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園詩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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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隨園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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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喻讓有句云:「夜氣壓山低一尺。」周蓉衣有句云:「山影壓船春夢重。」皆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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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共有之意,共見之景,一經說出,便妙。盛復初《獨寐》云:「燈盡見窗影,酒醒聞笛聲。」符之恆《湖上》云:「漏日松陰薄,搖風花影移。」女子張瑤英《偶成》云:「短垣延月早,病葉得秋先。」鄭璣尺《雪後游吳山》云:「人來飢鳥散,日出凍雲升。」顧文煒《立夏》云:「病骨先愁暑,殘花尚戀春。」女子孫云鳳《巫峽道中》云:「煙瘴寒雲起,灘聲驟雨來。」沈大成《登淨慈寺》云:「花氣隨雙屐,湖光納一窗。」姜西溟《野行》云:「橋欹眠折葦,檻倒坐雙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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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全首在人意中者:門生蔡家璋《舟中》云:「孤客心情急去旌,榜人帶月趁宵征。去舟時共來舟語,殘夢依稀聽不明。」汪舟次《田間》云:「小婦扶犁大婦耕,隴頭一樹有啼鶯。兒童不解春何在,祇向游人多處行。」此種詩,兒童老嫗,都能領略。而竟有學富五車者,終身不能道隻字也。他如:湯擴祖之「事當失路工成拙,言到乖時是亦非」;方子雲之「優孟得時皆貴客,英雄見慣亦常人」;「酒常知節狂言少,心不能清亂夢多」;吳西林之「貧士出門非易事,豪門投刺豈初心」:皆使聞者人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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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鄉鄭璣尺先生,名江,康熙戊辰翰林。幼孤貧,里中有商人張靜遠者,助其讀書。先生貌寢,眇一目,湛深經學,而詩獨風騷。《自嘲》云:「自號小冠杜子夏,人嗤一日江東王。」藏花片於書中,題云:「卷裏崔徽帳中李,何如通替見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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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詠雲者:吳尺鳧焯有句云:「蘆花搖雪礙船過,雲葉隨風逐雁飛。」陳心田寅有句云:「一雁披霜千樹冷,片雲移日半山陰。」嫌飯遲者:劉悔庵云:「冷早秋衣薄,天陰午飯遲。」顧牧云云:「衣輕曉寒逼,薪濕午炊遲。」詠新僕者:汪舟次云:「見事先人往,應門答語輕。」吳野人云:「長者尊難近,新名答尚疑。」四人皆無心之雷同而俱妙。又張哲士詠《老僕》云:「曠職身常病,應門語每訛。」亦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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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合彭厚村,家資百萬,慷慨好施,年六十,而家資罄矣。不得已,辭家遠出,卒於乃弟孝豐署中。葛筠亭哭以詩云:「頭盈白髮翻為客,手散黃金可築臺。」又曰:「俠傳眾口難為富,患在無錢不認貧。」真厚村小傳。其弟迪庵,葛弟子也。葛往訪之,贈詩云:「笑隨童叟來聽政,要借雲山去賦詩。」《在西湖夜望》云:「月光山色靜窗扉,夜景空明水四圍。多少漁燈風不定,滿湖心裡作螢飛。」葛詩筆絕佳,半生為時文所累;然高達夫五十吟詩,故未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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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畫七八瞽者,各執圭、璧、銅、磁、書、畫等物,作張口爭論狀,號《群盲評古圖》;其誚世也深矣!劉鳴玉題云:「耳聾偏要逢人聒』,足跛轉喜登山滑。可惜不逢周師達,眼珠千個金篦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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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人畫《牽車圖》,將妻子、奴婢、器具、食物,盡放車中;一枯瘦男子,牽長繩背負而走。空中一鬼,持鞭驅之。亦醒世意也。余題云:「人世肩頭各一擔,梅花馱過杏花殘。暗中何必長鞭打?就作神仙懶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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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意先生有女曰可,字長白,有才而夭。詠《苔》云:「昨宵疑有雨,深院久無人。」《題畫》云:「黃雪稿袱點翠環,秋光一抹上房山。彩雲飛盡碧天遠,半夜月明響鞏環。」寶意編其詩,號《曇花一現集》。

一〇[编辑]

  張麟圃計偕入都,與某同寓。夢至大海,四望皆五色牡丹,鸞麟翔躍;有女郎容貌絕世,袖中出碧玉版,如桐圭,曰:「此『女媧箋』也,求郎題詩。」張題一絕。女曰:「郎詩固佳,未慊妾意。須倩某郎為之。」所云某者,即其同寓友也。次早起行,述所夢相同。是科張竟落第,而某捷南宮矣。某所題僅記二句云:「淚花逗雨鮫珠死,畫屏幾疊扶桑紫。」

一一[编辑]

  山陰女子陳淑臍《晚思》云:「弱質怯春寒,名花帶月看。惜花兼惜影,不忍倚闌幹。」

一二[编辑]

  余乙卯科試,考列前茅。其時在帥學使幕中閱卷者,邵君昂霄也。相遇湖上,有所贈云:「韻到梅花清有骨,軟於楊柳怯當風。」余有知己之感,故至今誦之。

一三[编辑]

  山陰沈冰壺,字清玉,有《古調獨彈集》。以新樂府論古事,極有見解。如:辨永王磷之非反,李白之受誣,作《夜郎行》;雪李贊皇之非黨,作《崖州行》;笑隋主誅宇文,身死於宇文,作《南氏怨》。以何平叔之不父曹瞞為孝,不從司馬為忠,其粉白不離手之說,即梁冀誣李固之胡粉飾貌也。人言崔浩毀佛遭禍,乃詠《崔浩》云:「仙不能救,佛豈能厄」尤為超脫。

一四[编辑]

  湯中丞莘來聘湖上,云:「小橋隔岸時通馬,細柳如煙不礙鶯。」江西楊子載《偶成》云:「漁燈欲滅見漁火,細雨無聲添落花。」

一五[编辑]

  胡偉然《釣臺》云:「在昔披裘客,浮名著意逃。江流日趨下,益見釣臺高。」錢相人方伯《釣臺》云:「圖畫功名安在哉?高風千古一漁臺。此情惟有江潮解,流到灘前便急回。」余過釣臺,見石刻林立;獨愛此二首。

一六[编辑]

