肆,理宜加罪;但其忠孝素著,有可矜憫。若以微言殺之,無乃塞諫錚之路乎?」帝曰:「以國法誅之,有何諫諍?且滿朝文武眾多,豈惜一韓愈哉。」言未絕,只見一人解下袍帶,叩頭上表。帝視之,乃翰林學士林圭也。圭曰:「微臣衰耄,還陛下紫袍金帶,乞賜骸骨歸葬田里,臣之幸也。」帝曰:「朕正欲升卿共理朝政,何事棄職?願條陳之。」圭曰:「臣見韓愈為陛下寵臣,只因佛骨一表,便欲葬身法場。臣見此官實是難做,故此辭職,恐他日亦似韓愈受刑,有辱聖意。」帝怒稍解,遂將愈貶為潮州刺史。當時士大夫議論佛入中國,自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於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難論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眾,故力排之。麗泉有詩贊云:佛骨迎來事豈真,和聲附影惑斯民。

    憲宗空慕長生術,枉把忠良作佞臣。

  帝免韓愈死罪,貶出潮陽。特叫受苦,只容單人獨馬,限定一月到任。如過一日,邊遠充軍;二日,斬首號令;三日者,全家九族盡行誅戮。愈承聖旨,歸至宅下辭別。舉家餞行,相向大哭,不忍分離。愈曰:「為臣死忠,為子死孝,也是我命合苦楚,怎怨別人。」只帶張千親隨,遂自上馬,是日離了長安,與張千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過旬日,早巳到了藍田。狂風大作,下雪飄飄,不能前進,文公就於馬上將雪作賦一篇。賦云:江梅飄雪賽茶芽,片片飄零如柳絮。隨風舞入紙窗來,錯認梅花零玉樹。雪者,世之瓊瑤,國之祥瑞。一片呼為鴻毛;二片呼為風耳;三片為攢;四片為聚;五片為天花;六片為六出。雪也者,有升也;有降也;有味也;有氣也。其氣者,能颼冷目下之乾坤;其味者,能長來年之禾稼,妝成獅子低樓下。萬萬朵梨花滿架,裁就玉蝶翦黃沙。千千陣柳絮飛花,又不是楊花,又不是梅花。楊花舞,桂花香,梅花白。或翦風,或飄帶。寒風瑞雪鎖天涯,壯士征夫力怎加?彎弓著力弦難扯,銅刀響手靶難拿。龍鱗甲上鋪輕粉,錦繡袍邊灑玉沙。槍尖纓上飛楊絮,皂雕旗上舞梨花。又有詠雪詩云:三冬瑞雪滿瑤天,豫報農家大有年。

    廊廟江湖人共樂,不妨暢飲綺筵前。

  吟罷,風雪愈大,人馬俱倒,端然不動。張千曰:「吾死於此地矣!從來不見此處人跡罕到,紛紛大雪,路逕昏迷,如何是好?」愈曰:「遙見對山有一樵夫,隱隱而來,可問人家躲雪,明日早行。」張千曰:「如此天寒,尚有人打柴乎?」須臾,呼至面前,愈以前言問之,樵夫曰:「汝是甚人?如此天寒地凍,在此何事?」愈曰:「吾是朝中一臣,謫貶潮陽,到此山中,迷蹤失路,冒犯老兄指教往前之路。」樵夫曰:「原來公宰至此,怎受苦楚。此去潮陽不遠,只前面道路崎嶇難走。」愈曰:「如何難走?」樵夫曰:「吾有一詞,聽吾吩咐。詞曰:休上黃土峽,便是顛倒處。腳踏破底崖,手扳葛藤樹。手須扳得牢,腳欲踏得住。若還失了腳,送汝殘生去。轉過一重崖,側身挨過去。再轉一個嶺,便是虎狼遇。樵夫歌罷,假睡沉眠,雪中而臥。愈曰:「此是癡人鬼說,何足信之。」此時樵夫見愈受寒不過,凍得魂不著體,半似人形。對面不顧,倏然化作一陣清風而去。

  總批:韓愈佛骨一表,忠諒有餘,功齊孟子而力倍。然終不能移憲宗之惑者,蓋不探其本,而直以事佛得禍為言也。豈不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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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兩朝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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