  題畫詩最妙者:徐文長《畫牡丹》云:「毫端頃刻百花開,萬事惟憑酒一杯。茅屋半間無住處,牡丹猶自起樓臺。」唐六如《畫山水》云:「領解皇都第一名,猖披歸臥舊茅衡。立錐莫笑無餘地,萬里江山筆下生。」余之掃墓杭州也,蘇州陸生鼎畫扇贈云:「一枝蘭槳鴨頭波,兩個漁翁載酒過。好看舊山似新婦,迎門先為掃雙蛾。」

一七[编辑]

  詩中用虎點綴者最少。吳尊萊有句云:「樵聲密雲隔,虎跡落花封。」雪嶠大師有句云:「殘雪枝頭雪未消,熟眠老虎始伸腰。」唐人句云:「夜深童子喚不起,猛虎一聲山月高。」

一八[编辑]

  崔尚書應階督浙、閩,自稱研露老人;書扇贈歌者櫻桃云:「柳禪花嬌已斷魂,春風空自與溫存。歌筵一曲當年事,猶識金環舊指痕。」

一九[编辑]

  松江何嘯客有《西湖詩》四十首。或誦二首云:「秦亭山頭暖氣勻,秦亭山下早梅新。嫁郎願嫁秦亭住,占得梅花第一春。」「長短蘭橈拂渚汀,聲聲簫鼓集西泠。為誰唱出《桃花曲》盡著蕭郎簾外聽。」

二〇[编辑]

  詩改一字,界判人天,非個中人不解。齊己《早梅》云:「前村深雪裏,昨夜幾枝開。」鄭谷曰:「改『幾』字為『一』字,方是早梅。」齊乃下拜。某作《御溝》詩曰:「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以示皎然。皎然曰:「『波』字不佳。」某怒而去。皎然暗書一「中」字在手心待之。須臾,其人狂奔而來,曰:「已改『波』字為『中』字矣。」皎然出手心示之,相與大笑。

二一[编辑]

  沈存中云:「詩徒平正,若不出色,譬如三館楷書,不可謂不端整;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言是也。然求佳句,詩便難作。戴殿撰有祺句云:「但得閒身何必隱?不耽佳句易成詩。」

二二[编辑]

  宋人詠《五月菊》云:「為嫌陶令醉,來就屈原醒。」詠《十月桃》云:「劉郎再來歲雲暮,王母一笑天為春。」兩用事,俱清切。近日姜紹渠詠《諸葛菜》云:「至味於今思淡泊,軍行到處寓農桑。」

二三[编辑]

  己卯秋,陳竹香從都門來,替余長女成姑議婚。所議者曹來殷舍人也。誦其句云:「水連鐵甕無邊白,山到金陵不斷青。」余極賞之。陳以書寄曹。曹欣然允諾。兩家已有成說矣,適蘇州故人蔣誦先剔嬲不已,遂定蔣而辭曹。嫁未半年,女與婿俱亡。數之不可挽也如是!曹旋入詞林。

二四[编辑]

  聖人稱詩「可以興」,以其最易感人也。王孟端友某在都娶妾,而忘其妻。王寄詩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知否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泣下,即挾妾而歸。

二五[编辑]

  杭州汪秋御夫人程慰良,詠《秧針》云:「陌旁柳線穿難定,水面羅紋刺不禁。」可謂巧而不纖。又有句云:「事從悟後言皆物,詩到工時心更虛。」真學者之言。有二女,皆能詩。長女嬸,和母句云:「松留石下千年藥,雨引池中二寸魚。」次女腫云:「皓日穿窗飛野馬,平池貯水數浮魚。」

二六[编辑]

  王生同太守母夫人楊氏,江都人,為昭武將軍諱捷者之女孫。詠《琴》云:「游魚浮水聽,大蟹出沙行。」年十九,生生同,十四日而亡。故生同有《十四日兒譜》行世。

二七[编辑]

  余入學,年才十二。龔立夫名木者,亦髫年;同復試時,立夫著繡領紅褲,為學使王交河先生所呵。今五十餘年矣,老而不遇。有人傳其《看庭桂》一首,云:「牡蠣牆陰碧蘚封,連蜷古幹影重重。曉風吹過葉微動,夜雨漬來香更濃。好就曲欄敷坐具,時從幽境策吟筇。天香滿院娛清晝,一任泥深斷客蹤。」

二八[编辑]

  余泊高郵,邑中詩人孫芳湖、沈少岑、吳螺峰招游文游臺;是東坡、莘老、少遊、定國四人遺跡。席間沈自誦其《春草》云:「山經燒後痕猶淺,雪到消時色已濃。」余甚賞之。屏上有王樓村詩,云:「落日倒懸雙塔影,晚風吹散萬家煙。」真臺上光景。螺峰云:「樓村以七律一聯,受知於宋商丘中丞;遂聘在門牆,列江左十五子中,大魁天下。詩云:『尊中臘酒翻花熟,案上春聯帶草書。』不過對仗巧耳。前輩之愛才如此。」十五子中,宰相、尚書,不一而足;惟李百藥一人以諸生終。而詩尤超絕。

二九[编辑]

  熊觀察學驥,字蔗泉,自楚中歸,兩目盲矣。其晉接周旋,較勝有目者。居秦淮水閣,與余晨夕過從,死前半月,賦《秦淮雜詠》,云:「秦淮三月畫簾開,便有游人打槳來。燕子不歸春又暮,幾家閒煞好樓臺。」「笑語勾留畫舫停,紅妝綠鬢影娉婷。簾前燈映樓頭月,十里人家一畫屏。」亡後,余哭之哀,作挽聯云:「生祭有祠,楚國至今歌善政;風騷無主,秦淮那可喪斯人!」

三〇[编辑]

  六合孝廉張廷松,清才不壽;詩不多,而饒有唐音。《古意》云:「荷葉風香隔水涯,吳姬蕩槳濕裙紗。晚來滿載新蓮子,月上橫塘正到家。」

三一[编辑]

  金壇虞廣文景星,康熙壬辰進士;年八十餘,與余相遇蘇州。詩才清妙,都未付梓。《偶成》云:「貧不賣書留子讀,老猶栽竹與人看。」「將雪論交人尚暖,與梅相對我猶肥。」《解組》云:「人情驗自休官後,我意渾如出夢時。」《訓兒》云:「偶然為汝父,未免愛吾兒。」

三二[编辑]

  壬戌,余與陶西圃鏞,俱以翰林改官。陶先乞病。庚午,余亦解組隨園。陶與余同踏月,云:「偷得閒身是此宵,白門何處不瓊瑤?芒鞋醉踏三更月,猶認霜華共早朝。」壬申,余從陝西歸。陶方起病赴都,見贈云:「草草銷魂過白門,故人招我住隨園。同看昨歲此時雪,仍倒空山累夕尊。竹壓千竿青失影,峰鋪四面白無痕。君行萬里詩奇絕,何意重逢一快論!」余置酒,出路上詩相示。陶讀至《扁鵲墓》云:「一壞尚起膏肓疾,九死難醫嫉妒心。」不覺淚下。詢其故,為一愛姬被夫人見逐故也。余欲安其意,適家婢招兒,年將笄矣,問:「肯事陶官人否?」笑曰:「諾。」遂以贈之。正月七日,方毓川掌科、王孟亭太守、朱草衣布衣、呂星垣進士,添箱贈枕,各賦《催妝》。陶有詩云:「脫贈臨歧感故人,相攜風雪不嫌貧。當他意處無多少,未老年華欲仕身。」余和云:「故人臨別最銷魂,萬里攜囊袱被身。欲折長條無別物,自家山裏一枝春。」十餘年後,陶從山右遷楚中司馬,挈招兒再過隨園,則子女成行矣。子時行,小名佛保,亦能詩。《聽雨》云:「連朝三日碧苔生,疏館蕭條夜氣清。紅燭當筵花拂帽,愛聽春雨到天明。」《雨窗》云:「照眼花枝亞短牆,曉看風雨太顛狂。生憎簾卷危簷近,點點飄來濺筆床。」佛保入泮後,年二十,以瘵疾亡。

三三[编辑]

  山東曾南村尚增,風貌偉然,以庶常改知蕪湖。嘗詩戲西圃云:「幾載柴桑為刺史,當年元亮是州民。」因西圃居蕪湖故也。同舟訪余白下,一路唱和,云:「潮通燕子趨京口,帆帶蛾眉認小姑。」「風微漁火重生焰,寺僻鐘聲半代更。」皆佳句也。後刺郴州,署中不戒於火,女以救母故,與母俱焚。郴人為立孝女祠,南村亦以悸卒。

三四[编辑]

  漕帥楊清恪公錫紱,德望冠時,而詩才清妙。《夜行》云:「好風潛入夜,明月正當頭。宇碧兼空闊,舟輕足泳游。微涼雙袖薄,小照一螢流。此意憑誰識?前磯有釣鉤。」《楊村》云:「微雲不成雨,片月復宵明。柳外煙無際,河邊市有聲。飛流緣漲急,氣肅為秋清。咫尺楊村近,吾宗有送迎。」《泊北夏口》云:「舟維涼雨後,人坐晚燈初。葉濕全低柳,波寒不上魚。攬衣嫌葛細,得酒愛更餘。亦有耽吟客,瑤篇孰起予?」《夕陽》云:「一棹秋風裏,行行又夕陽。飛還鴉影亂,舞罷柳絲黃。客意銜山急,帆陰臥水涼。何人方獨立?覓句向蒼茫。」

三五[编辑]

  裘文達公曰修,與余同出蔣文恪公門下。己未入都,過阜城,悅女校書採玉,意殊拳拳。後乞假歸覲,余《送行》詩戲云:「阜陽女兒名採玉,當筵一曲歌《楊柳》。今日臨邛負弩迎,可還杜牧尋春否?」又十年,余入都補官,裘典試江南,相逢茌平道上。見贈云:「車中遙指影翩翩,忽訝相逢古道邊。粗問行藏知大概,諦觀顏色勝從前。南來我愧山濤鑒,北去君誇祖逖鞭。後會分明仍有約,歸程期在暮春天。」是夜宿旅店,見余壁上有詩,和其後云:「漫空飛絮攬春情,十日都無一日晴。水斷虹橋迷古渡,雲埋雉堞隱孤城。故人已別心猶惜,舊壁來看眼忽明。我正聳肩閒覓句,不勞津吏遠相迎。」己卯秋,裘又典試江南,到山中為余誦之。

  公出使伊犁,襄贊軍事;《在黃制府行臺即席有作》云:「使相鈞衡大將旗,西來賓閣喜追隨。談深席上杯行數,坐久窗間日過遲。任事肩無旁卸處,安邊功是已成時。天兵討叛非勤遠,此意須教萬姓知。」又《元旦試筆》云:「年年染翰揮毫手,乍喜金鞭控鐵驄。」嗚呼!以一書生,而能走萬里,贊軍機,與沈文愨公以詩人而受帝寵者,皆近今所未有。可稱吾榜中得人最多,張乖崖不得擅美於前。

三六[编辑]

  盧雅雨先生轉運揚州,以漁洋山人自命,嘗賦《紅橋修禊》四章;一時和者千餘人。余俱未見。而先生原唱,余亦不甚愛誦也。及其致仕,《留別揚州》詩,竟成絕調:真所謂歡愉之詞難工,感愴之言多妙耶?其詞曰:「脫卻銀黃敢自憐?不才久任受恩偏。齒加孫冕餘三歲,歸後歐公又九年。犬馬有情仍戀主,參苓無效也憑天。養痾得請懸車日,五福誰云尚未全?」「平山回望更關愁,標勝家家醉墨留。十里亭臺通畫舫,一年簫鼓到深秋。每看絳雪迎朱旆,轉似青山戀白頭。為報先疇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揚州。」「長河一曲繞柴門,荒徑遙憐松菊存。從此風波消宦海,始知煙月足家園。歲時社集牛歌好,鄉里筵開鶴髮尊。癡願無多應易遂,杖朝還有引年恩。」嗚呼!後公果將杖朝矣,乃竟不得考終。余弔之曰:「潘岳閒居竟不終,褚淵高壽真非福。」《列子》云:「當生而生,福也;當死而死,福也。」其信然歟!

三七[编辑]

  余髫年入泮,人來相賀,而余不知其何以賀也。讀宋人李防《贈賈黃中童子》云:「見榜不知名字貴,登筵未識管弦歡。」方知古人措詞之切。

三八[编辑]

  聲音不同,不但隔州郡,並隔古今。《穀梁》云:吳謂「善伊」為「稻緩」。淮南人呼「母」為「社」。《世說》:王丞相作吳語曰:「何乃淘?」《唐韻》:「江淮以『韓』為『何』。」今皆無此音。

三九[编辑]

  偶見坊間俗韻,有以「真元」通「庚青」者,意頗非之。及讀《三百篇》,爽然若失。「山榛」、「隰苓」、「十蒸按:原作「真」,據民國本改。」,通「九青」。「有鳥高飛,亦傅於天。彼人之心,於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是「一先」、「十一真」、「十蒸」俱通也。《楚辭》:「肇錫余以佳名」,「字余曰靈均」;「八庚」通「十蒸按:同上。」也。其他《九歌》、《九辨》,俱「九青」通「文元」。無怪老杜與某曹長詩,「末」字韻旁通者六;東坡與季長詩,「汁」字韻旁通者七。

四〇[编辑]

  余祝彭尚書壽詩,「七虞」內誤用「餘」字,意欲改之。後考唐人律詩,通韻極多,因而中止。劉長卿《登思禪寺》五律,「東」韻也,而用「松」字。杜少陵《崔氏東山草堂》七律,「真」韻也,而用「芹」字。蘇瀕《出塞》五律,「微」韻也,而用「麾」字。明皇《餞王腹巡邊》長律,「魚」韻也,而用「符」字。李義山屬對最工,而押韻頗寬,如「東、冬」、「蕭、肴」之類,律詩中竟時時通用。唐人不以為嫌也。

四一[编辑]

  沈總憲近思,在都無眷屬。項霜泉嘲之,云:「三間無佛殿,一個有毛僧。」魯觀察之裕,性粗豪而屋小,署門曰:「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薛徵士雪善醫而性傲,署門曰:「且喜無人為狗監;不妨喚我作牛醫。」

四二[编辑]

  同年成衛宗,宰南安。小婢春桂於後園獲石印,文曰「忠孝傳家」,成題云:「孔龜張鵲難重覯,此石摩挲亦頗宜。愧我幹生期許在,盡教世守作良規。」余宰江寧時,聘史苕湄為記室,成識之於署中;後為臺灣司馬。史館馮觀察家,相見甚歡。秩滿將西渡,留別史云:「卅年舊雨各西東,忽漫相逢大海中。自是壯懷同作客,不堪衰鬢已成翁。世情轉燭貧交久,物態浮雲老眼空。他日故園應聚首,一樽相對話松風。」

四三[编辑]

  寇萊公夢中詩云:「渡海祇十里,過山已萬重。」後貶雷州渡海,方悟前詩成讖。范文正公詠《月》云:「已知千里共,猶訝一分虧。」後終於參知政事。

四四[编辑]

  姑母嫁沈氏,年三十而寡,守志母家。余幼時,即蒙撫養。凡浣衣盥面,事皆依賴於姑。姑通文史。余讀《盤庚》、《大誥》,苦聱牙,姑為同瀆,以助其聲。嘗論古人,不喜郭巨,有詩責之云:「孝子虛傳郭巨名,承歡不辨重和輕。無端枉殺嬌兒命,有食徒傷老母情。伯道沉宗因縛樹,樂羊罷相為嘗羹。忍心自古遭嚴譴,天賜黃金事不平。」余集中有《郭巨埋兒論》,年十四時所作;秉姑訓也。

四五[编辑]

  江西帥蘭皋先生,名念祖,督學浙江,一時名宿,都入網羅;半皆蘇耕餘廣文為之先容。蘇故癸巳進士,長於月旦:吾鄉名士,多出其門。惟余年幼未往。帥公來時,余年十九,考古學,賦《秋水》云:「映河漢而萬象皆虛,望遠山而寒煙不起。」公加嘆賞。又問:「『國馬』、『公馬』,何解?」余對云:「出自《國語》,注自韋昭。至作何解,枚實不知。」繳卷時,公閱之,曰:「汝輕年,能知二馬出處足矣;何必再解說乎?」曰:「『國馬』、『公馬』之外,尚有『父馬』;汝知之乎?」曰:「出《史記·平准書》。」曰:「汝能對乎?」曰:「可對『母牛』。出《易經·說卦傳》。」公大喜,拔置高等。蘇先生聞之,招往矜寵,以不早識面為恨。先輩之愛才如此。後帥公為陝西布政使,竄死臺上。余賦五古哭之,末四句曰:「青蠅宦海飛,白骨沙場拋。何當抱孤琴,塞外將魂招?」

四六[编辑]

  詩有正喻夾寫,似是而非之語,最妙。王介祉詠《鐵馬》云:「依人簷宇下,底作不平鳴?」香亭《阻風》云:「想通天上銀河易,力挽人間風氣難。」周之桂詠《秋暑》云:「傍曉燈偏光焰大,罷官人更熱中多。」董曲江太史《過十八灘》云:「漫誇利涉乘風便,始信中流立腳難。」周詩成時,適有罷官者冒酷暑入都,讀者愈覺其佳。

四七[编辑]

  余少時氣盛跳蕩,為吾鄉名宿所排。惟柴秀才名致遠、號耕南者,一見傾心。乙卯春,柴讀書孤山,余寄札云:「秋將至矣,頗欲掩帷;春實佳哉,未能端坐。」余數行,泛論友朋。柴答云:「赤煒未來,青春可愛。足下端坐未能,僕且懶索香熏矣。來書倦倦人物,此間俗子如春萍,何從覓佳客昨無聊,閒步登孤山之巔,折梅誰贈可憐可憐!某某輩,僕不能定其為人。鄙意:以仲翔針芥之言求知己,以君子全交之道待泛交:如是而已。晴日早來,當以此論,質之逋老。」余愛其措詞雋雅,有谷子雲筆札之妙,藏篋中五十餘年。耕南《夜游孤山》有句云:「月行疑踏水,花坐當熏衣。」後客死廣西。己亥年,余至其家;夫人出見,白髮蕭然:有陸魯望重過張處士故居光景。

  丙辰春,余欲西行,苦無路資。適耕南之兄東升就館高安,挈余同至署中,贈金一笏,裁得裹糧至粵。一路舟中聯句。過鄱陽湖,野有樹,大可蔽牛,已朽折委地矣;旁一小枝,穿根而出,高十丈餘。相傳,明太祖與陳友諒戰時,此樹代受炮,故封為「將軍」。至今尚有燒灼痕。柴首唱云:「大樹兵火餘,枯根尚委地。」余續云:「曾抱紀信忠,一死代漢帝。」柴云:「輪困根盤存,焦枯枝葉棄。」余云:「叢叢莓苔痕,鬱鬱霜露氣。」柴云:「祖乾扶桑傾,孫枝小龍繼。」余續云:「穿出盤古墳,猶作挈云臂。」東升嘆曰:「二語險絕,可不必續成矣。」彼此一笑而罷。東升贈余五古,僅記二句云:「浩氣盤九疑,晴襟豁萬谷。」嗚呼!當日無柴君,則余何由得見金公、又何由得從粵西至都下哉?後戊戌年,余往杭州訪柴。鄰人云:「全家都在廣東。」東升亡後,未曾歸葬。余哭以詩,載集中。

四八[编辑]

  余弱冠時,與王復旦卿華為至交。其父星望公官御史。丙辰春,余從廣西入都。卿華舉浙江鄉試。漏盡,作家信,報其尊人,猶再三道余不置。已而同到京師,彼此失意,往來更密。其大父子堅先生,亦以國士相待。次年八月,卿華歸娶,同騎馬至彰儀門外,兩人泣別。戊午秋,星望公病篤,猶讀余闈墨,許為第一。初十日,榜發,余獲雋,而先生即於是日委化。余感生平知己之恩,往視含殮,顏色慘淒。其戚唐某疑余落第,再三道屈,坐客無不掩口而笑。卿華贈余改官云:「朝士盡將韓愈惜,都人爭作李邕看。」又數年,聞其再落第,縊死長安。余哭以七古一章,載集中。己亥春,余歸杭州,訪其墓,則四至埏道,被勢家侵占;為告之官,而斷還其後人。

四九[编辑]

  余六十三歲,方生阿遲。時家弟春圃觀察在蘇州,勾當公事;接江寧方伯陶公飛檄文書,意頗驚駭,拆之,但有紅箋十字云:「令兄隨園先生已得子矣。」常州趙映川舍人詩云:「佳問有人馳驛報,賀詩經月把杯聽。」

五〇[编辑]

  余弱冠在都,即聞吳江布衣徐靈胎有權奇倜儻之名,終不得一見。庚寅七月,患臂痛,乃買舟訪之,一見歡然。年將八十矣,猶談論生風,留余小飲,贈以良藥。門鄰太湖,七十二峰,招之可到。有佳句云:「一生那有真閒日?百歲仍多未了緣。」《自題墓門》云:「滿山靈草仙人藥,一徑松風處士墳。」靈胎有《戒賭》、《戒酒》、《勸世道情》,語雖俚,恰有意義。《刺時文》云:「讀書人,最不齊;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是那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噓唏,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孤負光陰,白白昏迷一世。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五一[编辑]

  唐當治平時,或詠所見,曰:「可惜數枝紅艷好,不知今夜落誰家。」及世亂矣,或詠所見,曰:「無窮紅艷煙塵裏,驟馬分香散入營。」

五二[编辑]

  廣東稱妓為「老舉」,人不知其義。問土人,亦無知者。偶閱唐人《北里志》,方知唐人以老妓為都知,分管諸姬,使召見諸客;一席四環,燭上加倍,新郎君更加倍焉。有鄭舉舉者,為都知;狀元孫惺頗惑之。盧嗣業贈詩云:「未識都知面,先輸劇罰錢。」廣東至今有「老舉」之名,殆從此始。

五三[编辑]

  謝深甫云:「詩之為道,標舉性靈,發舒懷抱,使人易於矜伐。」此言是也。然如杜審言臨終謂宋之問曰:「不見替人,久壓公等。」袁嘏自稱己所作詩,「須以大材迮之:不爾,飛去。」言雖誇,尚有風趣。漢桓帝時,馬子侯自謂知音,彈《陌上桑》,左右盡笑,而子侯猶搖頭自得。則蚩獰太過矣。今之未偕競病而詩狂欲上天者,毋乃類是?

五四[编辑]

  孫興公說曹按原為「高」,據民國本改。輔佐「如白地光明錦,裁為負版褲。雖邊幅頗闊,而全乏剪裁」。宋詩話云:「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非不華侈,而求其適口者少矣。」一以衣喻文,一以食喻詩:作者俱當錄之座右。

五五[编辑]

  淮南程氏雖業禺莢甚富,而前後有四詩人:一風衣,名嗣立;一夔州,名盜;一午橋,名夢星;一魚門,名晉芳。四人俱與余交,而風衣、夔州,求其詩不得。魚門雖呼午橋為伯父,意頗輕之。余曰:「午橋先生古風力弱,近體風華,不可沒也。」如《看花不果》云:「蠟屐也思新草色,病酲偏負曉鶯聲。」《贈僧》云:「樓前常設留賓榻,岩下多栽獻佛花。」《桐廬》云:「百里煙深因近水,一年秋早為多山。」皆佳句也。

五六[编辑]

  齊武帝於興光樓上施青漆,謂之「青樓」;是青樓乃帝王之居。故曹植詩「青樓臨大路」;駱賓王詩「大道青樓十二重」:言其華也。今以妓為青樓,誤矣。梁劉邈詩曰:「倡女不勝愁,結束下青樓。」殆稱妓居之始。

五七[编辑]

  《小雅》:「惟桑與梓,必恭敬止。」考上下文,並無鄉里之說。張衡《南都賦》:「永世克孝,懷桑梓焉。真人南巡,睹舊里焉。」後人因之,遂以桑梓為鄉里。

五八[编辑]

  宋潛溪曰:「人皆云:『陶淵明不肯用劉宋年號,故編詩但書甲子。』此誤也。陶詩中凡十題甲子,皆是晉未亡時,最後丙辰,安帝尚存,琅琊王未立;安得棄晉家年號乎?其自題甲子者,猶之今人編年纂詩,初無意見。」

五九[编辑]

  黃魯直詩「月黑虎夔藩」,用少陵《課伐木》詩序,云:「有虎知禁」,「必昏黑撞突夔人屋壁」。夔者,夔州人也。魯直以「夔」字當「窺」字解,為益公《題跋》所譏。

六〇[编辑]

  郭注《爾雅》:「閼逢攝提格,未詳。」司馬貞《索隱》以《爾雅》為近今所作,所記年名不符古。鐘鼎從未有以閼逢攝提紀年者。鄭夾瀠曰:「今人編年,好用《爾雅》,名甲為閼逢,乙為旃蒙:是以一元大武為牛也。夫隱語為眢井逃難之言,豈可施於簡編乎?」顧寧人有古人不以甲子紀歲之說。又云:「古人不以王父字為字。」按《通志》歷舉春秋時以王父字為字者八十餘條。顧最博雅,竟不曾見過《通志》,何耶?

六一[编辑]

  吳冠山先生言:「散體文如圍棋,易學而難工;駢體文如象棋,難學而易工。」余謂古詩如象棋,近體如圍棋。

六二[编辑]

  何南園詠《野菊》云:「絕無人處偏逢我,不寄籬邊獨羨君。」寫「野」字妙。李琴夫詠《瓶菊》云:「未許園林終晚節,不妨風雨到重陽。」寫「瓶」字妙。李又有「風定雨絲直」,五字亦佳。

六三[编辑]

  魚門太史云:「古文有可讀者,有可觀者。」余謂詩亦然:有可讀者,有可觀者;可觀易,可讀難。

六四[编辑]

  鮑雅堂之妹,詩人步江女也,名季姒,工吟詩。金棕亭贈云:「續史正堪兄作伴,工吟恰好父為師。」

六五[编辑]

  己卯冬,余在揚州,見門生劉伊有《游平山詩冊》;作者十餘人,俱押「卮」韻。余獨賞如皋顧秀才駒「清響忽傳樓外笛,嚴寒爭避手中卮」之句。後官湖北歸,卜築於如皋百步。余過其居,主人感二十年前知己,欣然款接,宴飲水窗,出新詩相示。《西湖》云:「白沙堤外蕩舟行,煙雨空瀠畫不成。忽見斜陽照西嶺,半峰陰間半峰晴。」「花塢斜連花港遙,夾堤水色淡輕綃。外湖艇子里湖去,穿過湖西十二橋。」《虎丘》云:「片石尚留金虎跡,千花都是玉人魂。」

六四[编辑]

  余過如皋,訪冒闢疆水繪園。荒草廢池,一無陳跡;惟敗壁上有斷句云:「月因戀客常行緩,風為吹花不忍狂。」劉霞裳有句云:「一片亂紅吹滿地,看來最忍是東風。」正與此意相反。

六七[编辑]

  杭州何春巢年少耳聾,而風情獨絕。有《秦淮竹枝》云,「猩紅一點著櫻唇,淡抹春山黛色勻。壓鬢素馨三百朵,風來香撲隔河人。」「遠近聽來笑語聲,板橋西畔泛舟行。尋常一柄芭蕉扇,搖動春蔥便有情。」「蘭橈最是晚來多,萬點紅燈映碧波。我已三更鴛夢醒,猶聞簾外有笙歌。」「夕陽兩岸畫樓臺,紅藕香中一棹回。別有芳心卿不解,扁舟豈為納涼來?」

六八[编辑]

  吾鄉王百朋先生《過李白廟》云:「氣吞高力士,眼識郭汾陽。」祇此十字,可以概太白生平。

六九[编辑]

  郭明府起元,字復堂,閩中孝廉,受業於蔡聞之宗伯。蔡為理學名儒,而郭以任俠聞。蔡有家難,郭為証佐,至受官刑;交臂歷指,口無二辭。後宰盱眙,與余同官。有《客中秋思》一絕云:「銷魂何處盼仙槎?客鬢逢秋白更加。遙指斷橋垂柳岸,前年曾宿那人家。」《贈方南堂》云:「一瓢自可輕千乘,三徑還堪抵十洲。」《比舍》云:「熏衣香出紅窗外,鬥草聲喧綠樹邊。」其母夫人陳玉瑛,自稱左芬侍史。佳句云:「欲別難為別,吞聲古渡頭。妾心如此水,相送下渝州。」

七〇[编辑]

  劉悔庵有句云:「石交惟舊硯,火伴是寒爐。」陳古漁《弔六朝松》云:「劇憐兒輩不及見,真似古人難再生。」俱有東坡風味。

七一[编辑]

  霞裳與其父役於慈湖,舟覆江中。時當臘月,兩人賴衣裘,故浮水不沉。有救船至,父曰:「我老矣,速救我兒!」兒曰:「不救吾父,我不受救!」父子推讓,適又有船來,遂得兩全。陶景山明府贈以詩曰:「本是龍門客,龍宮今到來。孝慈應默佑,風浪不為災。」其孫渙悅亦贈云:「從今吸盡西江水,吐屬文章更不同。」

七二[编辑]

  程魚門《覆舟》詩原稿,寫眼前驚悸情景最真。後改本有意修飾,轉不如前。今特錄其原作云:「揚州西去一宵程,小艇無端夜忽傾。制命不煩滄海潤,澡身先試暮流清。詩書失後無餘本,戚友來時話再生。莫嘆遭逢磨蠍重,世間風浪幾曾平?」「客舟猛疾勢如風,南北相持力不同。絕叫已驚身在水,舉頭猶見月如弓。慈航倏至關天幸,只履飄然悟大空。時失去一履。攬芷搴裳平日願,險隨騷魄葬珠宮。」余賦詩調之云:「《水經》注疏河渠考,此後輸君閱歷深。」

七三[编辑]

  善寫風水之險者,吾鄉糧道程公光鉅有《華陽行》云:「滔滔汩汩長江水,扁舟一葉天涯子。船頭船尾白浪高,片雲黑處狂風起。舟子喧呼語未終,布帆半曳浪澆篷。桅竿百尺橫斜立,欲臥不臥奔濤中。濤湧如山高莫比,青山頭落江心裡。一傾一仄強撐風,欲上船舷見船底。小兒無知向母啼,大兒解事欲登堤。面面相看心膽折,男號女哭一齊歇。翻身掙立喚鄰舟,鄰舟早向潮頭沒。須臾岸回風勢順,回首驚魂才一瞬。電掣雷轟萬馬驅,舉頭已到華陽鎮。華陽已到驚未平,老妻尚有念佛聲。」

七四[编辑]

  金陵張秀才培,饒有風貌。正月間,與畫師鄒若泉來。余心識之。亡何,又與常君得祿來。余轉問:「可認張某乎?」已而知即前人,自慚老眼之昏。乃誦劉悔庵詩曰:「閒行那可忘攜杖,欲揖還愁錯認人。」

七五[编辑]

  杭州孫中翰傳曾,與余三世通家;詩才清逸。《春朝》云:「鶯啼迎曉霽,蝶夢怯花寒。」《上巳》云:「人臨曲水偏愁雨,天惜桃花忽放晴。」

七六[编辑]

  近人起句之妙者:新安張節《夜坐》云:「雨霽月忽滿,牆陰樹影搖。」陳月泉《舟中》云:「獨起對江月,滿船聞睡聲。」某《春早》云:「不待清明近,鶯花已自忙。」三起俱超。結句之妙者:「月中無事立,草上一螢飛。」「殷勤語江嶺,歸夢莫相妨。」「遠山深樹裏,鐘斷有餘聲。」三結俱超。惜忘題目及作者姓名。

七七[编辑]

  丁未,余游武夷,夜泊江山,聞鄰舟有客說鬼,口杭音。余喜語怪,乃揖而進之。其人姓陸,名夢熊,字瑩若,乃吾鄉詩人也。別後蒙寄《晚香堂詩》二十餘卷。《曉起見雪》云:「夜靜無風冷莫支,簷前凍雀早應知。關心喜見頭番雪,掃徑先扶竹樹枝。紅友有情還愛我,綠梅無夢亦相思。斷橋久廢衝泥屐,欲踏瓊瑤訪莫遲。」《鵝湖寺》云:「地寒花未放,僧樸語無多。」皆妙。

七八[编辑]

  讀詩不讀史,便不知作者事何所指。李燾《長編》載:宋真宗為李沆還債三十萬。故宋人詩云:「新祠民祭祀,舊債帝償還。」《唐書》載:王毛仲奏明皇:願得宋壕為客。帝許之。故徐騎省《贈陳侍郎花燭》云:「坐客亦從天子賜,更籌須為主人留。」

七九[编辑]

  高文端公之父嵩瞻都統,《贈弟斌》云:「與君一世為兄弟,今日相逢第二場。」想見勛貴家國爾忘家之義。有《積翠軒詩集》。文端公屬余為注釋,編上、下兩卷。

八〇[编辑]

  雅謔自佳。或以詩示仲小海。仲曰:「詩佳矣,可惜太甜。」其人愕然問故。曰:「有唐氣,焉得不甜」蔡芷衫好自稱「蔡子」,以詩示汪用敷。汪曰:「打油詩也。」蔡怒曰:「此《文選》正體,何名打油?」曰:「菜子不打油,何物打油?」

八一[编辑]

  前朝說部,有俚語可存者。如:《曉學仙者》云:「服藥求長生,莫如孤竹子。一食西山薇,萬古長不死。」戒豁刻者云:「幸門如鼠穴,也須留一個。若皆堵塞之,好處都穿破。」刺暴貴者,詠《鴟吻》云:「而今抬在青雲上,忘卻當年窯內時。」嘲官昏者,《詠傘》云:「常時撐向馬前去,真個有天沒日頭。」刺好譖人者,《詠蟬》云:「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顧螳螂。」刺代人劾友者,《詠金》云:「黃金自有雙南貴,莫與游人作彈丸。」

八二[编辑]

  元人《弔脫脫丞相》云:「百千萬貫猶嫌少,堆積黃金北斗邊。可惜太師無腳費,不能搬運到黃泉。」

八三[编辑]

  楊子載《漫興》云:「客中恍過曾游境,夢裏常逢未見書。」郭磨秀才見贈云:「園疑曩昔曾窺處,人似生平未見書。」

八四[编辑]

  耿上舍湘門《題素齋舫壁》云:「背郭臨河靜不嘩,一軒深築抵山家。茶煙出戶常蒙樹,池水過籬欲漂花。小睡手中書欲墮,半酣窗下字微斜。叢蘭不合留香久,勾引游蜂入幕紗。」

八五[编辑]

  海寧陳心田寅,與諸友以禁體詠《梅》云:「已看無不憶,未見必先探。」汪秋白云:「一枝懷故宅,幾度憶前生。」陳穀湖云:「交枝香不斷,一白樹難分。」顧竹坡詠《綠梅》云:「窺春自怯荷衣薄,倚竹誰憐翠袖寒?」俱妙。又有梅花宜稱諸詠:《夕陽》云:「殘香漠漠山家暝,猶作宮人半額黃。」《疏籬》云:「有客來探門未啟,先從麂眼認瓊枝。」《微雪》云:「料峭寒凝天半黃,霏煙漠漠集池塘。是梅是雪兩三點,飛絮因風想謝娘。」《枰下》云:「花底消閒對弈時,棱棱石角擁寒枝。微風吹墮兩三朵,絕似山人落子時。」

八六[编辑]

  戊寅二月,過僧寺,見壁上小幅詩云:「花下人歸喧女兒,老妻買酒索題詩。為言昨日花才放,又比去年多幾枝。夜裏香光如更好,曉來風雨可能支?巾車歸若先三日,飽看還從欲吐時。」詩尾但書「與內子看牡丹」;不書名姓。或笑其淺率。余曰:「一片性靈,恐是名手』。」乃錄稿問人;無知者。後二年,王孟亭太守來看牡丹,談及此詩,方知是國初逸老顧與治所作。余自負賞識之不誤。王因云:「國初前輩,不登仕途,與老妻相對,往往有此清妙之作。」因誦吳野人《壽內》云:「潦倒丘園二十秋,親炊葵藿慰余愁。絕無暇日臨青鏡,頻過荒年到白頭。海氣荒涼門有燕,溪光搖蕩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舊歸來向爾謀。」覺風趣更出顧詩之上。

八七[编辑]

  尹文端公曰:「言者,心之聲也。古今來未有心不善而詩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賢人君子之作。溯自西漢蘇、李五言,下至魏、晉、六朝、唐、宋、元、明,所謂大家、名家者,不一而足。何一非有心胸、有性情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詭激,亦不過不矜細行,自損名位而已。從未有陰賊險狠,妨民病國之人。至若唐之蘇渙作賊,劉叉攫金,羅虯殺妓:須知此種無賴,詩本不佳,不過附他人以傳耳。聖人教人學詩,其效可睹矣。」余笑問:「曹操何如?」公曰:「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觀其祭喬太尉,贖文姬,頗有性情:宜其詩之佳也。」

八八[编辑]

  余以雍正丁未年入泮。今又丁未矣,戲仿重赴鹿鳴故事,作《重赴泮宮詩》,云:「記得垂髫泮水游,一時佳話遍杭州。青衿乍著心雖喜,紅粉爭看臉尚羞。夢裏榮華如頃刻,人間花甲已重周。諸公可當同年看,替採芹香插白頭。」杭州同入學者,只錢璵沙方伯一人。和云:「歲歲黌門文運開,劉郎老去又重來。壺中日轉前丁未,冊上名存舊秀才。兩領青衫真法物,一頭白髮笑於意。平生幾枕邯鄲夢,屈指黃粱第一回。」此外,和者百餘人。如毛俟園廣文云:「久於館閣推前輩,又向宮牆領後生。」梅衷源云:「錦袍笑赴青衿會,似把靈光照泮宮。」盧元珩云:「子衿一賦年周甲,聖闕重來歲又丁。」

八九[编辑]

  余不喜時文,而平生頗得其力。壬寅游天台,渡錢塘江,到客店,無舟可雇;遇查廣文耕經有赴任船,用名紙借之,欣然來見,曰:「向讀先生文登第,讓船所以報也。」余贈詩云:「一隻孝廉船肯讓,期君還作後來人。」到新昌,邑令蘇公曜,素不相識,遣車遠迎,供張甚飾。余駭然,詢其故,如查所語。余贈詩云:「羈旅忽逢傾蓋客,文章曾是受知人。」蘇宣化孝廉,作官有惠政,解餉入都,後任反其所為,民苦之。余到時,適蘇回任,邑人爭迎,上匾云「還我使君」,對聯云:「三春花雨重攜鶴;百里笙歌早入雲。」不料新昌僻縣,竟有文人頌揚甚雅。

九〇[编辑]

  余過處州,想游仙都峰,以路遠中止。出縣城,到黃碧塘,將止宿矣;望前村瓦屋聖如,隨緩步焉。與主人虞姓者,略通數語,即還寓;將弛衣眠,聞戶外人聲嗷嗷;詢之,則虞氏見余名紙,兄弟六七人來問:「先生可即袁太史耶?」曰:「然。」乃手燭上下照,詫曰:「我輩讀《太史稿》,以為國初人。今年僅花甲,是古人復生矣,豈容遽去願作地主,陪游仙都。」於是少者解帳,長者卷席,諸奴肩行李,相與舁至其家。余留詩謝云:「我是漁郎無介紹,公然三夜宿桃源。」

九一[编辑]

  游仙之夢,斑竹最佳。離天台五十里,四面高山亂灘,青樓二十餘家,壓山而建。中多女郎,簪山花,浣衣溪口,坐溪石上。與語,了無驚猜,亦不作態,楚楚可人;釵釧之色,耀入煙雲,雅有仙意。霞裳悅蔣校書,為留一宿。次日,天未明,披衣而至,云:「被四面灘聲驚醒。」余賦詩云:「茅屋背山起,山峰枕上看。飯香人弛擔,夢醒客聞瀾。花野得真意,竹多生暮寒。青溪蔣家妹,歡喜遇劉安。」

九二[编辑]

  溫州雖多佳麗,而言語不通。有織藤盤者,甚明媚;彼此寒暄,了不通曉。余戲贈云:「安得巫山置重譯,替郎通夢到陽臺?」

九三[编辑]

  溫州風俗:新婚有坐筵之禮。余久聞其說。壬寅四月,到永嘉。次日,有王氏娶婦,余往觀焉。新婦南面坐,旁設四席,珠翠照耀,分已嫁、未嫁為東西班。重門洞開,雖素不識面者,聽人平視,了無嫌猜。心羨其美,則直前勸酒。女亦答禮。飲畢,回敬來客。其時向西坐第三位者,貌最佳。余不能飲,不敢前。霞裳欣然揖而醑焉。女起立俠拜,飲畢,斟酒回敬霞裳;一時忘卻,將酒自飲。儐相呼曰:「此敬客酒也。」女大慚,嫣然而笑,即手授霞裳。霞裳得沾美人餘瀝以為榮。大抵所延,皆鄉城粲者,不美不請;請亦不肯來也。太守鄭公以為非禮,將出示禁之。余曰:「禮從宜,事從俗:此亦亡於禮者之禮也。」乃賦《竹枝詞》六章,有句云:「不是月宮無界限,嫦娥原許萬人看。」太守笑曰:「且留此陋俗,作先生詩料可也。」詩載集中。

九四[编辑]

  雁宕觀音洞最高敞,可容千人;石坡共三百七十七級,余賈勇登焉。相傳:嘉靖二十年,按察使劉允升偕二女,成仙於此。塑像甚美。余低徊久之,下坡留戀,《口號》云:「垂老出仙洞,一步一躊躇。自知去路有,斷然來時無。」

九五[编辑]

  余游覽久,得人佳句,必手錄之。過安慶,見司獄許健庵扇上自題云:「權支薄俸初成閣,自愛閒曹好種花。」到黃公壚杏花村,見陳省齋太守有對云:「至今村釀黃公酒,依舊花開杜牧詩。」廬山開先寺見程巨山有對云:「樹裏月光才露影,山中雲氣不分層。」小姑山有俞楚江對句云:「入寺恍疑雨,終宵只覺寒。」巨山姓程名岩,余己巳同年,官至少宰。

九六[编辑]

  羅浮只華首台、五龍潭數處,景尚幽渺;其餘如梅花村、衝虛觀,平衍散漫,頗無足觀。不知何以洞天福地,負此盛名。節相李侍堯勒石云:「黃土臥黑石,此外一無有。只可一回來,不堪再回首。」

九七[编辑]

  游武夷,路過蘇嶺,見關廟中公卿題句甚多。莊培因太史云:「竹林初過雨,僧寺乍生涼。」朱石君侍郎《己亥過》云:「山僧談舊雨,使者閱流星。」《癸卯再過》云:「字跡驚分雁,參居竟隔星。」蓋第一次與其兄竹君作學使交代,第二次傷竹君之已亡也。秦大士學士題云:「幽境愛耽禪悅永,老僧閱盡使星忙。」

九八[编辑]

  武夷勝處,以第七曲天游一覽亭為最。寺中揭煉師字子文者,頗能詩,留宿一宵。誦其《自壽》云:「病能自藥容身健,道不人談免俗譏。」庭柱有對云:「世間有石皆奴僕;天下無山可弟兄。」末署「毛大周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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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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